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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蛛網 他也只是個有血有肉的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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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蛛網 他也只是個有血有肉的人罷了。……

許意真仿佛一下被扼住了喉嚨, 所有呼吸、想法,和沒能說出口的話,全部都在這裏追尾。

她倉促回過頭, 就看見鐘立鶴從樓上走下來。

線條硬挺的眉眼中再找不到半點平日裏溫和的蹤影,只剩肅穆。

就那麽直直地,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你是澤宇吧, 好多年不見了。”

而那個優雅的女人就跟在他身後,她穿得也很漂亮,米色針織衫, 脖頸處配了一條明艷的真絲絲巾,色系與鐘立鶴的襯衣有所區別,但大致趨同, 整個人走過來的時候, 鞋跟觸地的聲音都顯得不疾不徐, 矜持高貴。

“還記得我嗎?”

“當然了。”

鐘澤宇微笑著站起身,走過去和她握了握手,好像所有人都是那麽自然,只有許意真還僵在原地, 一邊聽著自己劇烈的心跳, 一邊感覺到鐘立鶴的目光逼近。

“你怎麽在這裏。”

聲音很輕, 輕到仿佛是自言自語。

卻又很沈, 短短六個字, 壓著許意真的心臟狠狠地墜了一下。

她幾乎不敢再去看他, 迅速地低下了頭去。

“哦,我來帶她過個生日。”

鐘立鶴問的是許意真,回答的人卻是鐘澤宇。

他跟女人握完手就退了回來,很自然地站到了許意真身旁, 靠著身後的桌子,對著鐘立鶴歪了歪頭,笑道:

“她每年生日都要回去跟她外婆過,我又不好跟老人家爭寵咯。”

挑釁十足。

但鐘立鶴對他的所有插話都置若罔聞,只是站在原地,目不斜視地看著許意真,面色平靜地又問了第二個問題:

“什麽生日。”

他幾乎沒有語氣,不存在責怪與質問,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他作為男朋友,卻被戀人隱瞞了生日的事情。

許意真已經開始渾身發抖。

這不是恐懼,而是她聽出了鐘立鶴語氣中,極為明顯的克制痕跡。

在用理智壓制慍怒的痕跡。

“哥……”

她低著頭也仍然無法回避鐘立鶴的目光,那種沈默的、隱隱的受傷眼神,就像是一場無孔不入的綿綿春雨,刺透進許意真的皮膚裏。

就好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倒春寒。

寒冷,潮濕,刺骨。

許意真看著自己身上為了讓鐘澤宇不那麽痛快,特地選了和這家高級餐廳格格不入的打扮,一件最笨最厚重的馴鹿頭毛衣,是她衣櫃裏最暖和的一件內搭。

“……對不起。”

但許意真的體溫卻在迅速流失。

就好像伴隨著呼吸,伴隨著咬字,伴隨著作為人類一切最基礎的功能,都在極快地消耗她的生命力。

“抱歉,我今天可能要先失陪了,之後一定登門向叔叔阿姨道歉。”

鐘立鶴的所有沈穩與冷靜都在聽見許意真那三個字的時候不覆存在,他用最後的理智,跟身旁優雅的女人點頭致歉,而後便直接抓住許意真的手腕,以一種不容置喙的力道拉著她往餐廳外走。

“哥,你這什麽意思,她是跟我一起來的——”

鐘澤宇本能地就擋在了兩人面前,他當然是想阻止鐘立鶴把許意真帶走,帶在對上鐘立鶴那雙眼睛的時候,卻在脊背發涼中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他從來沒見過鐘立鶴那樣的眼神和表情。

他也從來沒想過,那永遠都知禮守禮,方寸有度的正人君子鐘立鶴,也會有這樣的瞬間。

崩塌,陰鷙,暴戾。

讓鐘澤宇甚至產生出一種荒唐的錯覺——如果他再敢做點什麽,鐘立鶴可能真的會殺了他。

至於這是不是錯覺,鐘澤宇無從考證。

因為就在他往後退開一步的瞬間,鐘立鶴已經帶著許意真,消失在了所有人面前。

-

許意真被帶到了鐘立鶴茳隆的那套房子裏。

之前每次來的時候,即便是夜裏,推門而入的時候迎接她的就已經是燈火通明。

而這一次,鐘立鶴就連玄關的燈都沒有開,將她壓在門後,低頭吻下來的時候,許意真在被奪取呼吸的過程裏,所有的掙紮都沒有半點用途,就像是被捆綁著無數巖漿墜入深海,炙熱而又寒冷。

“鐘立鶴、鐘立鶴——”

她推不開他。

面前的男人像是一堵密不透風的墻一樣頂在她面前,許意真只是用手臂撐進兩人之間就已經費盡全力,只能在黑暗中想通過側頭躲避他細碎的吻,可她剛一側過頭去,那股粗熱的氣息便開始往她的脖頸處游走。

她極為勉強地在兩人之間撐開微弱的距離,擡頭看著鐘立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我知道你很生氣,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對我有很多怨氣,對不起、對不起……”

從亮處走進暗處,許意真的眼睛還沒有適應。

她看不清鐘立鶴的神色,表情,只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滾燙而又執著地下落在她臉上,身上。

“你只想說對不起嗎?”

和鐘澤宇單獨出現在餐廳。

兩個人去過他根本從頭到尾都不知道的生日。

燭光,紅酒,西餐,和小提琴手。

浪漫到無以覆加。

面對這一切,想說的就只有對不起嗎——

“……我也不知道,哥,我現在好亂,我覺得……我有一些很可笑的想法……”

許意真整個人都靠在門上,被禁錮在這逼仄的方寸之間,插翅難飛。

很奇怪,現在是她和鐘立鶴正在對峙,爭吵,可許意真滿腦子卻並不是眼前的事,而是那個被鐘立鶴留在餐廳的女性,和鐘澤宇之前在餐桌上說的那些話。

‘她已經拿到了綠卡,但願意為了我哥回國發展。’

她當時聽到鐘澤宇這麽說的時候,第一反應並不是覺得嫉妒,或者是不忿,覺得上天不公,別人已經可以為了愛情放棄綠卡,而自己甚至未曾擁有。

而是一個更為荒誕的,讓她自己都頗為意外的感受:

“我竟然會覺得,你和她……好般配。”

只有這樣或許才叫做勢均力敵。

只有這樣的回應,才配得上鐘立鶴那全神貫註的愛。

這種確切的、清楚的,擲地有聲的喜歡與愛意。

那就是許意真每每想要摸到自己的內心,想要滿懷自豪與期待,拿出來鐘立鶴看的東西,而實際上她自己卻只能摸到一片光禿禿的貧瘠。

“我和她般配?”

半晌,昏暗中,她聽到鐘立鶴沈悶的,嘶啞的反問。

像是一聲痛苦的悶哼。

“我不是那個意思……”

許意真的眼睛終於開始適應黑暗。

而她卻因為知道自己又說錯了話,再也不敢妄圖去看清鐘立鶴的神色與表情,倉促地低下了頭去。

“那對你來說,我是什麽。”

為什麽可以這麽矛盾。

為什麽可以這麽殘忍。

為什麽可以一邊制造出盛大的、絢麗的愛情幻夢。

又一邊將所有的防備、後退,還有愛與不愛的差別擺在他面前。

“你的玩具嗎,不想要了就轉送給別人。”

每周一天的見面,搬不上臺面的身份,涇渭分明的人情往來。

無數次的接吻也換不來一句真心話,交纏在一起的永遠只有彼此的身體。

他明明已經竭盡全力,卻連她的生日都不被告知。

在這一刻,鐘立鶴回望過去,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在醫院時的想法,有多麽自欺欺人,就像是人在瀕死之前內啡肽和多巴胺為了緩解痛苦制造出來的幻覺——只要擁有,哪怕不被愛也可以接受。

“許意真,”

而當那些自以為被愛的證據,終於真的像是泡沫一樣消散,變成了當下所有真實的刺痛。

鐘立鶴才發覺,他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自己不被許意真愛著的事實。

“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就像是深海中被水壓擊碎的氣泡。

許意真低著頭,有好多話都堵在她的喉嚨口,她想說我當然愛你,否則為什麽我只在你面前自卑,就連聽到別人誇你都覺得心虛,都忍不住跳腳。

可這些話就像是一條條細窄的刀片一樣,將她整個軀幹貫穿,一側頂在她的喉頭,叫她連喘息都在隱隱作痛,另一側則是嵌在她的殘破又微小的自尊心裏,讓這些東西無論往外吐還是往裏咽,後果都是血肉模糊。

“我……”

“你沒有。”

直到鐘立鶴替她下了結論,許意真被巨大的無措擊中,太陽穴混亂地突突跳,無論感性還是理性在這一刻迅速地達成了同一個共識:她覺得自己再不說點什麽,就真的要徹底失去鐘立鶴了。

“我當然!”

許意真擡起頭,她覺得自己顧不上那些了,那些話眼看就要沖破那些寫作理性的自卑——

然後下一秒,她就對上了鐘立鶴側過了頭去的,通紅的眼。

但除此之外,這一切都是悄無聲息的,只剩喉結在微微顫抖,即便到了此時此刻,他仍然在控制,在隱忍。

許意真也是直至當下才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他最後替她下的那句結論中,被死死壓抑住的哽咽。

疲憊,委屈,困惑,那就是在這段感情裏,許意真給他的全部回饋。

說到底,他也只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一個被欺負就會感到不舒服的人類而已。

“我……”

許意真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出來。

不是因為即便看見鐘立鶴已經紅了眼卻還要捂著自己那點一文不值的自尊。

而是許意真發現,她的愛,好像真的完全拿不出手。

回頭望去,她似乎什麽也沒為鐘立鶴做過,不要說為他放棄什麽,哪怕只是鼓起勇氣去了解他的過去,給他一句帶著點真情的安慰。

她甚至就連承認他的存在,都是在被撞破的機緣巧合、生米煮成熟飯的情況下,才不得不做。

簡直自私、冷漠得讓她自己都感到了陌生和害怕。

“鐘立鶴,對不起……”

許意真已經不想再說這三個字,她已經記不清楚自己向鐘立鶴說過多少遍對不起,別說鐘立鶴,就連許意真自己也不想再聽。

可她的愛真的太空洞了。

就像是一張搖搖欲墜的蜘蛛網,別說是用手捧出去拿給鐘立鶴看,可能一陣路過的穿堂風就足夠讓它破碎、潰散。

“不用再說對不起,都是我自己一廂情願。”

鐘立鶴又從許意真口中聽到這三個字的一刻,巨大的失望與無力將他籠罩起來。

他站在原地如認命般輕輕閉了閉眼,而後便伸手轉動許意真身後的門把。

智能門鎖發出開門的音樂,雀躍活潑的旋律響起。

走廊的燈光迅速在她腳邊打開一個扇形,光線很柔,卻還是讓已經適應了黑暗的許意真被刺得下意識瞇起了眼。

“我們先分開,各自冷靜一下吧。”

擦肩而過的瞬間,他身上的外套揚起一陣風。

許意真被冷得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才發現她也早已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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