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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朝若是同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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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朝若是同淋雪

-主系統,「巧遇」劇情暗線已完成,「邪惡化學反應」已完成,角色「許宏」、角色「萬總」已就緒。

-收到,安排劇情投放地點:啟宸置地。

……

顧僉不可能聽話,他跟著追出去後,顧啟堯也沒再攔他,只在樓梯間找了個避風的臺階坐了下來。

吹了夜風,顧啟堯只覺得兩道淚痕涼涼的,他稍微冷靜了些,知道自己錯就錯在,在顧僉長大後、許宏出獄前,他就應該主動告訴顧僉真相的。

可是他一直都沒做好心理準備,一次次在顧僉熱情的親吻中逃避。

噩夢裏,每一次說出真相後,顧僉都會露出受傷的表情,掛著眼淚厲聲質問他,再站到許宏的那邊。

醒來後,顧僉擠在他的枕邊,嘟著嘴流口水,嘴邊還掛著櫻桃一般的吻痕。

夢裏,顧僉說,顧啟堯,因為你,我沒有媽了,不管怎麽樣,許宏都是我的親生父親。

夜風涼。

但顧僉不肯回去,他像高中時那樣犟著脾氣不聽話,老大一只,擠坐在顧啟堯旁邊,盯著他淚濕的下巴,心疼地湊近啄吻個不停,響亮的嘬吻聲中,他覆上顧啟堯環抱膝蓋的手,把他冰涼的手指一根根撫熱,再攏進掌心。

顧啟堯掙了一下,被攥得更緊,他嘆了口氣,“有點冷,去給我拿件衣服吧。”

其實顧啟堯是想自己靜一靜,剛剛在臥室裏他情緒上頭,又有黑暗掩飾,才沒忍住跟顧僉說了一大堆現在想來特別難為情的話。

不該跟這孩子訴苦示弱的。

“好,等我一下,我馬上就回來。”

但等顧僉拿著外套再出來的時候,樓梯間沈重的門已經關上了,家門外正對著的電梯顯示屏上,紅色的下降箭頭頻頻閃爍,數字在慢慢變小,直到屏幕只停留著一個瘦削單薄的“1”。

……

“所以你就跑我家來了?跟顧僉吵架了?那也不對啊,不應該你把他趕出去嗎?為什麽你自己跑了?你這電話打得,再晚一分鐘我就睡著了。”

言緘在樓下撿到顧啟堯的時候,他穿著拖鞋腫著眼,溫度連十度不到的秋夜裏,這瘦得像紙片一樣的人就套了件襯衫,渾身上下就只有一部快沒電的手機。

“你未婚夫不在家?你不跟你未婚夫住一起嗎?下周你們都結婚了,你這房子裏都沒有第二個人住的痕跡?”

“……行,那咱倆誰也別打聽誰,有空房間,顧總請,我什麽都不問了。”

顧啟堯這才白了一眼言緘,似乎在說你早這麽識趣不就行了。

他已經一句話都不想說了,鉆進言緘家的客房,給微信轟炸自己的顧僉發了句“我沒事,我想自己待會”之後,他連手機都沒顧得上充電,埋進被子裏就閉上了眼。

腦子裏暈乎乎的,好像有很多人在腦袋裏吵架、痛哭、指責、懇求。

又重新夢了一遍當年的事,也就是許宏指責的、他隱瞞顧僉的,所謂的真相。

顧僉應該看到了吧。

書房裏的東西。

……

081217

那的確是一個特別的日子。

書房裏除了啟和控股重大項目的紙質資料備份,還有顧啟堯父母的遺物、遺囑,以及顧啟堯年輕時的照片,顧啟堯的畢業證書,技能證書。

照片裏的顧啟堯比現在開朗得多,他站在他爸媽中間,學士帽歪著,粉領顯黑,他居然笑得很傻氣,還是個沒見過生活的孩子。

但顧僉剛認識他時,他就已經是個大人了。

顧僉柔了目光,摩挲了兩下照片裏顧啟堯的笑臉。

而除了這些,在書房書櫃靠裏第一個抽屜,那裏面放著屬於顧僉的東西。

一沓真正的,許宏寫給顧僉的信。

信下壓著一封遺書,遺書的紙用的是小朋友練字的田字格本,紙皺皺巴巴的,像是被水或雪滴過。

雖然是遺書,擡頭稱呼寫的卻是“顧啟堯親啟”。

還有當年案件的庭審記錄、審訊資料。

顧僉先展開了那一封封發黃的信,抖著手讀著。

許宏的那些信早就被人拆過了,紙都脆了。

監獄的安全筆用的是特制墨水,有些字發糊暗淡,勉強看得清內容。

詛咒。

挑唆。

怨恨。

那是打著真相旗號的、怨毒的宣洩,

和對妻兒赤裸裸的利用。

“許釬,我都不知道我的信能不能被你看到,我猜顧啟堯那個賤人養的東西不可能把信交到你手裏的,他心虛,他對我們父子倆心虛!你媽是為了你才死的,但歸根結底,你媽是因為他才死的!”

“……你知道啟和為什麽叫啟和嗎?啟是顧啟堯的啟,和是陳笠和的和,老顧用他兒子和他老婆的名字給啟和命名,那我算什麽,我十九歲跟著他打拼,我最後什麽都得不到嗎!”

“大股東,誰稀罕當大股東,徐大海有幾個臭錢就能當大股東,還跟我稱兄道弟,他也配叫我許老弟?還有顧啟堯,他從陳笠和肚子裏出來,就能拿到全部遺產,所以許釬,你看你多可憐,你爸被他害慘了,你就只能跟著你媽過苦日子,你有個在監獄裏的爹,一輩子擡不起頭!”

“今年才第四年!你在顧啟堯那應該過得很好吧,小東西,你有好日子全是拜我所賜,要不是我跟你媽說,她活著,你就得跟著她過苦日子,但她要是死了,你就沒人管了,害我們到這個地步的顧啟堯就得負責,你就能過上顧家的好日子了……”

“是我教她的!那個蠢女人,16號探視的時候還跟我說沒辦法見到顧啟堯,訛不上他,要不是我教她怎麽寫遺書,你現在就跟著她吃糠咽菜吧!”

“作偽證,仿簽名,給我灌酒,裝可憐,跟我說他欽慕我,信任我,求我放過他,我怎麽就信了呢?我還真以為顧啟堯那小太子給我斟酒服軟呢!你被這種人帶大,你能是什麽好東西啊許釬,所以你記著,等爸出來,你得反咬他一口,你總得圖他點東西,我才能出口惡氣,爸只有你了,爸真的只有你了釬釬。”

……

2008年,12月17日。

這已經是顧啟堯這段時間不知道第多少次進警察局了。

但這次不一樣,他先是到了警察局,又被請上警車,警車一路開到江邊,顧啟堯一臉莫名,心裏隱隱不安。

“警察同志,請問這次不是調查洩標案嗎?最後一場官司都打完了,我們也勝訴了,後續調查我也很配合,啟和還有什麽需要核實的嗎……”

他問得小心翼翼,這段時間下來,人瘦得脫相。

雪天路難開,前排的警官有些不耐煩,“洩標案?不是這個案子的事,你到現場找王警官。”

暴雪,但風不大,雪像鹽粒子直直地灑在人身上。

深一腳淺一腳的江邊橋下,雪在江堤的斜坡上厚厚堆著,看不清哪裏是江,哪裏是冰。

江邊拉了一大圈警戒線,救援車和急救車旁邊圍了一圈穿著制服的人。

“天氣惡劣,各位救援隊的同志辛苦。”

“不辛苦,王警官,死者家屬來了嗎?遺體移交後完成認領手續,就趕緊辦後事吧,這個不涉及刑事案,就是自殺,遺書在那邊,目擊者也在現場,不少人看著呢,眼睜睜瞧著她跳的。”

王警官猶豫了下,“是,這個我們也了解了,但這個死者情況有點特殊,不是本地人,跟著做生意的丈夫來的S市,她丈夫在監獄裏,孩子太小,認屍只能讓其他熟人來。”

“唉,行,盡快辨認身份吧,剩下的交給你們警方了。”

王警官伸頭看了眼,白布下伸出了一只紫色、浮腫的手。

報警報得及時,但這麽冷的天,棉襖浸了水,裹身上就是大冰塊子,拖著人往水底沈,雖然屍體沒有泡太久,但救是沒法救了,被刺骨的江水一泡,死狀也有點嚇人。

“人來了王警官。”

“辛苦,顧啟堯嗎?你好,我是S市xx區派出所民警王勝……”

後來,顧啟堯還是偶爾能在夢裏看見她蒼白的臉上發紫的唇,那張熟悉的臉快要和雪地融成一色,春一來,她就和雪一起化成江水。

“這是她的遺書,留了稱呼,你看看。”

——顧啟堯親啟。

遺書上沒有什麽過激的話,但顧啟堯看完後依然腿彎一抖,差點摔在王警官身上。

「小堯,債我還不起,欠你的我也還不清,是我眼瞎嫁給了許宏這種臟心鬼,我活該。

他在獄裏說的話是故意的,你不用聽進去,你不欠我和小釬的,許宏出賣你,害你,你怎麽對付他,我真的不怪你。

可有一點許宏說得對,有這個債和賠償款壓著,小釬又還小,我是真不知道日後要怎麽過下去。許宏騙了我,也害了孩子,但我不能不為孩子想。

我知道前幾天在法院門口,我求你放過我們不合適,你自己也不好過。許宏給我指了條路,我又覺得那樣太對不起你,我不想拿命訛你,所以你就當是嫂子厚著臉皮求你最後一次,給小釬條活路吧,我是他媽,許宏就讓法律懲罰,你想怎麽報覆他就怎麽報覆他,但是小堯啊,嫂子拿命賠你,你給許釬條路走吧。」

標書洩露造成的損失不談,光是罰款和賠償金加起來就足有六百多萬,在08年,這樣的損失足夠啟和這樣的民營企業直接倒臺破產,更不用說後續的經營和信譽問題。

你的命值幾個錢!你賠算什麽,還塞個孩子過來!

偏偏還是許宏的兒子!

天太冷了,眼淚剛掉下來就在臉上結霜,顧啟堯被王警官扶著,耳邊是不輕不重的“節哀”。

節哀?我節哀?!

顧啟堯氣得說不出話來,眼前卻滿是眼淚,白茫茫的雪,白茫茫的江,嫂子躺在那裏,顧啟堯想罵卻罵不出口,手裏捏著那份遺書,指尖都在抖。

不是拿命訛我嗎?

我官司打贏了,害這個孩子沒了爹,現在因為欠我賠償款,你這一跳,他又沒了媽……

這不就是拿命訛我,逼我放棄索賠,還要養他長大嗎!

無恥……

你們一家子都無恥!

可為什麽,眼前分明是白茫茫的一片雪,心裏燒著絕望可恨的火,顧啟堯卻還是看見某個應酬結束後的雨夜,她開著輛紅色的大眾來接許宏回家時笑盈盈的臉。

“小堯啊,喝多了吧,這是解酒茶,嫂子特意給你帶的,還溫著,不傷胃。”

“小堯,你爸媽走得早,以後過年就來我們家吃餃子,你還沒見過我家小釬吧。”

“……顧啟堯,顧啟堯?”

顧啟堯抹了把淚,“……嗯,警察同志,還有什麽需要配合調查的嗎?”

王警官指了指橋頭,“死者的兒子一直在那邊,目擊者說,死者拉著她兒子在橋上站了很久,跳之前跟她兒子說了句什麽,然後她兒子就走到橋頭一直背對著橋站到現在,我們拉也拉不走,他說他在等啟堯叔。”

顧啟堯吸了吸鼻子,把臉上的淚擦幹。

“那,他知道……”

“還不知道,一直背對著橋,沒看到他媽跳下去,路人報警的時候他都沒回頭。”

顧啟堯點了點頭,向那警官道了聲謝後,走到了橋頭。

小孩背對著他,雪覆了一肩膀,黑硬濃密的發頂上有個倔強的發旋,小小年紀,被雪白了頭。

這小孩以後個子肯定長不高,顧啟堯莫名其妙地這麽想著。

他把手上的遺書仔細疊了疊,揣進了懷裏。

“……許釬?來,轉過來。”

“你是啟堯叔嗎?”

顧啟堯半跪在許釬身邊,許釬卻仍然保持著原來的朝向,背對著橋,沒有看向他。

直到顧啟堯說:“是,我是顧啟堯。”他才聽話地轉過來。

“我媽說,老是揍我的壞爸爸最近不回家了,但她也要去很遠的地方,所以讓我跟著啟堯叔回去,我媽說,你會從橋的這個方向來,如果我數到一千都沒有回頭看,你就會覺得我是個好孩子,然後就會帶我回家了。”

顧啟堯低著頭,覺得懷裏的遺書發燙似的,半天說不出話來。

許釬還在用清亮沒變聲的小孩腔嘰嘰喳喳地說著:“我遠遠見過你一次!你是那個特別漂亮的叔叔,我數到一千了……啟堯叔,我媽媽呢,我剛剛聽警察叔叔說已經在江裏找到她了。”

“江上好多船,我媽坐船走了嗎?她什麽時候回來啊。”

坐船?她……

“啟堯叔?我好幾天沒回家了,我想回家。”

家……

顧啟堯長嘆哽咽,眼眶酸熱,終於繃不住淚。

暴雪中,他把這孩子抱進他單薄的懷裏,倆人一起淋著雪,顧啟堯抵著許釬小小的肩頭,許釬拍了拍他被雪沾濕的發,終於痛哭出聲。

……

這場噩夢做得很沈。

顧啟堯是被言緘叫醒的。

“我的老天啊你電話被打爆了為什麽關機啊你!都找到我這來了!”

腦袋頂都一抽一抽地疼,顧啟堯慢慢坐起身來,“……怎麽了。”

“你嗓子怎麽了?不會生病了吧!誰讓你耍帥穿襯衫離家出走啊!沒發燒吧……還不是你家那個!也不知道他是怎麽了,跑到啟宸去了!”

啟宸?

顧僉從來都沒去過啟宸,自己也不在啟宸啊。

“他跑來啟宸跟他親爸還有那個萬總幹起來了!快點起來我開車送你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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