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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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徐時予點開親友發回的視頻時，呈入土為安狀躺在寬敞的瑜伽墊上，十五狗臉萎靡，焉巴的在她身側趴著，偶爾不太舒服的嗚嗚兩聲。
家裏除她和狗，只剩下一個保姆在樓下廚房做飯，她爸和她哥一早登上飛機去S市考察項目。
本來她今早也應該和親友一起相約漫展，結果狗長子十五同志昨晚被徐父帶出門遛彎，不過是轉眼接電話的功夫，就在小區草叢裏扒拉一通，吧唧著嘴也不知道嚼了什麽。
回家以後一切正常，徐父放下心沒管。結果第二天一早，徐之衍照常起來遛狗，剛下樓沒迎來興沖沖蹲守的十五，反倒只見十五沒精神趴著，怎麽都不動，最後吐了一灘，裏邊還夾雜血絲。
他今天有事情，眼下能帶著狗去醫院檢查，卻不能一直陪著。一瞇眼，掃過畫好妝、穿了一身美美衣服、款款下樓宛如公主、還沒來得及吃早飯的妹妹，果斷逮來當苦力。
“我帶過去，你到時候再帶回來。”徐之衍是這麽無情指揮的。
可憐徐時予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塞進車裏，她剛想說我今天還要去參加簽售啊！
徐之衍仿佛看破她的心思，甚至連補償方案都想好了，迅速道；“要是青燈緒晝下次還有簽售，我還幫你搶票。如果在外地，機酒全包。”
這一下堵得徐時予說不出話來，男神可以以後再見，十五不能不去醫院。況且也不怪親哥不出力，人家的確是有事，自己好歹還算十五的姑姑呢。她只好允了，還不忘補充要求：“我買下一本實體書的時候你也要全包。”
還好當初搶票時她腦子機靈，找了親友一起搶，用的親友的身份證，眼下派上用場了。
於是她發微信給親友，簡單說完自己沒辦法去的原因，托親友替她簽一下，順便再錄個視頻。
親友第一次去簽售，艱難接下這個任務，可心裏沒底。徐時予就安慰說青燈緒晝人很好，你千萬不要有壓力，把書遞給他，讓他簽一句話，一切ok！
“小時！他真的好溫柔啊！”親友在那頭激動得鬼叫，嘴拉成一個巨大的橢圓，在模糊的視頻框裏發著抖，有些語無倫次：
“我一開始差點把書砸他手上，我就趕緊道歉說我是第一次排有點緊張。他就笑起來說沒關系，哦哦！還有！他今天還化了妝！媽呀特別特別好看！你這場沒來真的虧大了，還好我錄了視頻！他也沒讓我冷場，簽的時候還在和我聊天！”
“我沒騙你吧！他簽售是真的很敬業，而且特別有耐心。他今天還化了妝？怎麽突然化妝了，我考古之前的視頻都沒見他化妝啊！”徐時予揉搓著十五的毛毛，無比痛苦尖叫道：“下次還會化嗎！不行，我要先去看視頻，等會再和你說”
親友安慰她，說以後你每場都去肯定還有機會看到他化妝的樣子，我要先去和我cp集郵，晚點再約時間把書帶給你！
徐時予難掩激動點開視頻，剛開頭就被青燈緒晝今天的美貌震撼了，微信壓縮畫質的像素都難掩其顏值。越往後看她的笑容越來越蕩漾，笑成了一朵太陽花，整個人激動得止不住扭啊扭啊扭。
尤其是在聽到那句：“我期待下次和她見面！”
有什麽能比這句話更令此刻的她幸福的嗎？
她反覆重溫數次，心潮澎湃到想要出去跑個五公裏發洩自己蓬勃欲發的幸福感。
而後一骨碌從瑜伽墊上爬起來，打開剪映，將視頻重新剪輯，配上十分抒情的音樂，還把青燈緒晝說的話加上字幕，最後發到朋友圈，向所有人宣告自己的喜悅。
才落地下飛機的徐之衍剛關閉手機飛行模式，妹妹一連串微信消息爭先恐後跳出來。
【徐時予】：十五沒什麽大問題，打了止血針也消炎輸水了，現在精神比早上好。醫生開的藥我會定時餵它。[圖片][圖片]
【徐時予】：但是——我要申請額外的精神損失費，我今天沒見到化妝版小燈！！！你要是不給我，我就把你的暗戀師兄未遂的事兒捅到老媽那兒去嘻嘻。
徐之衍：“......”
暗戀就暗戀，暗戀未遂幾個意思，我還沒給季青表白，憑什麽說未遂？
他臉上的表情很是無語，徐父湊過來問：“怎麽了？”
徐之衍反手扣過手機，“您的寶貝女兒正在對我進行敲詐勒索。”
“你倆又掐架了？”徐父滿腹疑惑。
“今早不是讓她一起帶著十五去醫院嗎，她沒去成簽售，現在找我要精神損失費。”
“你不是自詡十五是你兒子嗎？她都陪孩子看病去了，你給她唄。”徐父想了想，又心有餘悸，“十五好點兒沒？我以後還是不溜它了，我眼睛不好，看不住。”
“沒什麽大問題，錢我肯定給。不過您老是它親爺爺，這筆錢咱倆得平分著出，畢竟唯一的孫子可是在您手上生病的。”
徐父簡直被歪理氣笑了，出手一記重錘，老當益壯頗有英姿：“什麽唯一的孫子！你小子，也不知道寬慰寬慰你爹，好歹貼心說一句‘爸你這年紀怎麽就成老骨頭了’”
“哪家的老骨頭手勁兒能有這麽大。”徐之衍笑著拍拍父親的肩，利落給妹妹轉錢，再順手點開朋友圈，入眼就是徐時予懷揣著滿滿深情剪的視頻，配文居然還是什麽“一路走來好不容易”
哪兒不容易了？最不容易的是承擔了三十斤周邊的行李箱還有家裏的大書櫃吧！
他懶得點開，只掃過封面。
視頻封面上的青年低著頭，身形單薄清俊，一手壓著攤開的書頁，另一只手握著筆正往上邊寫字，垂落的柔軟發絲和黑色的口罩幾乎將臉擋了個十成十，難以看清面容。
——但這雙手......好熟悉
他定了定神，嘲弄不知從何而起的荒誕念頭，現在真是看什麽都要聯想到季青，怕不是瘋了。
“行了，走吧，車還在外邊等著。”徐父側身望向依舊釘在原地的兒子。催促道。
程硯秋是真沒料到季青的簽售強度這麽大，從早上九點半一直到晚上八點，除了中午休息，期間一直不停的簽簽簽，他上一次寫這麽多字還是在高中寫八百字作文。
可季青今天一天的工作量能抵得上十篇作文，全程坐在椅子上近乎一動不動，還需要表情管理以及和讀者們聊天。
賺錢真是不容易啊！
他不禁肅然起敬，畢竟自己站著可以裝面癱不說話，季青可不行，還要應對女生們時不時拋來的一些呃......有點奇怪的問題。
比如什麽“小燈老師你是不是談戀愛啦？”“小燈老師你微博提到的朋友不會是你對象吧？”“小燈老師下一本書什麽時候開啊？這一本會補有車的番外嗎？”
一整天下來，他倆快九點才收班，季青蹲下身打開行李箱，將下午場收到的各種手寫信和一些小物料小心整理好，再放進箱子裏。
程硯秋想幫忙，卻被季青果斷按回休息室的長沙發上，笑著問：“你站了好幾個小時，不累嗎？”
季青整理東西很細致，物料單獨放一側，信件按大小疊好放另外一側，內襯拉鏈拉好，防止由於拖動而相撞卷邊。
“每次簽售都能收這麽多？”程硯秋歪頭，這些東西差不多能塞滿一整個20寸的行李箱，雖說紙質的信和那些物料算不上太重，可依舊不容小覷。
“最近幾次比較多，書有一點名氣以後，來的讀者會比之前多一些。”季青拉好行李箱的拉鏈，起身拍開手上的灰，半抵著發酸的腰說：“我們回去吧。”
等進了家門，程硯秋趴在沙發上累得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季青取下口罩扔進垃圾桶裏，再將行李箱裏的東西拿出來，全部鋪陳在地上，不嫌累的擺出好幾個形狀一通拍照。
“你實在是太有精力了。”程硯秋難以置信朝好友比大拇指，完全是高能量陽光人做派。
“我也累啊，但今天要發微博。”季青疲憊窩進沙發另一端，懶散著點開p圖軟件，他其實累得有些迷糊，可該做的事情還沒做完，再累也要強撐著。
程硯秋眼睛發楞，盯著那堆信件和周邊，伸腳踹了踹季青：“前兩天我就想問，這些是不是放到你床底下的收納箱裏？”
上次他就看見季青床底的幾個大收納箱滿滿當當，當時還好奇裝的是什麽，結果被何靜芳一個電話打了岔。
“對，她們用心準備的禮物，我總不能扔掉，也太不是人了。”
“那你是要等畢業了一起寄回家？
手指有短暫一瞬的停頓，季青猶豫著：“不，畢業以後我不打算回家，等明年秋招拿到offer以後，準備首付一套房......”
他平靜的表情下掩蓋著幾分難言的落寞，程硯秋一怔，反應過來後也自知失言，順著話試圖活躍氣氛：“挺好的，自己住自由些嘛，到時候我逃到你家也方便。”
末了他又小心翼翼著問：“你是打算回去還是留在這兒？”
如果季青是一棵樹，他的家庭則是掩埋在厚土之下盤根錯節的根系。
四歲時父親出軌，小三上門示威，母親果斷抽身離婚。
家中老人要麽過世，要麽年歲已高，她自己工作太忙無暇帶孩子，又不放心把孩子交給生父和後媽，只好將懵懂大哭的小季青托付給老家親戚。
自有記憶起的四歲再到十六歲，於年幼的季青來說，父親是缺失的，一年見面的次數不過兩次；同母親見面的次數要多些，但大多數時候只是在座機電話裏聽著絮絮叨叨的話，隨著時代的變化，又變到移動手機中。
好幾個寒暑假，他背起沈重的書包，又或是拖一個小小的行李箱，裝著沒幾件衣服，奔波於父親或母親各自的家裏。
但更多時候，他仍舊主動留在親戚家。
他也不知道原因，或許是父親那裏孩子的歡呼太熱鬧，而父親看他的表情又太冷漠；又或許是母親那裏太冷清，兩人相處時都太小心謹慎。
他總是在等待，等熾熱的陽光一點點變涼，等凍人的雪花一點點融化，等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到自己的家。
十六歲那年，他即將升入高二，母親突然高興的宣布要將他接回去，一起搬進新家。
踏進比老家屋子漂亮好幾倍的“新家”時，客廳地板上架起半人高的玩具火車軌道，電視機旁佇立著幽幽芳香的白花，陽臺衣架上一家三口洗滌幹凈的衣服隨風而動。
濃烈的生活氣息是他一個人的驚濤駭浪，打向他，再將他淹沒溺斃。
何靜芳笑著牽過和他當年一般懵懂的三歲小孩，同他說：“這是你弟弟，叫王逸安。”
那一瞬間，多年的等待化作晨鐘暮鼓。他大徹大悟，無比清楚的認識到，母親在很早以前，已經擁有了他未曾得知的新家庭。
塞滿課本和作業的書包沒有壓住雙肩，只不過換了一個地方，死死壓住他的心，呼吸是鋒利寒刀，割斷心口舌尖，鮮血汩汩。
數不清的想質問的話，最後只留下艱澀一句：“你好。”
他是一艘無法停泊的船，永遠在不定的河流中尋覓不可知不可得的港灣。
“還沒想好呢，看秋招誰要我唄。”季青苦澀笑起來，像是對當下就業不景氣的無奈，“工作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那你到時候看房子叫上我，反正我是自由職業，也能提前取取經，等以後攢夠錢，我就買一套和你當鄰居。”程硯秋說。
發完微博卸完妝，已經更深露重，季青躺在冷悠悠的床上，身體明明累到極點，思維卻清明得毫無睡意。
他突然覺得很冷，裹緊被子試圖驅散冷意，寒氣卻從心裏透出來，深埋進數不清的血管神經裏。
黑暗中，他只能麻木撐起眼皮，漆黑的天花板如熒幕，緩緩浮現吞雲吐霧的男人和女人，白煙遮蔽面容。
他渡過滿布塵埃的時光長河，再度回到一地碎玻璃的多年前。
豪華裝潢的客廳裏，一個莫約十歲、身量瘦小的男孩顫栗釘在沙發前，面對躺在沙發裏卻並未正視他的男人。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可恐懼如影隨形，只能垂頭縮肩，這是一個孩子唯一能夠降低存在感的辦法，身後大聲哭鬧的小胖孩卻攥著他的衣角，不肯放過他。
“你錯了沒有！”女人憤怒地伸出瘦而白的手指，她保養得當，連指甲都是精致的艷紅色，在男孩眼中卻成一截可怖尖利的枯枝，與其說指向的是身後小孩，更不如說是高傲地點著他的鼻頭教訓他。
“我...我知道錯了嗚嗚嗚，媽媽...你...你別生氣。”小孩才五歲，鼻音濃重，連哭帶喘，明明瑟縮著頭，又忍不住含淚看向母親。
“不準哭！聽著就煩！知道錯了也要懲罰，你寫一百字的檢討，哥哥寫三百字。”男人暴躁吐出一口煙，冷漠斜睨身形稍高的大兒子。
男孩被這口煙悶得喉嚨裏發癢想咳嗽，可硬是憋著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只能小幅度點頭。
“你當哥哥的，怎麽不把弟弟管好？”男人不耐煩將目光挪回電視機裏的球賽，“你一天到晚上房揭瓦，這次挨罵也該！都是你媽慣的！”
女人嗔怒瞪男人一眼，終是不忍心，將小孩拉到身邊，抹掉源源不斷斷線的眼淚，溫聲哄道：“乖啊，不哭了不哭了，知道錯了就好，爸爸媽媽這麽生氣也是因為你先調皮，下次不要再犯了知道嗎？”
被母親如此溫柔的愛護，小孩心中的委屈洩洪般湧上，雛燕歸巢般，哭喘著一頭紮進柔軟的懷抱。
男孩維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他是仍被審判的罪大惡極的罪犯，還沒有人發落，他連擡頭申辯的勇氣都消耗殆盡。
女人撫摸著懷裏兒子發絲，擡眼慢悠悠，比電影裏的慢鏡頭還要柔情幾分，最後彎唇教育兒子：“你以後一定要聽話，你想像哥哥一樣嗎？放假只能背著書包到處跑，連家都沒有。”
溫熱的水汽迅捷盈滿低垂著的眼眶，他年紀尚小，不懂“心酸”，唯一期冀著男人能開口說一句話，什麽都好。
長久的沈默、斷斷續續抽泣的小孩、似笑非笑打量他的女人、裁判語調激昂的球賽解說，還有目不轉睛一言不發的男人。所有的一切構築起厚重而隱秘的屏障，將手足無措的季青隔絕在外。
那一滴沁出的眼淚不敢落下，也不能落下，唯一可以對抗的武器，是裝作不在意。
回憶是一部拼湊起來無序的老舊電影，曾經刻意遺忘的、回避的、掩埋的一切，在夜深人靜的此刻被翻出來。
那時酸楚的滋味，現下又跑回他嘴裏，是一個飽浸酸水的酸檸檬，酸得牙關泛緊，眼底掛淚。
一陣輕微的悉索，床上的青年逃避般拉高被子，整張臉藏進被褥，有溫熱的水液浸濕在眼睫。
迷迷糊糊中，他聽見何靜芳對十歲的自己說：“別聽她胡說八道，你怎麽沒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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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時予點開親友發回的視頻時，呈入土為安狀躺在寬敞的瑜伽墊上，十五狗臉萎靡，焉巴的在她身側趴著，偶爾不太舒服的嗚嗚兩聲。
家裏除她和狗，只剩下一個保姆在樓下廚房做飯，她爸和她哥一早登上飛機去S市考察項目。
本來她今早也應該和親友一起相約漫展，結果狗長子十五同志昨晚被徐父帶出門遛彎，不過是轉眼接電話的功夫，就在小區草叢裏扒拉一通，吧唧著嘴也不知道嚼了什麽。
回家以後一切正常，徐父放下心沒管。結果第二天一早，徐之衍照常起來遛狗，剛下樓沒迎來興沖沖蹲守的十五，反倒只見十五沒精神趴著，怎麽都不動，最後吐了一灘，裏邊還夾雜血絲。
他今天有事情，眼下能帶著狗去醫院檢查，卻不能一直陪著。一瞇眼，掃過畫好妝、穿了一身美美衣服、款款下樓宛如公主、還沒來得及吃早飯的妹妹，果斷逮來當苦力。
“我帶過去，你到時候再帶回來。”徐之衍是這麽無情指揮的。
可憐徐時予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塞進車裏，她剛想說我今天還要去參加簽售啊！
徐之衍仿佛看破她的心思，甚至連補償方案都想好了，迅速道；“要是青燈緒晝下次還有簽售，我還幫你搶票。如果在外地，機酒全包。”
這一下堵得徐時予說不出話來，男神可以以後再見，十五不能不去醫院。況且也不怪親哥不出力，人家的確是有事，自己好歹還算十五的姑姑呢。她只好允了，還不忘補充要求：“我買下一本實體書的時候你也要全包。”
還好當初搶票時她腦子機靈，找了親友一起搶，用的親友的身份證，眼下派上用場了。
於是她發微信給親友，簡單說完自己沒辦法去的原因，托親友替她簽一下，順便再錄個視頻。
親友第一次去簽售，艱難接下這個任務，可心裏沒底。徐時予就安慰說青燈緒晝人很好，你千萬不要有壓力，把書遞給他，讓他簽一句話，一切ok！
“小時！他真的好溫柔啊！”親友在那頭激動得鬼叫，嘴拉成一個巨大的橢圓，在模糊的視頻框裏發著抖，有些語無倫次：
“我一開始差點把書砸他手上，我就趕緊道歉說我是第一次排有點緊張。他就笑起來說沒關系，哦哦！還有！他今天還化了妝！媽呀特別特別好看！你這場沒來真的虧大了，還好我錄了視頻！他也沒讓我冷場，簽的時候還在和我聊天！”
“我沒騙你吧！他簽售是真的很敬業，而且特別有耐心。他今天還化了妝？怎麽突然化妝了，我考古之前的視頻都沒見他化妝啊！”徐時予揉搓著十五的毛毛，無比痛苦尖叫道：“下次還會化嗎！不行，我要先去看視頻，等會再和你說”
親友安慰她，說以後你每場都去肯定還有機會看到他化妝的樣子，我要先去和我cp集郵，晚點再約時間把書帶給你！
徐時予難掩激動點開視頻，剛開頭就被青燈緒晝今天的美貌震撼了，微信壓縮畫質的像素都難掩其顏值。越往後看她的笑容越來越蕩漾，笑成了一朵太陽花，整個人激動得止不住扭啊扭啊扭。
尤其是在聽到那句：“我期待下次和她見面！”
有什麽能比這句話更令此刻的她幸福的嗎？
她反覆重溫數次，心潮澎湃到想要出去跑個五公裏發洩自己蓬勃欲發的幸福感。
而後一骨碌從瑜伽墊上爬起來，打開剪映，將視頻重新剪輯，配上十分抒情的音樂，還把青燈緒晝說的話加上字幕，最後發到朋友圈，向所有人宣告自己的喜悅。
才落地下飛機的徐之衍剛關閉手機飛行模式，妹妹一連串微信消息爭先恐後跳出來。
【徐時予】：十五沒什麽大問題，打了止血針也消炎輸水了，現在精神比早上好。醫生開的藥我會定時餵它。[圖片][圖片]
【徐時予】：但是——我要申請額外的精神損失費，我今天沒見到化妝版小燈！！！你要是不給我，我就把你的暗戀師兄未遂的事兒捅到老媽那兒去嘻嘻。
徐之衍：“......”
暗戀就暗戀，暗戀未遂幾個意思，我還沒給季青表白，憑什麽說未遂？
他臉上的表情很是無語，徐父湊過來問：“怎麽了？”
徐之衍反手扣過手機，“您的寶貝女兒正在對我進行敲詐勒索。”
“你倆又掐架了？”徐父滿腹疑惑。
“今早不是讓她一起帶著十五去醫院嗎，她沒去成簽售，現在找我要精神損失費。”
“你不是自詡十五是你兒子嗎？她都陪孩子看病去了，你給她唄。”徐父想了想，又心有餘悸，“十五好點兒沒？我以後還是不溜它了，我眼睛不好，看不住。”
“沒什麽大問題，錢我肯定給。不過您老是它親爺爺，這筆錢咱倆得平分著出，畢竟唯一的孫子可是在您手上生病的。”
徐父簡直被歪理氣笑了，出手一記重錘，老當益壯頗有英姿：“什麽唯一的孫子！你小子，也不知道寬慰寬慰你爹，好歹貼心說一句‘爸你這年紀怎麽就成老骨頭了’”
“哪家的老骨頭手勁兒能有這麽大。”徐之衍笑著拍拍父親的肩，利落給妹妹轉錢，再順手點開朋友圈，入眼就是徐時予懷揣著滿滿深情剪的視頻，配文居然還是什麽“一路走來好不容易”
哪兒不容易了？最不容易的是承擔了三十斤周邊的行李箱還有家裏的大書櫃吧！
他懶得點開，只掃過封面。
視頻封面上的青年低著頭，身形單薄清俊，一手壓著攤開的書頁，另一只手握著筆正往上邊寫字，垂落的柔軟發絲和黑色的口罩幾乎將臉擋了個十成十，難以看清面容。
——但這雙手......好熟悉
他定了定神，嘲弄不知從何而起的荒誕念頭，現在真是看什麽都要聯想到季青，怕不是瘋了。
“行了，走吧，車還在外邊等著。”徐父側身望向依舊釘在原地的兒子。催促道。
程硯秋是真沒料到季青的簽售強度這麽大，從早上九點半一直到晚上八點，除了中午休息，期間一直不停的簽簽簽，他上一次寫這麽多字還是在高中寫八百字作文。
可季青今天一天的工作量能抵得上十篇作文，全程坐在椅子上近乎一動不動，還需要表情管理以及和讀者們聊天。
賺錢真是不容易啊！
他不禁肅然起敬，畢竟自己站著可以裝面癱不說話，季青可不行，還要應對女生們時不時拋來的一些呃......有點奇怪的問題。
比如什麽“小燈老師你是不是談戀愛啦？”“小燈老師你微博提到的朋友不會是你對象吧？”“小燈老師下一本書什麽時候開啊？這一本會補有車的番外嗎？”
一整天下來，他倆快九點才收班，季青蹲下身打開行李箱，將下午場收到的各種手寫信和一些小物料小心整理好，再放進箱子裏。
程硯秋想幫忙，卻被季青果斷按回休息室的長沙發上，笑著問：“你站了好幾個小時，不累嗎？”
季青整理東西很細致，物料單獨放一側，信件按大小疊好放另外一側，內襯拉鏈拉好，防止由於拖動而相撞卷邊。
“每次簽售都能收這麽多？”程硯秋歪頭，這些東西差不多能塞滿一整個20寸的行李箱，雖說紙質的信和那些物料算不上太重，可依舊不容小覷。
“最近幾次比較多，書有一點名氣以後，來的讀者會比之前多一些。”季青拉好行李箱的拉鏈，起身拍開手上的灰，半抵著發酸的腰說：“我們回去吧。”
等進了家門，程硯秋趴在沙發上累得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季青取下口罩扔進垃圾桶裏，再將行李箱裏的東西拿出來，全部鋪陳在地上，不嫌累的擺出好幾個形狀一通拍照。
“你實在是太有精力了。”程硯秋難以置信朝好友比大拇指，完全是高能量陽光人做派。
“我也累啊，但今天要發微博。”季青疲憊窩進沙發另一端，懶散著點開p圖軟件，他其實累得有些迷糊，可該做的事情還沒做完，再累也要強撐著。
程硯秋眼睛發楞，盯著那堆信件和周邊，伸腳踹了踹季青：“前兩天我就想問，這些是不是放到你床底下的收納箱裏？”
上次他就看見季青床底的幾個大收納箱滿滿當當，當時還好奇裝的是什麽，結果被何靜芳一個電話打了岔。
“對，她們用心準備的禮物，我總不能扔掉，也太不是人了。”
“那你是要等畢業了一起寄回家？
手指有短暫一瞬的停頓，季青猶豫著：“不，畢業以後我不打算回家，等明年秋招拿到offer以後，準備首付一套房......”
他平靜的表情下掩蓋著幾分難言的落寞，程硯秋一怔，反應過來後也自知失言，順著話試圖活躍氣氛：“挺好的，自己住自由些嘛，到時候我逃到你家也方便。”
末了他又小心翼翼著問：“你是打算回去還是留在這兒？”
如果季青是一棵樹，他的家庭則是掩埋在厚土之下盤根錯節的根系。
四歲時父親出軌，小三上門示威，母親果斷抽身離婚。
家中老人要麽過世，要麽年歲已高，她自己工作太忙無暇帶孩子，又不放心把孩子交給生父和後媽，只好將懵懂大哭的小季青托付給老家親戚。
自有記憶起的四歲再到十六歲，於年幼的季青來說，父親是缺失的，一年見面的次數不過兩次；同母親見面的次數要多些，但大多數時候只是在座機電話裏聽著絮絮叨叨的話，隨著時代的變化，又變到移動手機中。
好幾個寒暑假，他背起沈重的書包，又或是拖一個小小的行李箱，裝著沒幾件衣服，奔波於父親或母親各自的家裏。
但更多時候，他仍舊主動留在親戚家。
他也不知道原因，或許是父親那裏孩子的歡呼太熱鬧，而父親看他的表情又太冷漠；又或許是母親那裏太冷清，兩人相處時都太小心謹慎。
他總是在等待，等熾熱的陽光一點點變涼，等凍人的雪花一點點融化，等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到自己的家。
十六歲那年，他即將升入高二，母親突然高興的宣布要將他接回去，一起搬進新家。
踏進比老家屋子漂亮好幾倍的“新家”時，客廳地板上架起半人高的玩具火車軌道，電視機旁佇立著幽幽芳香的白花，陽臺衣架上一家三口洗滌幹凈的衣服隨風而動。
濃烈的生活氣息是他一個人的驚濤駭浪，打向他，再將他淹沒溺斃。
何靜芳笑著牽過和他當年一般懵懂的三歲小孩，同他說：“這是你弟弟，叫王逸安。”
那一瞬間，多年的等待化作晨鐘暮鼓。他大徹大悟，無比清楚的認識到，母親在很早以前，已經擁有了他未曾得知的新家庭。
塞滿課本和作業的書包沒有壓住雙肩，只不過換了一個地方，死死壓住他的心，呼吸是鋒利寒刀，割斷心口舌尖，鮮血汩汩。
數不清的想質問的話，最後只留下艱澀一句：“你好。”
他是一艘無法停泊的船，永遠在不定的河流中尋覓不可知不可得的港灣。
“還沒想好呢，看秋招誰要我唄。”季青苦澀笑起來，像是對當下就業不景氣的無奈，“工作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那你到時候看房子叫上我，反正我是自由職業，也能提前取取經，等以後攢夠錢，我就買一套和你當鄰居。”程硯秋說。
發完微博卸完妝，已經更深露重，季青躺在冷悠悠的床上，身體明明累到極點，思維卻清明得毫無睡意。
他突然覺得很冷，裹緊被子試圖驅散冷意，寒氣卻從心裏透出來，深埋進數不清的血管神經裏。
黑暗中，他只能麻木撐起眼皮，漆黑的天花板如熒幕，緩緩浮現吞雲吐霧的男人和女人，白煙遮蔽面容。
他渡過滿布塵埃的時光長河，再度回到一地碎玻璃的多年前。
豪華裝潢的客廳裏，一個莫約十歲、身量瘦小的男孩顫栗釘在沙發前，面對躺在沙發裏卻並未正視他的男人。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可恐懼如影隨形，只能垂頭縮肩，這是一個孩子唯一能夠降低存在感的辦法，身後大聲哭鬧的小胖孩卻攥著他的衣角，不肯放過他。
“你錯了沒有！”女人憤怒地伸出瘦而白的手指，她保養得當，連指甲都是精致的艷紅色，在男孩眼中卻成一截可怖尖利的枯枝，與其說指向的是身後小孩，更不如說是高傲地點著他的鼻頭教訓他。
“我...我知道錯了嗚嗚嗚，媽媽...你...你別生氣。”小孩才五歲，鼻音濃重，連哭帶喘，明明瑟縮著頭，又忍不住含淚看向母親。
“不準哭！聽著就煩！知道錯了也要懲罰，你寫一百字的檢討，哥哥寫三百字。”男人暴躁吐出一口煙，冷漠斜睨身形稍高的大兒子。
男孩被這口煙悶得喉嚨裏發癢想咳嗽，可硬是憋著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只能小幅度點頭。
“你當哥哥的，怎麽不把弟弟管好？”男人不耐煩將目光挪回電視機裏的球賽，“你一天到晚上房揭瓦，這次挨罵也該！都是你媽慣的！”
女人嗔怒瞪男人一眼，終是不忍心，將小孩拉到身邊，抹掉源源不斷斷線的眼淚，溫聲哄道：“乖啊，不哭了不哭了，知道錯了就好，爸爸媽媽這麽生氣也是因為你先調皮，下次不要再犯了知道嗎？”
被母親如此溫柔的愛護，小孩心中的委屈洩洪般湧上，雛燕歸巢般，哭喘著一頭紮進柔軟的懷抱。
男孩維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他是仍被審判的罪大惡極的罪犯，還沒有人發落，他連擡頭申辯的勇氣都消耗殆盡。
女人撫摸著懷裏兒子發絲，擡眼慢悠悠，比電影裏的慢鏡頭還要柔情幾分，最後彎唇教育兒子：“你以後一定要聽話，你想像哥哥一樣嗎？放假只能背著書包到處跑，連家都沒有。”
溫熱的水汽迅捷盈滿低垂著的眼眶，他年紀尚小，不懂“心酸”，唯一期冀著男人能開口說一句話，什麽都好。
長久的沈默、斷斷續續抽泣的小孩、似笑非笑打量他的女人、裁判語調激昂的球賽解說，還有目不轉睛一言不發的男人。所有的一切構築起厚重而隱秘的屏障，將手足無措的季青隔絕在外。
那一滴沁出的眼淚不敢落下，也不能落下，唯一可以對抗的武器，是裝作不在意。
回憶是一部拼湊起來無序的老舊電影，曾經刻意遺忘的、回避的、掩埋的一切，在夜深人靜的此刻被翻出來。
那時酸楚的滋味，現下又跑回他嘴裏，是一個飽浸酸水的酸檸檬，酸得牙關泛緊，眼底掛淚。
一陣輕微的悉索，床上的青年逃避般拉高被子，整張臉藏進被褥，有溫熱的水液浸濕在眼睫。
迷迷糊糊中，他聽見何靜芳對十歲的自己說：“別聽她胡說八道，你怎麽沒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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