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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功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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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功補過

陳瀾彧滿臉都飄著一抹隨時會暈過去的蒼白死氣,他癱在地上,翻著個死魚眼,咧咧個嘴無聲苦笑,大有擺爛之勢。

這也只能擺爛,都不必再掙紮狡辯了。

之前還能假借一句疑罪從無,現在倒好,聖宮行刺當日救下聖子,這事可是他自己剛剛親口跟太子和五皇子承認的,抵賴不得。

而且他現在更想知道的是,按大玄律法,他之前強行拽著太子說八卦,還摟太子的腰、跟太子說你好香啊,這個會被怎麽判……

輕薄太子,至少是大不敬起步,上到誅九族封頂。

景環剛理過衣飾,勁瘦有力的腰肢被縛在低調華美的深青色手織大帶之中,他從五皇子手中接過一枚帕子,提壺倒了點清茶在上頭,細細點拭著嘴角的血痕。

輕微的刺痛感自嘴角處傳來,很快就被彌散的清苦茶香抿散。

“所以,聖子後來去哪了。”

景環又問了一遍這話。

前因已知,現在該他們大玄皇室去找聖子計較後果了,加之近來聖宮妖言惑眾,百姓提起聖子,竟有敬其為神之意。

在登基之前,這個禍亂必須鏟除才行。

但陳瀾彧沒有回答景環。

他依然維持著那個癱坐在地、仰望著景環的姿勢,只是兩眼發直,滿心都是對九族親人的愧疚。

雖然他都沒見過他的那些親人們,就被他爹扔河裏不要了。

“皇兄問你話呢!啞巴了?”

五皇子抱著胳膊,沖陳瀾彧呵斥了一嗓子。

陳瀾彧被吼得腦袋一嗡,還沒回神:“……啊?”

看他這副完全被嚇傻了的模樣,景環竟覺得有些好笑。

正了神色,他壓下笑意,板著臉,從錦袍下伸出靴尖,輕輕踢了踢陳瀾彧的小腿外側,提著衣擺屈膝蹲在了他跟前,與陳瀾彧平齊視線,瞇著眼睛,冷聲道:

“孤再問你一遍,之後呢?聖子去哪了?”

陳瀾彧一格一格轉動眼珠,剛和景環對視上,他就哆嗦了一下,冷汗順著下巴吧嗒一下就摔了下去。

景環見勢繼續加碼,“小掌櫃,別撒謊,說仔細,你養父就能安全回來。”

五皇子聽罷,錯愕了一瞬覆又了然,勾唇邪笑,也跟著惡聲惡氣地添油加醋道:“老實交代!不然那個陳平亮可就……”

其實他倆沒逮陳平亮,老陳還真是被驛裏街上的其他鋪子老板給拉走,寒暄八卦去了。

不過,若老陳方才跟著一起回來,這對倒黴養父子現在就得一起被審。

五皇子收了刀,但握著刀把,時不時還故意拔出幾寸來用利刃晃個幾下,立在陳瀾彧身側,蔑著眼瞧他。

而景環則屈膝蹲在陳瀾彧跟前,手腕輕搭在膝蓋上,歪著頭瞇眼威脅他。

陳瀾彧一會擡眼看看這個,一會扭頭看看那個,眉毛一撇,嘴一扁,像只被人堵在窮巷裏欺負的可憐小狗。

確實,前有狼後有虎,這頭威脅那頭嚇唬,況且陳瀾彧也不冤枉,於公他悖逆皇室,於私他調戲太子,九族封頂,殺頭保底。

招了吧,招了也許還能求求太子殿下的恩典,讓他看在自己是為了不讓他摔下凳子,才英雄救美摸他細腰的份上,放過老陳一家,還有那些素未謀面的陌生九族。

陳瀾彧低下了頭,吸了口氣,啟唇,似要老實交代了。

景環眼神一凝,景毅屏住呼吸。

“嗚……”



但這回吧嗒吧嗒掉的就不是冷汗了。

太子殿下和南禮王愕然地對視了一眼。

這倆一個在波雲詭譎的朝堂殺人無形,一個在血肉橫飛的沙場所向披靡,現在圍在這小掌櫃旁邊,手段都還沒使出半分,先給人嚇哭了。

“我不知道……你…你們……我救人為什麽還有罪,我不就瞧著他可憐,而且那時候我才七歲,我嬸母要死了,我……他之後去哪了我真不知道啊,我一直都在驛站裏,我真是個老實百姓,我……”

說到這,陳瀾彧說不下去了,嗷一嗓子哇哇哭了起來。

嘖…也是,這小掌櫃年紀不大,長這麽大都出過遠門,沒見過什麽世面。

景環有點頭疼。

陳瀾彧哭成這樣,憑景環識人的本事,他知道他不是在演戲。

十一年來監視這家客棧的探子們也確認過,這就是個普通人家,不是什麽聖宮之人,也不會什麽武功絕學,不存在為聖宮潛伏十數年的可能。

可他們偏偏又是當年最後直接接觸到聖子的人,不用點手段怎麽能最大程度地獲得真實情報?

畢竟,不輕信於他人,這是作為儲君和皇族最基本的疑心。

所以景環完全沒有想過就這麽一出假模假式的戲,就會發生把人嚇哭的情況。

五皇子更是又煩又懵,有事就交代,有罪就認下,扯嗓子哭算怎麽回事?整得像他們欺負他似的,哭得是真無辜啊,他有那麽委屈嗎?皇兄也沒說要治他的罪吧。

他剛要開口罵這陳瀾彧,卻聽得這人哇哇哭嚎兩聲後,又開始叨叨起來了:

“而且我…我沒有對殿下大不敬,你身上真的好香,我不過是……沒忍住,絕色也不是輕薄於你……還有摸你腰,我,我是怕你摔著……”

他又顛三倒四地解釋了一通這些無關的事,景環只覺得自己的臉烘一下燙了起來,瓷白冷峻的臉上飄過詭異羞惱的紅。

而五皇子景毅,這位膽識過人、用兵如神,大敵攻於城下而面不改色的南禮王,這下卻沒繃住。

“噗哈哈哈哈哈哈!絕色?誰絕色?你還摸皇兄的腰?還真有人的色膽能包了天哈哈哈……”

太子的臉一下子就黑得像鍋底。

“景毅,閉嘴!”

誰問他那些事了?這陳瀾彧的腦子是怎麽長的?!

“孤問你什麽你就答什麽!孤現在是在問你聖子的蹤跡!”

五皇子越笑,陳瀾彧越急,他真不是對景環起色心。

哭得起勁,又被嚇破了膽,腦子也不作主了,加上“玉公子”的形象一時半會沒在他心裏轉變過來。

這也對,畢竟小老百姓對於太子殿下這種大人物是沒有什麽實感的,所以陳瀾彧也急眼了。

“我不是說了我不知道嗎?!他把我丟下了,一直都沒來找我,可,可他……他當時明明答應要跟我成親,跟我過一輩子的!”

這是什麽態度,簡直膽大如星鬥,敢這麽跟他說話!

景環正欲發火罵放肆,卻見陳瀾彧用左邊袖子擦完眼淚,又攥著右邊擦,擦了眼淚擦鼻涕。

太子殿下的怒火散了,糾結成了一團嫌棄,幹脆也不再跟陳瀾彧計較,追問道:

“跟你成親?聖子?”

“嗯,可是他不要我了,他明明說我到年歲就會再見到他的。”

聖子一直都沒再回來,陳瀾彧等他等到今天,等得寸步不離,等得誠心誠意。

他等得都魔怔了,哪怕是從南城驛離開半日,去郊縣采買,陳瀾彧一路上都會擔心聖子恰好來找他卻撲空,老陳調侃他像在惦記自己那已經上天做了神仙的相好,調侃之餘,明裏暗裏勸他老實當個凡人。

可陳瀾彧每次經過南城驛的路口,都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往遠方張望一瞬。

萬一呢,萬一聖子這個時候正好來了呢?他若這個時候回來,第一眼就能看到自己在乖乖等他。

他寸步不離這個南城驛,因為聖子知道能在哪裏找到他。

可聖子沒有來。

十一年了,大約是忘記了兒時的戲言,又或者根本就沒放在心上過。

也是,他只是個親爹都不要的凡人小孩,但那人可是聖宮聖子。

他行不行刺,陳瀾彧不知道,但陳瀾彧知道,沒有他,澍芳就沒法活著來到這個不好不壞的人世間,沒有他,就沒有那些行走於大玄市井的聖宮醫,百姓都道聖宮好,只因救過百姓命。

“……所以殿下問我那些有關他的事,也沒有用的。”

救過聖子,聖宮恩人,婚約,童真,承諾。

只有陳瀾彧自己當過真吧。

他再次擡手抹了把臉,哇哇的嚎哭已經停歇,但眼淚還是像斷線珠子往下滾,平白在陳瀾彧那張清秀開朗的臉上,劃過許多與年歲不相符的傷心來。

五皇子卻斂了方才囂張的爆笑,景環也站起身。

二人臉上俱是恍然大悟之後的凝重和嚴陣以待。

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

——聖子即將覆蘇,恩人靜候佳音。

這話是那個放血白面煞神對陳平亮說的,而陳瀾彧在公堂也聽到了這話。

但目前看來,這膽小怕事嗷嗷哭的笨蛋小掌櫃還沒把這句話,和他剛剛說的所謂“成親”聯系起來。

一直都沒有來找他,是因為聖子還未覆蘇。

而聖子曾經承諾的“到年歲就會再見”,便是這句“恩人靜候佳音”。

居然對上了。

皇家人不會輕易放過巧合。

“謔,這小掌櫃,不會是咱們追查聖宮的什麽關鍵吧……”

景環警告般地沈沈看了一眼五皇子,他立刻閉了嘴。

陳瀾彧還坐在地上傷心著無聲落淚,景環卻換了副神色,這次他輕輕柔柔地蹲了下去,眉眼柔和著,哄騙道:

“救人之跡不該被苛意追責,何況你當年僅有七歲,不明皇室與聖宮的積怨夙仇,孤是太子,不是暴君,過往之事,孤不會追責你和你家人。”

陳瀾彧一下子就坐直了,眼睛又亮晶晶了:“當真嗎?!殿下千歲殿下萬歲!”

景環抿唇忍笑,面上依然裝著那副溫和淡然的模樣:“君無戲言,只是……”

“那我摸殿下的腰也被寬宥了嗎?”

景環差點沒繃住罵出聲,額角跳了跳,勉力繼續維持溫和:“那也,也無妨……只是小掌櫃當年雖無意悖逆,但的確犯了救敵之罪,所謂亡羊補牢,見兔顧犬,尤未晚也,孤之後要追查聖宮之案,小掌櫃可願將功補過、助孤找到聖子?”

五皇子不輕不重地看了過來,眼底暗含真正的威脅。

太子則綿裏藏針,毒蛇收起毒牙,仿若無害地吐著信子,卻一寸、一寸,收緊了纏頸的力度。

陳瀾彧渾然不知,該猶豫還是猶豫了:“那……殿下找到聖子,是要治他行刺之罪嗎?”

景環笑瞇瞇地說:“他當年也不過六七歲,治罪談不上,只是夙怨當除,小掌櫃,你為姻緣尋他,孤為積怨尋他,這都是聖子應該解決的事,他不能就這麽一走了之,把恩人仇人都拋在腦後,不是嗎?這樣對你,對孤,都多不公平啊。”

太子說得還真有幾分道理,至少陳瀾彧那個純善呆憨的腦子沒想出來哪裏不對。

雖然他感覺到了有哪裏不對,可太子殿下笑得晃人眼睛。

“……是這個理。”

“所以啊,不管是為了姻緣還是夙怨,你與孤都是要找到他,目的既然一致,一路不妨同行?小掌櫃若有任何線索,還請不要吝嗇。”

景環笑瞇瞇的,竟起身給陳瀾彧拘了個正式的禮,陳瀾彧嚇了一跳,連滾帶爬從地上蹦起來還禮。

二人相對,躬身行禮,景毅在一旁看得渾身打冷顫。

……也罷,大皇兄向來好手段,他一直都是知道的。

前做戲,後逼問,最後坦誠相待,恩威並用,話裏戲外,真假參半。

三言兩語,竟叫聖子的恩人把聖子的仇人帶去找聖子,這恩人居然還沒回過味兒來,只覺得沒什麽毛病,確有點道理。

瞧著景環假笑的臉,景毅突然覺得這小掌櫃有點可憐。

救了不該救的人,於是惹了不該惹的人。

“小掌櫃,你方才說,你等他等了十一年?”景環擡手,把還禮的陳瀾彧溫柔扶起,“巧了,孤也等了十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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