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想見 想你，想見你，好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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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想見 想你，想見你，好喜歡你。……
事後, 兩個人重新回到花灑下，簡單地沖了沖。
今天兩人在外面玩了一天，剛才在洗手臺上又太過竭盡全力, 許意真已經精疲力盡了。
洗完澡，鐘立鶴幫她拿來浴袍，把她整個人裹進了一片雪白中。
許意真的表情有點兒懵：“你不是一定要穿睡衣才能上床睡覺嗎？”
“你困了, 就不管那麽多了。”鐘立鶴覺得他的規則已經被打破了那麽多，也不差這一個，“我是個人, 又不是規範執行儀。”
“哇，人老師，靈活起來了。”
他們誰也沒有聊起剛才鐘立鶴問的問題, 說的話。
就像是剛才相互表示過對彼此的深愛那樣, 相擁著在床上睡去。
幾天的度假很快結束, 九月中旬，許意真人生中第一部橫屏劇《水中人生》終於在金嵐舉行了開機儀式。
真真假假工作室四個人也終於難得在同一個地方聚首。
趙嘉作為攝影組的小頭頭，當然是義不容辭，但讓許意真意外的是, 肖瞳和徐佳俞其實並不用到現場, 但為了讓開機儀式的照片顯得整整齊齊, 還是不遠萬裏坐飛機趕了過來。
劇組小, 儀式當然是一切從簡, 結束後, 四個人就拿許意真新買的那臺膠片機拍了張合照，加上之前和鐘立鶴一起旅游的照片，一卷膠卷正好用完。
這年頭街上已經找不到幾個照片沖洗店，許意真一直想著去淘寶看看, 結果扭頭就忘了。
直到攝影組從金嵐離開，來到了一個又一個新的城市，季節也從夏末與初秋的交界，逐步抵達了天寒地凍的深冬。
許意真是冬天出生的孩子，但她對冬天沒什麽親近感。
或許是因為從小就沒有什麽過生日的概念，也或許是被她爸把她和她媽掃地出門的那天晚上，正好是一個冬夜。
總之，許意真並不喜歡冬天。
不過這無法泯滅她和冬天的緣分。
在上一個冬天，她加入到了人生中第一個電影劇組，跟著武安學了幾個月。
而這個冬天，她將完成自己人生中第一部電視劇。
伴隨著《水中人生》的拍攝即將走到尾聲，許意真帶著她的劇組抵達了最後一座城市，夜裏在酒店房間收拾東西的時候，才發現九月份就說要去洗的膠卷，還在箱子裏裝著呢。
她覺得自己這個拖延癥是有點東西，當下決定不要再拖了，就蹲在地上，上淘寶找了一個沖洗照片的小鋪。
從下單到寄出，中間間隔不到十個小時，然後許意真就又顧不上這事兒了。
她生病了。
不光是忙碌，還因為是第一次導演橫屏長劇，人員擴充的同時，要由她來管理和決定的事情驟然增多，壓力伴隨著疲勞，讓許意真很快就心力交瘁。
從九月中旬到十二月底，許意真經歷了這輩子情緒最不穩定的兩個多月，多方面的壓力下，讓她在抵達最後這座城市的時候，就開始了頻繁的生病、感冒。
一開始她還以為是流感，還說怎麽每年劇本都一樣，到後來一場病好了，下一場病立刻接踵而至，許意真才覺得好像是哪裏出問題了。
最後還是趙嘉是看不下去了，帶著整個攝影小組先行罷工，將許意真扭送醫院，總算確診了病情——低燒型肺炎。
“你看，我說什麽來著，讓你不要改劇本！短劇改長劇，你以為是那麽好幹的嗎！”
“你病了的時候我說什麽！我說讓你休息，把病養好再繼續！”
“生病了還敢在那麽冷的風裏拍夏天的戲，我看你是嫌命長了！”
趙嘉從她改劇本開始就憋著的一股氣終於撒出來了，她一開始以為自己是焦慮型人格，因為每天都要刷新成績八百次。
可現在眼前的許意真，卻是急躁到令她都嘆為觀止，甚至可以說是讓她感到陌生。
“你到底是怎麽了，你在焦慮什麽，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啊，以前我在焦慮的時候你還會安慰我，你現在到底在急什麽？”
趙嘉只是焦慮於眼前的事情，而許意真焦慮的已經是往後所有人生。
她永遠都嫌自己的步子跨得不夠大，走得不夠快。
不能一步登天。
“哎呀……對不起嘛……”
而許意真躺在病床上，卻已經完全是一副斑點香蕉的狀態。
就是熟過了頭的那種香蕉，裏面已經有一部分果肉開始糖化，看著爛爛的，軟軟的，偏偏又是最香最甜的時候，讓人不舍得直接丟進垃圾桶裏。
而趙嘉不同，她只想直接把這根香蕉原地捏爆：“你跟我道什麽歉，你跟外婆道歉去，你要是再這樣我給她打電話告狀了！”
“哎，別。”許意真真是服了趙嘉，就知道打蛇打七寸，但她也會，說著就指了指病房另一頭的窗子，頂著同房另外兩床病人驚異的目光，理直氣壯地說：“你要打了我從這窗子上跳下去。”
“……”
趙嘉服了：“行，算你狠。我先打電話讓肖瞳和徐佳俞過來照顧你，這兩天劇組那邊有我頂著，你給我好好呆在這。”
“好好好，我愛你哦~”許意真對趙嘉的能力當然是相信的，她最初的鏡頭審美就是在趙嘉這裏形成，兩人合作這些年，彼此也都知道對方的習慣，所以由趙嘉來頂住拍攝進度，許意真是絕對放心的，“不過你別太累了，你最近狀態也挺差的，實在不行晚點就晚點兒了。”
“喲，這話您還是對自己說去吧。”趙嘉現在是真不想看見許意真這張虛弱的臉，心裏揪得慌，“反正你這幾天哪都別想去了，別逼我找根繩把你捆這兒。”
許意真當然是不敢了。
她雖然拼，但還沒有為了工作要拼出一條命去的覺悟。
次日傍晚，徐佳俞和肖瞳就落了地。
趙嘉跟她們倆交接了一下許意真的情況，徐佳俞簡直驚到那一頭狼尾短發都要炸毛：“我以前覺得我們公司996已經很反人類了，現在看看你，我以前上班都跟度假一樣。”
肖瞳想了想：“假老師，你這兩天在病房應該會很無聊，需不需要我幫你從酒店拿點東西過來？”
肖瞳的意思是比如平板電腦什麽的，但許意真這才想起洗的照片已經發貨，好像兩三天前就收到了取件碼。
“謝謝你小珍老師，那麻煩你幫我取個快遞吧！”
她買那臺相機是在九月初，用那臺相機的高峰期是在買到手的當天晚上。
現在三個月過去，許意真早就不記得當時拍了什麽，印象最深的也就是她們工作室四個人，在開機儀式上的合照。
等肖瞳把照片拿來之後，事實也確實一如許意真所料。
酒店的臺燈，頂燈，茶幾上的鮮插花，還有那個漂亮的小浴缸，許意真都拍了個遍。
徐佳俞當晚負責陪床，在旁邊看得滿頭霧水：“這是我不懂的藝術形式嗎？”
“是新手買膠片機的必經之路——浪費膠卷。”許意真現在看著覺得哭笑不得，可當時她也是真的新鮮過，興奮過，“就什麽都想拍一下。”
“其實也還行，我覺得還蠻有ins風的。”一卷膠卷看著小小的，洗出來還挺多，徐佳俞拿起床頭上放著的一沓，隨意地翻了翻，說了幾句高情商發言，突然驚呼一聲：“哇，這張好有感覺。”
許意真樂了：“可以了魚老師，再誇就假了。”
“不是啊。”徐佳俞也笑了，把照片遞給她：“這好像是鐘澤宇吧？”
許意真楞了一下，接過來，就在照片裏看到那天無意之中抓拍到的鐘立鶴。
他站著的地方應該是酒店的陽臺，相紙將他點火的那一瞬間抓了下來。
當時天已經黑盡了，但膠片呈現黑色的能力不足，所以被模糊成了很暗的深藍色。
鐘立鶴低著頭，火苗在他面前，又因為過曝而微微模糊了面容鋒利的棱角。
相隔的玻璃門在此時此刻看起來更像是魚缸的四壁，將鐘立鶴關在了那頭。
他身後的夜色仿佛是晦暗不明的深海，而落地窗的光又恰到好處地明確了他腳下的陸地，使得整幅畫面呈現出類似擱淺的視覺效果。
那天鐘立鶴心情不好，許意真知道。
因為她之前明明說過等買自己的東西就會刷那張黑卡，但在買那臺相機的時候，還是遞出去了自己的卡。
明知這樣會讓鐘立鶴感覺疏離。
但她還是本能地覺得，和他人的牽扯少一點，會讓她安心一點。
許意真並不想在戀愛關系中，建立起任何有關他人的習慣。
這就是許意真最初不想開始的理由。
她談過很多段戀愛，幾乎每一段都是高開，然後低走。
原因也很類似，他們說她冷暴力。
之前她談過一個學心理的男生，那個男生在分手前很幹凈利落地告訴她，他覺得這段戀愛很可笑，因為一旦度過熱戀期，許意真所表現出的防備，讓他感覺自己好像隨時隨地都準備行竊。
他說：“你似乎覺得被人了解會讓你很沒有安全感，依賴一個人也會讓你感到恐懼，可是如果你還在得到的時候就已經在擔心失去，那就說明你即將要失去。”
他說：“回避型依戀誰也沒辦法救你，祝你以後能自己走出來。”
也是那時候開始，許意真意識到她似乎沒辦法建立真正的親密關系。
愛情是很美好，很神聖的東西，許意真即便親眼見過母親婚姻失敗，也仍然相信這世界上絕對有純粹的真愛。
但那是極少數人才能擁有的幸運。
許意真從小運氣就不好。
她早已習慣美好的東西不屬於自己。
“意假老師？”
直到聽見徐佳俞的聲音，許意真才意識到她剛一直在楞神。
好在徐佳俞不計較，又問了一次：“你跟鐘澤宇……”
許意真又看了一次照片裏鐘立鶴沈邃的眼，半晌才搖搖頭：“這不是鐘澤宇。”
順著這張照片，許意真重新被拉回到那天。
鐘立鶴伏在她背上，一次一次地向她確認。
“你愛我嗎，許意真。”
困惑的，痛苦的。
像是藍鯨擱淺後的孤獨而悲壯的低鳴。
這種鯨魚的叫聲一般在10Hz到40Hz之間，是人耳無法接受的超低頻聲波。
所以如果藍鯨不小心在夜深人靜時擱淺，那將與死亡無異。
而她明明看見了鐘立鶴的情緒與掙紮。
看見了那只在岸邊擱淺的藍鯨。
卻在那一刻因為膽怯，選擇了視而不見。
入夜，徐佳俞在許意真的再三催促下，回到酒店休息。
住院部已經過了熄燈時間，同病房的病友也睡了。
但呼吸內科的夜晚，是不可能因為熄燈而消停下來的。
咳嗽聲此起彼伏，遠的，近的。
壓抑的，和激烈到控制不住的。
許意真躺在床上，點開了微信，和鐘立鶴的聊天框之前被她順手置頂，點開就是他們這兩個月以來的聊天記錄。
空嗎？
1
電話？
11
問有空嗎的是鐘立鶴，回1的是許意真。
幾乎每天持續，偶爾中間會斷個一天，第二天又繼續。
但其實他們這兩個月來，也並沒有很好地利用上打電話的時間。
因為上次去金嵐旅游的事情，許意真每次聽到鐘立鶴的聲音就會想起那天晚上他問的那幾個問題，所以每次打電話的時候，比起說，更多的是聽，硬逼著這個少言寡語的男人，每天想著辦法找話題跟她聊天。
許意真將手機鎖屏，躺回床上，閉著眼睛，因低燒而昏昏沈沈，渾身發冷。
她已經把被子卷得很緊，上面還蓋著徐佳俞帶來的毯子，和她自己的外套。
但不夠。
還是冷，冷到許意真牙齒打顫，兩腿哆嗦。
這種劇烈的冷意，已經超出了許意真對‘疾病’的理解，來勢洶洶到像是一種空虛與不安所帶來的幻覺。
是因為在想那個人嗎。
許意真不知道，她不確定，因為人生病的時候就是會很脆弱，會渴望一些額外的溫暖。
但在這一刻，她真的有點想見他。
想聽聽他的聲音。
回過神來的時候，手機屏幕已經開始呼出電話。
她匆忙掛斷，但為時已晚。
鐘立鶴幾乎是下一秒就回撥了過來：
“怎麽了，你不是說今天不打電話，是按錯了嗎，怎麽掛那麽快？”
聲線一如既往地沈穩柔和。
他是那麽認真地在對待這段關系，對待她。
所以有的時候許意真真的覺得，她好惹人討厭。
既下不了決心貫徹自己所謂的‘正確’，又沒辦法徹底地在‘錯誤’中沈淪下去。
就這麽拉回地變卦，拉扯著、玩弄著另一個人真誠的心。
“沒事……”
許意真下意識地想要說話，才意識到自己還在病房裏，便趕緊用腳在床下找到拖鞋，往病房外走。
與病房一門之隔的走廊仍然燈火通明，許意真已經在熄燈的病房裏躺了快兩個小時，眼睛一時之間無法緩過勁來，只能有些痛苦地瞇著眼，企圖盡快去適應。
“怎麽回事，嗓子啞成這樣。”
但鐘立鶴已經聽出了端倪，下意識看了一眼來電人，確定是許意真，才重新開口：“生病了嗎，是感冒還是發燒？”
下一秒，他聽見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不可聞地“嗯”。
“有點發燒而已……沒什麽事。”
她語氣很平靜，與每一個普通的，打電話聊天的日子沒有什麽區別。
她的反應也和他預期中差不多，除了承認自己發燒之外，什麽也沒說。
她既沒有說需要他。
也沒有說希望他能到她身邊去。
鐘立鶴知道他又是一廂情願，卻還是忍不住自作多情地從她平靜到近乎有些冷漠的字裏行間，聽出那輕不可聞的，微小的呼喚——
想你。
想見你。
好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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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怎麽會有人好哄到這種程度（指指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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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兩人在外面玩了一天，剛才在洗手臺上又太過竭盡全力, 許意真已經精疲力盡了。
洗完澡，鐘立鶴幫她拿來浴袍，把她整個人裹進了一片雪白中。
許意真的表情有點兒懵：“你不是一定要穿睡衣才能上床睡覺嗎？”
“你困了, 就不管那麽多了。”鐘立鶴覺得他的規則已經被打破了那麽多，也不差這一個，“我是個人, 又不是規範執行儀。”
“哇，人老師，靈活起來了。”
他們誰也沒有聊起剛才鐘立鶴問的問題, 說的話。
就像是剛才相互表示過對彼此的深愛那樣, 相擁著在床上睡去。
幾天的度假很快結束, 九月中旬，許意真人生中第一部橫屏劇《水中人生》終於在金嵐舉行了開機儀式。
真真假假工作室四個人也終於難得在同一個地方聚首。
趙嘉作為攝影組的小頭頭，當然是義不容辭，但讓許意真意外的是, 肖瞳和徐佳俞其實並不用到現場, 但為了讓開機儀式的照片顯得整整齊齊, 還是不遠萬裏坐飛機趕了過來。
劇組小, 儀式當然是一切從簡, 結束後, 四個人就拿許意真新買的那臺膠片機拍了張合照，加上之前和鐘立鶴一起旅游的照片，一卷膠卷正好用完。
這年頭街上已經找不到幾個照片沖洗店，許意真一直想著去淘寶看看, 結果扭頭就忘了。
直到攝影組從金嵐離開，來到了一個又一個新的城市，季節也從夏末與初秋的交界，逐步抵達了天寒地凍的深冬。
許意真是冬天出生的孩子，但她對冬天沒什麽親近感。
或許是因為從小就沒有什麽過生日的概念，也或許是被她爸把她和她媽掃地出門的那天晚上，正好是一個冬夜。
總之，許意真並不喜歡冬天。
不過這無法泯滅她和冬天的緣分。
在上一個冬天，她加入到了人生中第一個電影劇組，跟著武安學了幾個月。
而這個冬天，她將完成自己人生中第一部電視劇。
伴隨著《水中人生》的拍攝即將走到尾聲，許意真帶著她的劇組抵達了最後一座城市，夜裏在酒店房間收拾東西的時候，才發現九月份就說要去洗的膠卷，還在箱子裏裝著呢。
她覺得自己這個拖延癥是有點東西，當下決定不要再拖了，就蹲在地上，上淘寶找了一個沖洗照片的小鋪。
從下單到寄出，中間間隔不到十個小時，然後許意真就又顧不上這事兒了。
她生病了。
不光是忙碌，還因為是第一次導演橫屏長劇，人員擴充的同時，要由她來管理和決定的事情驟然增多，壓力伴隨著疲勞，讓許意真很快就心力交瘁。
從九月中旬到十二月底，許意真經歷了這輩子情緒最不穩定的兩個多月，多方面的壓力下，讓她在抵達最後這座城市的時候，就開始了頻繁的生病、感冒。
一開始她還以為是流感，還說怎麽每年劇本都一樣，到後來一場病好了，下一場病立刻接踵而至，許意真才覺得好像是哪裏出問題了。
最後還是趙嘉是看不下去了，帶著整個攝影小組先行罷工，將許意真扭送醫院，總算確診了病情——低燒型肺炎。
“你看，我說什麽來著，讓你不要改劇本！短劇改長劇，你以為是那麽好幹的嗎！”
“你病了的時候我說什麽！我說讓你休息，把病養好再繼續！”
“生病了還敢在那麽冷的風裏拍夏天的戲，我看你是嫌命長了！”
趙嘉從她改劇本開始就憋著的一股氣終於撒出來了，她一開始以為自己是焦慮型人格，因為每天都要刷新成績八百次。
可現在眼前的許意真，卻是急躁到令她都嘆為觀止，甚至可以說是讓她感到陌生。
“你到底是怎麽了，你在焦慮什麽，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啊，以前我在焦慮的時候你還會安慰我，你現在到底在急什麽？”
趙嘉只是焦慮於眼前的事情，而許意真焦慮的已經是往後所有人生。
她永遠都嫌自己的步子跨得不夠大，走得不夠快。
不能一步登天。
“哎呀……對不起嘛……”
而許意真躺在病床上，卻已經完全是一副斑點香蕉的狀態。
就是熟過了頭的那種香蕉，裏面已經有一部分果肉開始糖化，看著爛爛的，軟軟的，偏偏又是最香最甜的時候，讓人不舍得直接丟進垃圾桶裏。
而趙嘉不同，她只想直接把這根香蕉原地捏爆：“你跟我道什麽歉，你跟外婆道歉去，你要是再這樣我給她打電話告狀了！”
“哎，別。”許意真真是服了趙嘉，就知道打蛇打七寸，但她也會，說著就指了指病房另一頭的窗子，頂著同房另外兩床病人驚異的目光，理直氣壯地說：“你要打了我從這窗子上跳下去。”
“……”
趙嘉服了：“行，算你狠。我先打電話讓肖瞳和徐佳俞過來照顧你，這兩天劇組那邊有我頂著，你給我好好呆在這。”
“好好好，我愛你哦~”許意真對趙嘉的能力當然是相信的，她最初的鏡頭審美就是在趙嘉這裏形成，兩人合作這些年，彼此也都知道對方的習慣，所以由趙嘉來頂住拍攝進度，許意真是絕對放心的，“不過你別太累了，你最近狀態也挺差的，實在不行晚點就晚點兒了。”
“喲，這話您還是對自己說去吧。”趙嘉現在是真不想看見許意真這張虛弱的臉，心裏揪得慌，“反正你這幾天哪都別想去了，別逼我找根繩把你捆這兒。”
許意真當然是不敢了。
她雖然拼，但還沒有為了工作要拼出一條命去的覺悟。
次日傍晚，徐佳俞和肖瞳就落了地。
趙嘉跟她們倆交接了一下許意真的情況，徐佳俞簡直驚到那一頭狼尾短發都要炸毛：“我以前覺得我們公司996已經很反人類了，現在看看你，我以前上班都跟度假一樣。”
肖瞳想了想：“假老師，你這兩天在病房應該會很無聊，需不需要我幫你從酒店拿點東西過來？”
肖瞳的意思是比如平板電腦什麽的，但許意真這才想起洗的照片已經發貨，好像兩三天前就收到了取件碼。
“謝謝你小珍老師，那麻煩你幫我取個快遞吧！”
她買那臺相機是在九月初，用那臺相機的高峰期是在買到手的當天晚上。
現在三個月過去，許意真早就不記得當時拍了什麽，印象最深的也就是她們工作室四個人，在開機儀式上的合照。
等肖瞳把照片拿來之後，事實也確實一如許意真所料。
酒店的臺燈，頂燈，茶幾上的鮮插花，還有那個漂亮的小浴缸，許意真都拍了個遍。
徐佳俞當晚負責陪床，在旁邊看得滿頭霧水：“這是我不懂的藝術形式嗎？”
“是新手買膠片機的必經之路——浪費膠卷。”許意真現在看著覺得哭笑不得，可當時她也是真的新鮮過，興奮過，“就什麽都想拍一下。”
“其實也還行，我覺得還蠻有ins風的。”一卷膠卷看著小小的，洗出來還挺多，徐佳俞拿起床頭上放著的一沓，隨意地翻了翻，說了幾句高情商發言，突然驚呼一聲：“哇，這張好有感覺。”
許意真樂了：“可以了魚老師，再誇就假了。”
“不是啊。”徐佳俞也笑了，把照片遞給她：“這好像是鐘澤宇吧？”
許意真楞了一下，接過來，就在照片裏看到那天無意之中抓拍到的鐘立鶴。
他站著的地方應該是酒店的陽臺，相紙將他點火的那一瞬間抓了下來。
當時天已經黑盡了，但膠片呈現黑色的能力不足，所以被模糊成了很暗的深藍色。
鐘立鶴低著頭，火苗在他面前，又因為過曝而微微模糊了面容鋒利的棱角。
相隔的玻璃門在此時此刻看起來更像是魚缸的四壁，將鐘立鶴關在了那頭。
他身後的夜色仿佛是晦暗不明的深海，而落地窗的光又恰到好處地明確了他腳下的陸地，使得整幅畫面呈現出類似擱淺的視覺效果。
那天鐘立鶴心情不好，許意真知道。
因為她之前明明說過等買自己的東西就會刷那張黑卡，但在買那臺相機的時候，還是遞出去了自己的卡。
明知這樣會讓鐘立鶴感覺疏離。
但她還是本能地覺得，和他人的牽扯少一點，會讓她安心一點。
許意真並不想在戀愛關系中，建立起任何有關他人的習慣。
這就是許意真最初不想開始的理由。
她談過很多段戀愛，幾乎每一段都是高開，然後低走。
原因也很類似，他們說她冷暴力。
之前她談過一個學心理的男生，那個男生在分手前很幹凈利落地告訴她，他覺得這段戀愛很可笑，因為一旦度過熱戀期，許意真所表現出的防備，讓他感覺自己好像隨時隨地都準備行竊。
他說：“你似乎覺得被人了解會讓你很沒有安全感，依賴一個人也會讓你感到恐懼，可是如果你還在得到的時候就已經在擔心失去，那就說明你即將要失去。”
他說：“回避型依戀誰也沒辦法救你，祝你以後能自己走出來。”
也是那時候開始，許意真意識到她似乎沒辦法建立真正的親密關系。
愛情是很美好，很神聖的東西，許意真即便親眼見過母親婚姻失敗，也仍然相信這世界上絕對有純粹的真愛。
但那是極少數人才能擁有的幸運。
許意真從小運氣就不好。
她早已習慣美好的東西不屬於自己。
“意假老師？”
直到聽見徐佳俞的聲音，許意真才意識到她剛一直在楞神。
好在徐佳俞不計較，又問了一次：“你跟鐘澤宇……”
許意真又看了一次照片裏鐘立鶴沈邃的眼，半晌才搖搖頭：“這不是鐘澤宇。”
順著這張照片，許意真重新被拉回到那天。
鐘立鶴伏在她背上，一次一次地向她確認。
“你愛我嗎，許意真。”
困惑的，痛苦的。
像是藍鯨擱淺後的孤獨而悲壯的低鳴。
這種鯨魚的叫聲一般在10Hz到40Hz之間，是人耳無法接受的超低頻聲波。
所以如果藍鯨不小心在夜深人靜時擱淺，那將與死亡無異。
而她明明看見了鐘立鶴的情緒與掙紮。
看見了那只在岸邊擱淺的藍鯨。
卻在那一刻因為膽怯，選擇了視而不見。
入夜，徐佳俞在許意真的再三催促下，回到酒店休息。
住院部已經過了熄燈時間，同病房的病友也睡了。
但呼吸內科的夜晚，是不可能因為熄燈而消停下來的。
咳嗽聲此起彼伏，遠的，近的。
壓抑的，和激烈到控制不住的。
許意真躺在床上，點開了微信，和鐘立鶴的聊天框之前被她順手置頂，點開就是他們這兩個月以來的聊天記錄。
空嗎？
1
電話？
11
問有空嗎的是鐘立鶴，回1的是許意真。
幾乎每天持續，偶爾中間會斷個一天，第二天又繼續。
但其實他們這兩個月來，也並沒有很好地利用上打電話的時間。
因為上次去金嵐旅游的事情，許意真每次聽到鐘立鶴的聲音就會想起那天晚上他問的那幾個問題，所以每次打電話的時候，比起說，更多的是聽，硬逼著這個少言寡語的男人，每天想著辦法找話題跟她聊天。
許意真將手機鎖屏，躺回床上，閉著眼睛，因低燒而昏昏沈沈，渾身發冷。
她已經把被子卷得很緊，上面還蓋著徐佳俞帶來的毯子，和她自己的外套。
但不夠。
還是冷，冷到許意真牙齒打顫，兩腿哆嗦。
這種劇烈的冷意，已經超出了許意真對‘疾病’的理解，來勢洶洶到像是一種空虛與不安所帶來的幻覺。
是因為在想那個人嗎。
許意真不知道，她不確定，因為人生病的時候就是會很脆弱，會渴望一些額外的溫暖。
但在這一刻，她真的有點想見他。
想聽聽他的聲音。
回過神來的時候，手機屏幕已經開始呼出電話。
她匆忙掛斷，但為時已晚。
鐘立鶴幾乎是下一秒就回撥了過來：
“怎麽了，你不是說今天不打電話，是按錯了嗎，怎麽掛那麽快？”
聲線一如既往地沈穩柔和。
他是那麽認真地在對待這段關系，對待她。
所以有的時候許意真真的覺得，她好惹人討厭。
既下不了決心貫徹自己所謂的‘正確’，又沒辦法徹底地在‘錯誤’中沈淪下去。
就這麽拉回地變卦，拉扯著、玩弄著另一個人真誠的心。
“沒事……”
許意真下意識地想要說話，才意識到自己還在病房裏，便趕緊用腳在床下找到拖鞋，往病房外走。
與病房一門之隔的走廊仍然燈火通明，許意真已經在熄燈的病房裏躺了快兩個小時，眼睛一時之間無法緩過勁來，只能有些痛苦地瞇著眼，企圖盡快去適應。
“怎麽回事，嗓子啞成這樣。”
但鐘立鶴已經聽出了端倪，下意識看了一眼來電人，確定是許意真，才重新開口：“生病了嗎，是感冒還是發燒？”
下一秒，他聽見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不可聞地“嗯”。
“有點發燒而已……沒什麽事。”
她語氣很平靜，與每一個普通的，打電話聊天的日子沒有什麽區別。
她的反應也和他預期中差不多，除了承認自己發燒之外，什麽也沒說。
她既沒有說需要他。
也沒有說希望他能到她身邊去。
鐘立鶴知道他又是一廂情願，卻還是忍不住自作多情地從她平靜到近乎有些冷漠的字裏行間，聽出那輕不可聞的，微小的呼喚——
想你。
想見你。
好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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