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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試探 在做什麽卑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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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試探 在做什麽卑劣的事情。

雨勢漸大, 原本四面八方被近乎隔絕的悶聲,開始有了些破土而出的架勢。不遠處的紅燈轉綠,前面不知道哪輛車因為動身稍慢了些, 引得附近的車不耐煩地鳴笛催促。

“哦、哦哦,那個……”

許意真直到聽見近在咫尺的噪聲,才回過神來, 意識到她剛才那句話就跟個懸崖峭壁似的斷那兒了。

還好她還記得是在聊找房子的事情,能接得上:“沒有合適的我續租也可以的,我現在的這個房子雖然有點吵, 但是也確實很方便,住在這裏根本不用考慮自己做飯,樓下什麽都有。”

許意真倒沒有真的自以為是到, 聽邢奕玨一句, 就真的覺得鐘立鶴在跟她對戲的過程中真情流露了。

畢竟鐘立鶴這個人, 即便是在生活中都鮮少有情緒上的表達,像他這種人,一般不存在什麽真情流露,讓人看到的, 就是他想讓人看到的而已。

她只是覺得, 鐘立鶴對她似乎有點兒太好了, 之前幫她拍戲, 已經是個很麻煩的事情了, 現在還這麽關心她找房子的事。

尤其, 鐘立鶴不是應該挺討厭她的嗎。

如果說之前在老顧那兒,是因為還有別人,他要顧及體面,即便討厭也不方便表現出來。

那現在在車裏, 只有他們兩個人,還有必要體面嗎。

“好,那你先看。”

然而,許意真的困惑還處於乍起的一瞬間,就立刻被鐘立鶴的下一句話消解:

“鐘澤宇這麽多年散漫慣了,有些事情考慮得不太周全,你不用總是忍著他,如果有什麽事情解決不了,就讓他來找我。”

許意真恍然大悟。

是因為鐘澤宇今天吃飯的時候把她丟下了。

估計她當時收到鐘澤宇那條微信的時候,表情應該蠻無語的吧。

幫她看房子,就是替鐘澤宇給她一點小小的補償,還是替在弟弟擦屁股而已。

果然,在真正的正人君子面前,普通如她,總一不留神就當了小人。許意真頓時只剩下理虧心虛地傻笑:“哥,你也太好了,難怪剛才他們說你比起鐘澤宇的哥更像我哥,哎,如果你能真的變成我哥該有多好,幫我打扁鐘澤宇!”

鐘立鶴一擡眸,就從後視鏡看到她的裙擺被笑聲牽動,路燈的光在行駛中被甩進來,像是一顆蓮霧,在瑰麗的夜色中浮浮沈沈。

他對她的比喻好像總是跟水果有關系,之前是橙子,現在是蓮霧,永遠那麽鮮亮,有生命力,讚美就中氣十足地說你真好,不開心就說打扁他,怎麽會有這麽率真的表達,鐘立鶴回顧自己,即便是年少時,似乎也從未有過。

“你跟鐘澤宇好好的,”

鐘立鶴從後座收回目光的時候,才發覺自己不知不覺也跟著她笑了一下。

但他實際上並不想笑,甚至即便當下,心情也很不好。

“遲早會的。”

-

許意真回到家的時候,因為大雨,整條燒烤街全都撤了戶外的座位,每家店都門扉緊閉,只剩下門口的遮雨棚被密集的雨水打得劈啪作響。

死亡重金屬樂隊雨天也不營業,許意真上樓的時候,難得能把自己的腳步聲都聽得格外清晰,回到家裏,打開窗子,空氣中是少有的清新又濕潤的泥土味道。

她換了衣服,沖了個澡,趙嘉給她打來電話的時候,許意真已經坐在電腦前開始剪第九集,看見是趙嘉的電話,有氣無力地接起:“hello,親愛的嘉,希望你的出現能帶來一點好消息。”

“親愛的真,那當然了!”

趙嘉聽許意真那副有氣無力的樣子,還以為她在故意開玩笑,興奮地說:“今天中午的甲方已經確定下單了,說是定金三天內給到。”

“好好好。”賺到錢了,許意真頓時感覺人好了一大半,有了精氣神,“那我待會兒搞完這一集就去寫廣告的腳本。”

一前一後的語氣差距,這才讓趙嘉嗅到了不同尋常的味道:“怎麽了,你剛是真的在不開心嗎,你今晚不是跟鐘澤宇去吃飯嗎,他犯病了?”

“差不多吧,吃到一半非要跟他哥拼桌,桌上還有兩個陌生人,結果這小子居然丟下我一個人跑去跟另一個俱樂部的人打游戲了。”許意真回想起那一瞬間還覺得無語,她翻了個白眼,“最後還是讓他哥送我回來的。”

“我靠,這是什麽宇宙無敵絕世大賤貨?”

趙嘉光聽許意真描述都已經開始火冒三丈了,“下次見到他我一定要罵他,賤人啊,知不知道跟一群不認識的人吃飯很尷尬的,你本來就是陪他去拼桌,他還跑了,惡不惡心啊。”

“而且……我現在可以打包票他哥肯定是超討厭我了。”許意真把手機連了藍牙耳機,坐在電腦前自暴自棄地繼續剪輯,“我今天拍馬屁拍馬蹄子上了,你都不知道多尷尬……”

剛才她說要是鐘立鶴真能當她哥就好了,本質上也只是想表達鐘立鶴這個哥哥當得真的很好,好到讓人羨慕。

但鐘立鶴卻好像理解成,她想當鐘澤宇的老婆了。

“嗚嗚嗚……我這失敗的一天啊……”而她甚至上一秒還自作多情地覺得,鐘立鶴對她也太好了,是對鐘澤宇每一任女朋友都這麽好,還是因為她的溜須拍馬起了作用,稍微跟他拉近了一些關系呢。

如果醫院有自戀科就好了,她直接打120被推進急診,然後因癥狀過重驚動全市,二百位主任醫師連夜會診。

“……你這馬屁也是挺會拍。”趙嘉本來還義憤填膺著呢,被許意真這麽一說,那股氣又洩了,“哪有跟你一樣滿世界認人當哥的啊。”

“哎呀,我這不是現在才反應過來嗎!”

可許意真嘴上嚎歸嚎,剪片子的手是一點兒不帶停的,“算了,這輩子很快就過去了,大不了等我賺了錢就移民去外星生活。”

趙嘉剛還在罵鐘澤宇,這頭許意真話音未落,鐘澤宇的電話就正好打進來了,只是因為她正在和趙嘉通話,所以系統詢問她是保留通話接聽,還是掛斷。

許意真就看著屏幕上的鐘澤宇三個字,直到撥號時間超了,被自動掛掉,然後就繼續無動於衷地剪視頻了。

今晚,許意真暫時不想理他。

-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那頭,鐘澤宇從別人的俱樂部出來,給許意真打了兩個電話,都沒人接聽。

現在才十一點不到,一般人可能已經睡了,但許意真絕對不可能,她一般這個時間,大腦正活躍著,不是在剪片子就是在寫劇本。

他只好又給鐘立鶴打了個電話過去,本來是想問問他哥送她回家的時候有沒有發生什麽事兒,結果電話剛一接通,聽筒裏就傳來鐘立鶴冷淡的聲音:“你現在過來一趟。”

古井無波的語氣,命令式的措辭。

鐘澤宇一聽就應激,已經無名火起了。

這個俱樂部離市區有段距離,等鐘澤宇開車到鐘立鶴那兒的時候,半個小時已經過去了。

他用之前的密碼開了門,把車鑰匙往玄關隨手一丟,便如入無人之境般走進了鐘立鶴家的廚房。

鐘立鶴因為胃不好,所以日常生活也極為自律,滴酒不沾,也基本不碰帶糖的飲品。

所以自鐘澤宇搬走之後,冰箱裏就更幹凈了,他拉開冰箱門的時候看了一眼,裏面除了水之外,就只有一點雞蛋和全麥面包,是鐘立鶴專屬無聊早餐的材料。

要平時,鐘澤宇也就喝瓶水湊合了,但他感覺剛許意真是故意不接他電話,搞得他有點煩躁,現在特別想吃點帶甜味的東西。

他關上冷藏區的門,順手又打開冷凍區,想看看他之前有沒有留下點什麽東西。

沒想到,還真有。

一杯香草味的哈根達斯。

雖然小了點,就是標準81g的包裝,兩口就吃完了。但這跟從八百年不穿的衣服口袋裏翻出幾百塊錢有什麽區別。鐘澤宇想也沒想就把哈根達斯拿了出來,卻還沒來得及關上冰箱門,就看到鐘立鶴已經面無表情地站在了廚房門口。

“你現在已經到隨便進別人家亂動東西的程度了嗎。”

他楞了下,看了眼手上的冰淇淋,反應過來:“哦,你買的啊,我以為是我之前買的呢,我就說,我不喜歡香草味。”

“既然已經知道了,”

鐘立鶴瞥了一眼他手上小小的紙杯,重新打開冷凍區的門:“放回去。”

“幹嘛啊,我都拿出來了,就給我吃了唄。”這麽一個小玩意兒,撐死幾十塊,鐘澤宇壓根沒覺得是個事兒,“別那麽小氣,到時候我再給你買一箱補回來。”

“沒聽見我說話嗎?”

但今天的鐘立鶴卻是完全沒有商量的餘地,直接下了最後通牒。

鐘澤宇最討厭他這種看狗一樣的眼神,高高在上中透著一股對他這個低級生物的不屑一顧。

“行行行,你就把這破玩意兒留著發黴也不給你弟弟吃。”鐘澤宇沒辦法,只能無語地把哈根達斯重新丟回冷凍,關上冰箱門,簡直煩得不行:“你今天送許意真回去的時候,沒發生什麽事吧,她剛不接我電話。”

“不知道。”

鐘立鶴直到看見冰箱門閉合,才轉身重新往書房走。

“不對,你的表情不對。”鐘澤宇立刻跟上來,“你一點都不意外,你肯定知道點什麽!”

“麻煩你提問之前先簡單的自我反省一下。”鐘立鶴一開始根本沒打算理鐘澤宇的無理取鬧,直到被他堵到面前,才不冷不熱地開口:“鐘澤宇,這戀愛你要是不想談就分了,我沒時間幫一個三十歲的弟弟擦屁股。”

“誰三十啊,我才二十七!”鐘澤宇覺得今天鐘立鶴是真有病,脾氣怎麽那麽大,氣得都笑不出來了, “而且,誰不想談了,我這還叫不想談嗎,她要我拍戲我就拍,她要我回國,我直接丟下戰隊所有人回來了,還要我怎麽樣啊,合著你大半夜把我叫過來,就是為了當面幫許意真罵我一頓?”

聞言,鐘立鶴定定地看了他一眼。

而後才徑直走進書房,拿出一串鑰匙。

“我有個朋友,全家移民去國外了,這是他在茳隆區留下的一套一居室,托我幫忙出租,只要人靠得住,房租可以低市場價很多,你到時候帶許意真去看看。”

“啊?你哪個朋友,我認識嗎?”鐘澤宇本來聽到前面,差點兒就想插嘴說許意真沒那麽好搞,她是一定要走正規租房流程,要簽合同給錢才願意的,結果聽到後面,他都忘了自己剛有多火大,只覺得好像有哪兒不對,又說不上來,“她預算只有三千一個月,茳隆區那邊房子也蠻貴的吧,就算是一居室也不會……”

“賠禮道歉的誠意我已經給你了。”

鐘立鶴想起的卻是許意真在車後座,一而再拒絕他幫忙時有些猶豫,又有些防備的樣子。

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自己和鐘澤宇,到底誰更可笑。

“剩下是你要解決的事。”

“我賠禮……行。”

鐘澤宇聽到這兒才總算明白過來。

得,他就去打了個游戲,就是千古罪人了,得負荊請罪。

“但是,我沒有隨便把她丟下好吧,不要把我說得跟個渣男一樣,是因為你還有邢迪哥都是靠得住的人,而且她跟你也挺熟的,我才想著去一下。”鐘澤宇臨走之前還不忘再給自己解釋一句:“正好我還發愁這事兒呢,你都不知道她多難搞,對了,你這個朋友到時候能簽電子合同吧,她說沒有合同堅決不搬家。”

說完,鐘澤宇才想起,這些話他好像已經跟鐘立鶴說過了。

主要是當時正好那時候他媽讓鐘立鶴打電話過來催他回國回家,鐘澤宇就出於好奇順嘴問了一下,這背後的行為邏輯到底是什麽。

“所有手續只要她要,都可以配合。”鐘立鶴將他送到玄關,“還有,既然你已經回國,那這兩天就抽空回家一趟。”

“知道了,我之前就給媽打過電話,說明天回。”鐘澤宇想著這兩天帶許意真過去看了房,總歸是能哄好了,自己的心情也好了點兒,又開始跟鐘立鶴開起了玩笑,“不過,你實話跟我說,剛那杯哈根達斯,是不是我之前落在這的,你就是看我不順眼,不想還給我吧。”

鐘澤宇是真覺得這個可能性很高,因為鐘立鶴從小就不是很愛吃甜的,尤其是冰淇淋,哪怕是他媽買了在家裏放著,他都不會吃,更別說自己買了。

“不是。”

鐘立鶴將他送到玄關,看也沒看他一眼,只是打開了門,示意他可以走了,“以後過來不要再碰我冰箱裏的東西,有點邊界感。”

“不是,那哈根達斯一看就是我的,你跟我談邊界感?”鐘澤宇人都要傻了,頓時就不繼續走了,站在鐘立鶴家門口跟他理論:“那你把我的東西據為己有,難道是很有邊界感的——”行為嗎?

但話沒說完,鐘立鶴已經把門關上了。

站在門外的鐘澤宇:“……”

他隱忍了一晚上的情緒終於在鐘立鶴的家門□□發,直接掏出手機拍了一張,便蹲在地上怒氣沖沖地給李雯綺女士發了過去:

媽!你看鐘立鶴!他簡直瘋了!大晚上叫我過來罵了我一頓現在把我趕出家門了!

真是豈有此理。

氣死人了!

-

許意真熬到外面的天空泛起魚肚白,才終於把第九集粗剪完成。

她迫不及待倒回床上,閉眼之前還在計劃著,一覺醒來再精剪一下,差不多今晚就可以上傳了。

其實他們之前拍了很久,許意真手頭上還留著不少的可用鏡頭,但這就要說到一集完結的小劇場和連載型短劇之間的區別了。

連載型的劇本很長,場景也多,為了節省成本,基本是弄到了一個景,就必須一口氣把那個景裏所有的劇情都拍完,之後再通過剪輯,和其他劇情拼接在一起。

所以許意真現在真是,空有一堆教科書級別的漂亮畫面用不上,卻還得馬不停蹄地繼續拍。

她入睡前盤算著睡醒之後就找鐘澤宇,便扭頭睡了過去。

一覺醒來,已經是下午兩點,許意真剛睜眼就去枕頭旁邊摸手機,打開微信,定睛一看,才發現鐘澤宇中午的時候給她發來了兩條消息。

祖宗,醒了嗎

醒了回

許意真躺在床上,睡意朦朧之間,發了個問號過去,鐘澤宇幾乎是秒回:我現在開車過來接你。

許意真楞了下,問:去哪?

答曰:看房。

看房?

許意真對鐘澤宇的理解還在之前小少爺一個勁拉她去酒店公寓的時期,放下手機之後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放空,忽然聽到樓下的燒烤店正在用刀剁骨頭的聲音。

因為晚上要出攤,上午要集中采購食材,所以樓下這些店基本都是在下午集中處理晚上要用的材料,其中就數處理肉餡和排骨最吵。

前者高頻且密集,後者則是如同在用刀砍火藥,中間夾雜著男人的吆喝與女人的大笑,等這波忙完,基本上也到了傍晚的營業時間,死亡重金屬樂隊無縫銜接,然後將這份喧鬧持續到後半夜。許意真想到這,再沒一秒鐘遲疑,‘噌’地一下就從床上坐起來了。

看房,趕緊看房。

-

傍晚六點,鐘立鶴準時從辦公室裏出來。

周啟的工位就在鐘立鶴的辦公室門口,看見老板,很快反應過來,今天鐘立鶴要回家,昨天上午的時候李雯綺還打電話到他這裏叮囑過,今天的日程安排到下午就可以了。

當時李雯綺的語氣聽起來相當高興,說是小兒子回國,要吃團圓飯,千萬別讓鐘立鶴被公事絆住了。

周啟自然連忙應好的沒問題。

只是鐘立鶴這邊準時結束了工作,卻在去父母家的路上,接到了鐘澤宇的電話:“哥,許意真還挺喜歡那套房子的,說今晚要請我吃飯看電影,待會你跟爸媽說一聲,今天我不回去了,過兩天再單獨回家看他們。”

“你自己去說。”

鐘立鶴說:“你要做什麽我不管,別讓我去當惡人。”

那套房子確實完美滿足了許意真的要求。小面積,高樓層,附近商圈成熟,交通便利。

甚至在客廳的一角,還開了一個小小的落地窗,能在茳隆區的鋼鐵森林中,分得蕪江的一個片段。

“求你了哥,我知道今天我媽肯定準備了好多菜,我哪好意思跟她說啊。”聽得出來鐘澤宇情緒也挺高的,平時可能還會稍微有點兒小少爺的尊嚴包袱,今天毫無阻礙地就用了求這個字,“但是許意真這邊我也離不開啊,你都不知道她今天多開心,說這就是她的夢中情家,一直跟我確認房租真的沒有聽錯嗎,我總不能在這個關頭說,哎呀不好意思我得回家吃飯了,我媽在等我……多掃興啊。”

這頭鐘澤宇話音剛落,鐘立鶴就聽手機裏傳來了許意真的聲音:“鐘澤宇,那家雞蛋仔人也太多了!換一家買吧!”

“就你這一看店門口人多就打退堂鼓,還口口聲聲要給我買雞蛋仔呢。”鐘澤宇立刻就樂了:“怎麽給我哥買酸梅湯的時候半小時也能排,給我就不行啊,嫂子,你今天必須得給我個準話,什麽時候跟我哥分手……哎嫂子你去哪?”

“你這個神經病,離我遠點!”

他們應該是在逛街,或者是找了個有電影院的商場,在挑待會兒吃飯的餐廳,所以從鐘澤宇的電話接通的那一刻起,那邊一直能感受到熙熙攘攘的人潮,偶爾還能聽到遙遠的,電玩城的音樂聲。

“得,把她惹毛了,哥我先掛了!”

所以鐘澤宇是剛找了個地方坐著,現在站起來了,因為許意真的聲音位置聽起來變低了不少,然後伴隨著鐘澤宇的低俗玩笑,被迅速拉遠。

而許意真直到最後,哪怕在罵鐘澤宇是個神經病,也能聽得出來,是笑著說的。

雀躍的。

活潑的。

“周啟,明天有什麽安排?”

而鐘立鶴則是如之前的每一天那樣,賓利平穩而安靜地行駛在城市的高架橋上。

鐘立鶴其實一般不太會在這個時候問明天的事,因為即便他不問,明天早上周啟也會把一天之內已經確定的行程發到他的手機上。

“您明天目前已經確定的有上午的例會,九點半開始,預計五十分鐘結束……”

周啟的聲音很快從前排的副駕駛座上傳來,鐘立鶴卻不知不覺地看向了窗外,“可以了,開一下車載廣播吧。”

“好。”

以前他好像從來沒有發現。

上下班的這條路,安靜到讓人這麽不舒服。

那頭,許意真跟鐘澤宇找了半天,也沒有什麽特別合眼緣的店,再加上吃了甜品肚子不餓,索性就先買票進了電影院。

等看完出來,已經八點多了,鐘澤宇胃裏空了,頓時看什麽店都開始順眼起來。

他選了一家泰料,拉著許意真進去,點了菜就開始處理剛才看電影時錯過的消息,一邊看一邊跟許意真抱怨:“你知道我哥現在多離譜麽?”

許意真也在用手機,擡頭看他一眼:“咋了。”

“昨天我去他那,在他冰箱裏發現了一個冰淇淋,我都拿出來了,他硬是叫我放回去!”鐘澤宇至今也沒想到,他們兄弟倆居然有朝一日會因為一個冰淇淋有了齟齬,他說到這兒,連字都打不下去了,把手機往桌上一放,“就一個破哈根達斯,還是最小的那種,他現在怎麽小氣成這樣了?”

“你去你哥那幹嘛?”

許意真卻沒怎麽仔細聽鐘澤宇說了什麽,因為她剛拍了新家不少照片,現在正忙著給她外婆發,正好八點多鐘,小老太太吃了晚飯,也看完新聞聯播,守在她的小店裏正清閑著,有時間理她,“你不是沒事不去他那嗎?”

“這是重點嗎?”鐘澤宇也根本不管許意真有沒有在聽,反正一股腦說就完了,“而且你都不知道,他根本不喜歡吃冰淇淋,以前我媽強迫他吃了一口,他居然直接吐了。”

許意真一邊發一邊緊急沈默:“……”

吐、吐了嗎?

難怪鐘立鶴一直不喜歡她,合著她第一次送禮就選錯了東西啊!

鐘澤宇話音剛落,就看許意真低著頭,雖然眼睛死死地盯著手機屏幕,但表情卻已經完全僵住了。

“你這什麽反應。”

許意真這種一分鐘八百個點子的家夥,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鐘澤宇盯著她突然樂了,然後問了個明知不可能的問題:

“不會那個哈根達斯是你送的吧?”

“怎麽可能!”

許意真直接想也沒想就反駁了。

事到如今了,她怎麽可能承認自己送錯東西。

反正當時鐘立鶴已經收下了,那她就一直裝作不知道好了。

“我就說,你連我都舍不得給,怎麽舍得給我哥送,小氣鬼。”鐘澤宇一副沒有在期待個正經答案的樣子,然後趁許意真一個不註意,將她面前的手機抽走,“那讓我看看,你一直在跟誰發消息,跟我說話的時候眼睛都離不開這個屏幕。”

許意真“哎”了一聲,擡頭對上了鐘澤宇張揚的笑臉。

他低著頭看她,正好背對著餐廳頂燈的光,暖黃的從他發隙間透下來,讓人好像一下回到學生時代的暑假,撲面而來的是少年的意氣風發。

許意真看得稍微楞了下,又趕緊回過神把手機搶了回來:“幹嘛啊你,我給我外婆說找到了一個好房子,你別亂按給她發過去一堆亂七八糟的,她最近天天刷那種防詐短視頻,到時候以為我在發什麽求救信號,直接報警給你送進去。”

“你外婆?”鐘澤宇很少在許意真口中聽到她家裏人,手機被她搶回去就一屁股坐下,“那你手速蠻快的嘛,我們剛從電影院出來,坐在這不到兩分鐘,你全家人都已經知道了。”

“沒有啊。”許意真頓了一下,然後才說:“我只跟我外婆說了,我媽都已經有新的家庭了,這種小事沒必要去打擾她。”

“哦,離婚了啊。”

鐘澤宇一只手撐在桌子上托著自己的下頜,歪著腦袋點點頭,“所以你是跟你外婆長大?留守兒童?不像啊。”

“因為我外婆很愛我啊,所以沒那麽缺愛。”許意真知道鐘澤宇什麽意思,不就是覺得留守兒童都挺內向自卑麽。提起小老太太,許意真的語氣都變了,自豪地說:“她一個人能給我八個人的愛,厲害吧,從小到大我誰都不服,就服她。”

老一輩的人好像很多都是那樣,煙火氣十足,生命力極其旺盛,每次生氣罵人的時候,隔著十幾米開外還能聽到她的聲音,讓許意真無論走到哪個城市,都能在各個角落找到她的影子。

“說得還挺威風的,不就是被你爸媽丟回你外婆那了麽。”鐘澤宇滿不在乎地說:“這倆人也是挺不負責,管生不管養。”

“哈哈。”

許意真也學著他的口吻笑了下,咬牙切齒地回:“你等著吧,我遲早要把你毒啞。”

說話真難聽。

許意真被她媽徐燕嵐送到外婆家那天是七月份,天兒已經入了伏,日頭毒得讓許意真睜不開眼,小老太太到車站接她們娘倆,她媽那時候剛從婚姻回到職場,入職沒多久,急著回去處理工作,把許意真往那一丟直接就走了,留一老一少面面相覷。

因為徐燕嵐是遠嫁,回娘家很不方便,許意真小時候見外婆的次數不多,更別提突然要一起生活,被丟下之後,怯怯地看著面前不茍言笑的長輩,卻聽她毫不客氣地對著徐燕嵐頭也不回的背影罵了句:“走走走,走了別回來了!”

然後才伸出手來摸了摸許意真的小馬尾辮兒:“以後跟外婆過,一樣的,外婆家什麽都有,外婆還會出題,以後每天都能陪你做卷子玩兒。”

“……”

許意真後來才明白,外婆其實因為她媽把她丟回鎮上這件事,生了很久的氣。

老太太自己是做老師的,當然知道鎮上的教育資源和城市裏不能比,她覺得人往高處走,對小孩子就更應該這樣,既然孩子已經出生了,就要盡可能給小孩最好的,哪有因為工作忙就把小孩丟回老家的道理。

許意真當時年紀小,確實有過對她媽的埋怨,也有過自卑與膽怯,擔心自己成為哪裏都不需要的人,又會被外婆送到更遠的親戚那邊。

只不過現在回過頭來再看這件事,許意真站在旁觀者角度,確實覺得徐燕嵐女士也是吃了苦的,她當了快五年全職太太,要下定決心離婚返回職場,從底層做起重新攀爬,是一件很需要魄力的事情。

尤其在許意真自己開始做兼職自媒體之後,她才意識到,當年她媽做的這些事,需要多少努力,又需要做多少割舍。

這些年,許意真越是接觸社會,越是對徐燕嵐女士感到理解和敬佩。

只是,如果她不是被割舍掉的那個的話,就更好了。

“嘖,夠狠的。”

轉眼,兩人點的菜也上來了,鐘澤宇把芒果糯米飯的盤子拉到自己面前,順便嘬了口冰涼的泰式奶茶,“你知道有個詞兒叫隔輩親嗎,難怪你現在天天在我這橫著走,原來從小就是個螃蟹。”

“放屁吧你。”許意真嗤一聲,扯過自己的打拋飯,懶得再理鐘澤宇。

不過要認真地說,許意真確實小時候確實算不上螃蟹。那小老太太真不愧是退休教師,人脈就跟植物授粉似的飄滿了整個鎮子,許意真每天有點時間就要被各科老師抓去辦公室開小竈,直到初中畢業,作業一直是其他同學的兩倍。

不過許意真倒是也因此練出了一張厚臉皮,她分得清好賴,知道老師都是出於好心和善良,所以膽兒也肥,經常一邊低頭寫練習冊,一邊跟老師沒大沒小地開玩笑。

正想著,小老太太的回覆就已經來了。

她最近開始有點老花眼,打字看不清鍵盤,所以一向是回語音,許意真點了一下,就把耳朵貼到聽筒邊,聽小老太太大著嗓門挑剔:

“不行啊,這房子也太小了,還沒我們家的院子大,家具也好舊,真真啊,你是不是沒錢啦,我有錢啊,找個好一點的,這個不好!”

其實一個領固定退休金的鄉鎮教師,能有多少錢。只是外婆總是想讓她用上最好的,以前她就是鎮上唯一一個有迪士尼正版連衣裙的小孩,小老太太雖然總是說小姑娘穿得幹幹凈凈就行了,又不是小公主,但見不到她的日子裏,卻永遠希望她漂泊時駐足休息的地方,是一座城堡。

許意真嘴角不知不覺地上揚:“哎呦,那不是舊啦,那叫覆古風格好吧,都是實木,很貴的,一般房東都會搬走,才不會讓租客占這個便宜呢。”

這個回答小老太太勉強算是接受,但嘴裏還嘟嘟囔囔地說了幾句什麽,覆古什麽覆古,這麽喜歡覆古怎麽不知道回家看看自家的覆古老太。

許意真簡直要笑死了,說這可不興覆古啊,然後趕緊承諾等忙完這段時間就回去。

她之前就算過,她的短劇拍到十月份,素材應該差不多就夠了,剩下就是後期剪輯,以及發布排期的事情,這些活兒在哪裏做都一樣,還不如回家一邊陪外婆一邊抽空做。

許意真回覆完,外婆那邊沒了動靜,估計是店裏來客人了,鎮子上光顧的都是熟客,小老太又有點話癆,經常跟人家聊起來,就完全忘記手機的另一頭還有自己的孫女在等待。

許意真對此已經習以為常,她放下手機,就看鐘澤宇盯著手機,‘嘖’了一聲。

“怎麽了?”她其實並不是很關心,因為鐘澤宇是那種會開小號跟網友吵架,舌戰群儒然後被氣得半死的那種人,他看著手機的時候,情緒也並不代表發生了什麽事。

“沒。”他拿著手機,明顯用了力,手背青筋微微凸起,指關節也繃緊著,“我爸好像有病,我跟他說了我在外面,他還不依不饒的。”

其實是剛才看電影的時候他開了飛行,錯過了他爸的兩個電話,剛剛恢覆之後,才看見他爸在大發雷霆,勒令他半小時內趕回家去,否則就沒他這個兒子。

只是這事兒明顯是因為他臨時爽約而起,鐘澤宇也不能跟許意真實話實說,搞得跟怪人家似的,就只能打落牙齒和著血往肚子裏咽:“我媽怕我出來沒開車,還特地讓我哥來接我,正好,待會兒我開車先回去,讓我哥送你回去吧。”

“啊?”許意真已經有點怯了。

畢竟上次自己馬屁拍在馬腿上,惹得人家說了那句‘你和鐘澤宇好好的,遲早會的’,至今許意真想起來都難受得齜牙咧嘴的。

怎麽會有後勁那麽強的一句話,鐘澤宇天天跟她各種難聽話你來我往,刀光劍影,她從來沒覺得有什麽。

鐘立鶴開車過來的時候,許意真已經從商場出來了,正坐在附近的露天路椅上,上半身穿了個白色的高領無袖背心,下半身一條水洗牛仔褲,翹著二郎腿低著頭擺弄手機。

她那張臉,確實是很吃情緒狀態,笑的時候好像滿世界都春暖花開,但冷下來,面無表情的樣子,又透著一股勁勁兒的冷感,給人一種不太好惹的感覺。

周五的晚上,商場附近人流量很大,鐘立鶴找一個臨時停車位的功夫,就看許意真已經拒絕了四五個過來要微信的男生。

她臉上的表情也從一開始微笑禮貌地說不好意思有男朋友,到後來就變成彎著嘴角搖搖頭,什麽也不說。

鐘立鶴下車的時候,許意真身旁已經沒有別人了。

他走過去:“鐘澤宇呢。”

不是男朋友嗎。

為什麽每次看見許意真,她都是一個人孤零零地坐著。

“鐘澤宇聽說叔叔生氣了,所以趕緊回去了,讓我在這等你。”許意真立刻從路椅上站起身來,拎起旁邊剛買的咖啡遞給他,“對了哥,我買了咖啡給你,你嘗嘗看!”

鐘立鶴接過許意真的咖啡,說了聲謝謝:“走吧,送你回去。”

“那個……是因為我嗎?”許意真其實有點察覺到,兩人剛到那家泰式料理,鐘澤宇就開始盯著自己的手機看,表情越來越凝重,感覺好像是看電影的一兩個小時裏,耽誤了很重要的事情,“哥,他不好意思說,你可以直白點告訴我沒關系!”

這就是鐘立鶴最討厭鐘澤宇的地方。

自私卻不徹底,無論好或壞都無法貫徹,明明做了為所欲為的事情,卻又不敢面對相應的憤怒與失望,比真正的壞還多了幾分有恃無恐的貪心。

鐘立鶴一直就知道鐘澤宇是這種人。

他一直都知道。

“不是。”

但是當他拎著許意真遞給他的咖啡店紙袋,裏面放著滿冰的拿鐵,他每走一步就能感覺到冰塊之間擁擠的碰撞——剛才他停車的時候,附近每一家咖啡店都是人滿為患,大排長龍,這杯咖啡很有可能是她排隊排到他來之前才買到。

每一次都是這樣,每一次,不管鐘澤宇多隨便,她總是對他身邊的人保持著最大的真誠和熱情。

他憑什麽。

“是他自己的問題,跟你沒有關系。”鐘立鶴為許意真打開車門,在看著她坐進車裏的時候,不著痕跡地抿了抿唇:“許小姐,我想問你一個比較私人的問題,如果你覺得不方便,可以不回答。”

許意真已經鉆進後座裏去了,聽見鐘立鶴的聲音,又擡起頭來,大概是覺得他的表情很嚴肅,先是楞了一下才笑開:“沒事啊哥,你說,我肯定能回答!”

而他也並沒有那麽正義。

鐘立鶴非常清楚自己現在在做什麽,也正是因為這份清楚,他才更加透徹地知道,自己正在扮演怎樣見不得光的角色。

“你跟鐘澤宇在一起,還開心嗎。”

在做什麽卑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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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來了來了 3章濃縮1章 這輩子沒這麽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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