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破裂 愛也愛得那麽不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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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破裂 愛也愛得那麽不體面。
過完生日, 許意真從一月底到春節結束，基本都在秀珍雜貨，白天幫忙看看店, 賣點東西，晚上就在房間用自己的小筆記本兒幫著以肖瞳為首的剪輯組幹活兒。
就這麽幹了小一個月，《水中人生》的第一版剪輯終於完成。
許意真把母帶先交給瑞澤和寶華先行觀看, 以便投資方評估後續宣傳資源的投入，然後終於無債一身輕地回到了蕪洲。
回到蕪洲那天，鐘立鶴開車來接她。
不知道是不是周日的緣故, 他少見地穿了高領毛衣，而且是許意真很喜歡的深駝色，看起來極具學者的高智感。
尤其是這件毛衣, 它看著不僅僅有高智帶來的距離與疏遠, 看起來還很柔軟。
高領松弛地淺淺折疊, 衣袖從風衣袖口延出半截，半掩著鐘立鶴手背上的青筋。
松弛，嚴肅，又溫柔。
斯文之中夾帶著一點時尚感。
絕了。
許意真喜歡得恨不得撲進鐘立鶴懷裏好好品品, 就連鐘立鶴說話也沒怎麽認真聽, 一會兒“嗯嗯”, 一會兒“哦哦”, 混了半路, 大部分都左耳進右耳出了。
直到鐘立鶴在紅燈的十字路口終於受不了, 側過頭來看著她：“你在聽我說嗎？”
“……在！”許意真趕緊重覆他剛才最後一句話：“你說你這兩天要去吃頓飯，我不是說沒問題了嗎。”
“對。”
鐘立鶴終於收回自己的目光：“那大概會定在周三或者周四。”
許意真點頭：“哦，好，我知道啦。”
不過這還挺稀奇的。
鐘立鶴雖說是飯局不多, 但那是跟同層級那種天天應酬的大佬橫向對比，實際上鐘立鶴隔三差五就要去參加個酒會、飯局，許意真早就習以為常了。
他什麽時候會單獨為了一次飯局報備行程。
不過許意真跟鐘立鶴的相處方式，一貫是只好奇，不提問。
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你待會還有工作嗎，今天我有空，我們要不要去做點什麽？”
這也是他們談戀愛的一個環節——隨機約會。
畢竟他倆的作息其實都是隨機性很強的，休息日根本不固定，所以有的時候正好碰到兩個人都有時間的日子，就直接無計劃出行，如果什麽都不想做，就到鐘立鶴那邊，隨機選兩部電影，點點零食奶茶的外賣，邊吃邊看，打發時間。
“有空。”
只是這項活動自去年兩人去金嵐那趟結束，就沒再展開過。
主要原因在許意真一直拍戲，拍完就無縫回青霖過春節，兩人自去年年底肅河一別，就連見面都得靠微信視頻。
“我正好有件想做的事。”
許意真聞言，“哦？”了一聲，但鐘立鶴之後就開始賣關子，一路只開車，不回答，急了她一路，直到賓利停在蕪洲最大的花卉市場門口。
許意真才想起，許久之前，她好像確實誇下海口，說過要陪鐘立鶴來挑綠植。
其實當時就是你一言我一句地隨口一說，她沒想過鐘立鶴真的會想養，“哥，你真的要養嗎？”
“嗯，想試試看。”
鐘立鶴牽著她的手，兩個人走進花卉市場。
大概是因為周日的關系，花卉市場人挺多的，有帶著孩子來的三口之家，也有年輕人三三兩兩，以及來挑盆栽的中老年人。
許意真放眼望去，兩側的店鋪裏裏外外全是各種各樣的植物、花卉，肥綠的葉片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流光溢彩。
但為什麽說她誇下海口——因為許意真其實完全不了解綠植，課本上植物的照片與現實的植物對不上號，唯一認識的只有小老太養過的吊蘭。
她和鐘立鶴手牽手走在花卉市場上，看著琳瑯滿目的盆栽，一時之間有種文盲進了圖書館的感覺。
“哥，糟糕了，我好像幫不上忙！”
鐘立鶴聞言，笑著將她的手攥緊在掌心，“挑個你看著喜歡的就好。”
“那萬一我挑了一個宇宙究極難養的，搬回你家第二天就去世了怎麽辦？”許意真覺得有些不妥，“要不你養個仙人掌吧，我覺得那個靠譜。”
嘴上說著仙人掌，許意真眼珠子還在滴溜溜亂轉，忽然看見一家店門口擺著一顆，她不知道叫什麽，就覺得小玩意兒挺漂亮，層層疊疊，一團綠色的紗霧似的。
“走，去看看那個。”鐘立鶴說話間，餘光已經看到什麽，拉著許意真走進那家店。
“怎麽啦，你不想要仙人掌！”許意真代入的速度很快，立刻從小漂亮身上收回目光，單手叉腰開始質問：“仙人掌那麽堅強，你憑什麽不要仙人掌！”
鐘立鶴看她那副仙人掌宣傳大使的樣子，用另一只手在她眉心推了一下：“因為我想照顧它，它卻不需要我。”
許意真楞住，但這個話題在鐘立鶴那已經過去，他側頭在迎上來的老板面前看了一眼剛才許意真盯著看的白瓷花盆：“您好，請問這盆是什麽？”
“這是文竹。”老板一看兩人穿得就很體面，態度殷勤，“漂亮吧，這盆絕對是市場上最漂亮的，爆盆了都，別家您絕對找不到這麽枝繁葉茂的。”
“是挺漂亮的。”誇歸誇，許意真可不會被唬住，直接問：“不過好養嗎這個。”
“這個……要好養的話就不太推薦了。”老板說：“文竹挺嬌氣的，得要陽光，卻不耐暴曬，水多爛根，水少焦葉，要是你們沒什麽經驗，我更推薦綠蘿，或者龜背竹。”
許意真一聽就癟著嘴看向鐘立鶴：“那不行，它這麽漂亮，養死了多可惜啊。”
“你既然看中了，那就說明這盆合眼緣。”鐘立鶴說著，已經讓老板打包結賬，“我覺得好不好養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是我們都喜歡。”
許意真剛想說點什麽，就看老板已經火速將這盆優秀的文竹打包好，掏出一個二維碼來，“是啊，喜歡最重要，而且文竹說是嬌氣，但只要被好好對待，它一樣會回應你的……麻煩掃這兒，連盆一起八百我再送您一套澆水壺和肥料。”
“……”
一盆文竹八百？
這年頭搶劫犯還詩情畫意上了。
兩人回到車上，許意真越想越覺得不值，拿出手機查了下，立刻就準備下車回去跟那老板理論，卻被鐘立鶴攔下：“沒關系，喜歡就好。”
直到倆人帶著盆栽回到茳隆，許意真還是有點悶悶不樂，鐘立鶴進門之後把文竹先放在玄關，就回頭抱她：“還在不開心？”
“太貴了！鐘立鶴我發現你真的，怎麽一點脾氣都沒有呢。”許意真不是心疼那八百，而是八百塊錢不能買根黃瓜吧，這不是上大當了，“你以後要是老了，肯定是個老好人，到時候別人都知道你這個老頭好欺負，天天有熊孩子來砸你家窗子，你也‘哎呀算了’！”
“胡說。”鐘立鶴被她過於誇張的說法逗樂了，他彎著嘴角側過頭去，稍微整理了一下表情，才認真地說：“我只是不想把我們在一起的時間，浪費在無關緊要的地方。”
無論是跟那個老板理論也好，砍價也罷。
哪怕在無關的人身上多浪費一秒鐘，都抵過多少個八百。
“而且這盆栽又嬌氣，我們倆這麽忙，怎麽養啊，等想起來的時候，它都死成個幹巴菜了。”
許意真越想越覺得還是應該買仙人掌。
好歹她知道仙人掌便宜，既不會被坑也不會被養死。
“那人總不能既想得到，又不願意付出，對不對。”
鐘立鶴除了上次病房裏，被她耍脾氣之外，還是第一次看她正兒八經地急眼。
他可是太喜歡她著急的時候，口無遮攔說出來的每一句話，明明是被批評，卻讓他心情越來越好。
“沒關系，只要認真對待就好了，你忙的時候我就多來看看，等你有空了，你就多負責一點。”鐘立鶴低下頭去親了親她的臉頰，“重要的不是未來它會不會死，而是我們一起在做一件事的當下，我們所享受的這個過程，你說呢。”
最終那盆文竹還是在鐘立鶴的小家住下了。
許意真之後還特地問了一嘴，問鐘立鶴莫非每天都要特地開車過來一趟澆水。
鐘立鶴說，在考慮直接搬過來住，那邊的大平層空著讓人定期打掃也可以。
許意真：……OK。
為了八百塊的文竹直接搬家。
是有東西的。
她晚上在鐘立鶴那過了夜，到第二天上午才回到自己家。
《水中人生》的母帶交出去之後，許意真這段時間都沒什麽事兒，她就在家摸了半天魚，把最近比較火的小說、電影、電視劇和短劇搜羅了一番，列了個表，準備在下一個劇本開始之前，給自己充充電。
鐘澤宇的電話是下午的時候來的，說是今晚吃飯。
許意真正好閑著，就應了好，趁著還有點時間，洗頭，化妝。
她沒問鐘澤宇那邊有幾個人，但直覺告訴她人應該挺多，畢竟鐘澤宇上次用資源叫她幫忙，最後可是把她帶到了一艘游艇上。
鐘澤宇跟她約了五點半來接，二十五分的時候就發消息說自己到樓下了，許意真正好準備得差不多，回了個好就下樓去了。
二月底的蕪洲雖然已經過完了春節，但還屬於寒冬臘月，許意真在去洗頭之前還問了鐘澤宇，需不需要穿隆重點，鐘澤宇說穿平時的衣服就行，她也沒客氣，就套著羽絨服和雪地靴下去了。
半年多不見，鐘澤宇似乎又換了不少車，今天開過來接她的不是之前最愛的那輛柯尼塞格，而是換了一臺賓利。
但不是鐘立鶴那款，是今年最新的Bentayga Speed。
“你也開始開SUV了？”
許意真走過去，鐘澤宇已經幫她拉開車門，“這就叫年少不知SUV香，這車地方大，有的時候帶幾個同事出去談事，或者團建，都能塞得下，實用。”
這話一出，許意真樂了，這臺詞要放之前，是鐘澤宇對著劇本都念不清楚抑揚頓挫的程度，“你是真的開始上班了，鐘澤宇。”
“你以為呢，我業績還可以的好吧。”鐘澤宇也笑，甩上副駕的門之後繞回主駕，“雖然比不上我哥當年，但三四季度財報出來，也讓我爸小小地刮目相看了一下。”
“厲害厲害。”許意真沒有感情地附和兩句，然後才問：“今天多少人的局啊？”
“兩個。”
鐘澤宇說：“就我們倆，給你過個生日。”
話音落地，車裏的空氣頓時安靜下來。
許意真別過頭去，沈吟片刻，才說：“鐘澤宇，我們都分手一年多了，有些話我不想再說一次，你說的那些渾話我也都是當玩笑，聽過就過去了。”
什麽我哥行我也行。
還要她重新授權NFC。
許意真全都是當個屁聽的。
“怎麽呢，分手了連吃頓飯也不行，我在你眼裏就這麽刻薄一人？”鐘澤宇嘴角倒還上揚著，但眉眼已經肅了下來，“你放心好吧，雖然你這關我還沒過去，但我不會強迫你幹什麽，就吃頓飯。”
許意真“嗯”了一聲，一路都沒再說過話。
畢竟她答應鐘澤宇出來，本來就是為了利益，而不是為了給他幻想的餘地。
很快，鐘澤宇把她帶到一家蕪洲老牌米其林餐廳。
這家店許意真之前也跟鐘澤宇來過，但具體味道什麽樣已經不記得了，就記得牛排還挺好的。
餐廳裝潢跟之前不大一樣，似乎是重修過，風格有點變化，但一樣精致到已經有些壓迫感，讓人就連呼吸都必須小心翼翼，以維持優雅。
許意真跟在鐘澤宇身後進了店，餐品大概是鐘澤宇提前決定好的，所以落座之後侍者就為他們端上了紅酒與開胃小點。
是魚子醬塔塔，但有點腥。
不是她喜歡的味道。
許意真皺皺眉，雖然咽了下去，但已經有了一種今天不會太美好的預感。
小提琴手在餐桌旁極為沈浸地演奏，冰桶裏浸泡著昂貴的紅酒。
燭光，音樂，和每一刀切下去，都能夠量化成金額數字的食物。
還有從頭到尾沈默的兩個人。
許意真沒有說話的意願，鐘澤宇當然也沒興趣湊上去討沒趣。
他們面對面，將一頓名為慶生的飯，吃得如同最後的葬禮。
然而，就在許意真覺得今天這頓飯就會在這樣的氛圍中結束的時候。
她瞥見鐘澤宇在侍者收餐盤的間隙，忽然往她身後定定地看了眼。
其實許意真不是那種好奇心很重的人，也並不好奇鐘澤宇看向了哪裏。
可是今天晚上這頓飯真的太壓抑也太無聊了，無聊到許意真完全泯滅了對食物的欲望，所以她迫切地想要去找點什麽事情，來轉移一下註意力，即便只是回頭簡單地看上一眼。
但是就在她回過頭去的一瞬間，許意真後悔了。
因為她看見了鐘立鶴。
和他對面坐著的，美麗又優雅的女人。
美麗、優雅，許意真覺得這兩個詞雖然已經用爛了，但就她在看見那個人的一瞬間，腦子裏真的搜刮不出那些繁覆華麗的高配。
那種渾身上下散發出來的知性與從容，足以將她的認知擊穿，大腦在叱咤的電流中，只剩一片空白。
“看見那個女的了嗎，她已經拿到了綠卡，但願意為了我哥回國發展。”
鐘澤宇終於說出了今晚落座後的第一句話。
許意真也在恍惚中想起，鐘立鶴在她回蕪洲那天，被她走神而忽略掉的那句話：
“我家裏最近安排了個女生，讓我去吃頓飯，認識一下，我已經跟她說清楚情況了，但對方還是希望跟我見個面，走個流程，可以嗎？”
他真是做什麽都那麽坦蕩。
因為知道她的敏感，怯懦，幾乎已經面面俱到地做到了力所能及的全部。
“哦，那她很有魄力。”
是她自己的問題。
她的情緒就像是一個無底的黑洞，無論鐘立鶴做多少事情，都是填不滿的。
就像現在，他們只是和這間餐廳所有人一樣隔桌而坐，在再普通不過地吃飯，女人看起來得體又健談，在安靜的用餐環境中，保持著微笑和鐘立鶴保持低聲交流。
而許意真即便比誰都清楚，以鐘立鶴的教養與分寸，他不可能讓客人的話音落到地上——
她的心裏卻仍然忍不住在想，他們在聊什麽。
在聊她沒有看過的風景，不曾有過的經歷。
人生的裏程碑，或者是她讀不懂的英文詩集。
還是別的，她根本想都想象不出來的東西。
要不然為什麽，
會顯得那麽開心呢。
“所以我媽被她感動得要死，無論如何也要我哥騰出時間見她一面。”
許意真坐在位置上，聽到鐘澤宇說話，也沒時間去咀嚼，只是一動不動地盯著二樓的兩人，忽然無厘頭地想，這家店的菜其實真的很貴，一份主餐牛排就可以標上三四千的高價，那瓶紅酒就更是天文數字。
這要換作以前，許意真一定不會到現在才察覺，說明她現在的消費觀其實早就已經變了，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可她昨天卻因為一盆八百塊的文竹，將鐘立鶴說得體無完膚。
許意真抿著唇，想拿起杯子喝口水，卻發現渾身動彈不得。
“嗯，應該的。”
她其實不是那種把一切不幸的原因都歸咎到原生家庭上的人，但在他被說了一頓還回過頭來以溫柔寬慰她的時候，許意真是真的覺得，在鐘立鶴的從容與松弛面前，她那種骨子裏的窮酸與計較，都顯得特別功利，窘迫。
怎麽回事呢。
她怎麽會就連愛也愛得那麽不體面。
毛躁的，破爛的。
反覆的，尖銳的。
就像是一把前後全都是剪刃的剪刀。
無論哪一頭，
都是那麽拿不出手。
“打擾一下，為二位上利口酒。”
就在許意真看著二樓楞神的時候，侍者為她端上了今晚最後的環節，餐後酒。
“好，謝謝。”
許意真終於回到現實，有些木訥地伸手去接。
她覺得自己現在確實需要一點酒精，卻在伸手去接酒杯的時候，手一抖，將杯子摔在了地上。
“哐”
一聲脆響。
就像是對著空氣打響了鮮血淋漓的一槍。
“沒關系的，您不要動，這邊由我們來處理。”
侍者見狀趕緊先擡手示意許意真保持靜默。
但在這樣氛圍的餐廳裏，即便是一只杯子打碎在地上，也已經是足量的喧嘩。
周圍的人幾乎都在那一刻齊刷刷地看了過來，在確定只是一個小小的意外後，才陸續收回了目光。
明明只是打碎了一個杯子，許意真卻有一種鑄成大錯的心虛感，直到杯子被收拾好才有些驚魂未定地看向對面的鐘澤宇，“……對不起。”
“這有什麽好對不起。”
而後下一秒，她看見鐘澤宇忽然勾起嘴角，對著她身後揚了揚下巴，微笑著站起身來：
“哥，這麽巧，你們也來這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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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好了朋友們，鋪墊結束了，知道大家嫌我慢，sorry！接下來就會一瀉千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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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麽幹了小一個月，《水中人生》的第一版剪輯終於完成。
許意真把母帶先交給瑞澤和寶華先行觀看, 以便投資方評估後續宣傳資源的投入，然後終於無債一身輕地回到了蕪洲。
回到蕪洲那天，鐘立鶴開車來接她。
不知道是不是周日的緣故, 他少見地穿了高領毛衣，而且是許意真很喜歡的深駝色，看起來極具學者的高智感。
尤其是這件毛衣, 它看著不僅僅有高智帶來的距離與疏遠, 看起來還很柔軟。
高領松弛地淺淺折疊, 衣袖從風衣袖口延出半截，半掩著鐘立鶴手背上的青筋。
松弛，嚴肅，又溫柔。
斯文之中夾帶著一點時尚感。
絕了。
許意真喜歡得恨不得撲進鐘立鶴懷裏好好品品, 就連鐘立鶴說話也沒怎麽認真聽, 一會兒“嗯嗯”, 一會兒“哦哦”, 混了半路, 大部分都左耳進右耳出了。
直到鐘立鶴在紅燈的十字路口終於受不了, 側過頭來看著她：“你在聽我說嗎？”
“……在！”許意真趕緊重覆他剛才最後一句話：“你說你這兩天要去吃頓飯，我不是說沒問題了嗎。”
“對。”
鐘立鶴終於收回自己的目光：“那大概會定在周三或者周四。”
許意真點頭：“哦，好，我知道啦。”
不過這還挺稀奇的。
鐘立鶴雖說是飯局不多, 但那是跟同層級那種天天應酬的大佬橫向對比，實際上鐘立鶴隔三差五就要去參加個酒會、飯局，許意真早就習以為常了。
他什麽時候會單獨為了一次飯局報備行程。
不過許意真跟鐘立鶴的相處方式，一貫是只好奇，不提問。
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你待會還有工作嗎，今天我有空，我們要不要去做點什麽？”
這也是他們談戀愛的一個環節——隨機約會。
畢竟他倆的作息其實都是隨機性很強的，休息日根本不固定，所以有的時候正好碰到兩個人都有時間的日子，就直接無計劃出行，如果什麽都不想做，就到鐘立鶴那邊，隨機選兩部電影，點點零食奶茶的外賣，邊吃邊看，打發時間。
“有空。”
只是這項活動自去年兩人去金嵐那趟結束，就沒再展開過。
主要原因在許意真一直拍戲，拍完就無縫回青霖過春節，兩人自去年年底肅河一別，就連見面都得靠微信視頻。
“我正好有件想做的事。”
許意真聞言，“哦？”了一聲，但鐘立鶴之後就開始賣關子，一路只開車，不回答，急了她一路，直到賓利停在蕪洲最大的花卉市場門口。
許意真才想起，許久之前，她好像確實誇下海口，說過要陪鐘立鶴來挑綠植。
其實當時就是你一言我一句地隨口一說，她沒想過鐘立鶴真的會想養，“哥，你真的要養嗎？”
“嗯，想試試看。”
鐘立鶴牽著她的手，兩個人走進花卉市場。
大概是因為周日的關系，花卉市場人挺多的，有帶著孩子來的三口之家，也有年輕人三三兩兩，以及來挑盆栽的中老年人。
許意真放眼望去，兩側的店鋪裏裏外外全是各種各樣的植物、花卉，肥綠的葉片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流光溢彩。
但為什麽說她誇下海口——因為許意真其實完全不了解綠植，課本上植物的照片與現實的植物對不上號，唯一認識的只有小老太養過的吊蘭。
她和鐘立鶴手牽手走在花卉市場上，看著琳瑯滿目的盆栽，一時之間有種文盲進了圖書館的感覺。
“哥，糟糕了，我好像幫不上忙！”
鐘立鶴聞言，笑著將她的手攥緊在掌心，“挑個你看著喜歡的就好。”
“那萬一我挑了一個宇宙究極難養的，搬回你家第二天就去世了怎麽辦？”許意真覺得有些不妥，“要不你養個仙人掌吧，我覺得那個靠譜。”
嘴上說著仙人掌，許意真眼珠子還在滴溜溜亂轉，忽然看見一家店門口擺著一顆，她不知道叫什麽，就覺得小玩意兒挺漂亮，層層疊疊，一團綠色的紗霧似的。
“走，去看看那個。”鐘立鶴說話間，餘光已經看到什麽，拉著許意真走進那家店。
“怎麽啦，你不想要仙人掌！”許意真代入的速度很快，立刻從小漂亮身上收回目光，單手叉腰開始質問：“仙人掌那麽堅強，你憑什麽不要仙人掌！”
鐘立鶴看她那副仙人掌宣傳大使的樣子，用另一只手在她眉心推了一下：“因為我想照顧它，它卻不需要我。”
許意真楞住，但這個話題在鐘立鶴那已經過去，他側頭在迎上來的老板面前看了一眼剛才許意真盯著看的白瓷花盆：“您好，請問這盆是什麽？”
“這是文竹。”老板一看兩人穿得就很體面，態度殷勤，“漂亮吧，這盆絕對是市場上最漂亮的，爆盆了都，別家您絕對找不到這麽枝繁葉茂的。”
“是挺漂亮的。”誇歸誇，許意真可不會被唬住，直接問：“不過好養嗎這個。”
“這個……要好養的話就不太推薦了。”老板說：“文竹挺嬌氣的，得要陽光，卻不耐暴曬，水多爛根，水少焦葉，要是你們沒什麽經驗，我更推薦綠蘿，或者龜背竹。”
許意真一聽就癟著嘴看向鐘立鶴：“那不行，它這麽漂亮，養死了多可惜啊。”
“你既然看中了，那就說明這盆合眼緣。”鐘立鶴說著，已經讓老板打包結賬，“我覺得好不好養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是我們都喜歡。”
許意真剛想說點什麽，就看老板已經火速將這盆優秀的文竹打包好，掏出一個二維碼來，“是啊，喜歡最重要，而且文竹說是嬌氣，但只要被好好對待，它一樣會回應你的……麻煩掃這兒，連盆一起八百我再送您一套澆水壺和肥料。”
“……”
一盆文竹八百？
這年頭搶劫犯還詩情畫意上了。
兩人回到車上，許意真越想越覺得不值，拿出手機查了下，立刻就準備下車回去跟那老板理論，卻被鐘立鶴攔下：“沒關系，喜歡就好。”
直到倆人帶著盆栽回到茳隆，許意真還是有點悶悶不樂，鐘立鶴進門之後把文竹先放在玄關，就回頭抱她：“還在不開心？”
“太貴了！鐘立鶴我發現你真的，怎麽一點脾氣都沒有呢。”許意真不是心疼那八百，而是八百塊錢不能買根黃瓜吧，這不是上大當了，“你以後要是老了，肯定是個老好人，到時候別人都知道你這個老頭好欺負，天天有熊孩子來砸你家窗子，你也‘哎呀算了’！”
“胡說。”鐘立鶴被她過於誇張的說法逗樂了，他彎著嘴角側過頭去，稍微整理了一下表情，才認真地說：“我只是不想把我們在一起的時間，浪費在無關緊要的地方。”
無論是跟那個老板理論也好，砍價也罷。
哪怕在無關的人身上多浪費一秒鐘，都抵過多少個八百。
“而且這盆栽又嬌氣，我們倆這麽忙，怎麽養啊，等想起來的時候，它都死成個幹巴菜了。”
許意真越想越覺得還是應該買仙人掌。
好歹她知道仙人掌便宜，既不會被坑也不會被養死。
“那人總不能既想得到，又不願意付出，對不對。”
鐘立鶴除了上次病房裏，被她耍脾氣之外，還是第一次看她正兒八經地急眼。
他可是太喜歡她著急的時候，口無遮攔說出來的每一句話，明明是被批評，卻讓他心情越來越好。
“沒關系，只要認真對待就好了，你忙的時候我就多來看看，等你有空了，你就多負責一點。”鐘立鶴低下頭去親了親她的臉頰，“重要的不是未來它會不會死，而是我們一起在做一件事的當下，我們所享受的這個過程，你說呢。”
最終那盆文竹還是在鐘立鶴的小家住下了。
許意真之後還特地問了一嘴，問鐘立鶴莫非每天都要特地開車過來一趟澆水。
鐘立鶴說，在考慮直接搬過來住，那邊的大平層空著讓人定期打掃也可以。
許意真：……OK。
為了八百塊的文竹直接搬家。
是有東西的。
她晚上在鐘立鶴那過了夜，到第二天上午才回到自己家。
《水中人生》的母帶交出去之後，許意真這段時間都沒什麽事兒，她就在家摸了半天魚，把最近比較火的小說、電影、電視劇和短劇搜羅了一番，列了個表，準備在下一個劇本開始之前，給自己充充電。
鐘澤宇的電話是下午的時候來的，說是今晚吃飯。
許意真正好閑著，就應了好，趁著還有點時間，洗頭，化妝。
她沒問鐘澤宇那邊有幾個人，但直覺告訴她人應該挺多，畢竟鐘澤宇上次用資源叫她幫忙，最後可是把她帶到了一艘游艇上。
鐘澤宇跟她約了五點半來接，二十五分的時候就發消息說自己到樓下了，許意真正好準備得差不多，回了個好就下樓去了。
二月底的蕪洲雖然已經過完了春節，但還屬於寒冬臘月，許意真在去洗頭之前還問了鐘澤宇，需不需要穿隆重點，鐘澤宇說穿平時的衣服就行，她也沒客氣，就套著羽絨服和雪地靴下去了。
半年多不見，鐘澤宇似乎又換了不少車，今天開過來接她的不是之前最愛的那輛柯尼塞格，而是換了一臺賓利。
但不是鐘立鶴那款，是今年最新的Bentayga Speed。
“你也開始開SUV了？”
許意真走過去，鐘澤宇已經幫她拉開車門，“這就叫年少不知SUV香，這車地方大，有的時候帶幾個同事出去談事，或者團建，都能塞得下，實用。”
這話一出，許意真樂了，這臺詞要放之前，是鐘澤宇對著劇本都念不清楚抑揚頓挫的程度，“你是真的開始上班了，鐘澤宇。”
“你以為呢，我業績還可以的好吧。”鐘澤宇也笑，甩上副駕的門之後繞回主駕，“雖然比不上我哥當年，但三四季度財報出來，也讓我爸小小地刮目相看了一下。”
“厲害厲害。”許意真沒有感情地附和兩句，然後才問：“今天多少人的局啊？”
“兩個。”
鐘澤宇說：“就我們倆，給你過個生日。”
話音落地，車裏的空氣頓時安靜下來。
許意真別過頭去，沈吟片刻，才說：“鐘澤宇，我們都分手一年多了，有些話我不想再說一次，你說的那些渾話我也都是當玩笑，聽過就過去了。”
什麽我哥行我也行。
還要她重新授權NFC。
許意真全都是當個屁聽的。
“怎麽呢，分手了連吃頓飯也不行，我在你眼裏就這麽刻薄一人？”鐘澤宇嘴角倒還上揚著，但眉眼已經肅了下來，“你放心好吧，雖然你這關我還沒過去，但我不會強迫你幹什麽，就吃頓飯。”
許意真“嗯”了一聲，一路都沒再說過話。
畢竟她答應鐘澤宇出來，本來就是為了利益，而不是為了給他幻想的餘地。
很快，鐘澤宇把她帶到一家蕪洲老牌米其林餐廳。
這家店許意真之前也跟鐘澤宇來過，但具體味道什麽樣已經不記得了，就記得牛排還挺好的。
餐廳裝潢跟之前不大一樣，似乎是重修過，風格有點變化，但一樣精致到已經有些壓迫感，讓人就連呼吸都必須小心翼翼，以維持優雅。
許意真跟在鐘澤宇身後進了店，餐品大概是鐘澤宇提前決定好的，所以落座之後侍者就為他們端上了紅酒與開胃小點。
是魚子醬塔塔，但有點腥。
不是她喜歡的味道。
許意真皺皺眉，雖然咽了下去，但已經有了一種今天不會太美好的預感。
小提琴手在餐桌旁極為沈浸地演奏，冰桶裏浸泡著昂貴的紅酒。
燭光，音樂，和每一刀切下去，都能夠量化成金額數字的食物。
還有從頭到尾沈默的兩個人。
許意真沒有說話的意願，鐘澤宇當然也沒興趣湊上去討沒趣。
他們面對面，將一頓名為慶生的飯，吃得如同最後的葬禮。
然而，就在許意真覺得今天這頓飯就會在這樣的氛圍中結束的時候。
她瞥見鐘澤宇在侍者收餐盤的間隙，忽然往她身後定定地看了眼。
其實許意真不是那種好奇心很重的人，也並不好奇鐘澤宇看向了哪裏。
可是今天晚上這頓飯真的太壓抑也太無聊了，無聊到許意真完全泯滅了對食物的欲望，所以她迫切地想要去找點什麽事情，來轉移一下註意力，即便只是回頭簡單地看上一眼。
但是就在她回過頭去的一瞬間，許意真後悔了。
因為她看見了鐘立鶴。
和他對面坐著的，美麗又優雅的女人。
美麗、優雅，許意真覺得這兩個詞雖然已經用爛了，但就她在看見那個人的一瞬間，腦子裏真的搜刮不出那些繁覆華麗的高配。
那種渾身上下散發出來的知性與從容，足以將她的認知擊穿，大腦在叱咤的電流中，只剩一片空白。
“看見那個女的了嗎，她已經拿到了綠卡，但願意為了我哥回國發展。”
鐘澤宇終於說出了今晚落座後的第一句話。
許意真也在恍惚中想起，鐘立鶴在她回蕪洲那天，被她走神而忽略掉的那句話：
“我家裏最近安排了個女生，讓我去吃頓飯，認識一下，我已經跟她說清楚情況了，但對方還是希望跟我見個面，走個流程，可以嗎？”
他真是做什麽都那麽坦蕩。
因為知道她的敏感，怯懦，幾乎已經面面俱到地做到了力所能及的全部。
“哦，那她很有魄力。”
是她自己的問題。
她的情緒就像是一個無底的黑洞，無論鐘立鶴做多少事情，都是填不滿的。
就像現在，他們只是和這間餐廳所有人一樣隔桌而坐，在再普通不過地吃飯，女人看起來得體又健談，在安靜的用餐環境中，保持著微笑和鐘立鶴保持低聲交流。
而許意真即便比誰都清楚，以鐘立鶴的教養與分寸，他不可能讓客人的話音落到地上——
她的心裏卻仍然忍不住在想，他們在聊什麽。
在聊她沒有看過的風景，不曾有過的經歷。
人生的裏程碑，或者是她讀不懂的英文詩集。
還是別的，她根本想都想象不出來的東西。
要不然為什麽，
會顯得那麽開心呢。
“所以我媽被她感動得要死，無論如何也要我哥騰出時間見她一面。”
許意真坐在位置上，聽到鐘澤宇說話，也沒時間去咀嚼，只是一動不動地盯著二樓的兩人，忽然無厘頭地想，這家店的菜其實真的很貴，一份主餐牛排就可以標上三四千的高價，那瓶紅酒就更是天文數字。
這要換作以前，許意真一定不會到現在才察覺，說明她現在的消費觀其實早就已經變了，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可她昨天卻因為一盆八百塊的文竹，將鐘立鶴說得體無完膚。
許意真抿著唇，想拿起杯子喝口水，卻發現渾身動彈不得。
“嗯，應該的。”
她其實不是那種把一切不幸的原因都歸咎到原生家庭上的人，但在他被說了一頓還回過頭來以溫柔寬慰她的時候，許意真是真的覺得，在鐘立鶴的從容與松弛面前，她那種骨子裏的窮酸與計較，都顯得特別功利，窘迫。
怎麽回事呢。
她怎麽會就連愛也愛得那麽不體面。
毛躁的，破爛的。
反覆的，尖銳的。
就像是一把前後全都是剪刃的剪刀。
無論哪一頭，
都是那麽拿不出手。
“打擾一下，為二位上利口酒。”
就在許意真看著二樓楞神的時候，侍者為她端上了今晚最後的環節，餐後酒。
“好，謝謝。”
許意真終於回到現實，有些木訥地伸手去接。
她覺得自己現在確實需要一點酒精，卻在伸手去接酒杯的時候，手一抖，將杯子摔在了地上。
“哐”
一聲脆響。
就像是對著空氣打響了鮮血淋漓的一槍。
“沒關系的，您不要動，這邊由我們來處理。”
侍者見狀趕緊先擡手示意許意真保持靜默。
但在這樣氛圍的餐廳裏，即便是一只杯子打碎在地上，也已經是足量的喧嘩。
周圍的人幾乎都在那一刻齊刷刷地看了過來，在確定只是一個小小的意外後，才陸續收回了目光。
明明只是打碎了一個杯子，許意真卻有一種鑄成大錯的心虛感，直到杯子被收拾好才有些驚魂未定地看向對面的鐘澤宇，“……對不起。”
“這有什麽好對不起。”
而後下一秒，她看見鐘澤宇忽然勾起嘴角，對著她身後揚了揚下巴，微笑著站起身來：
“哥，這麽巧，你們也來這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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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好了朋友們，鋪墊結束了，知道大家嫌我慢，sorry！接下來就會一瀉千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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