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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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橘子沒能在今天變成公公,可他倆依舊驅車去了醫院。

醫院高懸的熾燈發白,惶惶而無溫情,冷漠照亮著來往的每一個人,人影匆匆,嘈雜人聲和動物驚天動地的叫喊聲交織。

唯有一個青年獨自坐在冰冷的長椅上,胸口處的衣服和腿根處的布料顏色明顯比其他地方更深,小臂半舉著,下垂的眼皮遮擋了晦暗不明的神情,白雪般的掌心沾著刺目的大片暗紅。

季青維持著動作,靜默得像是陷入夢魘,甚至連交完錢折返回來、緊靠著他坐下的徐之衍都未曾察覺。

徐之衍註視著他好一會兒,發現還是沒能回神,最終幾不可聞地嘆出一口氣,捉過對方染血的手,掌心血跡已然幹涸:“我們先去把血洗掉,好不好?”

季青眼神渙散而飄忽,眼下竟然還能對著徐之衍強撐起一個難看的笑。

那笑容看上去比哭還令人難受,徐之衍沒聽到回覆,也不妨礙他虛虛把季青的手握在掌心,而後半攏著人起身,向洗手間而去,又寬慰道:“醫生說了,傷口看起來嚇人,但沒有傷得很嚴重,手術還要一段時間。”

洗手間的燈光昏沈,像老式樓道發黃的舊燈泡。身形出挑的兩人擠在窄窄的洗手臺邊,溫熱的呼吸和體溫無聲交接,像是見效迅速的安定劑,將細微的不安盡數趕走。

冰冷的水流滑進蒼白的手中,潔白的泡沫抹去血跡,再將水染成粉紅,最後徹底從掌心褪去。

季青垂著眼睫一聲不吭,明明已經洗得夠幹凈,還是固執的去按洗手液,將整個手掌翻來覆去的洗,發紅的皮膚幾乎將青綠的血管脈絡蓋住,足見力道之重。

在季青試圖再一次去按洗手液時,徐之衍直接出手關掉水龍頭,強硬地將僵紅的手裹進熾熱的掌心。

如果換個別的什麽場景,譬如煙火夜、草坪花拱門之類,交疊而握的雙手多少帶著浪漫又無限迤邐的遐想。

但眼下誰都顧不上這麽多,他的動作充盈著一種無聲的安慰,灼熱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皮膚,像是沿著血管往人的心窩子裏傳遞安心的氣息。

無聲的沈默後,季青輕輕往回抽手,突兀地開口:“不好意思。”

這聲近似道歉的話來得毫無依據。

徐之衍定定地看著季青,心中百轉千回,最後只是說:“不該你說的話,不要說。”

他們下樓本來是要去老地方,靠著手上的貓條引橘子進貓箱。

結果才走出單元門沒兩步,季青耳尖,聽見灌木叢裏傳來細若游絲的貓叫,當即扒開一看,雜草枯葉中癱著一只幼貓,身下洇著大灘血,細軟的絨毛結塊似的被血凝住,可怖的長條傷口幾乎貫穿大半個側身。

後來發生的一切都被蒙上了模糊的紗,季青甚至回憶不起自己是怎麽抱起貓,又是怎麽坐進副駕駛。只知道自己的心以狂亂而失措的頻率在胸腔中激跳,血氣上湧而眼前發黑,溫熱的液體和懷裏極速流失的體溫,拉扯著他墜入多年前的回憶。

好在徐之衍的反應沒掉鏈子,帶著一人一貓一路開車疾馳到醫院,中途趁著紅燈還提前給醫院打電話說明情況,車還來不及挺穩,就只見季青馬不停蹄推開門把貓送了進去。

等到貓交到醫生手上,季青全程強撐出來的鎮定才一下子被抽離。徐之衍看他這副神魂離體的狀態,哪怕是拿著大喇叭在耳邊叫喊多半都直接過濾掉。

他想開口安慰人,但還要去付錢,只好不大放心地將人往旁邊的長椅上一按,在前臺交錢的幾分鐘時間裏,都頻頻回頭側目關註季青的反應。

前臺的女生看他一臉心切的模樣,在一想剛剛一身血糊的幼貓,手下動作不自覺加快了些:“何醫生很厲害的,你們千萬別擔心。”

大約等了近三個小時,一直緊閉的手術室大門才終於被人由內而外推開,何醫生走出來沖他倆點點頭,說:“手術沒問題,後續還要觀察一段時間,你們送過來還算及時。”

季青高懸不落的一顆心終於安定,全程抿著的唇和緊繃的面部肌肉徹底放松,後知後覺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此刻後背涼幽幽一片,他喃喃的重覆:“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在等待的中途,程硯秋還打電話過來問他什麽時候回家吃飯,季青接通回話時,徐之衍就緊挨旁邊,一面給人發消息,一面豎耳聽。

季青說得很簡單,甚至語氣很平穩,和他焦急的表情毫不相關,只說要在醫院多留會兒,讓程硯秋自己解決晚飯,不用擔心他。

徐之衍就這麽聽著,看著季青由於緊張而不自覺繃緊的側顏,恍然驚覺哪裏不太對。

從當初為方桓的事情發火,再到剛才那聲“不好意思”,以及眼下的報喜不報憂,季青一切的出發點似乎都在別人身上,從來沒想過自己要什麽。

生氣是因為害怕徐之衍被燙傷,出手和開口卻沒顧慮到自己會不會也被傷到;明明擔驚受怕,卻為了正常失措的反應抑或是受傷的小貓而道歉;眼下最需要得到關懷的人,只和多年好友說不用擔心。

很奇怪,就像一個全方位為別人考慮的程序,不顧及自身的應用程序是不是加載到上限,似乎只要沒到崩潰的最後一秒,依舊可以孜孜不倦的正常運行。

可人不是程序,徐之衍微微瞇起眼,不動聲色的觀察季青。

“你們誰去繳費?它起碼還要在這兒觀察一個月。”何醫生問。

“我去。”季青又問,“我一會兒能去看看貓嗎?”

“可以,就是麻醉還沒過。”何醫生看著季青焦急的樣子,沒忍住感嘆道:“造孽啊,貓身上的傷口一看就是刀劃拉出來的......找到虐貓的了嗎?”

何醫生和季青挺熟,也知道虐貓這種事絕不可能是他幹的。

季青搖頭說沒有。

“還好它求生欲強還知道叫兩聲,不然我倆真不會扒開草叢看。”徐之衍劍眉擰著,光影落在高挺鋒銳的眉骨上,看上去很兇,“小區裏貓還不少,別讓我逮到這王八蛋。”

“逮到了又能怎麽辦?”季青苦笑,無奈嘆氣,“明天聯系一下專門的救助基地,看看他們能不能幫忙找領養。”

“是啦。”何醫生攤手試圖活躍一下氣氛,“你們要不要先去看看貓?季青,你幹脆把這只帶回去養唄,一天天送貓過來又饞貓......”

只見季青面上閃過一瞬的猶豫,最後還是搖了搖頭,走到前臺繳費。

前臺的女生將支付盒子麻利地朝前一推,開口說:“等能出院了會聯系你,平時微信上會定期發照片讓你看看情況。”話音未落,徐之衍不知道怎麽突然從旁邊躥了出來,將付款碼湊過去,搶先季青付好錢。

前臺:“......”

她遲疑地掃視著兩人,猶豫問:“給你們誰發照片啊?”

“給他給他。”徐之衍挑著眉尾,漫不經心道:“他看一手,我看二手。”

“你......”季青嘴唇動了兩下,看上去想說些什麽,最後沒張開嘴,反正什麽時候都能說,眼下也不急於一時,他決定先去看看貓。

徐之衍看著季青走遠的背影,視線挪到何醫生胸前的名牌上,兩秒後在對方疑惑的表情中開口:“何醫生,是吧?我咨詢你個事兒!”

十幾分鐘後,徐之衍姍姍來遲,季青已經在籠子面前站了大半天。

這個籠子的位置偏低,以他的身高,直立和蹲著都看不大清楚,只得彎腰,他一心撲在貓身上,也不覺得腰酸。

徐之衍湊到季青身邊,也彎起腰,隔著籠子專註盯著裏邊的小毛球,小小的身體幾乎被白色的網紗布包嚴實了,洇著些褐色的血跡,但總算沒有一開始那麽嚇人。

麻藥藥效還沒過,它吐出一小節舌尖,整只貓軟趴趴癱著,眼睛細微睜開一條縫,也不知道有沒有在看兩位救命恩人。

“怎麽這麽久才過來?”季青一眨不眨盯著貓,沒忘記問徐之衍剛才幹嘛去了。

“哦,我就問問何醫生這貓多久能打疫苗。”徐之衍盯了會兒,伸出一根手指湊到籠子前,左右晃了晃,嚴肅朝裏面神志不清的小貓問道:“這是幾?”

籠子裏的貓如果生龍活虎,第一反應大概率是對面前這個無聊的人類怒“喵”幾聲以示譴責。

原本沈重的氣氛一掃而空,季青被他幼稚的舉動逗笑了,輕拍開徐之衍的手說:“你就是問一只三歲的貓,它也不能知道這是幾啊。”

徐之衍仿佛被拍進了心裏,看著季青好不容易露出的淺笑,心裏發癢。

“行吧,放它一馬。那你說這是幾?”他收回手指,手腕轉了個圈,手掌握成拳,最後一下子分開,湊到季青的面頰前。

如果是一兩歲的小孩,倒是有九成可能驚奇的看著這一場“魔術秀”。但季青已經二十三了,只哭笑不得的問:“你以為我是小孩嗎?”

徐之衍不認可的“嘖”了聲,又親昵地撞撞他,固執保持著動作,大有你不說我就不動的意味。

“五,是五!”

“Bingo!”徐之衍哼笑著收回手,“你來的時候人都呆呆的,我現在得確保一下你神智飛回來沒。”

“怎麽就......”

季青的話還沒說完,門口驟然探進半個腦袋,已經換成常服的何醫生視線猶如X光,來回掃射兩人片刻,最後幽幽打趣道:

“打情罵俏出門左轉公園情人湖歡迎你們,檢查智商可以去市中心兒童醫院,術業有專攻,我這裏只看動物不看人。”

季青:“”

徐之衍被“打情罵俏”一詞說得身心舒暢,笑嘻嘻回:“好嘞!”

兩人最後既沒去情人湖也沒大老遠驅車去市中心,頂著月色踩著燈影,就近在寵物醫院附近找了家店解決口腹之欲。

季青的衣服還沾著血,只是恰好他今天穿的都是深色,幹涸以後也不明顯,徐之衍想他趕緊換掉,吃完飯立刻驅車打道回府。

車開到半途,何醫生給季青發來照片,小貓麻藥藥效已經過了,正縮在籠子的角落默默舔羊奶。

“挺精神的,好養活!”徐之衍借著季青的手打量糊不拉幾的照片,如是評價。

兩人對小區裏其他貓的貓生安全不大放心,打著手電筒做賊似的,繞著小區灌木叢轉了一圈,確認都還生龍活虎,才往樓道走。

電梯屏上的數字逐漸往上跳,季青伸手摸鑰匙,想起另一件事,“對了,有件事我剛才在醫院忘了說。”

“怎麽了?有東西落在醫院了?”徐之衍關註著他的動作。

“不是。”季青否認,“你今天繳費花了多少,我轉給你。”

“轉給我幹嘛?貓是我倆一起救的,你負責中途抱貓,我負責交錢,分工多合理!”徐之衍斷然拒絕,邁出電梯間,不由分說將季青推到家門口,“救助基地我已經聯系好了,他們明天來,到時候再順便帶橘子做絕育。”

“不是這麽算的......”季青愕然,在聽到救助基地時,居然沒意識到徐之衍是在什麽時候聯系好的。

“親師弟別明算賬啊!”為了防止季青繼續推拒,徐之衍格外貼心的重重叩了幾下門,門內旋即傳來程硯秋大大的一聲“來了!”

“回來了?你倆吃飯沒?”

門砰然打開,程硯秋手上抱著一杯奶茶,旋即好奇的左右打量兩人。

“吃了,百年傳承老字號手工米粉,味道不錯。”徐之衍說,再拍拍季青的肩:“師兄,我先回去了!後續的照片記得發給我看!”

說罷瀟灑地將季青塞進家門,自己三兩下飛到另一頭鉆回去,絕不給對方一絲算賬的可乘之機。

“你師弟是不是一到晚上對家的歸屬感特強烈啊?”程硯秋迷茫地抓了抓頭發。

“他是怕我跟他算賬。”季青收回視線,無可奈何進了家門,什麽親師弟別明算賬,原話明明是親兄弟也要明算賬!

“他欠你錢?”程硯秋頓時警覺。

季青先抓緊洗了澡換好睡衣,這才簡略把下午的事情說了一遍,程硯秋一聽,氣得大罵畜生,最後問:“和他A錢我倒是理解,可你這話聽上去像是要全包誒?你平時在學校救助不都是AA嗎”

季青被追問得詞窮,盤腿坐在沙發上半晌說不出話,最後含含糊糊說:“救助和這個不大一樣吧?”

“哪兒不一樣了?”程硯秋仿佛看到了史前怪獸,奇道:“你扭扭捏捏幹啥呢!”

被如此驚異的目光註視著,他絞勁腦汁,還是說不出明確的所以然,做出逃避問題時的第一反應——試圖起身往臥室溜!

“誒——等等!別走!”程硯秋哪兒能輕易讓他溜走,餓虎撲食般扯住他,擲地有聲道:“還有一件重大事情!”

季青的臉上寫慢三個大字:不可能!這才一個下午的功夫,程硯秋能搞出什麽重大名堂?

他在季青不信任的目光中,傾身從茶幾上拿起兩張票,在手上晃動得像風中殘葉,發出“嘩嘩嘩”的動靜,而後陰惻惻磨牙,露出膽寒的笑:

“你知道徐之衍給你的票,是誰的畫展嗎?”

“我怎麽可能知道,下午沒來得及看就走了啊。”季青被迫重新坐回沙發,迷茫接過票,仔細一看,頓時石化。

“喬臻???”

“喬臻!!!”

兩人面面相覷,季青被迫承認,今天他受到的刺激絕對是二十三年人生中最多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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