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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涉世未深 鐘立鶴是真的裝都不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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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涉世未深 鐘立鶴是真的裝都不裝了。……

“雖然我很想去慶祝你出院, 但是很遺憾,我也中招了。”

到鐘立鶴這裏的第二天,許意真跟趙嘉打了通電話, 沒想到趙嘉也感染了流感,嗓子啞得已經如同換了個人,“這次流感真的很厲害, 我懷疑就是上次去宴江南染上的,還好那天肖瞳沒去,要不然連剪輯也倒了, 我們最後幾集都要更不出來了。”

“……我要是肖瞳,聽到你這麽說,真的要淚灑電腦前。”要不然怎麽說,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許意真能跟趙嘉共事這麽久, 倆人在某些事情上真是臭味相投,“昨天發了最後一集對吧,反饋怎麽樣?”

“完美收官。”

趙嘉想到昨晚評論區的氛圍,流感都感覺好了起來, “真啊, 你有沒有看過我們現在多少粉絲了, 我現在有時候真的感覺, 以前在燒烤攤上焦慮的日子, 跟做夢一樣。”

“你這就不焦慮了?”許意真笑:“我已經找到下一件想做的事情, 並且開始焦慮會不會做不好了。”

“哈?”

許意真把聊天記錄的截圖給趙嘉發過去。

那邊“靠”了一聲:“手機微電影大賽?”

“昂。”

這本來是一個商單,智能手機品牌推出了新的旗艦,主打運動防抖,所以想請她用新手機拍短劇的番外篇, 以展示性能。

這就很尷尬了,許意真只能跟人家說,不好意思啊,我跟遮雨老師的合作已經結束了。

結果那PR聽完更真誠了:那意假老師就拿我們的手機拍個微電影嘛,我們正好在舉辦微電影大賽,你看!

說著,甩過來一個網頁鏈接。

許意真大致看了一下,只要是原片用本季旗艦Smile V50拍攝,剪輯後長度20分鐘以內就可以,題材不限。

第一名獎金二十萬,入圍獎五千。

“不錯誒,入圍了也有五千塊錢。”趙嘉作為老派攝影,覺得這種用手機拍的玩意兒就是野路子,圖個樂還行,肯定是幹不過攝影機的,但許意真要去,她也支持,“你打算什麽時候拍,要我參與嗎?”

“你可以等我拍完指導指導。”許意真說:“不過別抱希望,指不定入圍都困難。”

趙嘉打了個噴嚏:“那你想拍什麽?”

“沒想好。”

許意真最擅長的當然是愛情題材,無論是劇本還是運鏡,亦或者是畫面調度鏡頭語言,她都已經有幾年的經驗。

但是也正因為拍了很多年,許意真有的時候也想換換口味。

就在許意真還沒選定主題的時候,小老太太終於憋不住了,在下午給許意真打來電話。

“你這沒良心的!幾天都不給我打電話!你幹脆當我死了算了!”

這開場白,許意真立刻明白——小老太想她了。

許意真那油嘴滑舌終於有了用武之地:“哪兒啊外婆,我這天天想你想得都上火了,聽見我嗓子啞嗎,就是想你想的呀!”

還順便把感冒的事兒給混過去了。

“你嗓子怎麽啞了?”果不其然,小老太一聽見她嗓子啞,那打不打電話的事就不予追究了,“最近流感可厲害,你不會是被傳染了吧!”

“那不能。”

許意真瞎話張口就來:“我這幾天一直在家裏剪輯呢,去哪兒得流感啊。”

“哦對了,你那個劇,好像還蠻厲害呢。”小老太在說許意真厲害,但語氣卻沒多高興,“你還記不記得熊俊他爸,剛來我們店裏,說前幾天在網上看到你了,問你有沒有對象,說要把他侄子介紹給你,真是奇了怪了,他那侄子長得跟個棉拖鞋一樣,放我們店裏我都不想賣,居然還敢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來了,真是侮辱人!”

小老太這張嘴就是屬於淬了知識的毒,她罵人從來不罵臟話,不是不想,是不需要。

許意真小時候那麽靦腆內向的一個孩子,因為父母離異後,兩方就歸屬權的問題產生推讓,還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處於自卑中,能從那樣長成現在說人話說鬼話全都面不改色的大忽悠,嘴皮子和臉皮子全都是從外婆身上練出來的。

“哎呀,你罵他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怪,下次你給他看看我前任的照片好了。”許意真雖然不肯告訴外婆自己在網上叫什麽,但她只要是認真談的戀愛,都會跟小老太分享,讓外婆知道她一個人在外面,生活也過得很好,“雖然都是過去式了,不過我不介意傳播一下他們的美貌。”

“那是,我能放過他嗎。”

小老太冷哼一聲:“我別人的都沒給,就把你新談的那個給他看了,你沒看他當時那臉色……但是我一想他居然覺得自己那個侄子能配得上你,我就生氣。”

其實熊俊他爸剛應該也是被照片裏郎才女貌的倆人震懾到了,走之前還酸溜溜地說了一大堆,什麽女孩子容易談個戀愛就跑了,要她可看緊點兒,別到時候養了這麽多年,到時候留在外面不回來了。

小老太當時已經真動了氣,揚起聲調就開始罵:“你以為誰都跟你家那個侄子一樣沒出息,上次來買煙還非要跟我一個老太婆賒賬,你不說我都忘了,趕緊還錢!”

嚇得熊俊他爸趕緊跑了。

小老太年輕時當老師時都只是嚴厲,老了卻變得有些偏執,一提到許意真,就容不下半句壞話,因此很多人都跟她鬧過矛盾,她也無所謂,照樣我行我素,七十多歲的年紀,嗓門兒比月亮還高,比太陽還亮。

許意真想象到外婆生氣的樣子,個子已經開始回縮的小老太太,瘦小的身軀裏爆發出來巨大的愛意與能量,忽然感覺那個畫面,好有張力。

“外婆,你想不想當我的女主角?”

她決定了。

下一個題材。

-

入夜,鐘立鶴來給許意真送飯,敲門沒人開,聯想到上次她暈在樓底下,也顧不上那麽多,直接拿備用鑰匙開了門。

卻沒想到許意真就坐在沙發上,全神貫註地用雙手在手機上打字,滿臉的不亦樂乎。

“誒,哥?”

直到聽見關門聲,她才從手機裏擡起頭來,站起身來到玄關迎接他和晚餐,恍惚地感嘆:“哇,天都已經黑了!”

“已經黑很久了。”再過兩周就是立冬,蕪洲早已進入了冬令時,每天天黑得都很早,“先吃飯。”

“哥你吃了嗎?”

許意真本能地覺得他這句話,隱去了前半句,完整應該是:別忙了,先吃飯。

她看著鐘立鶴在她身旁坐下,便也把手機放到一旁。

連鎖屏都沒有,就那麽光明正大地面朝天放著,不要太坦蕩。

“在公司簡單吃了點。”

許意真打開保溫盒,意外的,是看起來很家常的菜。

番茄燉牛腩,蒜蓉空心菜,還有海帶排骨湯。

賣相很好,番茄牛腩上灑著粗細不一的蔥花,空心菜已經完全和蒜蓉湯汁混在一起,看得出來絕不是只顧著好看不管味道的花架子。

“哥你們公司夥食也太好了吧。”許意真每天不是點外賣就是自己做點生命體征餐,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這麽有食欲的家常菜了,“今天的感覺比昨天那個還好吃。”

昨天的飯是周啟送來的,說是公司食堂出品。

許意真邊吃邊誇,不是拍馬屁,而是真心實意,因為她就連番茄牛腩的湯汁都拿來拌了米飯,吃了個盆滿缽滿。

等她吃完,鐘立鶴才問:“你在寫劇本?”

她的手機就放在茶幾上,也不鎖屏,明顯並不避諱他看。

“啊,對!”許意真直接大大方方地給鐘立鶴分享,“有一個手機廠商辦了一屆微電影大賽,我想參加,所以在寫腳本。”

鐘立鶴接過手機,就看小小的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

她已經寫了很多,因為是草稿的關系,還有很多關於畫面的設想,用括號括起來,夾雜在正文當中。

“你寫了多久?”

沒有帶電腦,就用手機寫。

屏幕小,打字不方便也沒關系,什麽都擋不住她要做一件事的決心。

“嗯……從昨天晚上就開始了。”許意真回想了一下,“昨晚吃冰淇淋的時候,可能是因為那個冰淇淋太好吃了,我一下就有了靈感!”

許意真還是那個許意真。

無論做什麽事情,都好像魔豆一樣,有種仿佛種下便能在頃刻間抵達雲端的,旺盛的生命力。

“這是你外婆的故事嗎?”

雖然許意真的初稿都還沒有完成。

但是鐘立鶴已經想要知道,她腦海中的畫面。

“對,她的名字叫於秀珍。”

於秀珍的故事,已經是許意真爛熟於心的。

因為剛到鎮子上的時候,因為小鎮和城市的環境和節奏簡直天差地別,許意真很不習慣,每天晚上都窩在自己的小床上哭鼻子,被小老太聽到,她就主動過來陪她,一邊講故事一邊哄她睡覺。

小老太的故事並不覆雜,出生在普通家庭的女嬰,一個並不被父母期待的女孩,一個考上了大學卻沒能走出小鎮的女學生,一位留在鎮上教書育人的女老師,一位刀子嘴豆腐心的母親,一個竭盡全力托舉孫女的外婆。

“哥,我忽然又發現了你一個優點。”

“嗯?”

鐘立鶴在全神貫註地聽她講,許意真卻忽然在他的目光中,意識到一個,從之前就一直在困擾她的問題。

為什麽她一個無論在哪兒都挺落落大方的人,總是遇到鐘立鶴,就開始緊張。

那是因為人在社交中的註意力,是很容易渙散的。

尤其當話題不是那麽有趣的時候,上一句話還在搭著,下一句話忽然就走神的情況比比皆是。

“你看著別人的時候,總是特別認真誒。”

而鐘立鶴在面對她的時候,卻總是專註。

即便沈默不語。

即便她在說著自己缺乏畫面感的故事。

只要鐘立鶴在的地方,就總有一道全神貫註的目光,如同舞臺的聚光燈,落在她的身上。

夜漸深,城市的高空逐漸寂靜下來。

偌大的客廳裏靜得幾乎要出現耳鳴的錯覺,許意真才終於聽見鐘立鶴的聲音。

“其實不是,我也經常走神。”

因環境而被些微壓低。

明明更輕,卻顯得更沈,一字一句,輕輕地敲在鼓膜上。

空調的暖風好像忽然開始失去了恒定的溫度,落在皮膚上,揚起些微的灼燒感。

-

十月底,比許意真之前承諾的時間晚了接近一個月,她終於踏上了回家的路。

出發那天,鐘立鶴的司機將她送到機場,許意真登機前給鐘立鶴發了句“我走啦哥”,等收到他回覆的一路平安時,人已經拖著行李箱,抵達了家附近的公交車站。

來之前,她已經跟外婆說好抵達的時間,按照之前許意真每次回來的劇情,基本都是人還沒站穩,已經聽到了她外婆叫“真真”的聲音。

但這次沒有,許意真都快走到小賣部了,還沒看見小老太的身影,正奇怪準備打電話,突然就聽背後有人大叫一聲:“大壞丫頭!”

許意真手機都差點嚇得飛出去,回頭驚魂未定地看著這老小孩:“外婆!你嚇死我了!”

“哈哈哈!”小老太笑得前仰後合,“你都不知道回頭看一眼,我跟了一路了。”

“……”

鎮子小也有個好處,下了公交就已經到了附近,不用再打車。

許意真無語地收起手機,行李箱就已經被外婆接過去了,嘟嘟囔囔地念她:“天天說自己吃得好喝得好,小胳膊小腿兒……”

“我穿了三件,您還能看出我小胳膊小腿呢。”她這次回來,箱子裏沒帶太多東西,行李箱不沈,許意真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來自外婆的愛,嘴上卻不遑多讓:“不愧是我外婆,這透視眼都練出來了。”

鎮上不大,常住人口也就五六千人,再加上許意真回來的日子,是個工作日,路上人很少,兩旁的商鋪門可羅雀,林蔭道上只有斑駁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中灑落。

許意真感嘆:“樹長得真快啊,我上次走的時候感覺還禿禿的。”

小老太:“那就說明你上次回來是春節後,還沒開春的時候。”

“哪有那麽久……”

祖孫倆一邊鬥嘴一邊往回走,直到遠遠地已經看見了小賣鋪的招牌:秀珍雜貨,小老太才撇撇嘴:“你之前說讓我當什麽女主角?”

“演電影呀。”許意真大言不慚地說:“不知道了吧,你孫女現在可是導演。”

“那我哪會。”小老太沒想到她是來真的:“而且哪有電影拍個老太婆的,誰看啊,好歹也得是個跟你一樣的年輕漂亮吧。”

“可這世界上的女人有那麽多,也不能只有年輕美女被看見吧。”

雖然她也是沒少拍,“沒關系啦外婆,你沒拍過,有壓力也很正常,你要實在不想拍,我找個別的老太太演你也行。”

“那不行。”小老太一聽,立刻挑眉瞪眼:“你的外婆只能是我,演的也不行。”

“那是咯。”許意真終於笑起來,一雙眼睛彎起來,帶著得逞的狡黠:“而且要拍電影的話,我就會多待一陣子啰,你不是老嫌我回來時間太短了嗎。”

“……行吧行吧,真是煩死人。”

雖然已經有了小老太的加入,但是實際上,許意真的劇本都還沒寫完。

因為看起來,微電影和一集完結的短劇還挺相似,可實際上寫起來完全不是那麽回事,微電影的信息密度非常高,如果想把於秀珍的一生都寫進來,濃縮進二十分鐘裏,那完全就是走馬觀花,什麽也說不清楚。

經過權衡,許意真決定摘取其中的一段兒。

就是徐燕嵐當時想把孩子送回老家的那一段。

許意真並不著急,她想把劇本打磨好,也想好好陪外婆,所以每天白天就在小賣鋪裏幫著看店,摘菜,偶爾上演一出監守自盜,偷吃被抓,晚上就趁著夜深人靜寫點東西,有靈感就寫,沒靈感就躺床睡覺。

連載短劇加起來一共五百分鐘,完全虛構,許意真花了一個星期寫完,而這二十分鐘的內容,源自於她親身經歷的東西,許意真卻反反覆覆琢磨了快一個月,才終於定稿。

搞定劇本之後,接下來是教小老太演戲。

許意真開始天天拿著Smile V50追在小老太屁股後面,搞得於秀珍不勝其煩,也只能捧著劇本,好像旁邊小學裏的孩子們一樣,一句一句地讀臺詞。

除此之外,還需要一個小女孩來演小時候的她自己。

許意真每天都搬個小馬紮,到學校門口看小學生上下課,終於確定了人選,到女孩子家裏好說歹說,那家人看戲份少,給的又確實多的份上,勉強同意了。

“真真啊,你打算讓誰來演你媽?”

就在這些瑣碎的前期準備工作中,許意真跟小老太一起走入了十二月。

天開始黑得更早了,於秀珍五點半準備好晚餐,外面的天空都只剩一層薄暮,整座鎮子都被夜色覆蓋,寒風四起,吹得窗外的樹好像隨時都會死過去。

許意真給自己和外婆都盛了一碗熱湯,哆哆嗦嗦地捧著取暖,“我來啊。”

於秀珍楞了下:“你自己來啊?”

“對啊,我像她,她像你,四舍五入是不是就等於我像你,是不是沒毛病。”許意真坦然地說:“而且,我們都是配角,沒關系的啦,這部電影唯一的主角——”

“就只有我們的於秀珍女士啊。”

-

TCG全球聯賽於十一月落下帷幕。

鐘澤宇回家,卻已經是十二月的事情。

“怎麽一個月沒回來,你爸都擔心死了,你啊……”

“這不是輸了麽,總得搞清楚為什麽輸吧。”

原因無他,雖然這次齋魚從敗者組出來,但最終還是止步四強,回國之後,他一直在帶著戰隊覆盤。

鐘澤宇雖然一直自詡喜歡電競,但還從來沒有過這種強度的工作,一個月時間他幾乎吃住都在俱樂部,餓了就帶著所有人點外賣,困了就直接在會議室睡覺——他的俱樂部,會議室采用了和鐘立鶴那裏截然相反的設計,擺滿了沙發和玩偶,還弄了兩櫃子手辦,他更希望所有人聚在一起的時候,開的是茶話會。

“輸了怕什麽的,你哥說你簽了對賭,但也沒多少錢啊……”

李雯綺並不知道鐘澤宇的癥結所在,只以為小兒子是為了錢而頭疼,怕他爸責怪,不敢回家。

“就是,為了幾個錢,家都不回了。”

鐘澤宇的胡茬子是今天出發回家之前才刮的,可他一張臉上還是肉眼可見的憔悴和疲憊,鐘睿看著都說不出什麽重話,“坐下吃飯吧,待會你哥回來,你跟他說一聲就是了。”

鐘立鶴自從接管了集團事務之後,自然也接管了整個鐘家的財政大權。

鐘澤宇就是因為這個才不想回來。

他不想再用自己這雙眼睛,去一次次見證他和他哥之間的差距。

“哥今天也回來?”鐘澤宇楞了下,“這不是還沒到月底麽。”

“我讓他回來的。”鐘睿說:“你涉世未深,容易被騙,到時候讓你哥看一眼那些協議,肯定有可以操作的空間。”

涉世未深。

鐘澤宇討厭這個詞。

自那天醫院跟丟,就是他和許意真見到的最後一面。

她沒有回家,也沒有再去醫院。

鐘澤宇之後問過周啟,但無論怎麽追問周啟都只是三緘其口,周啟之前是鐘立鶴忙碌時替他從旁協助的角色,這個態度已經能夠說明很多問題。

鐘立鶴是真的裝都不裝了。

過了一會兒,鐘立鶴的車抵達老宅門口。

李雯綺站起身想去開門,卻被鐘澤宇搶了先:“媽,我去吧。”

他走到玄關打開門,外面冬風呼嘯,他哥還是那副極盡體面的樣子,和之前相比,只是在西裝外面又套了一件長的黑呢大衣,渾身上下白色的占比變少,讓他看起來更有一種冬季獨有的肅穆感。

這是一個月來兄弟倆第一次見面,鐘澤宇微微低下頭去,壓低了聲音:“哥,許意真病好了嗎?”

鐘立鶴並不接他的話,“你那些對賭合同,今天帶來了吧。”

“哥,你能讓我再見她一面嗎,她不回我消息,我找不到她……”

鐘澤宇根本不在乎什麽合同,什麽賠錢,小少爺這輩子也沒有為錢困住過,不知窘迫為何物,在當下,他只在乎那個仿佛一夜之間就在蕪洲消失了的人,“她在你那對不對?”

這一個月以來鐘澤宇一直在托人找許意真,除了鐘立鶴,在蕪洲還有誰有這樣的能力,想藏一個人就能讓她在陽光下消失。

“如果你沒有什麽合同上的困擾,就跟爸媽說一聲,別讓我特地回來給你擦屁股。”鐘立鶴面無表情地換了鞋,就和他擦肩而過。

李雯綺從剛剛開始就一直聽著玄關的動靜,見鐘立鶴進門,便立刻說:“立鶴,今天外面是不是很冷,風好大。”

“還好。”鐘立鶴到了父母面前,才總算收斂了剛才那股淩厲,看向一旁鐘睿:“爸,鐘澤宇的合同給我看看。”

“不急,先吃飯吧。”

鐘睿雖然知道鐘立鶴一直是那種直奔主題的性格,但今天這也太直了,“合同等吃完飯再慢慢看。”

飯桌上,兄弟倆全程就連一個眼神交流都沒有,鐘立鶴是一如既往地沈默寡言,可鐘澤宇今天也沈默得好像沒了電的機器人。

鐘睿本來一直嫌他吵,現在反而有些不習慣了,沒話找話地問:“跟那個女孩怎麽樣了?表情這麽難看,又吵架了吧。”

“沒有,是我做錯事了,所以她在跟我生氣。”

鐘澤宇這句話說完,鐘睿和李雯綺倆人都有些詫異。

鐘澤宇什麽時候說過這種話,在他那,做錯事的永遠只有別人。

李雯綺已經用眼神暗示鐘睿別說了,但鐘睿還是嘴快:“喲,分了?”

“誰說的!”

鐘澤宇幾乎是立刻就頂了回去,而後不著痕跡地咬緊了後槽牙,“沒提分手,就只是冷戰而已,我之後會把她哄回來的。”

話音未落,他聽見身旁傳來一聲輕不可聞的冷笑。

但看過去的時候,鐘立鶴只是在從容不迫地進食。

就連一個眼神都沒給過他。

“那合同我明天給法務部看一眼,今天就先回去了,晚上還有個視頻會議要開。”

今天和上次相反,留宿的人變成了鐘澤宇。

鐘立鶴吃過晚飯就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鐘澤宇自告奮勇送他到門口,不甘心地追問:“哥,許意真——”

是你把她藏起來了麽。

可他沒有問出口,因為鐘澤宇意識到,無論是或否,都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離開了俱樂部,鐘澤宇終於不得不開始面對這滿地狼藉的無力感。

他甚至都不敢給許意真再發去一條消息。

怕她不回,更怕她回。

“對了。”

鐘立鶴穿好鞋子以後便推開家門。

寒風一下灌進來,鐘澤宇被冷得往後退了兩步,擡頭就看鐘立鶴一手扶著門把,回頭看他,神色在北風吹亂的碎發中顯得晦暗而鋒利,衣角在風中翻起,他巋然不動。

“幫我跟爸媽說一聲,元旦我出個短差,等回蕪洲再回家。”

-

上一次許意真和徐佳俞以及她領導吃飯,是在十月上旬。

轉眼兩個月過去,到了十二月底,眼看馬上要元旦,一直沒有消息,許意真以為自己的影視版權已經完全沒戲了,徐佳俞那邊卻忽然傳來了一個好消息,又臭又長的流程終於走完了,讓她看看版權合同,有沒有什麽需要修改的地方。

許意真當然高興,但高興之餘,她隱隱約約也是知道為什麽的,因為她的短劇其實在完結後的這兩個月裏,又經歷過一次口碑發酵。

短劇主要講的就是短平快,能在這樣一個快節奏的市場,從慢節奏的視角切入,最後在人心裏留下印象,是很難的事情,但許意真做到了。

也不怪之前趙嘉得意,今年六月所有平臺加起來才四十幾萬粉絲,前兩天許意真剛看其中一個平臺的粉絲都已經突破百萬,這可只是單平臺啊。

這是多少倍,許意真沒有算過,人一旦擁有了,反而不在意了,她只是焦慮於眼下這個微電影,截止日期在春節前,還有倆月,也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一邊是憂心忡忡,一邊是天降大喜。

許意真每天被截止日期逼得恍恍惚惚,在給徐佳俞發地址的時候毫無知覺,直到快遞送到蕪洲茳隆區,才猛地從椅子上跳起——壞了,寄錯地方了。

她一開始本來想委托趙嘉去取了之後再轉寄給她,但小區的快遞櫃在樓門洞旁邊,進出都需要刷手機的NFC。

許意真現在電影進度還不到三分之一,什麽時候回去都還不知道,猶豫是自己回去還是麻煩徐佳俞再寄一份,想想還是給趙嘉打了電話。

“元旦他們要休息,魚魚說讓我盡量在春節前搞定。”

今年過年早,元旦之後三周不到就除夕,徐佳俞的意思是盡快將合同寄回,要不然等春節回來,所有部門的效率都很低,許意真深谙是這個理兒,“嘉嘉大人,您這兩天看看有沒有時間,幫我去快遞櫃裏取一下,再轉寄過來,地址我發給你,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趙嘉義薄雲天地說:“交給嘉嘉大人吧!”

但趙嘉前腳答應了沒問題,後腳就遇到了問題。

許意真現在住的小區,每戶業主都裝了一個軟件,進出門坐電梯都要掃NFC,崗亭那邊是只認NFC不認人。

趙嘉在崗亭想聯系許意真,但無果,估計這人去拍東西了,她就是這樣,忙起來就失聯。

所以她費勁巴拉地講了半天,甚至給崗亭的人看了自己和許意真的合照,最後崗亭的人也拿不準了,說要打業主的電話核實一下。

趙嘉簡直要氣死:“你打給業主有屁用啊人家在英國呢!”

但很快,趙嘉見到了完全在她意料之外的人。

-

鐘立鶴說要去出差,也並不是說謊。

他確實有事要去霖洲一趟,去接洽一家藥企。

鐘睿忌憚醫藥行業不是毫無緣由,醫藥不同於其他類型的商品,一款藥物從研發到臨床再到獲批上市,即便是一帆風順,也要好幾年,還不意味著就能躺在上面賺錢,醫藥糾紛每年幾萬起,樁樁件件真假難辨,他根本想不通鐘立鶴是怎麽考慮的,非要踏足醫藥領域,所以一直持堅決反對的態度。

鐘立鶴深谙父親立場,所以只對家裏稱出差。

之前邢迪得知鐘立鶴想涉足醫藥的時候還開玩笑說過,醫藥行業就像個圍城,裏面的人想出來,外面的人想進去。

這話不假,鐘立鶴抵達霖洲當天,受到了老牌藥企的熱烈歡迎,鐘立鶴落地就和股東會的成員見面,一切順利。

結束的時候,周啟都有些恍惚:“我還以為像他們這種老牌企業,會很抗拒合並。”

“效益好的才會抗拒。”

一旁的特助笑著說:“周助沒發現嗎,他們股東會的成員大部分都是中年人。”

這對於一個幾十年的老企業來說,意味著最早、最有感情的那批人已經不在。

鐘立鶴顯然早已預見到了這樣的結果,周啟敬佩地跟在鐘立鶴身後:“那現在看來一切順利。”

鐘立鶴這次來,因為一切都還處於提案階段,只帶了周啟這個助理和一位特助,Alex。

其實周啟也不太明白,畢竟八字還沒一撇的事,鐘立鶴似乎並沒有必要親自跑這一趟,還挑在元旦這個時間點。

況且,明明早在十二月上旬的時候,他們就已經和這邊有了聯系,中間其實有幾天,鐘立鶴人都已經到霖洲周邊了,卻楞是沒有安排聯系這邊。

三個人回到酒店,鐘立鶴讓周啟買回程的票,此時是12月31日下午四點。

周啟已經點開了購票界面,出於職業本能多問了一句:“三張對嗎,鐘先生。”

“不,兩張,你和Alex的。”

鐘立鶴說。

“你們先回去。”

-

“真真,真真啊——剛那箱芭比娃娃貼紙去哪了,你拿出來給人家挑一下。”

“哎我找找!”

那頭,因為元旦將至,去向城市的年輕人短暫地往鎮子上回流,孩子們馬上放假,在新的一年即將到來之際,兜裏揣著鼓鼓囊囊的零花錢,讓這座小鎮又重新煥發了商機。

小老太這幾天可沒心思拍什麽電影,每天忙著收錢找錢,許意真也沒時間,秀珍雜貨別看店面小,還擠擠挨挨地擺了幾個貨架,東西賣得快了,時不時就需要搬貨,上貨,清一色的體力活兒。

這幾天許意真累得渾身酸痛,每天睜眼就是幹活兒,晚上趴枕頭上倒頭就睡。

什麽文人墨客失眠,對月獨酌,許意真現在統一稱之為閑的。

就這麽忙到31號傍晚,許意真才想起——也不知道我的親親合同怎麽樣了。

她身上套著個大紅棉襖,剛把十幾包薯片擦幹凈整理好,暈頭轉向地掏出手機,才發現趙嘉昨天給她發了二十多條微信消息,中間夾著八個語音電話。

許意真:……

她趕緊給趙嘉回了個電話過去:“對不起,嘉嘉大人,小的有罪,罪該萬死啊——”

“你拉倒吧你,你要是追妻火葬場的男主,你已經被燒得灰都不剩了!”

趙嘉毫不留情地懟她:“你租的那破小區也忒高端,我還是去了一趟才知道什麽叫KFC!”

“……是NFC啦。”

許意真也是剛才想起,那個小區的快遞櫃,是在電梯間的。

快遞不能進,所有的快遞都是由物業按照門牌號放在快遞櫃裏,沒有門牌號的就只能去崗亭那邊領。

“我自打搬過去還沒買過快遞……”許意真終於只知道她讓趙嘉幫了個多離譜的忙,“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我手機上的NFC是鐘澤宇幫我弄的,我只知道進門和進電梯要刷……”

她猝不及防地說出鐘澤宇的名字,不自覺地恍惚了一下,又繼續說:“我就記得那裏外賣不讓進了。”

許意真的語氣前後出現了一個微不可察的斷層。

這說明她對趙嘉的愧疚情緒因為提到了那個人,在她自己都沒有註意到的時候被打斷了。

“哎,你也不用一直道歉啦。”趙嘉就只知道她流感住院,其他的都還蒙在鼓裏,她也沒有許意真那麽敏銳的五感,只聽出來她稍微停頓了一下,“沒有什麽事情是燒烤不能解決的,一頓不行那就兩頓。”

“我請你吃五頓!”

許意真終於把趙嘉哄好了,她舒了口氣,冷靜了下,問:“所以合同你沒拿到對吧?”

只可惜時間已經太晚了,許意真點開徐佳俞的朋友圈,她已經下班開始慶祝元旦,現在再讓她重新寄出一份合同已然不現實。

許意真在想,她要不然幹脆自己回去一趟算了。

“呃……也不是,我拿到了,就是一些機緣巧合啦。”

趙嘉在電話那頭‘哈哈’一聲:“應該快到了吧,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

她以為趙嘉還在跟她開玩笑,配合地說:“那如果你能隔空取物的話,最好能再精進一點,再來一招隔山打牛,直接給我送來——哎,等我一下。”

話音未落,就有個小孩來買鈣奶餅幹,手裏拿著十元現金,小老太在做飯,許意真只好歪著頭,用耳朵和肩膀夾著手機,湊過去收錢找錢。

“三塊錢哈,找你七塊。”

她笑嘻嘻地又塞了兩個便宜的話梅糖進小孩的塑料袋,“送你兩顆糖吃,下次還來買哈。”

小孩呆呆地“哦”了一聲,許意真低著頭,滿意地目送客人離開,餘光就又看一個黑色的人影走進來。

“歡迎光臨,煙在這,水在那,酒就這幾種沒別的了。”

男的進來大部分就買這幾種東西,許意真還歪著頭,看也不看便問,卻看男人身上穿著鎮上少見的體面西裝,外套外又加了一件黑色長風衣,顯得修長又挺拔。

小老太的雜貨鋪是上下兩層,下層是商鋪,上層是她們的房間,所以層高寬裕,可男人走進來的那一刻,許意真覺得整個進門的過道無比逼仄,就連眼前放煙的小櫃臺都跟著小了一號。

“我不買東西。”

雜貨鋪開著門,兜進一陣風來。

許意真雞皮疙瘩冒出來的同時,聞到一點清淡的薄荷味道。

她擡眸看去,對上鐘立鶴溫潤沈靜的目光。

下一秒,電話裏趙嘉應該是聽到了這邊的聲音,立刻大喊一聲“哇,我的牛打到了!”就啪地把電話掛了。

許意真懵了,聽見通話結束的提示音,還保持著歪脖子的姿勢:“……哥?”

鐘立鶴怎麽會來。

這裏可是她的老家,距離蕪洲足有五百多公裏的霖洲。

——還不算。

準確來說,是霖洲市隔壁的縣城上的清霖鎮。

坐公交一小時起步,還要轉兩趟。

“這個,趙嘉說你急著要。”

直到鐘立鶴再一次開口說話,許意真才註意到他手上拿著一個文件袋。

“我正好到霖洲出差,離你這不遠。”

許意真訥訥地接過,四角完整,幹幹凈凈的。

“……其實,也沒那麽急。”

只是一個合同文件而已。

只要她有原始文件,隨時都可以在任何一個打印店打印出來,只是會少一些信息和公章而已。

“你是怎麽拿到的?”

順著這個問題,許意真又想起上次她發著高燒,在鐘立鶴的車裏睡著,然後醒來的時候已經在臥室裏了,可因為這個對象是鐘立鶴的關系,許意真並沒有覺得不安,只覺得神奇,“哥,你會魔法嗎?”

“上次你生病,我拿你手機刷了NFC開了門。”鐘立鶴卻好像知道她在想什麽,給出令人信服的解釋:“後來我從超市買東西回來,你就給了我授權,進小區拿個快遞是沒問題的。”

許意真這才想起,是這麽回事兒。

當時想著鐘立鶴中午要來送飯來著,鐘澤宇能在那個小區進出自由,也是他之前給自己授權過。

這玩意兒其實說白了就等於一個通行證,但麻煩的地方在於,必須面對面,兩部手機放在一起才能完成授權,而且有上限,一臺業主的手機最多還能再給兩臺設備授權。

“原來是這樣。”許意真想起剛認識鐘立鶴的時候,還老當小人,覺得他一心希望自己和鐘澤宇分手,結果其實人家什麽也沒幹,他們倆的關系自然而然就已是一地雞毛,真是搞笑。

她把合同收進來,小心地放進了煙櫃下的抽屜,然後站起身:“哥,你這次出差,急著回去嗎?”

“怎麽了?”鐘立鶴不答反問。

“如果不急的話,要不要留在鎮上玩兩天,食宿我全包。”

上次許意真就想請鐘立鶴吃飯,還沒找到機會,這次人家幫了這麽大一個忙,再沒點表示真說不過去了。

聞言,鐘立鶴微微垂眸思忖片刻,才慢條斯理地頷首:

“好,那聽你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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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讓我康康]相信大家已經看得出本麻薯確實在努力更新了

希望大家不要囤文呀,真的會把麻薯養死的嗚嗚

另:本作關於NFC等相關事宜純屬個人捏造,如果碰巧捏對了那算我幸運,捏錯了也請不要介意0v0希望大家看得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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