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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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第二天。

B城是個新興城市,相比本城,人文藝術氣息不重。

雖然數年前市政府興建一系列文化樓館以帶動城市文化發展,但時光流逝,初時展望不過浮雲。

社會風氣浮躁,眾人步履匆匆,靜心品藝術猶如天方夜譚。

“很多樓館現在已經改作他用,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座剩下。”B城最多的是房地產,但梁禾煜又不能帶藺丞傅去看樓,思來想去,只能帶他去參觀美術館。

“美術館在市中心附近,因為外形前衛與周圍建築格格不入,反而成為了這一區的地標。裏面舉辦的展覽水平比不上本城,卻是一個看書的好地方。”在去路上,梁禾煜坐在車裏給藺丞傅簡單介紹。

藺丞傅倒沒想過梁禾煜會帶他去參觀美術館,“你經常去那裏?”

“嗯,有空就去。那裏面有讓人靜下心來的魔力。”那座美術館是梁禾煜在B城除了家以外最喜愛的地方。

藺丞傅看了看他,又轉頭看出去,“我真的很久沒來B城了,當時美術館還不存在。”

“那就趁此機會去看看吧,哦,到了,就是那座建築。”

廣場與階梯之上是大幅不規則玻璃外墻,四面頂端均棱角分明鋒芒畢露,似猛獸挾淩厲之勢。梁禾煜打趣,“大家都說它能鎮邪。”

“是麽?”藺丞傅挑了挑眉。

不是節假日,美術館裏客流更少。

“露天中庭種了薔薇,初仲夏盛放時色彩鮮艷得叫人睜不開眼。”他們慢慢步至中庭,如今已是夏末,花事將了,只寥寥小花在葉間悄悄開放。

“可惜了,現在已聞不到馥郁香氣。”梁禾煜駐足。

藺丞傅也停下腳步,“你喜歡這裏?”

梁禾煜點頭,“花開時,坐在邊上看書,心裏特別靜。”

巨大玻璃鋼材建築鋒利無比,唯中心地帶盛柔軟生靈。

“心有猛虎,細嗅薔薇。”梁禾煜輕念詩句,補充道,“我想設計者是想讓我們領悟這一點吧。”

“……”藺丞傅只看著他,沒有說話。

這座美術館的設計者,正是藺丞傅。

當年他提前完成大學學業,見B城正公開招募美術館設計建築方案,興之所至便參加了。

“啊,美術館裏還有一個更好的地方。”梁禾煜帶藺丞傅往前走。

因建築外形不規則,內裏少不得承重結構,為了令內部空間看起來敞闊,邊上樓梯間的設計就顯得覆雜。

可也正因如此,那些偶然尋到的小地方如同彩蛋,給人驚喜。

三樓與頂層之間的回廊轉折再轉折就有一個類似露臺的地方,日落時分從那裏看出去,角度剛剛好,能在兩幢大樓之間看到染透橘紅的懸空圓日,浪漫得如愛情電影結尾。

眼下不是傍晚,但B城一區風景也可以一覽無餘,全賴這獨特的視覺位置。

“怎麽樣?”梁禾煜倚著墻,眉眼彎彎,語氣是有點得意的。

他眉上似綻開半朵紅桃花,當事人對此卻完全不知,正是這一點懵然,反而令四面八方皆是他的風情。

一霎間藺丞傅內心震動,為對方的外在,也為對方的內在。

他的老師曾說過,建築的生命由建築師賦予,成長卻由懂得欣賞的人去培育。

不是每一座建築都能成長,實在是知音難求。

這數年時光,不知道有沒有知音來過這裏,但恰好,此時此地,他遇見一個。

他當時畫圖紙時,不想白白浪費承重結構占用的空間,所以用回廊連接起來,這些小地方就讓有心人去探尋。

今天,他站在這裏,因著他身邊這個有心人,發現了獨一無二的風景。

藺丞傅一直盯著他看,梁禾煜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收起笑容,小心問,“怎麽了?”

“……謝謝你帶我來這裏。”藺丞傅認真,“否則我不會知道自己的作品有如此魅力。”

“不客……”停一陣,梁禾煜驚詫,“……你是這裏的建築師?”

“是。”

又停一陣。

“……抱歉,我並不知道……”否則絕不會班門弄斧,梁禾煜心裏不禁懊惱。

“不必道歉,其實也沒有多少人知道。”

“……為什麽呢?”

“當年我的設計在眾多參選作品中脫穎而出,我本來非常高興,但不久得知,之所以會獲勝,因為我姓藺。這無疑是對我能力的侮辱,所以當年我不讓組委會公布名字,也不再提及有關這座建築的任何事情,甚至沒有參加這裏的奠基儀式。”

聽完,梁禾煜說,“那我更應該道歉,把你帶來了不想來的地方。”

藺丞傅看向他,目光柔和,“那是當年的想法,正如我剛剛所說,謝謝你帶我來,讓我重新認識這裏。”

藺丞傅的眼神一旦軟下來,就像海,深,且溫柔。

梁禾煜不好意思了,微微低頭。

外頭天氣晴朗,陽光傾瀉,彌彌細塵在腳邊無聲起舞。

兩人再次經過中庭時,主客位置剛好相反。

藺丞傅提起當年曾附註務必在中庭種下薔薇科植物。

梁禾煜也想起雙胞胎曾問為什麽這裏只種一種花,問,“為什麽呢?”

藺丞傅意味深長,“心有猛虎,細嗅薔薇。”

若無薔薇,何以成就詩句。

梁禾煜會意一笑。

離開時,梁禾煜突然想起,“正門之上有夜空吊頂,你當初的設計理念真如館內廣告詞那般匯聚藝術之星河嗎?”

“怎麽可能。”藺先生馬上否定,回頭看一眼美術館,“康德說過,人要時不時仰望星空和俯視內心,我不過是想讓進去的人撫心自問,自己有沒有能力欣賞藝術罷了。”

“……”梁禾煜眨了眨眼,笑出來。

這麽驕狂,不愧藺先生。

坐上車,梁禾煜轉頭再看美術館。

出來後的心情與進去時完全不一樣,這座建築,竟是出自身旁的人之手。

往後再進去,不知會否覺得每一根柱子每一級階梯都是藺丞傅的影子。

梁禾煜內心拉響警報。

藺丞傅。

這個人,和源自這個人的東西,於他似乎都有莫名的吸引力。

他不能再靠近他了。

梁禾煜帶藺丞傅逛B城的老街,在小巷中飽嘗一頓地道小炒後開始苦惱怎麽推掉下午的行程,恰好榮姐打來問候電話,梁禾煜靈機一動,也不管榮姐在電話那頭說什麽,徑自說,“嗯,是,我是梁禾煜。嗯……這樣啊……嗯,好的,我知道了。”掛上電話後對藺丞傅說,“藺先生,對不起,我臨時有點事情,下午可能沒空陪你了。”

藺丞傅不疑有他,“沒關系,你去忙吧。”

“那我送你回酒店?”

“好的。”

一路上,兩人無話。

至酒店大堂前,藺丞傅問梁禾煜,“我今晚會離開B城,我們晚上能再一面麽?不會花很多時間的。”

梁禾煜猶豫一下,回答,“好。”

晚上,梁禾煜來到酒店時,藺丞傅已在門口等,車子也已經備好。

“對不起,剛剛路上有點堵車。”

“沒事。”藺丞傅將手裏的紙袋交給梁禾煜,“這是我以前做的金融筆記,我讓人從本城帶過來,剛好趕上時間。你看看有沒有幫助。”

“……”梁禾煜接過,袋子很沈。擡頭,“……謝謝。”

“不客氣。我今天過得很開心。”

“……我也是。”

司機過來替藺丞傅開車門。

藺丞傅道別,“那麽,再見。”

“再見。”

坐上車,車門關上,車子開離酒店。

梁禾煜站在原地看車子走遠。

回到家中,梁禾煜拿出厚厚的筆記。翻開,封面內頁赫然留著藺丞傅的字,“若有問題,請隨時聯系我。”下面再一次出現各種聯系方式。

不能聯系他,到此為止就好了,你該知道和他是絕不可能的。

“……”梁禾煜拿出手機,鍵入信息,“藺先生,謝謝你的筆記。梁禾煜”

手指在“發送”上方停住。

最終還是按下,發送信息的同時,也等於把自己的號碼告知對方。

理智告訴他不能這麽做。

但冥冥間一股力量指示他,唯有這樣,內心的躁動才能安靜下來。

短信提示音響起。藺丞傅看手機,是陌生的號碼。

看完內容。

“……”他打開車窗,深呼吸了一口氣。

藺丞傅回到住所,發現室內燈光明亮。

“回來啦~~”三少從客廳雀躍而至,“我以為你還要在那裏待更久呢~”

“……你跑來我這裏做什麽?”往時藺丞傅已下逐客令,但今天心情好,也就作罷。

“過來看看我這紅娘的勞動成果呀!怎麽樣?”酒店是賀家的酒店,三少當然有眼線。

線人來報藺先生離開時與梁禾煜在門口說了一會兒話,兩人關系頗好的樣子。

“……”藺丞傅發誓絕對看見了賀梓辰的狐貍尾巴正在後頭一搖一擺。

他換鞋子,脫下大衣,平靜道,“什麽怎麽樣,知道了電話號碼而已。”徑直走上樓,片刻他卻停下看三少,“不過,和你不一樣,我是他主動給的。”說完,繼續淡定上樓。

三少在原地眨眨眼,丞傅這是在向他炫耀麽?!捏捏自己半邊臉頰,“痛~”是真的耶!“求細節!”三少蹬蹬蹬跟著上樓。

心情好,藺丞傅幹脆地將卡殼的劇本扔一邊,把基金會落下的工作補上。

“藺先生,您最需要盡快完成的工作是與受助學生一對一見面的茶會呀。”秘書提醒。

“我知道了。”

於是,藺丞傅飛往國外。

陳禾冬也是受資助的學生之一,由於他的課程很滿,被排在了最後一天與藺丞傅見面。

天氣爽朗,天空高而藍,碧綠的湖面泛著粼粼的光,有飛鳥掠過,帶起絲連的閃閃水花。

“藺先生,您好!”他們在藺丞傅的湖邊別墅見面。

陳禾冬看起來很有精神,如微風中成長的白楊,挺拔、堅韌、蓬勃向上。

“你好。”藺丞傅微笑回應,陳禾冬的眉眼,沒有一處像梁禾煜,若是不知內情,一定不會認為他們是兄弟。

用過茶點後,兩人繞湖散步,談至學業,陳禾冬笑著對藺丞傅說,“說到這兒,商學院的教授們對您還記憶猶新呢!”

藺丞傅當年時不時去旁聽商學院的課程,又時不時舉手提問挑戰權威,教授們對他又愛又恨。

“恐怕也不是什麽好記憶吧。”藺丞傅淡笑回應。

“您那麽厲害,當年為什麽不修雙學位呢?”藺丞傅提前畢業後就離開這所百年名校了,令不少意欲招徠他的教授大嘆遺憾。

藺丞傅自小在嚴老太爺身邊長大,對商業投資耳濡目染,加之天賦高、心氣傲,他不屑為了一張學位證書而被一群自詡經濟學家的外國老頭兒評頭論足。

如今想來,真是年少輕狂。

對著陳禾冬,藺丞傅不自覺維護形象,“……有些時候,自己獲得知識就是一種滿足,不必通過證書來證明什麽。”

陳禾冬眼裏流露欽佩之情,眼波一閃一閃像小動物。

越看越不像梁禾煜,不禁就想知道更多關於他們兄弟的事情。

藺丞傅問,“前段時間,基金會系統癱瘓,我重新在資助同意書上簽名時,留意了一下你過往的學業情況,你高中有一段時間似乎很不在狀態,我能問問為什麽嗎?”

自從三年前那件事後,陳禾冬自己警覺起來,有關家裏的事情,對外人一概簡單帶過。

但對方是藺丞傅,他松了一點口風,“……因為我和哥哥之間發生了一些事情。”

“抱歉,藺先生,具體是什麽我不能告訴您,但對當時的我來說是很大的打擊。”

“……那你現在恢覆過來了麽?”藺丞傅記得梁禾煜曾說過他親手毀了自己在禾冬心目中的形象,可能說的就是這個。

“嗯!”陳禾冬點點頭,回憶當時情形,“當時……我哥哥不斷對我說‘對不起’,我只覺得厭惡——既然是‘對不起’的事情,為什麽還要去做?……有一次我發高燒,渾身無力躺在床上時,我想,就這樣死了算了。昏昏沈沈之間,有人將冰涼涼的東西敷在我的額頭上,抱著我跑了起來。”

在這半夢半醒時分,在生命最脆弱之時,“我希望抱著我的那個人是哥哥,在我最討厭他的時候,我最想見的人,還是他。”

“清醒後,哥哥正坐在病床邊,握著我的手,一見我醒來就急切問我怎麽樣了。那時我忽然哭了出來。……哥哥對我說‘對不起’,但其實,應該是我和其他弟弟妹妹對他說對不起。如果我們有能力好好照顧自己,如果我們足夠令人放心,他又怎會選擇那樣的路。”

“哥哥從十六歲起就出去工作,他自己放棄了很多機會,目的是為了讓我們有更多機會。藺先生,您可能不知道,我們兄弟姐妹大多是沒有血緣關系的,哥哥實質上在為一群陌生人付出,僅僅就這一點,他一直是我心裏的英雄。”

“所以我對自己說,我必須連他的份加倍努力,讓自己的肩膀硬些再硬些,好承擔起照顧大家的責任。”

藺丞傅動容,“……你哥哥若是知道你的想法,他會很高興的。”

回航的飛機上,藺丞傅從舷窗看出,萬米高空之上,雲海茫茫,翻滾起伏如他內心驚濤。

梁禾煜。

這三個字似有神秘魔力令內心湧起各種不知名的情緒,那是從沒體驗過的感情,仿佛容器已經裝滿,有什麽快要流瀉溢出。

到達機場後,藺丞傅打開手機,找到梁禾煜的號碼。

像終於找到借口可以通話一般,他按下撥打鍵。

梁禾煜正在翻看藺丞傅的筆記。

看著那一個個手寫的鋼筆字、那一道道公式,他開始走神。

距離上次見面過了一個多星期,藺丞傅沒有聯系他。

對此梁禾煜感受覆雜,一分期待三分忐忑六分松了一口氣。

此時,電話響起,來電顯示:藺丞傅。

梁禾煜的心漏跳一拍。他接起,“……藺先生?”

藺丞傅站在VIP通道,前後只有他一人,“我今天剛從國外回來,因為基金會的工作,我昨天看見了禾冬。”

“哦……”聽到對方的聲音,梁禾煜無意識握緊了手裏的筆桿,“……禾冬還好嗎?”

“嗯,他的氣色很好。”

“那就好……”

一陣沈默。

藺丞傅開口,“你曾經對我說過,你親手毀了自己在禾冬心目中的形象,我想原話轉給你聽,你在禾冬心裏,一直是英雄。”

“……”

梁禾煜一楞,突然一股情緒從心底洶湧澎湃而至,眼眶一熱。

“你並沒有毀去這個形象,禾冬清楚,你是好哥哥。”

過了好一會兒。

梁禾煜回應,“謝謝你告訴我。”

聲音通過手機傳來,周圍很安靜,而手機緊貼耳朵,以至於藺丞傅聽出了對方話音裏微微的顫抖。

或許頻率剛剛好,他的心也跟著震動。

梁禾煜,我多麽想見你。

結束通話後,藺丞傅當即決定——他要搬去B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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