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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高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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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高懸

就跟剛放暑假時列的學習計劃一樣,之前無論怎麽下定決心要在這個小世界重新做人,劇情線失控值監測器沒發出預警,清潔工N.10088就依然睡得很香甜。

懶惰值被穩定提取中。



那放血白面煞神會將人剔骨剜心,在胸腔上開個碗口大小的洞,或者直接剖開整腹,只為方便將人血放幹。

之後也不知他用那些血做了什麽,也許是壓勝之術,也許只是單純覺得有趣好玩。

像這樣被好事者口口相傳、聳人聽聞的怪談,陳瀾彧聽了之後都得消化好一陣子,才能當成個神秘八卦說給別人聽,說給別人聽的時候偶爾還會被自己說的話嚇到,可見他的膽子可能也就比小狗大一點。

所以這位上過戰場的五皇子拿著把真殺過人的短刀在他眼前晃個兩下,陳瀾彧就已然屁股往地上一坐,嚇得兩眼空空了。

更不必說這刀威脅著要紮的,是跟此事全然無關、單純被他連累的無辜玉公子。

他膽子小就算了,還偏偏老是逞英雄。

玉公子的氣息淡得幾不可聞,他被陳瀾彧擋在身後,一聲不吭,捂著側臉,半靠在陳瀾彧背上。

對於五皇子的話,他並未提出任何異議,似乎把自己的命運全然交到了陳瀾彧的手裏,相信他會吐露實情。

陳瀾彧微微啟唇,喉結微動。

一前一後兩道視線都不輕不重地落在了他的身上,五皇子玩味,玉公子安靜。

唯有玉公子身上的沈木香氣熏在鼻前,聞著能叫陳瀾彧回到人世間,不至於在這樣的氛圍下氣一閉就嚇撅過去。

這香氣在他的心頭擦過去一道疑影,但刀光晃得才更叫人心慌。

“……我說,我說,你別傷他。”

玉公子的身體似乎僵了僵。

陳瀾彧弓著背,用手撐地一推,掀起深綠色的下裳,直挺挺跪在了地磚上,聲音哆嗦,但眼神無畏地,擡頭直視向五皇子。

“十一年前,我被老陳撿回來一年,老陳媳婦懷了,可嬸母從懷上澍芳開始就各種不舒服,郎中說,這胎留不住,這胎靈得很,知道怕血,知道會遇劫,不想留下來。”

怕血……

靜,靜得很,不管是五皇子還是玉公子,都沒有對陳瀾彧這話提出疑問。

五皇子沈聲道:“繼續。”

“…這話老陳不信,他和嬸母都年輕力壯,也不信郎中的說頭,只以為他是醫術不佳,張嘴胡扯,可嬸母懷胎已經過了頭三月,那天卻莫名見紅了。”

那天,玄都也發生了件大事——聖宮行刺。

陳瀾彧記得很清楚,那天是個詭異的大晴天。

之所以詭異,是因為那天高懸在空中的,不是什麽日頭,而是一輪血月。

“白日見血月,乃妖異之兆,那天,玄都封了城。嬸母出了事,我出去找郎中,老陳在客棧照顧她,可那個一直住在南城驛的郎中卻不肯來看,說這是命數,叫我們不要強求……我哭求了許久,他絕不松口,我最後只能想辦法找城中的醫館大夫。”

真提起那天的事,開了這個話頭,就算是在皇家人面前說起,陳瀾彧也是後怕感懷大於此刻恐懼了,叭叭就是一頓嘮。

“我求守城門的官兵,我說我可以不進城,只求他們代勞求醫,守軍們請示了好幾輪上頭的統領,最後是同意了,可耽誤了許久不說,我還沒等來出城的醫館,先等來了來找我的許姨,她說情況不對,叫我回去看看嬸母。”

許姨那天眼淚糊了一臉,語焉不詳的,只叫陳瀾彧趕快回家去。

大夫沒找來,倒叫他先回去瞧人,陳瀾彧心一沈,知道是嬸母不好了,得趕著回去見最後一面。

那天的血月在地面上、人臉上,都抹了一層血紅色,許姨流著血一樣的淚,陳瀾彧眼前也血呼啦差的,直發花。

許姨跑在前面,陳瀾彧跟在後頭,七歲的小孩追不上健步如飛的大人,啪嘰一下摔地上,一擡頭,地上、腿上,都是血。

“我就是這個時候遇到了聖子……找不來大夫,我又急得去見嬸母最後一面,城門到南城驛的距離從沒感覺這麽遠,許姨跑得沒影,我腿上淌著熱乎乎的血,一瘸一拐往家趕,半路上有人在我身後拍我,一回頭,是個滿身是血的孩子。”

五皇子、玉公子,俱是呼吸一頓、眼神一凜。

“我當時沒反應過來,那天是血月,誰瞧著都像是淋了一身的血,加上我急著回家,那孩子跟我差不多高,人長得……長得太漂亮了,我還以為是誰家姑娘。”

“我跟他說,玄都封城了,他說他知道,我一聽他聲音,發現他是男孩,驛站一塊玩的男孩我都認得,沒見過他,我就一邊往家跑,一邊問他是誰,他沒回答我,跟著我跑了幾步就半暈過去了。”

那人輕的像一捧水,七歲的陳瀾彧一提就把他扶起來了。

後來想想,也不知道是聖子就是那樣詭異的體質,還是當時陳瀾彧太著急,所以爆發了一陣氣力。

說到底,還是血月的緣故,陳瀾彧覺得外頭哪哪看著都像煉獄,那人暈在街上瞧著太瘆人,他擡著那人又輕飄飄的,他心好,幹脆就給人領客棧裏去了。

客棧裏只有嬸母,老陳又去求了一輪那郎中,還沒回來,嬸母躺在血泊裏,褥子濕得怕人,像是流盡了一身血。

“瀾彧啊,嬸母不中用了……”

嬸母當時是這麽說的。

說到了關鍵地方,五皇子急迫追問:“那後來呢?官兵應該順著血跡追到了客棧吧,為什麽沒有找到聖子!”

聖宮行刺,多少雙眼睛眼睜睜看著聖子一身血地從玄皇宮裏躍身而出,白日血月,多少支兵馬順著血往外追,最後線索盡數斷在了半途。

回答他這話的,卻不是陳瀾彧。

玉公子語氣沈沈,像某種靜水流深:“因為血跡混了。”

從玄都向外,寬闊的主幹道有一南一北兩條,通向南城驛和北城驛兩座主要驛站。

東西向沒有驛站,只有延伸向不同城郡的道路。

可血月那天,所有的道路都像是浸了血,仔細分辨才能看得出真正的血跡,但每條道路上都多少有流血事件。

北城驛的行商殺了老馬,西北道的流民動刀搶劫,西南道的屠戶宰了幾籠雞,東北郡的大小姐那日大婚。

而南城驛,客棧的老板娘小產流血。

血混了。

“殿下,若說我救了聖子,其實我也冤枉,我壓根不知道他是聖子,嬸母快不行了,血月都照不紅她慘白的臉,我就出去找老陳,臨走前,卻被那人給拽住了。”

聖子跟陳瀾彧談了個條件。

“她的大限之日就是今天,她的孩子心善,知道它的誕生會給母親帶來死亡,故而不肯降世,但你嬸母卻舍不得這一遭的親緣,這樣,我們談個條件,她的血護我一日,我保她孩兒一命。”

陳瀾彧還沒什麽反應,嬸母卻像是回光返照了似的,臉上突然妝一般紅潤。

“戴陽如妝,她沒多少命數了,做決定吧。”

原本氣若游絲、神識不清的嬸母突然伸出手,懇求一般沖陳瀾彧點頭,眼睛亮得怕人。

陳瀾彧猶豫著答應了。

他掀開嬸母腳邊的被褥,那孩子便縮著身子藏了進去。

“……之後的事,您應該也知道了,殿下。”

官兵們追了來,屋外頭只有一個痛哭流涕的男人,腿腳軟了,嗓子啞了,跪在血痕上念著媳婦的小名。

屋裏小產的婦人暈了過去,躺在血泊裏,床邊只有一個滿腿是血的小孩在發呆,他靠坐床腿,半趴被褥,臉上有未幹的淚痕。

其中幾個常來南城驛的官兵認得,這是這家人的養子,陳瀾彧。

“這…這老陳媳婦……是去了嗎?”

“瀾彧?瀾彧?你嬸母……”

七歲的陳瀾彧搖了搖頭,用身子遮住嬸母腳邊鼓起來的被子,“孩子好像掉了,嬸母出了好多血,等城門開了,我就去找大夫……”

小產的血,闖進屋裏的大男人也沒掀被子查看。

這刺殺聖上的聖子,就這樣蒙混了過去。

聖子履行了諾言,血月散去,日頭懸起,他第二日就傷愈,告訴一臉驚喜又驚駭的老陳一家,自己是聖宮的聖子。

老陳千恩萬謝,留他住了一段時日,外頭的風聲也漸漸平息。

陳瀾彧跟誰都能玩得好,七八歲的年紀,正是愛玩愛鬧、狗都嫌煩的時候。

“該你當我媳婦了!”

“……我總當你媳婦,不公平。”

“是我救的你!你就該以身相許!”

嬸母挺著肚子,呵斥陳瀾彧小聲點。

“救過聖子一事,我們家人知道就行了。”

然後,嬸母又湊近兩個小男孩,聖子的腦袋上還頂著一枚紅手帕,陳瀾彧還沒掀他蓋頭。

“至於和聖子大人的交易,我們三人知道就好,你陳叔,還有你這個妹妹或者弟弟,也都不必說。”



故事挺長,但不覆雜,南城驛的郎中醫術不知如何,但確實滿嘴跑謊胡扯,不是澍芳膽小怕血,而是澍芳心善,不想叫母親受苦。

而郎中說她命中的遇血遇劫,倒像是指聖子的駕臨。

該說的都說了,陳瀾彧跪得筆直,“殿下定奪吧,只是這事從頭到尾,我爹我妹妹都不知情。”

五皇子嗤笑一聲,收起了刀。

“後來呢?聖子去哪了。”

陳瀾彧垂著眼低著頭,剛要回話,突然意識到這話不是眼前的五皇子問的。

這囂張的南禮王,不知何時已經起了身,恭敬地拱手行禮。

陳瀾彧身後的“玉公子”也站了起來,低頭整理著自己的衣服,慢條斯理地理完袖口理腰帶玉鉤,身上的珠串玉環依舊泠泠作響。

這清脆聲音這回卻讓陳瀾彧出了一身冷汗,帶著股獵物在手、兇獸舔爪的悠閑感覺。

隨著他的動作,香風也一陣陣襲著陳瀾彧的鼻尖。

沈木香氣……

幽靜安神的馨香,像鳴雷一般炸在胸口,隨著陳瀾彧吸進肺裏的清氣一齊灌進心脈,直震得人胸膺作痛。

他從一開始湊近這玉公子就覺得他身上香得很,這香實在是罕見極了,好聞得叫人沈醉。

但越聞越覺得熟悉,尤其是方才這五皇子掀開錦袍下擺帶起的香風,分明也和玉公子身上的味道類似!

沈木香氣!

這裏是南城驛,南蠻戰敗後,淪為大玄的藩屬國,一路自南北上,年年進獻朝貢,在南城驛站落腳時,陳瀾彧曾在華美的貢品箱子外數次聞到過這種幽香。

這是來自南方的龍涎香、沈香……是進獻給大玄皇室的貢品!

陳瀾彧呆楞楞地轉動著腦袋,跪地仰望著身側的“玉公子”。

他變了個人似的,小脾氣、大架勢,盡數不見,只有冰瓷玉器一般的疏離神色封在臉上。

那五皇子收了刀,恭敬道:

“大皇兄。”

大……皇兄?

他是太子?!

陳瀾彧眼前明明暗暗的,在心裏無聲吶喊著:

媽呀!絕色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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