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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T.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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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T.50

談逾冬走後,夜晚稀疏的星際高懸於頂,談秋寧站在落地窗前佇立一言不發,良久才掏出手機,在“三傻大鬧寶萊塢”的群聊發了條消息:

【同途殊歸,祝好。】

而後,退出了群聊。

林靖剛落地香港就看到了談秋寧的這條消息,點開社交平臺後鋪天蓋地的消息迎面而來,結合談秋寧在群裏發布的消息,了然背後的牽扯後,她給談秋寧回了電話:

“他爸的,氣死我了。秋寧你現在沒事吧?”

談秋寧舉著手機,盯著院裏燈光照耀下琥珀色的欒樹花,淡然地說:“沒多大事,不用擔心。”

林靖悵然:“害,只能說人的第一面都擅長偽裝,當初談理想、聊初衷時那麽契合,還以為我們三個真的是相見恨晚的摯友。果然最狠男人心,從玄武門之變、九子奪嫡就能看得出來,為了上位不擇手段。”

“是這樣的,知人知面不知心,披著羊皮背後實則是大灰狼。”談秋寧說,“心骯臟,看什麽都是骯臟的,或許賈玨也沒想到,那是我親哥。”

聞言,林靖嘆了一口氣:“得虧你當時沒告訴他,你哥也在裏面,不然指不定又有什麽損招呢,太陰了。”

談秋寧聽到林靖話音之外的機場播報聲後,話鋒一轉,“好了,不用擔心我,我沒事,你先安置好自己,照顧好自己。”

林靖點點頭:“好,那等閑了再聊。”

而後林靖走出機場,上了一輛出租車,開啟了人生新的篇章。

-

忙完所有事情之後,談秋寧走到茶廳沏了杯茶回到客廳一角的軟臥沙發上,她窩躺著刷手機,偶然間刷到了“重建西城日記”賬號發布的最新一則視頻標題:

【關於她,蝴蝶與坦克兼具的女性。】

談秋寧點進去,3分鐘的視頻,卻硬生生看成了半小時的感覺,當柴遙的聲音落入靜寂又空曠的房間內時,談秋寧的眼淚瞬間溢滿整個眼圈。

“小談,你看鏡頭,看我!”

“小談,你是最棒棒的老師,你是我見過最負責任、最能感同身受、最堅守初心、最有大愛的老師!”

“小談,你回頭,看我一下!”

“小談,我會一直支持你!”

畫面一幀幀呈現在面前,可能是談秋寧站在講臺上完課,臨近下課時柴遙走到窗邊拍下的一幕;又或者是談秋寧跟柴遙一起家訪慰問孩子們的路上;亦或是晚飯後,一同走在鄉野小路上不經意間拍下的一幕;是情緒崩潰大哭的夜晚,柴遙突然出現抱住她說:“我會一直支持你。”

她沒想到這些底片有一天會被小張翻出做成視頻送給她,過去一年的逝水回憶此刻如同潮水般朝她湧來,視頻繼續播放著,接著又出現了在福利院好好長大的小豆芽、漸漸褪去稚嫩成為一名初中生的小雲朵、依舊痞裏痞氣的小仙君、忍不住眼眶裏淚水的小風鈴……

他們一個又一個送上對談秋寧的問候,以及視頻的最後呈現的是小孩子們寫給談秋寧一封又一封的手寫信。

最後五秒,機械的鍵盤聲響起,畫面轉黑,屏幕上出現一行白色:【小談老師,我們比流言蜚語更早認識你,我們都會一直一直支持你,無論身處何方。】

小張發布視頻時沒跟她說,只是默默地做,默默地為她發聲,而後談秋寧退出視頻,打開微信給小張發了條短信:

【謝謝你,小張。】

【我知道,我都知道。】

【一直記得小柴姐的我們,都會如願、平安、喜樂。】

【她也一定希望我們幸福。】

發完後,談秋寧沒急著退出聊天畫面,視線鎖住頂部“對方正在輸入”,又還原備註,再次重覆出現這一行字,如此反覆,消息始終沒發出來。

有些事,就像當初柴遙看穿她與靳繁的小心思卻沒有拆穿一樣,彼此心知肚明,不一定要點破。

良久,她才收到小張的答覆語:

【好。】

【謝謝你,秋寧姐。】

-

而後,談秋寧不再關註互聯網上的雲雲繞繞,將所有事情交給靳繁處理,早早睡了覺,明日早起送他去機場。

翌日,機場口。

青江晴轉陰,厚厚雲層遮住本該艷陽的太陽,半邊雲霓近在眼前,仿佛觸手可及。

靳繁驅著車,難得穿了件白襯衫,西裝外套疊放在談秋寧腿上,腕口處袖口卷起,單手操控著方向盤,穩穩停在固定位置。

而後打開後備箱,踩著黑皮鞋將行李箱拎下來,談秋寧跟在其後,默不作聲。

“抱一下。”靳繁松開拎著行李箱的手指,朝談秋寧又邁進一步,彎下腰,目光緊緊盯著近在眼前的談秋寧。

談秋寧沒吭聲,擡起手臂,攀上他寬大又溫暖的肩膀,抱了一下,“落地,報平安。”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要求靳繁發消息報平安。

上一次談秋寧赴美時,靳繁那條沒等到的落地平安消息,未曾想過會以這種方式返回。

“好。”話落,靳繁哼著輕快的小調說,“等我回來,我們陪Summer去打疫苗?”

他再一次強調這件事,像是反覆念叨,又像是意有所指。

談秋寧:“絮叨。”

“辛苦你了,陪我折騰,還要等我回來。”靳繁已然習慣談秋寧的嗆言嗆語,如果這是一種愛意的表達,那他欣然接受。

“快進去吧,到點了。”被緊緊抱著的談秋寧,擡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及時掐斷帶著離別惆悵的對話,拖著清脆的嗓音說。

靳繁松開她,眼底透著零零碎碎的笑意,目光聚焦,嘴角咧開,“好。”

在他即將轉身的最後一秒,談秋寧拉住他的手腕,小臂使勁,餘光掃了一眼旁邊無人經過的路旁,踮起腳尖,蜻蜓點水般吻了一下靳繁的唇。

整個過程,靳繁僵直身體,楞在原地,還沒來得及反應,談秋寧已然撤離回原地,車輛掩住了匆匆而過的車水馬龍,鳴笛聲抵不過靳繁此刻心動的頻率。

他再次攬住談秋寧的腰,抵在她的頸窩,熱騰騰的氣息灑在她的頸部,“談秋寧,你再這樣,我走不了了。”

談秋寧的嘴角翹起,不接話,“癢,離遠點。”

“等我回來。”

靳繁扭過頭,埋在她的頸窩,嘴唇輕輕蹭了一下,而後轉身拎著行李箱離開,在拐角的最後一剎,又扭身沖她揮揮手。

等他進去後,談秋寧才驅車離開,車子最後停在了一家臨近悅水灣新開的咖啡廳,點了杯摩卡咖啡,打開筆記本電腦,處理工作。

之後一連幾天,都是如此,除了早晨和傍晚去幼兒園接果果上、放學以外,談秋寧一直埋在咖啡廳裏,連老板都記住了她,每早九點,老板剛開門便會給她打招呼,“今天也很準時。”

談秋寧點頭沖她一笑,“早安。”

隨後,沿著咖啡廳窄小又布滿綠植的小道,踩著棕咖色地板往裏走,落座到熟悉的一角,醇厚的咖啡香氣撲鼻而來。

這幾天,她一直忙著備課、學習、整理資料、研讀文獻,最近又突然對古希臘語感興趣,閑暇之餘,在網上搜集各種資料自學。

談秋寧覺得學習古希臘語這件事,像手裏握著的美式咖啡,雖苦,但回味起來卻意蘊無窮。

“叮咚——”

放在圓桌一角的手機頻繁的震動如同蒼蠅在眼前飛來飛去般發出噪音,拉回談秋寧的思緒,她點開一看,是宋韻書。

那天婚禮結束後,宋韻書主動留了她的微信。

“韻書。”

談秋寧摘掉耳機,臉色沒有一絲被打擾得不快,清潤的聲線緩緩開口說。

對比之下,聽聲筒裏傳來的聲音略顯急促與慌亂,“秋寧姐,抱歉,一直沒聯系到你,無奈之下冒昧給你打了電話。”

談秋寧的手機開了免打擾模式,聞聲,指尖滑動,瀏覽到從早上八點多開始到現在臨近一點,宋韻書給她發了n多條消息。

“沒事,應該是我說抱歉,手機開了免打擾,一直在忙工作,沒看手機。”

宋韻書:“沒關系。秋寧姐,你看到我發的消息了嗎?”

“剛看到。”

宋韻書邀請她參加今年海溪十月份舉辦的TED演講。

“這是結婚以來,婆婆安排給我的第一個工作,我想盡力完成好。選題定的是‘女性’,而秋寧姐,你的思想境界、內核都是值得我們學習的,你是最合適的,再加上最近風波不平,你出場,一定可以達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所以我想冒昧地問一下你的想法。”

空氣靜默兩秒鐘,談秋寧將手機換到另一個手中,聲音幹凈利落,“抱歉,韻書,這種場合實在不適合我。”

她自認為讓人共鳴的演講,是演說人不斷將內心剖開、重塑、再剖開如此反覆後的產物。除了這一點之外,她不喜歡將親身經歷拿到臺上來說。

上次在華陽中學領獎時,被架到臺上,校長說讓她準備一篇演講稿分享經驗,她嘗試過,還是作罷,最終只說了一句話。

上臺演講,剖析內心,將內心一點一點剖開在大眾面前,一直是她的脆弱點。

“秋寧姐,我還是希望你能好好考慮下,不著急,你可以慢慢想,名額我一直給你留著。”宋韻書仍契而不舍地說。

談秋寧只好應下聲,而後掛斷電話,食指與中指間握著的黑筆不經意地轉動起來,思緒的指針在腦中鳴起聲響,宕機延緩。

良久後,她收回思緒,回覆了一上午的工作以及好友分享的消息,霎時,一條微博熱點新聞彈送到手機頂部,砸碎她腦海裏思緒外的玻璃罩,轉動的指針仿佛加速運轉,滴答滴答響不停:

#加州重大經濟案件律師遇刺#

#中國律師遇難#

連續兩條推送標題彈出,談秋寧心跳猛然錯亂了一拍,所有字眼都那麽熟悉、觸手可及,但組合到一起,她卻難以接受,錯亂的心跳頻率像是在說不可能。

不可能是靳繁,因為時差問題,昨晚談秋寧還收到了開庭前靳繁跟她分享早餐,吐槽加州的中式早餐很難吃,說要等回來了,連續早起一個月打卡吃早餐。

盡管內心寫滿不相信,但手指還是鬼斧神差地點了進去,新聞報道裏詳細地描述:中國律師身穿黑色大衣、個頭差不多187左右,具體地點在加州偏僻街道……

後面一系列的描述,談秋寧已經看不下去了。她第一次覺得文字如此令人頭疼難耐、不耐煩。

隨後,談秋寧退出微博,再次點開微信,給靳繁發了消息,強裝鎮定地在鍵盤上敲下一行字:

【結束了嗎?情況怎麽樣?】

她實在沒有耐心忍住空氣靜止的幾秒,她又撥打了語音通話、視頻通話,通通無人應答。

整個過程下來,談秋寧甚至沒有意識到手指不受控制地一直在抖動,她又撥打了電話,心跳撲通撲通,躁動的心發出猛烈的聲響,像是要擊碎耳膜,直至標準的男聲說出:“您好,你所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嘟嘟嘟—”徹底擊碎談秋寧最後的一絲理智。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摁斷電話,接著又打了梅清婉的電話,湊巧兩人同時給對方撥打了電話,又一次沒打通,退回到主頁面上,談秋寧收到了梅清婉發來的消息:【寧寧,抽空給我回個電話。急事。】

談秋寧像是抓住逃出逼仄又窄小空間的繩子,立馬回撥了電話:“我看到新聞了,所以是他嗎?”

梅清婉的語調也比往日嚴肅了幾分,“我剛跟樓山通過電話,確實是律所人員出事,目前處於失聯狀態,但不一定是靳繁。你要先穩住,寧寧。”

一字一句像是一湧而來的潮水抓住心臟的縫隙,使勁地往裏滲透,壓得談秋寧心口出不來氣,腦海裏已經裝不進任何事情了,只有“滴滴滴—”延長音在回蕩。

“清婉,我已經很冷靜了,但我的手好像控不住地一直在抖動。”談秋寧的聲音此刻被壓得沙啞到極點,瞳眶裏的視線愈來愈模糊,像對不準的長焦鏡頭,模糊了整個世界。

梅清婉咋舌,幾個月前,她也曾切身體會過這種全身被掛在懸崖邊上的感覺,也知道此刻的語言太過無力,但她還是穩住聲線:“寶貝,我們都清楚你對靳繁的態度,無論你當下想做什麽決定,大膽去做,我們都支持你。”

談秋寧握著手機良久沒有說話,而後才說:“好,讓我冷靜想一想。”

掛斷電話後,她才看到幾分鐘前,陳青梧陳教授,也是靳繁的母親通過靳佳敏推薦的名片,加了她的微信。

陳教授得知消息的第一刻就想到了談秋寧,匆匆找靳佳敏要了談秋寧的微信。

剛通過後,陳青梧的消息便發了過來:

【不要擔心,小談。】

【靳二,吉人自有天相,我們要相信。】

【況且,他還沒等到你親口答應他,不會善罷甘休的。佳敏也在加州,她已經去聯系相關人員了,放心,有消息,我一定第一時間跟你說。】

秋日葵:【陳教授,我打算飛一趟加州,遠水解不了近渴。】

【無論怎樣,我都想親眼見見他。】

陳青梧的語音電話當即打來,被接通的第一刻,她便火急火燎地說,“小談,太危險,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去。這樣,我跟佳敏說一聲,你坐高家小子,也是靳繁姐夫的私人飛機,讓佳敏安排人陪你一起,不然我沒法跟你哥哥交代。”

“好。”

談秋寧沒拒絕,收起桌子上的書本、筆記本電腦以及本子放進斜挎包裏,到吧臺付了錢後驅車回了悅水灣。

車子穩穩停在路邊,談秋寧踩著白鞋走下車,看到哥哥的身影,被太陽光斜斜地打在車上,倚著車邊默默等她回來,她擡眸,視線與哥哥對視的那一刻,一路上所有緊繃的情緒當即斷開,如潮水般洶湧地滾向她。

談逾冬朝她走去,他讀懂談秋寧眼底的意思,他本就在賭,如果談秋寧從咖啡廳回來,那她一定選擇去加州,所以他早早地等著。

他與談秋寧面對面而立,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寧寧。至少在這一刻,你的心跳不會欺騙你。”

“再勇敢一次,哪怕依舊是糟糕的結果,那也永遠有我為你托底。”

談逾冬得知靳繁喜歡妹妹時,他不知道是該擔憂還是慶幸。早年跟靳繁打過比賽,了解過他的為人,但也因為太了解,所以會生出幾分擔憂。

靳繁太過不擇手段、心狠手辣了,在事業上這或許是好事,但在感情裏,一定不是,妹妹先前經過秦思誠這一遭後,他只想妹妹餘生能遵從內心、平坦地走過未來的旅程。

所以,靳繁第一次帶著真真來家裏過年時,他故意嗆靳繁。但當他得知,靳繁跟著妹妹去西城時,他真的覺得靳繁是腦子進水了。

後來談逾冬動手術前,去西城那一趟時,在酒店門口,他對靳繁說:“父母之愛子,則為其計深遠,長兄如父,亦為妹謀之。我從未想過你會做到這一步,換句話說,一開始是我主觀臆斷了。”

當時靳繁揚了揚眉毛,眼角壓不住的笑意:“當初我就對談師說過,且行且看。”

談逾冬:“我信自己的眼光。靳律,來日方長。”

至今,他仍記得靳繁篤定的眼神,心裏也記著他的好,在西城遇到泥石流時,他守在妹妹身邊,無言中也給了她最大的依靠;他也看穿了妹妹心裏的糾結、不確定以及不安感。

身為局外人的他們,包括果果在內,都看得出,這段感情的絮因,因在談秋寧,果在事在人為。

-

收拾好東西後,靳佳敏給談秋寧發了微信:

【我助理在機場口等你,她認識你,一會兒會直接找你。】

【我在加州等你,不用擔心,一切還有我。】

談逾冬將她送上飛機,臨走前,談秋寧喊住他:“哥。”

緊接著,談秋寧又往下走了幾級臺階,小跑到哥哥面前,輕輕抱了他一下:“哥,謝謝你。”

謝謝你,永遠義無反顧地支持我所有選擇,永遠無條件地愛我。

“最近也是膽肥了,說了多少次了,還敢對我說這句話。好了,快去吧,我跟清婉還有果果,在家等你回來。”談逾冬從喉間擠出幾聲零碎的笑意,推著談秋寧往回走。

落地加州機場時,談秋寧一眼看到人群中的靳佳敏,她穿著香奈兒新款秋冬成衣,黑色毛邊布料設計,領口處環圈白邊,紮著幹練的低馬尾束在腦後,雖然她們是第一次見,但冥冥之中,她覺得那就是靳佳敏,果不其然,下一秒眸光鎖定的身影朝她走來。

“有消息了嗎?”

上飛機前,她一直沒敢問,盡管內心做好了所有準備,但仍不堪一擊,四面漏風,她怕她一旦得到否定的答案,連踏上私人飛機的勇氣也沒有。

靳佳敏先是抱了她一下,松開的一瞬間,談秋寧將她搖了搖頭的動作收緊眼底,“暫時還沒有。先把外套套上,加州最近降溫了。”

她將助理手中的外套披在談秋寧身上,又說:“先帶你回家,吃頓熱口飯,再一起等消息。”

“好。”

等回到加州的家裏安頓好之後,談秋寧騰出時間翻看了一會兒手機,回覆消息,看到通知欄的那瞬,她楞住片刻,通話記錄裏有多條未接的國際電話號碼,好不容易穩住的情緒再次波動起來,內心強烈的直覺告訴她,是靳繁。

她回撥過去,無人接聽,而後才反應過來,應該是電話亭號碼,單線聯絡,僵硬的片刻,空氣裏傳出幾聲本不該出現的笑意,是她在笑自己的慌亂與手足無措。

半小時後,手機鈴聲再次響起,依舊是國際電話號碼,她唰地一下拿起手機摁了接聽。

“餵。”

對面只說了一個字落入談秋寧耳朵裏,她竟有些想哭,因為她聽出了他的聲音,是靳繁。

“靳、繁。”談秋寧一字一停頓,喊出他的名字,話音落,猛吸一大口氣,手指關節泛白用勁,緊緊攥著手機。

“是我。”靳繁的聲音略微沙啞,刻意壓低的聲音也顯得有幾分醇厚,“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在哪?”談秋寧呼出一口剛吸的氣,穩了穩聲線說,“我在加州。”

對面的聲音像被掐斷片刻,什麽都聽不到,而後粗重的呼吸聲穿透聽聲筒落入談秋寧的耳朵裏,好似熱騰騰的氣息連通電線灑在她心口,滾燙又泛癢。

“在電話亭。對不起,對不起。”靳繁的聲音瞬間變得粗獷起來,連尾音也變得哽咽,“讓你擔心了,我沒事,我已經沒事了。”

他好不容易逃離事發現場,將通行受傷的夥伴送到醫院後,才發現手機被偷了,靳繁又連忙跑到附近的銀行取了現金支付。

那麽轟動的事情一定會傳回國內,談秋寧第一次經歷這樣的事情,他怕她擔心,所以一直守在醫院附近的電話亭隔一段時間就打一次電話,沒有一次打通過,但他從未奢望過,談秋寧竟來了加州。

而當她親口告訴自己在加州時,靳繁心裏又湧出一股虧欠的情緒,從青江到加州,10613公裏的路程。遙遠的路途,還要帶著對他的擔憂,他不敢想,一路上談秋寧的心理歷程。

直到此刻,靳繁真正切身體會到了父母一直讓他換行的苦楚。

讓愛的人牽腸掛肚,也是在折磨被愛者。

真正愛你的人,怎會讓你心生不安。

談秋寧還沒來得及再次開口說話,靳佳敏邁著匆忙的腳步趕到房間門口,敲響房門,她起身打開門,手機被握在手裏,耳朵傳入靳佳敏說:“聯系到君領團隊的人了。”

“是靳繁。”

談秋寧將手機遞給靳佳敏,眼底難得浮出一抹熹微的光芒。

“姐。”

靳繁的聲音傳入靳佳敏耳中時,她緊繃的精氣神才松懈下來,而後靳佳敏以略微哽咽的嗓音說:“靳繁,我告訴你,回國後,立刻馬上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換行。從前尊重你的熱愛,但也慶幸你一直沒事,但這次,說什麽我也不會站在你這邊了。”

靳遠山和陳青梧已經數不清是第幾次經歷這樣的事情了,前幾次總瞞著靳佳敏,這次或許是因為談秋寧,瞞無可瞞,但當親身經歷其中時,靳佳敏發覺,她更後怕失去弟弟的代價。

從事發第一時間,陳青梧給靳佳敏打了電話,到她跟高昃謙兩人到處托人聯系,幾經打探,才終於得到一點消息。

她忙活了多久,父母就多久沒合過眼。

“嗯,知道了,先代我向爸媽問個好。”靳繁難得沒反駁地說。

靳佳敏:“在哪呢?我讓高昃謙去接你。”

靳繁報了一個地點後,靳佳敏又將電話還給談秋寧,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便匆匆掛斷。

枇杷黃色的天空拖著最後一抹熹微的光,加州夕陽如期而至,20分鐘後,高昃謙將車穩穩停在院子門口。

談秋寧早已站在門口等靳繁,高昃謙走出車門後,點頭示意一下,朝談秋寧身後的靳佳敏走去,而後,兩人齊齊離開,將私人空間留給靳繁和談秋寧。

談秋寧的眼眶虛焦又定格,微仰頭,對準靳繁的臉,明明才一周多未見,經此一趟,卻恍若隔世。

“靳繁。”

談秋寧喚他的名字,聞言,靳繁朝她走去,在她淚水砸落的瞬間,他緊緊抱住她,肩頭接住了談秋寧眼角滑落的淚水。

“我在。”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靳繁的下巴蹭了蹭她的頭發,蹙著眉頭,瞳孔被覆了一層汪洋,看不清眼底的情緒。

談秋寧吸了吸鼻子,額頭抵在他的胸膛,不說話,良久,她才擡眸目光緊緊盯著靳繁。

街道一旁的白熾燈泛著黃栗色的光圈打在兩人身上,順著燈光,談秋寧又往前朝靳繁邁了一步。

她終於鼓起勇氣,邁出一百步中,剩餘的最後一步,對視不過一秒,再次攀上他的肩膀,不停地喚他的名字。

“靳繁。”

飛機上後怕的餘勁湧上心頭,只有一遍一遍地喊靳繁的名字,談秋寧才能確認他真的身邊。

“談秋寧,你擡頭,又下雪了。”

她臉頰滑落的滾燙淚水沿著他的胸膛滾落進他的心口,靳繁感知著胸口的溫熱,餘光之外,長長的睫毛接住一片下落的雪花,誰曾想10月的加州竟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談秋寧止住情緒,茫然地擡頭,松開緊緊抓住靳繁後背大衣的手指,轉身,緩緩擡手,試圖接住雪花。

靳繁反手拉住她的手,清了清沙啞的嗓音,拖著清潤之中多了幾分沈悶,“談秋寧,回國後,我們一起陪Summer飯後散步、接果果上下學、陪你到青大上課,好不好?”

言外之意是,談秋寧,我們在一起好不好?

讓往事隨加州突如其來的大雪般消逝於自然天地。

我們一起往前走,好不好?

談秋寧順著燈光的方向,看向眼前人,他比來加州前憔悴了幾分,下巴處略顯的胡茬、眼底下烏青的黑眼圈,默默盯著他看了幾秒,回想起在飛機上時,她不敢閉上眼,一閉眼,腦海裏全是靳繁的臉龐。

而如今,牽腸掛肚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談秋寧緩緩擡手,撫摸住他的側臉,竟有些想哭。

這次,她為心跳繪出答案。

窸窸窣窣的下雪聲成了整個城市唯一的白噪音,良久,靳繁終於聽到他苦苦堅持後得來的回應,耳邊傳入談秋寧輕輕吐出的一個字:“好。”

聞言,靳繁將她緊緊抱在懷裏,“謝謝你,談秋寧,謝謝你愛我。”

談秋寧被他緊緊摟在懷裏,溫熱的胸膛堵住聲音,她拖著沈悶的嗓音說:“靳律,你把我要說的話都說完了。”

話落,靳繁笑出聲,話鋒一轉,盯著談秋寧滿頭的白雪說,“你長白頭發了,談秋寧。”

雪愈來愈大,像撕碎的紙巾般嘩嘩地往下落,落在兩人頭頂、肩頭,談秋寧像是沒聽到他的話一般,踮起腳尖,摟著他的脖頸,覆上他的嘴巴。

靳繁見狀,彎下腰,讓她再次穩穩站在地面上,寬大的手臂攬著她的腰,試探般地一點一寸地碾磨她的嘴唇,同時膝蓋微屈發力,談秋寧也配合般地跳起,收了收摟住他的胳膊。

他一個轉彎,抱著談秋寧,邁著大步朝屋檐下走,他的背抵在冰涼的墻壁上,與滾燙的皮膚形成鮮明對比,身體有了發力點,更加放肆地攻略她的城池。

“你太菜了,靳繁。”

良久後,兩人額頭相抵,胸口不停地起伏,難得喘口氣,談秋寧從喉間擠出零零碎碎的笑意,以略微沙啞的聲音說。

“秋寧,你當真要繼續這麽挑逗我嗎?”

他眼底的情//欲愈來愈濃,目光死死定格住談秋寧的眼睛,黝黑的眸光像是潑墨般要將她吞沒。

談秋寧借助靳繁的力,胳膊肘撐在他的肩頭,向上延伸,要比他高出半個頭,低頭,故意湊到他的耳尖處,熱氣噴灑在耳邊,似有似無地抓撓後者的心,慵懶的聲調開嗓:“想聽實話,靳二?”

“嗯。”靳繁滾了滾喉結,明知她是故意的,卻依舊配合地說。

談秋寧:“還記得喝醉那晚,喊你過來後我說的什麽嗎?”

兩人像是心照不宣,不用挑明,靳繁瞬間懂了談秋寧的言外之意,身體加速升溫,他強壓制住上頭的沖動,托起談秋寧的手臂青筋突起,將她放在地面上,臉埋在她的頸窩,啞著笑意說,“我認輸。”

談秋寧被他弄得癢癢的,笑出聲,“不逗你了,先去洗澡吧,折騰這麽久,又淋了雪,回頭再感冒了。”

“嗯,好,我送你到樓上。”靳繁的手自然下垂到身體兩側,慢慢朝談秋寧靠近,握住她的手,跟她一起上樓。

他臨走前,談秋寧反抓住他的手,晦暗不明的眸子盯著靳繁,“洗完澡上樓找我。”

“好。”

90分鐘後,談秋寧的房門被扣響,她關上筆記本電腦,踩著發出沙沙聲響的拖鞋走到房門,打開的一瞬間,被靳繁身上熟悉又清爽的皂味縈繞,視線落到他懷裏的捧花上:

是一束粉紫漸變玫瑰花束,質感的卡紙包在外圍,零散的幾束尤加利葉和銀葉菊混插其中,增加了層次感與質感,一張簡約白卡片別在上面,遒勁有力的字體寫著:Let’s fall in love in the winter.

落款依舊是靳。

“儀式感。”靳繁將花束遞到談秋寧面前,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在她的身上,“之前總聽樓山他們說,一段正式且健康的戀愛關系,應從一束鮮花開始。這束雖然潦草,但比沒有好。”

他沒告訴談秋寧,這是他跑遍加州街頭所有花店,才尋到的唯一一束花。

因突如其來的一場大雪,所有花店均關門,只有一家中國花店還在營業,但這束本是老板送給妻子的六周年紀念禮物,但因聽到靳繁說戀愛第一天,於是老板選擇將花給了靳繁,並對他說:希望能將我與妻子的幸福傳遞到你們手中,完成幸福的接力棒。

聽到他說,談秋寧楞在原地片刻,很快,眼睛一轉,幽深地盯著靳繁:“你在勾引我,靳繁。”

“你知道我為了壓制欲//望,剛高度集中註意力工作了一個半小時嗎?”

而後,兩人不言而喻地關上門,抵在門後,幽幽地看著彼此不說話,任由眉眼間暧昧繾綣的氣氛橫生。

靳繁低頭,談秋寧攀上他的肩膀,時間的流沙被放慢,呼吸聲被放大,暧昧的氛圍縈繞著他們,兩人交纏在一起,靳繁碰到開關,順手關掉了燈。

談秋寧盯著眼前靳繁身上的衣件越來越少,他是典型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類型,平時有刻意地健身,但沒到雄壯肌肉程度,她的視線沿著他的人魚線一點一寸向下移動,眸光最後定格在他腹肌中央一側的一顆痣上,晦暗不明。

靳繁雙手撐在談秋寧身體兩側,擋住了她目光所及的所有視線,此刻她衣衫整齊,被靳繁緊緊鎖住目光,下一秒,靳繁從她的額頭、眉骨、鼻尖、嘴唇、下巴,一寸寸地向下移動,撩起她的裙擺,嘴唇碰到的一瞬間,談秋寧蹙起眉頭,指尖抓不住光滑的床單,她雙手胡亂移動,最終抓住靳繁半幹的頭發。

他的腦袋越埋越深,談秋寧胳膊肘撐在床上,腰部發力,仰頭挺著身子,白凈的頸部露出清晰可見的青筋,靳繁的鼻尖泛著粼粼如湖面的波光,見差不多後,才緩慢地移開,起身從一旁的口袋掏出計生用品,撕開,笨拙地戴上。

一旁的談秋寧感知到窸窸窣窣的聲響半天也沒見靳繁過來,沙啞的嗓音泛著笑意咕噥著問他:“靳律,真沒經驗?”

“沒啊。”靳繁回答得幹凈利落,“解決欲//望的方式有很多種,不一定非要選擇找異性這一種。”

談秋寧:“……廢話太多了靳二,快點好嗎?”

“這麽著急?”

“急得很。”

話音剛落一秒,談秋寧的眼前再次被壓上黑影,嗓音間擠出一抹不屬於自己的聲響,而後,耳邊傳來靳繁喘氣的聲音,“現在呢?”

“嗯,有點難受,但還可以。”

聽到她的回答,靳繁不敢再亂動,維持原狀,房間內的指針滴答滴答地走動,他察覺到談秋寧不安分地移動,微微頂腹,一下又一下,而後談秋寧發出一聲悶哼,穩著聲線說,“可以了,靳繁。”

這句話落入靳繁耳中像是打開某個閘門,只幾下便找到談秋寧的敏感點,刻意地放緩速度,暗戳戳地□□幾下,談秋寧舒服得直舒脖頸,而後,又陡然加快速度,將談秋寧攬在懷裏,將主動權交給她,她跪在靳繁身體兩側,緩慢幾下之後,談秋寧無力地癱在他的肩頭,他又讓她的身體翻過去,幾個回合下來,他已然摸透談秋寧的敏感點與喜好。

-

淩晨兩點的加州,一場大雪終於停止,談秋寧的頭發挽成低馬尾束在腦後,額前被汗水涔涔浸透的碎發貼著,一縷淩亂地披在眉角,身體累到極致,抵在靳繁身側,精氣神卻極好,她清了清嗓子說:“謝謝你讓我美夢成真。”

靳繁有意無意地捏她的指尖,視線不自覺地朝談秋寧身上掃,“怎麽搶我臺詞?”

明明,是他的一場美夢。

話音落,斷斷續續又無聲的笑意通過顫抖的胸膛表現出來。

談秋寧的腦袋從他肩頭移走,“笑什麽?”

靳繁長舒一口氣:“小談,第一次聽你這麽溫情的講話,是真的覺得像一場迷魂夢。害怕夢醒,害怕大夢一場空,醒來就破碎了。”

“靳繁,你真的……”談秋寧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話說到一半停頓,唇間翁合,良久,她才吐露一個詞:“有病。”

“嗯,這下真實了。”

談秋寧:“……”

“好了,不鬧了。”談秋寧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語氣正經了幾分,又接著說,“現在可以說一下當時情況嗎?給了你入場券,那我便想要知情權。”

聞言,靳繁僵硬一瞬,似是沒想到談秋寧會在此時此刻,在當下溫情後的地方、時間點提起遇險這件事。

“新聞標題有歧義,有博噱頭的成分。”靳繁清了清嗓子說,“實際上情況也沒那麽糟糕。”

話音落,他對上談秋寧的眼睛,後者一言不發,繼而他又繼續說:“那天案子結束後,我跟李清樾,也就是之前接待過你的前臺小哥,一同乘車回來,剛走沒5分鐘,車子被攔截在路中央。

被告人涉及灰色地帶,背後勢力多數是心狠手辣的人,在我們這裏吃了虧,自然是要討回來的,一行黑衣西裝男子圍堵在車子周圍。

當場砸車,我跟清樾反應過來後當即從車上跳下來,一行人迅速圍堵到我倆面前,帶槍的舉槍,拿刀的持刀,清樾被刀砍中胳膊,縫了幾針,現在在醫院躺著。”

他刻意隱去了更危險的部分,比如事先雇好的保鏢均被暗殺、一顆子彈與他的肩膀擦肩而過,只差1厘米擊中要害,而後車子又發生了爆炸,司機來不及下車,當場死亡。

“那你呢,靳繁。”談秋寧定格在他身上的眼神轉動一瞬,依舊幽幽地盯著他。

靳繁克制內心的波瀾,故作輕松地說,“我福大命大,自然沒事。”

談秋寧側身抱住他,聲音沈悶,也不再嗆他,“你知道我在飛機上想的什麽嗎?”

靳繁:“總不能是在遺憾沒有共度良宵?”

談秋寧:“…滾啊,靳繁。”

清脆的笑聲充盈在房間內,他一句話打亂暧昧漸退、沈重滋生的氣氛,讓兩人的接下來的對話都輕松了許多。

“我當時在想,或許你之前說得對,是我一直以來的道德點太高了。”談秋寧眸光閃了閃,最後定睛在他的眼神中,“人生不過三萬多天,我不如隨心所欲一些,沒那麽多的心理枷鎖。那樣的話,在飛加州的路上,至少我有合理的身份,至少我擁有過,至少我不會那麽遺憾,至少你如願。”

在飛機上時,談秋寧沒有一刻合上眼,腦海裏開始不自覺地播放從和靳繁相遇的第一面起的每一幀畫面。恐懼、擔憂、遺憾多種情緒交織縈繞在心頭,五味雜陳,難於言表。

“怎麽還反思上了呢,小談老師。”靳繁的嗓音落入她的耳中,拉回她的思緒。

“不是反思,是頓悟。”談秋寧的臉埋在他的胸膛蹭了蹭,聲音沈悶,“是這趟旅途,讓我悟到了另一種人生可能,不同於我前26年的人生的額外收獲。”

前26年裏,雖有過叛經離道:高中剃光頭、大學畢業後義無反顧地遠嫁、結婚後心甘情願做家庭主婦、得知丈夫出軌後毅然決然地選擇離婚,但總的來說,走過的每一步經過深思熟慮,穩紮穩打作出的決定,所以她未曾後悔過半分。

但人非聖人,哪能真正做到斷情絕欲,她面對靳繁產生生理沖動時,仍不敢輕易下決定,非要想出一二三才敢作出回應。可如今,這一趟旅程淌過,她想試著換一種方式去接納新的可能。

“因為我?”哪怕此刻已經猜透她心底的答案,但靳繁仍明知故問地說。

“嗯,因為你。”

愛與被愛讓兩個人相互折磨,而今,他們終於如願邁向相愛。

空氣靜默兩秒鐘,談秋寧又接著說,語氣裏是難得認真,“靳繁,我不知道我有幾分愛你,但我知道,如果我不愛你,我便不會踏上加州的旅途。”

愛,是不可理喻,是不顧10613公裏的旅途,心甘情願赴上有你的終點站。

“嗯,我知道。”話音落,靳繁擡起臂膀,緊緊摟住談秋寧,從在電話亭聽到談秋寧說她在加州時,從前那些擡頭仰望明月的夜晚,內心苦苦掙紮“恨明月高懸,獨不照他”的情緒倏忽被瓦解掉了。

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至少此刻,他在享受被愛。

纏綿悱惻的溫情時刻彌足珍貴,兩顆外剛內柔的心緊緊貼在一起,懸掛黑色幕布中的月亮泛著皎潔的月光斜灑在窗邊,室內白墻上映著緊緊相擁的身影。

這是真正屬於談秋寧與靳繁的夜晚。

-

之後的幾天,談秋寧跟靳繁沒急著回國,在加州多待了兩天,一是因為天氣原因,二是,也想讓靳繁休息一下,原本已經高度緊繃忙碌了一周多,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卻又遇到了人禍。

趁著忙裏偷閑的時刻,談秋寧又陪著靳繁一起去醫院看望了李清樾,他狀態已經好了很多,除了受傷的手臂暫時還拿不起東西,甚至連手機也拿不穩當,其他方面身體機能檢查過後一切如常。

“先好好休息,醫生說了,過了恢覆期就好了。”靳繁坐在病床一旁,隨手拿起床頭櫃上護工洗好的蘋果,握在手心裏,“不要心急,安心養著,有什麽需要盡管跟我提,不要不好意思。”

這次帶上李清樾也是因為靳繁準備退居二線做兼職律師了,必須得培養一批新人出來,增長實戰經驗。

“靳律,您以後真的不做律師了嗎?”李清樾答非所問,躺在病床上,眼巴巴地瞧著靳繁。

他內心一直無比崇拜靳繁。

在這次數額高達百億的經濟案中,靳繁卻能逆風翻盤,打贏這一局,將20%的勝率變成了100%。

當時,委托方選擇靳繁也是因為看中他的能力,這個案子,只有靳繁接,才有贏的把握。

靳繁長條手指握著蘋果,另一只手持水果刀削皮,拖著懶散的音調說:“只是不以律師為主業了,但我會更多的選擇權。”

他名下除了律所外,投資的還有其他產業,當初跟樓山一起去的LiveHouse也是其中一個,是和樓山一起投資的產業。

那天的接風宴,地點是樓山定的,他說錢不如給自己賺,便去了自家名下的LiveHouse,沒曾想卻意外碰到了談秋寧。

李清樾目光盯在靳繁身上來回掃蕩,吞吞吐吐半天也沒吱聲,而後後者看穿他的心思,促狹地笑了一聲,“有什麽話,直說。”

“靳律,跟你一起來的,是師母嗎?”李清樾試探性地問。

靳繁是李清樾的帶教律師,如果是男女朋友關系,那談秋寧便算是師母。

談秋寧給他和李清樾留私人空間,只有剛進來時簡單打了聲招呼,而後便坐在外頭的長椅上。

聞言,靳繁的目光掃了一下門窗的位置,眼底帶著笑,悠悠地收回視線,應了聲,“是。”

“怪不得。”

李清樾小聲嘟囔了一聲,一切都有跡可循。

當初談秋寧到君領時,本不該分到靳繁手中,但靳繁卻主動找到李清樾,讓他“合理合規”地走流程打電話,然後名正言順地接了談秋寧的案子。

靳繁沒聽清,“什麽?”

李清樾搖搖頭,只說沒什麽。

-

回青江是在兩天後,飛機巨大的引擎聲響徹耳膜,三英裏的天空中厚厚的雲層積壓成一團又一團,不遠處一縷金色光輝斜照下來,透過窗戶望去,色彩斑斕的光線透過雲層縫隙折射成紗布般霓彩色。

談秋寧難得閑下來,手機握在掌心,有一搭沒一搭地撂來撂去,她擡眸,嘴角微不可察地翹起,“靳律,你真沒什麽事情瞞著我嗎?”

聞言,靳繁腦海中的警鐘長鳴,細細揣摩後開口說:“沒有啊。”

談秋寧挑了一下眉,不意外地盯著靳繁:“那你給我說說‘氧化鋅’這個賬號是怎麽回事?”

空氣靜滯兩秒鐘後,靳繁的手伸到談秋寧那邊,溫熱的手掌心握上她的手,兩掌心相連共奏同一首心動曲,而後清了清嗓子,以清潤的聲線認真地說:“我不想把這些當作籌碼去證明我愛你這件事。”

“本是無心之舉,拿到臺面上說反倒顯得刻意。倒像是以道德為名綁架你,好像非要你同等愛我一樣。但其實不是,愛你是本能,如若這件事成了負擔,那不如不說。”

談秋寧瞄了他一眼,然後說:“算你蒙混過關。小嘴叭叭的,挺會說。”

靳繁止不住控制地朝她靠近:“怎麽發現的?”

談秋寧坦言:“那天偶然在‘重建西城計劃’賬號下的評論裏翻到的。順著魚餌找到了你的賬號,雖然你隱藏了作品,但互聯網上依舊留有痕跡,很多博主截圖轉發了,所以我還是能看到的。”

話音落,她的眸光顫抖地閃動了一下,五指用力回握住他的手,思緒開始渙散,想到踏上回國航班之前跟靳佳敏夫婦一起吃了頓飯的那晚。

靳佳敏偷偷告訴談秋寧,當初第一次得知靳繁喜歡上她時,因為擔心他是一時興起,擔心他是一時上頭,擔心他會傷害到談秋寧,於是她跟陳教授多次旁敲側擊過靳繁,可他卻從未松口過一次。

緊接著靳佳敏攬著談秋寧的脖子繼續對她說,因為受父母影響,他們姐弟倆都對愛情有高標準需求。所以當時她還問靳繁:“那你怎麽保證是soulmate呢?”

只記得靳繁說:“因為我明白了小王子找到玫瑰時那一幀浪漫瞬間。”

她依舊尖銳反問:“或許,玫瑰只想做一枝獨立的玫瑰。”

“那不一定是小王子,也可以是土壤下的B612,或是撲面而來的一縷溫風。”

而今,談秋寧腦海裏回蕩著靳繁曾說過的這些言語與兩人曾有過的路程,緊緊盯著面前他的臉龐,學著往日他捏她指尖的動作,柔聲地開口說:“靳繁,說真的,謝謝你,謝謝你陪我完成一趟自我修煉的旅程。”

靳繁緊緊摟著她的肩膀,不正經地說:“從前最怕你喊我‘靳律’,你知道我現在最怕你對我什麽嗎?”

談秋寧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而後,聽到他拖著慵懶的聲線回答:“最怕你對我說‘謝謝’。我不要這兩字,如果可以替換,那我想奢望一點,把‘謝謝’同等換成陪在你身邊的日子,讓我陪在你身邊久一點,再久一點。”

“我還以為……”

“以為什麽?”他挑眉,不懷好意地盯著談秋寧,故意地湊到她耳邊,輕輕吐露一句話。

聞言,談秋寧臉色僵住,伸手打了一下他的肩膀,沒好氣地說:“你有病吧,靳繁。正經不過一分鐘。”

不日飛機成功抵達青江國際機場。

青江大學的聘任流程已經走完,回到悅水灣後,趁著周末休息了兩天,新一輪工作日轉瞬即來,談秋寧開始正式上班。

第一天工作結束後,談秋寧剛上完課走出教室,摁亮手機屏幕,看到靳繁發消息對她說,他在教學樓門口等她,而後,指尖向下移動,再次收到宋韻書的消息:

【秋寧姐,雖然你第一次拒絕了我,但我還是想嘗試第二次,如果你願意,隨時歡迎。靜候佳音。】

經歷過加州這一趟後,談秋寧願意走出舒適圈,去嘗試另一種可能,所以這一次,她答應了宋韻書。

之後,宋韻書喜上眉梢,將具體ppt方案發給了談秋寧。

而後,談秋寧收拾好東西走出辦公室,瞧見了早早停靠在路邊的靳繁,她邁著輕盈的步子走過去,拉開副駕駛的車門,扣上安全帶。

“給你講一件事。”

“巧了,我也有事跟你說。”靳繁眼尾止不住地上揚,言笑晏晏地盯著談秋寧。

談秋寧:“那你先說。”

“我們以後可以一起上班了。”靳繁沒再賣關子,直言道,“今天青江的聘任證書下來了。”

“你有病吧,靳繁。”談秋寧訝然地挑了一下眉,脫口而出。

靳繁從喉間擠出零零碎碎的笑聲:“沒有。這是我深思熟慮後的選擇。我不選擇青大,便只能順從我爸的意願去考公,但體制內的生活更不適合我。”

而後,他又接著說:“或許,你可以理解成,這是我遲來的叛逆期。”

談秋寧拆穿他:“關於考公這件事的叛逆期,大概延續了十幾年了吧。”

從上次去家裏給陳教授過生日那次,談秋寧或多或少地聽到陳青梧提及這件事。

靳繁沒忍住地笑出聲,車內響起爽朗的笑聲,“不要拆穿我,好不好?”

他下意識地想要抱她,卻被她拍了下肩膀,“好了,不鬧了。那來說一下我的事,我接受了韻書的邀請,10底去海溪。”

“到時候我陪你去。”靳繁眼裏的光柔和了半分盯著談秋寧,“期待小談老師解鎖新的人生體驗。”

談秋寧:“不用。”

10月份,關於賈玨肆意造謠一案開庭,事情趕在一起,她不想讓靳繁來回奔波,沒必要。

“那我想去呢,小談老師。”靳繁眸光定格,不讓步半分,他明白談秋寧的意思,但他不覺得是奔波。

跟愛人一起忙碌是享受。

談秋寧嘆了口氣,知道擰不過他,“你怎麽那麽軸呢,靳繁。”

-

時間像開了加速鍵轉瞬即過,10月底如期而至,TED在海溪隆重舉行。

談秋寧忙完青大的課程後,獨自踏上前往海溪的路途。命運如此戲弄人,靳繁還是未能如願陪她一起去。

步入10月以來,靳繁一直忙於造謠誹謗案,她演講那天,正好是靳繁的開庭日。

盡管各地已經入秋,但海溪依舊煦日和風,臨近傍晚,陸風緩緩拂過,送來悶熱潮濕的熱氣,金烏漸漸下沈,藏匿在枇杷黃的雲層後,演講於七點正式開始。

談秋寧身著一身白色休閑西裝,領口微敞,頭發微卷散在肩後,她手舉著話筒,漏出白凈的腕骨,腕骨上戴著生日時靳繁送的小腕表,拖著清潤的聲線開口:“大家晚上好,我是談秋寧。

今天的主題想分享的主題是:撕碎標簽,成為更好的自己。

以我為經歷,希望給在座的各位同道中人一點點鼓勵,或是共鳴,希望我們殊途同歸,成為理想中的大人。

在開始之前,先說個題外話,在寫演講稿時,突然發現,我好像一直在和標簽做鬥爭,這也算契合了主題。(笑)

第一,我撕掉的是‘烈士子女’

別人罵我時,我從未主動提及過。因為這對我來說,是傷疤,是一生的潮濕。

在一個月前,那場人盡皆知的風波裏,本來沒想站出來作回應,但看到數不清的惡言惡語刺向我的父母時,我才發現,我高估了,我做不到無動於衷。

回應後更是沒有想到,會被官號轉發。

那是屬於我父親的榮耀,但我不是以此加重自身砝碼的杠桿,所以我仍不願以“烈士子女”的標簽標榜自己,希望這場演講完畢,眾人也可以從我身上撕掉這個標簽。

於世人而言,他或許偉大,或許非凡,但於我而言,我的父親只是一位平凡、有理想有信念的人,所以,“烈士子女”是我要撕掉的第一個標簽。

第二,撕掉“好學生只會死學習”的標簽。

這也是我最討厭的標簽,所以伴隨我整個學生時代,一直在與它抗爭。

在我觀念體系裏,每朵花都有自己的花期,或早或晚,但一定會綻放,所以,我認為不能簡單地用“好”與“壞”來區分。

並且,這個“好”,太過單一,僅僅指學習一方面,但當我們步入社會時,“好”的範圍會被推廣、延伸,不再是單一的標準化,那麽先前被構建的單一體系經不住考驗,會徹底崩塌,顯得毫無價值,所以我不喜歡這個標簽。

在座的諸位,每個人都為夢想拼盡全力,或摸打滾爬,或披荊斬棘。站在世界面前,我們或許渺小,或許平凡,但至少我們擁有抵抗的勇氣,那麽我們就是頂頂了不起的大人。

我們走上殊途,而今同歸於這裏,因此,在這裏我不再贅述我的成長之路。

好了,以上兩點為拋磚引玉,接下來,我想跟大家來談談本次主題最關鍵也是最核心的內容:

第三,撕掉所有物化矮化醜化女性的標簽。

這個範圍太過寬泛,我來細化一下,分為以下幾個部分。

首先,撕掉“單親媽媽”的標簽。

老實講,離婚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我都被困在這個標簽裏。

當我發現丈夫出軌後,我沒告訴任何一個人。我獨自找律師、收證據、打官司、帶我女兒一個人從燕洛回到青江。

我拼命想要證明自己,想要證明自己一個人可以撐起整片天地,能夠兼顧工作與孩子,所以回到青江後,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搬出去。

還記得,我哥當時對我說,不要聽進去前夫的話,但當時的我沒辦法真正做到不理會。當我開始重新接軌社會時,發現“單親媽媽”這個標簽是刺向我的第一刃,不少單位因為這一標簽把我拒掉,所有的所有,都在告訴我,我沒辦法得到一個公平的工作崗位,他們會以“單親”“母親”“女性”等等,這些標簽來稱呼我。

所以,正是因為這樣,我才更想要去撕掉這個標簽。

值得慶幸的是,萬分之一的可能裏華陽中學給了我第一個offer,我永遠記得那天面試的青江,至今回憶起,我仍萬分感謝。

其次,撕掉“女性獨立”的標簽。

在我看來,這個標簽是新時代隱喻物化女性的新方式。

其實女性獨立最大的騙局,是我們好像從小被“父權”壓制、被社會的定義標尺裹挾著自己,後來讀過書,又拼命地想要掙脫掉這件束縛:我要精神獨立、經濟獨立、生活獨立,不談戀愛不結婚。

可我們忘了,男性也並不是什麽都不靠,就走向了成功。他們可以理所當然地站在前輩肩上看世界,回過頭來,再標榜、吹噓自己的成功,依舊會有很多人擁護,因為社會環境對他們太包容了。

相比之下,我們女孩子追求的獨立,就好像從一個極端到了另一個極端。

還是以我本人為例,我從“單親媽媽”的標簽走出來後跳進的第一個坑便是“女性獨立”。

我拒絕哥嫂、摯友對我的所有幫助,靠自己找到華陽中學工作的時間裏,將自己全身心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獨立帶著女兒生活,關閉個人所有的感覺器官,拒絕了一次又一次我如今的愛人。

是,如今的我不再受任何標簽桎梏,找到了一位我想要為之一生攜手走下去的愛人。

好了言歸正傳,我追求“女性獨立”,其實是束縛住了自我,給自己封了一層又一層的保護殼。

我給自己設置了高到超乎能力之外的道德門檻,苛刻地對待自己。封心鎖愛,不依仗任何人,追求精神獨立。

我心裏已然成了圍墻,禁錮著、束縛著我,讓我畫地成牢,無法掙脫。

直到後來,那天晚上,我翻到高中日記本上寫下的《山月記》的一句話,我突然明白了,困住我的其實是我一直苦苦追尋的“女性獨立”,是這個標簽。

正因為鼓吹“女性獨立”,所以我拼命地想要掙脫掉“單親媽媽”這個標簽,轉頭卻無意之中跳進了另一個陷阱。

當我意識到,我痛苦的來源是因為我過分地、苛刻地追尋女性獨立,根源是我過分地在意別人的眼光以至於我忽略了內心的主體感受時,我開始嘗試撕掉這個標簽,當我不在把別人的眼光當做認同感的來源,不再把世俗意義上對女性的定義強加到自己身上,只有這樣,我才是真正的談秋寧。

所以,在這一論點裏我想說的是:親愛的女孩們,不要將本身向上的生命力變成自我約束的枷鎖。

想談戀愛就談,想結婚就結,隨心所欲,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沒有人規定人生的標準答案,所以請真正、發自內心地尊重主體意識,這才是我們所倡導的“女性獨立”。

第三,撕掉所有刻意突出強調“女性”的標簽。

講到這裏,大家應該也能聽得出來,這其實是社會環境造成的一系列連鎖反應,以上的每一條都不能夠完全地拎出來單獨講,所以我把矮化、醜化放在一起探討。

首先,我發出一個疑問,為什麽在道德範圍允許內,這是必要前提哈,愛錢愛權的女性要被打上“撈女”的稱號?

在我看來,“撈女”稱呼的本質是什麽?

本質還是父權社會下,男性享受的掌控欲,對女性的矮化。

而那些同樣靠女人上位的男的,我們卻從未聽過“撈男”這個詞,而是以“鳳凰男”相稱。“鳳凰”是祥瑞,男性還真是會給自己臉上貼金。

這好像又回到了上一條所說的“獨立”。

男性依靠父母也好、依靠女人也罷,沒有人會深究他是怎麽走到這個位置上來的,只會將目光聚焦於世俗意義上的成功。

但女性卻不同,這也是為什麽在上個月爆發風波時,我沒有在第一時間回應的原因,或許可以理解成是我個體對整個社會環境小小的抗爭。

當一位女性憑借出色的能力走上高位時,人們的註意力往往不在於她多麽優秀、多麽出眾,而是關註她的外貌、身材,關註是否存在權色交易。

但社會上任何一位成功男性,走向高位的男性,沒有人會在意他們的私生活,更不會把這些當作酒後談資。

這本身就是矮化女性的一種手段。

而男性也理所當然地抓住女性的這一致命弱點,刻意放大,成為攻擊女性競爭者的第一利劍。在華陽時是這樣,青江大學面試中也是這樣。

為什麽呢?因為他們也深知,黃謠一旦被扣上,是一位女性永遠都摘不掉的帽子,是毀掉一位女性最容易、最簡單也是成本最低的方式。

因此,在我人生第三次陷入黃謠的輿論風波時,也就是大家認識我的時候,我本人其實並不急於自證,因為我能走到今天,那必然不會在乎別人怎麽看我了。

我不會再去費口舌之爭辯是非對錯,而是會提升自我,提升硬實力,完善軟實力,給自身體系加重砝碼。讓我的價值、我的貢獻能壓過這些謠言時,為自己爭取一份更公平的權利時,問題的答案或許就會發生變化。

但在這裏,我還想要特別感謝一下我的愛人。

謝謝他,在第一時間為我沖鋒陷陣,收集證據,舉證證據鏈,以及後續一系列的事情都是他在弄,他比我本人更難受。

謝謝你,你辛苦了。”

談秋寧從站到舞臺中央時,便註意到了靳繁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坐到了觀眾席。

今天剛結束造謠誹謗案的官司,賈玨等人均已付出相應的刑事懲罰。

案子結束後,靳繁便匆匆忙忙地趕最近的一趟航班趕來現場,只因為他不想缺席談秋寧人生中任何一個重要時刻。

正如此刻,他身著一身黑色大衣坐在會場席,周圍氣場還透著趕路時帶來的冷冽,內裏搭配了一件白襯衫,領口處打著黑色領結,他雙手十指交疊,隨意地搭在腿上,目光聚焦於臺上聚光燈下的談秋寧,與她對視的瞬間,嘴角咧得更開,眼底倒映著零零碎碎且柔和的星光,與周圍氣場顯得格外不同。

而後,他見談秋寧收回視線,手握著話筒,摁動遙控器,翻動下一頁ppt, 清脆地開口繼續說:“那麽,再次回到前面說的,為什麽會不在意?

本源是因為,我發現這是一種醜化女性的行為。

將女性與桃色新聞聯系在一起,貶低她的價值,我自認為這是一種醜化,當然也接受不同的聲音。

以我的觀點,舉個例子,我們所身處的父權社會一直在營造一種女性屈從、攀附的環境,我們從小接觸過太多給男性附魅的事情。於是,我開始反思:

為什麽睡美人的最後要靠王子的吻才能獲得幸福生活?為什麽灰姑娘裏要把王後的惡毒放大,讓縱容且無能的父親美美隱身?為什麽田螺姑娘的形象被刻意附在女性身上去營銷賢妻良母、任勞任怨的形象?

以上,其實都是在刻意地矮化醜化女性。

那麽,從童話回到現實中,回到問題的本源上,娛樂圈裏女明星的容貌會被評為優劣差等級、熱搜標題上任何刻意帶“女性”字眼的標題都會擁有更大的曝光度、當女性行為被放大到公眾視野之下被審判……

當這一現象被世人習以為常時,今天的主題“撕標簽”便正中眉心。

因為社會上任何一個成功的男性,沒有人會稱他們為“男強人”,也沒有人會緊盯著他們的私生活,更沒有人把他們當作飯後談資。

但相同的問題被反射到女性時,曝光度增大、惡意值升高、探討度達到峰值,這時便需要我們思考了,我們追尋的到底是一個怎樣的社會。

就我個體而言,尤其是我哥哥生病那段時間,我想通了很多事情,與其我一直向上、消耗自己的能量去抗爭那些標簽,不如我直接撕碎它。

所以也請諸位女性主動撕掉所有刻意強調“女性”的標簽。

什麽亂七八糟的標簽,越是存在,越是拉垮女性身上的力量。

care嗎?don’t care.

請不要再關註任何一個標簽。當我們不再聚焦於某某女性的私生活,把天賦人權、公平、相同的權利與機會徹底橫在男女之間時,那才是真正的平等。

任何刻意強調女性的字眼,看似標榜自由獨立,實則是新時代的隱形標簽,和清朝的“裹小腳”沒有本質區別。

與此同時,我們也會發現,當女性突破時代桎梏發出聲音時,被危機到的男性便開始以“女權”否定一切聲音,甚至是打壓。

同樣,我也不是鼓吹“女權”,但平心而論,當今為什麽女性問題一直在被強調?

因為還未被看到、因為亟待被解決。

如果一味地把正常、合理、公平的訴求掩埋於浪潮之下,那麽巨大的危機將蟄伏於風平浪靜的海平面之下。

最後,我想說,親愛的女孩子們,請正視野心,尊重欲望,懂得利用優勢條件去置換條件,做到物物而不物我。

也請社會給女性多點善意。真正“不參與女性的任何一場圍剿”從不是一句空話,而是尊重女性可以成為任何模樣,她可以做不違法、不違背公序良俗任何的事情,享受平等的權利。

美好健康向上的社會環境還是要靠大家。

女性不僅僅是要爭取上桌吃飯,還要掀翻桌子重新做飯,讓後輩更有底氣、有幹勁!

最後的最後,想再補充最後一點,主辦工作人員找到我時,我推脫了過一次,因為就我本身而言,我並不是很喜歡這樣場合,主動把自己剖開展示在大眾面前,我不想以我的經歷去說教一些什麽,更不是想要站在道德的制高點去評判什麽。

雖然哪怕我說不想說教什麽,但我的演講已經帶了我的主觀觀點。(笑)

那大家就當聽個樂呵,如果你從中共鳴到一點答案,那我今天就算沒白來;如果你有不同的想法,也隨時歡迎跟我探討,我們一起找到更平靜、更舒適的生活方式。

謝謝,謝謝大家,願意聽我說。”

聲音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的瞬間,臺下響起了的雷鳴般的掌聲,談秋寧深深鞠了一躬後從臺上撤退。

演講結束後,她的任務全面完成,沒繼續留在喧鬧的現場,逃到後臺,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空閑之餘,翻看手機,在通知欄裏看到了兩分鐘錢靳繁發來的消息:

靳:【我在門口等你。】

談秋寧剛進行完一場剖析自我的演講,看到靳繁的這條消息,心尖不由自主地被戳中,他總是能輕而易舉地捕捉到談秋寧的想法,她簡短回了一個字之後,關掉手機,拎著包,跨著大步走到門口,一眼瞧見倚在門口的靳繁,他倒立的身影被頭頂的燈光拉得細長倒映在停車場的推拉門上,她盯著靳繁的身影,心角的酸澀蔓延開來。

只見,他聽到腳步聲,緩緩擡眸,對上談秋寧那一雙一見如初的眼睛,她正歪著腦袋盯著他笑。

下一秒,他的心臟被撞了一下,談秋寧小跑過去緊緊抱住他,鼻尖還縈繞著風塵氣息,悶悶的聲音穿透身體,直擊他的心口:“今年冬天一起看雪嗎?靳繁。”

“如果可以,每年冬天,我都想與你一起看雪。”

此刻,世界變得靜謐,仿佛所有的時鐘被按了暫停鍵,老式電影膠卷上卡播著緊緊相擁的戀人。

如果可以,也請讓愛,延續至永恒。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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