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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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30日

這已經不是顧啟堯第一次被這麽多媒體包圍了。

他上一回被這麽多媒體圍追堵截、犀利提問,實屬孽債找上門,有欠終須還。

但這次,純粹算他倒黴。

金融媒體們本來是在外面蹲守言·傳媒收購案的最新資訊,結果卻蹲來了呼嘯而來的救護車。

他們對視一眼,無言頷首,言傳媒的保安在新聞人敏銳的嗅覺面前形同虛設,媒體們拔腿就扛著機子就往電梯間沖。

“閑雜人等不準……哎!不準進!”

看熱鬧的顧僉剛被顧啟堯罵走,準備回他們組繼續跟著主筆老師打磨新劇本。

“江湖朝堂的題材啊……要不還是再去幾趟博物館吧,正好跟啟堯叔約會也有了正當理由。”

顧僉正這麽出神地想著,電梯門迎面開了,他還以為這個點沒什麽坐電梯上行,剛要擡腳進去,迎面一擡眼就對上電梯廂裏烏泱泱的記者和黑洞洞的鏡頭。

何止是顧啟堯,顧僉對這群媒體也是心有餘悸。

收購案為什麽這麽激動啊……

“快快快!先搶熱搜!就寫,梅開二度!啟宸地產流血事件再現!小標題寫,顧啟堯,談判自帶腥風血雨的男人!”

?!

一聽到這些關鍵詞,顧僉只覺得心頭的火壓都壓不住,又來了是吧!你們這群媒體!

他“嘖”了一聲,半只腳剛踏進電梯間,掉頭又回去了。



草原上的暴雨很有意思,明明是鋪天蓋地落下的雨水,人類的眼睛卻只能捕捉到近處的雨絲。

雨總被人類賦予各種各樣的情緒,可它明明只是水的循環,是大氣的一段旅程,是四季的過客。

有意思的是,藺翊已經知道,無憂游戲取材於現實。

所以,此刻呈現在他眼前的,很可能就是現實中的景色,甚至就是言緘聘請的游戲制作方和未婚夫,前不久在加拿大落基山脈下的平原上看到的真實景象。

他們也許扛著機器深入草原時半路遭遇了大雨,也許只是在查這裏的旅拍攻略時刷到的視頻,總之,這是真實的世界、真實的人間發生的景象——

暴雨,草原,所有的生物,鴯鶓、袋鼠、不知名的鹿……

當然,還有他們兩個人。

一切都這麽靜靜地,淋在雨中。

原來,在暴雨驟然來臨之時,草原上所有的生物都會陷入靜止。

人,袋鼠,植物,甚至是土壤和土壤下掩埋的金屬,萬物都在靜靜淋雨,如果是在城市裏,人們會四散避雨,但這裏,袋鼠們微微仰起頭,鴯鶓伸長了脖子,萬物潮濕,生命降落。

人類只有在脫光了衣服、卸下了假面之後,才會站在水下靜靜地站著。

不過,人類管這種行為叫洗澡。

言緘不知道為什麽藺翊突然做出伸手接雨的行為,但他知道小翊臉上露出這種釋然的微笑時,自己也可以跟著一起開心。

藺翊只是突然找到了答案。

——關於我是誰,你是誰,我愛你的答案。

“我其實一直覺得挺納悶的,怎麽死了一回,一切都實現了,不管是健康,是旅行,還是你……簡直像場夢一樣。”

藺翊的語氣很輕松,表情也很愉悅,於是言緘聽後也沒再像之前一樣著急辯解或澄清,“不是夢,但你認為是夢也可以。”

雨很大,他倆在海裏都沒有沾濕,在草原上反而淋了個痛快。

“嗯,不管是夢還是游戲,你只是希望我無憂無慮的,我其實也想過,你真有那麽愛我嗎?愛到這種程度?……至於嗎?其實,對於死了的人,再難放下也遲早能放下吧。”

“嗯,其實我自己也沒想到會做到這種地步,可能就是因為小翊剛剛問出的這個問題,我的答案是不能吧。就是放不下,就是不甘心,我籌備了三年呢,我要小翊痛快活一場,我要小翊看遍世間風景,順便能跟我在一起當然就更好了。”

說這話的言緘還很得意,藺翊感動震驚了一瞬,啞然失笑,他已經打消了說教或者勸慰的意圖,聳了聳肩,

“嗯,不甘心,之所以不甘心,是因為很貪心,貪心的人覺得所有失去都是遺憾,貪心的人不接受放手,除非他真的沒招了。”

在游戲裏淋一場雨,淋一場從現實抄來的救贖。

“抱歉啊,我招數多得很,招數層出不窮,能把賺來的錢都花光。”

看出藺翊是不打算躲雨了,言緘這邊一邊接話,一邊還在擔心隨機天氣裏會不會包括雷電,他倆在這就是雷靶子。

可藺翊接下來說的幾句話卻聽得他一楞。

“貪心的也不止你一個,我也挺貪心的。”

“……沒看出來,你有豁達的前科,你偷偷死得可幹脆了,對現實還有我都沒有一點留戀的……”

“我現在可留戀了,不過我沒有貪心到打算死而覆生,我已經接受我現在這種存在形式了,反正它們,”藺翊揚了揚下巴,“這群袋鼠鴯鶓的,不也是和我一樣的存在嗎?但它們不知道自己不是生命吧,它們也不知道自己是數據,反正就這麽存在了,現實怎麽活,在這就怎麽活。”

所以無憂的初始地圖才會是S市,而且是那麽精細的S市。

如果只能活在虛擬裏,那永遠無法回到的現實就會變成曾經的虛擬,而虛擬就會成為僅有的現實。

這個無憂世界,壓根就是言緘把生命的可能翻譯過來,寫給藺翊的游戲情書。

可惜,言緘和藺翊之間,無論被言緘用無憂世界和虛擬游戲怎麽美化,都相隔著生死。

規勸的話,這個人總有對策。

但總要有人叫醒言緘。

不能規勸,那就要求吧。

在雨中流淚是看不出來的,言緘可能還覺得藺翊雲淡風輕:

“我也不是淋了雨就突然開悟,給你得出五百字小作文心得體會,但我好歹比你多死一回,言緘哥,你回到現實去吧,貪心不能彌補遺憾和不甘心,陪我一起死,永遠留在虛擬中更不能彌補我。”

所以,“我還想看熱帶海洋,想做潛水任務,你再加點種植系統或者,或者幹脆開服吧,把無憂開放給其他玩家,讓我在這裏當npc。”

暴雨真正開始下了之後,雷聲反而遠去了,草原上的雨幕都是透明的,沒有渾濁的混凝土氣味。

言緘的睫毛被暴雨打濕,不堪重負地被雨水壓垮,雨灌進眼眶中,他微微張著嘴,眼睛有些發酸。

“……什麽意思。”

“你不要永遠留在這裏,我很貪心,我還想看別的景色,我還想認識別的人,你替我去看吧,你為我去做這些游戲功能吧,把你眼裏的世界和你認識的其他人都裝進游戲裏,這才是你給我的無憂世界。”

言緘,你不是我的全世界。

我也不是你的全世界。

這種話只能是情話,我不能貪婪地讓你兌現。

貪婪從來和自私就不是一回事。

貪婪比自私更可怕。

自私者摘下一朵鮮活生長的花的頭顱,把花捏扁,藏進胸口的口袋裏。

而貪婪者能為一朵枯萎的花開辟永恒的天堂,他把花移植進去,從而擁有這朵花的全部,包括這朵花的死亡,甚至讓他本身成為這朵花的全部。

可花朵卻說:

我還想要更好的天堂,所以你得出去看看別的花園。

以貪婪之名,花讓園丁解脫。



言緘打著哈欠從休息室出來的時候,媒體們正圍著顧啟堯問個不停,顧僉和擡著擔架的急診醫生們好不容易擠過媒體的人墻,看見推門而出的言緘,嘴張得老大。

“你…言叔,你……啊?”

言緘揉了揉眼角犯困哈欠擠出的生理性淚水,“?這怎麽整上擔架了,是要擡誰啊?”



飛機一落地,藝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買手機。

電話卡剛插上,他就打給了言緘。

言緘那邊的鬧劇早就結束了,現在是下午五點多,言緘困得不行,被顧啟堯押在會議桌前一條一條看收購合同,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在游戲裏不睡倒還好,反正建模不會覺得困,還能一直看著小翊,但是回到現實還得接著熬,真的有點遭不住了……

啊,字,怎麽在跳舞啊,在…在扭……

這個時候,手機響了。

言緘一個激靈,在顧啟堯狠戾的目光中挺直了背。

“那個,我接電話……”

“不允許,繼續看合同,合同條款提問不通過,你就不準簽字。”

顧啟堯一把撈走了他的手機,一看是那位未婚夫先生,顧啟堯趕緊接通了電話,還摁了免提。

“還是顧總吧?!言總怎麽樣了?現在什麽情況?”

“還活著,醒了。”

那邊的未婚夫先生和等尾款的游戲工程師們都松了口氣,“……那就好,無論如何,接下來都不能讓言總睡覺!”

旁聽的言緘:“?”

“他睡著了之後可能就……”那邊也頓了頓,不知道該不該跟顧啟堯透露太多,“他睡著了可能就不願意再醒來了,總之……我們先去關服務器,關游戲服務器之前您看著他,別讓他睡,人命關天!”

言緘立馬就蹦起來了,“我都醒了說明我已經想通了啊!別關服務器!小翊還在游戲裏啊!”

想通了?服務器?小翊還在游戲裏?

……藺翊?

藺翊在游戲裏是什麽鬼意思?!

言緘一通顛三倒四的生命保證加上半真半假的尾款威脅,服務器倒是保住了。

但身後的摯友已經燃起了暴怒之火,顧僉那小子很有眼力見,起身把會議室門幫忙反鎖。

“言緘,解釋。”

“額……”言緘試圖嬉皮笑臉,“那個,既然咱們之後就是一家了,啟和考慮開展游戲業務嗎?”



2023年11月30日。

大世界探索游戲《無憂》再次開服,全新班底,燒錢大制作!

1.0版本名稱為:“初見!殺手E先生”。

無憂工作室是啟和文化旗下的新業務模塊,游戲制作人員接受采訪時說,之所以選擇在11月30日開服,是因為這一天對於他們老板而言,是個非常特殊的日子。

去年的這一天,是我們老板和他未婚夫的初見日。

老板也接受采訪?不不,不行,老板最近去南亞學潛水攝影了,因為未婚夫說想領略熱帶風光,哦對,版本大活動就是潛水任務哦,獎勵多多,歡迎下載!

啊?潛水任務的兩位劇情npc活人感十足?我們游戲賣cp?

(那倆就是老板和老板對象客串的啊!)

什麽?我們老板言緘是殺手E的夢男,建模捏他自己的臉,在游戲裏騷擾可愛的E先生?

(都說了不要在多人世界裏宣告主權!)

哈哈,那個,那個……

老陳汗流浹背了。



陳揚其之前把號借給了他那位已經離開的朋友,現在,他也不打算把那個號註銷,在《無憂》重新開服後,他又重新註冊了一個新號。

他管這個叫賽博祭奠、賽博上香。

無憂再次爆火,單字ID已經十分稀有,陳揚其猶豫片刻,在好友搜索欄那裏輸入了:E。

一個使用孔雀頭像的玩家彈了出來。

-添加這位玩家為好友。

-好友申請通過。

?!通過了?

E(在線):你好

E(在線):【小型犬微笑meme】

——全文完——

……

……

……

【貪婪】(check)

罪惡種【言緘】+營養液【藺翊】=貪婪【Greed】極端追求、永不放手。

公式成立。

人類會割下花的頭顱,占為己有。

接著,人類就會種植一大片花朵,精心照料,再割下它們的頭顱,占為己有。

最後,人類甚至會開辟專門的土地,只為了讓那一種花能夠綻放,那種花嬌弱,離開了這片精心調配的土壤就無法生存。

人類管這種貪婪叫愛。

花朵也縱容這種罪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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