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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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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和離

自敏月生辰過後,每逢山菊前往莊子探望她,敏月便與雲逸林借機在山上相約。過年的時候,敏月站在床邊見夫君仍舊沒有來看她,也沒有讓孩子來,徹底心死,她從前看重的權勢,體面如今在有了雲逸林的真心疼愛過後,她也不看重了。

大年三十的夜晚,她孤身一人坐在冰冷的椅子上,閉目枯坐直至天明。當第一縷微光透進窗欞,她方緩緩起身,揉著早已僵麻的雙腿。隨後,她開始有條不紊地收拾行裝。待到屋外響起腳步聲,敏月已然收拾停當。

她推開門,聲音平靜無波地吩咐道:“大梅,備車,送我回巡撫府。”

大梅張口欲尋借口推脫,卻聽敏月語氣陡然轉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在這莊子上住一日,便一日是周家奶奶。周家奶奶的話,你聽是不聽?若實在不願,我自己駕車便是。”

大梅哪裏敢讓奶奶親自趕車?她偷眼覷去,只見敏月面色異常平靜,越是這般平靜,大梅心頭越是發慌。敏月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弧度,轉身回屋。屋內,山菊和山茶小心翼翼垂首侍立,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敏月掃了二人一眼,溫聲吩咐道:“你們二人趕緊把包袱搬上馬車。”

山茶和山菊看著眼前堆放如小山般的包袱,俱是一驚——奶奶這是何時收拾好的?再仔細一瞧,連床上的錦被都已不見蹤影。這……這分明是要長久離開莊子了。

敏月擡眼,目光淡淡掃過兩個驚慌失措的丫鬟:“怎麽?我的話,吩咐不動你們了?”

兩人慌忙告罪,不敢再有半分遲疑,連忙抱起沈重的包袱往外搬。待一切搬妥,敏月對她們道:“都跟著上車吧。”

趕車的大梅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這位奶奶此番回去,是否會在巡撫府掀起一場風波。

馬車一路疾馳,未及午時便抵達了巡撫府。門房見大年初一奶奶竟獨自歸來,楞怔片刻,方恭敬道:“奶奶。”

敏月只略一點頭,隨即吩咐山茶:“去替我雇一輛馬車來。車到了,就讓等在門口就行。”

門房心頭一緊,小心翼翼地試探:“奶奶稍候,老奴這就去謝府稟告大爺。”卻並未請她入府。

敏月溫聲道:“告訴你們大爺,不必心急,我會在家裏等著他。”她特意加重了“等著”二字。

門房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大爺若不回,她便不走,定要在這巡撫府一直等到大爺為止。

敏月冷笑一聲,不再理會門房,徑直擡步跨入大門。門房下意識想攔,手伸到半空又猛地縮回——大年初一若讓奶奶在府門前鬧起來,巡撫府便會成為遼東百姓的笑柄。

此刻在小桃姐家的景宇聽聞敏月自行回了巡撫府,亦是愕然。他躊躇片刻,終究起身準備回去。水生娘一直以為敏月身染惡疾才在莊子上靜養,此刻忍不住提醒:“景宇,敏月怕是身子好些了。快把澤祺帶回去讓他娘瞧瞧,這當娘的一年多沒見著孩子,不定想成什麽樣了!”

三歲半的澤祺一聽娘回來了,立刻興奮地喊起來:“爹爹快!我們回家看娘!娘在家等著呢!”

景宇看著兒子這樣,喉頭發澀,勉強掩飾道:“好,爹爹這就帶你回家。”無論如何,敏月是澤祺的生身之母,十月懷胎辛苦產子,這份情誼,總該讓她見見孩子。

周叔卻端坐未動,他已料到澤祺娘此番回來定有風波,他若是回府,鬧在他面前就不好了。

景宇牽著澤祺,腳步沈重地踏入巡撫府大門。府內下人皆屏息凝神,氣氛壓抑。澤祺卻猛地甩開父親的手,邊跑邊帶著哭腔急切大喊:“娘!娘——!”

廳堂內的敏月聞聲,霍然起身,疾步奔至門口,雙手緊緊扶住門框。她想應聲,嗓子卻像被堵住一般發不出絲毫聲音,唯有眼淚撲簌簌滾落下來。澤祺一眼看見門口那位扶著門框、淚流滿面的美貌婦人,母子連心,他毫不猶豫地一頭紮進敏月懷裏,悶聲哭喊道:“娘!”

敏月只覺心如刀絞,她緩緩蹲下,扶著兒子的小肩膀仔細端詳。眼前的孩子,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唇紅齒白,身量壯實,一看就知養得極好。她將澤祺緊緊摟入懷中。澤祺卻擡起小手,笨拙又輕柔地為母親拭淚,眼中滿是依戀:“娘,你別哭,祺兒聽話。您病了,可還難受?”

敏月聞言,再也抑制不住,伏在兒子稚嫩的肩膀上泣不成聲。她的兒子啊,即便長久未見,心底仍是這般疼惜她這個親娘。

澤祺輕撫著母親的背,懂事地道:“娘,您別哭了,兒子回家陪著您。您要是還難受,我讓爹爹去替你請大夫。”

敏月勉強止住淚,抹了一把臉,柔聲問道:“乖兒子,想娘沒有?”

澤祺用力點頭,認真道:“想!嘉梁有爹娘,我也有。爹爹說,我的娘也疼我,只是病了才沒法照看我。娘,您安心養病,早早養好。等兒子長大了,就去照顧您!”

敏月這才擡起淚眼,望向站在不遠處的夫君。這一刻,她心中積壓的怨懟忽然消散了——就憑他讓澤祺記得她這個娘,在兒子面前維護了她作為母親的形象,她便恨不起他來了。

她一把將兒子抱起,含著淚,笑著柔聲問:“乖兒子,娘……娘還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菜呢?告訴娘,今兒中午娘親手給你做,好不好?”

澤祺又用小手替娘抹去淚痕,體貼地道:“娘,您病著,兒子沈,抱著累。放我下來,我牽著您手就好。娘,您等病好全了再給兒子做飯。您才回家,先去躺著歇會兒吧。”

敏月用額頭親昵地碰了碰兒子的額頭,堅持道:“娘就想今天替我的祺兒做頓飯。”

澤祺見勸不住,便乖巧道:“那娘您別累著。只要是娘做的,祺兒都愛吃!爹爹說了,吃食不能挑揀,才能長得壯實。”

敏月摸摸兒子的頭,默然片刻,點頭道:“你爹爹說得對。”

敏月在廚房裏忙碌了近一個時辰,為澤祺做了好幾樣菜。她在竈臺前忙碌,澤祺就搬個小凳子坐在一旁,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景宇低聲支開了廚娘,廚房裏只剩下一家三口。他沈默地坐在竈膛前,不時往裏添著柴火。澤祺一臉幸福,偶爾起身拉住母親的衣角,哪怕母親只是轉身舀瓢水,他也寸步不離地跟著。

飯菜上桌,澤祺懂事地將筷子遞到母親手中:“娘,您忙活這麽久,定是餓了,快吃飯。”

一頓飯下來,敏月不停地給兒子夾菜,澤祺便歡喜地大口吃下。景宇見兒子已吃了不少,忍不住在一旁輕聲提醒:“兒子,不能再吃了。”

敏月這才驚覺,一臉內疚,連忙拉過兒子的手,急聲問道:“是娘不好,祺兒,肚子可難受?”

澤祺搖搖頭,懂事地道:“娘別擔心,祺兒不難受,一會兒去院子裏走走就好。”

待丫鬟領著澤祺去院中消食,飯桌旁只剩下夫妻兩人,相對無言。靜默良久,敏月平靜開口:“我們去你書房談談吧。”

景宇默默起身引路。如此平靜的敏月,反而讓他心頭莫名一緊,預感她必有要事相商。

進了書房,敏月對門口侍立的小廝道:“都下去吧,我和大爺有話說。”

兩人落座,又是一陣沈默。景宇起身,為敏月和自己各斟了一杯熱茶。

敏月望著杯中裊裊升起的熱氣,微微出神。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謝謝你……讓祺兒知道還有我這個娘。也……謝謝你讓孩子……覺得……我是個還不錯的娘……”話未說完,她難過地仰頭望向房梁,將眼中的淚意忍住。

她本以為夫君不會回應,卻聽他沈沈嘆了口氣:“你縱有千般錯處,終究是澤祺的親娘,十月懷胎生下他,也曾真心疼愛他。我可以指責你的不是,但他做兒子的不能。”

敏月長長呼出一口氣,轉頭望向窗外院子裏尚未消融的殘雪,聲音輕得像嘆息:“早先……我以退為進,想著等你氣消了,再圖謀回來。回蘇家那次,看到從前欺辱我的大伯母、無視我的祖父母,如今在我面前小心翼翼、討好逢迎,又帶著懼怕……你不知道我那時心裏有多痛快。我終於不用再看人臉色,而是別人要看我臉色了。能與你定親,更讓我覺得揚眉吐氣,一心只想將從前欺辱我、輕賤我的人,都狠狠踩在腳下……甚至遺憾京城的表妹們不在遼東,否則也要讓她們來討好我一番。可現在……我不這麽想了。巡撫府周家奶奶的身份,我也能放下了。澤祺爹,”她第一次這樣稱呼他,“我如今……知道被人真心疼惜,是什麽滋味了。”

景宇聽她喚他“澤祺爹”而非“夫君”,便知她的心已不在自己身上。一個婦人獨居莊子,竟能得人真心疼愛?他心中疑竇頓生,定定地看著她。

敏月嘴角卻浮起一絲溫柔的笑意,仿佛沈浸在某種暖意裏:“你看祺兒,明明吃撐了,只因為是我夾的菜,他便歡喜地吃下去……這孩子,是真心疼他娘。”

景宇不願將敏月往不堪處想——莊子裏有他安排的丫鬟,敏月也非蠢人,應知做了蠢事的下場。他壓下了疑慮。

敏月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直視景宇:“往後,孩子就辛苦你一人照看了。這一年多,我也想明白了。我想……按自己的心意活一回。澤祺爹,我們和離吧。我說的不是氣話。”說完,她從袖中摸出兩張蘇州鋪子的地契,輕輕放在桌上,“我名下有三間鋪子,這兩間留給澤祺。待他長大,告訴他,這是他娘留給他的。算是我這當娘的一點心意。我已讓丫鬟去雇了馬車,此刻應等在府外了。莊子上我的東西,都已打包好放在周家馬車上,稍後搬到我雇的車上即可。”

景宇見她面色沈靜,眼神堅決,顯是深思熟慮後的決定,只低聲問了一句:“想清楚了?”

敏月頷首:“想清楚了。”

景宇低頭沈默良久,終是道:“你……往後自己多保重。若遇難處,可使人來巡撫府。”

敏月起身,對著夫君景宇鄭重行了一禮:“多謝澤祺爹成全。也望你……保重身體。願你日後覓得良善淑德之人,相伴餘生。”

景宇不再多言,起身研墨鋪紙,提筆寫下了和離書。

當二人打開書房門時,澤祺小小的身影正安靜地守在門外。他揚起小臉,懂事地問:“爹娘談完事了?娘,祺兒陪著您。”

敏月眼眶瞬間又紅了,她蹲下身緊緊抱住兒子,泣聲道:“祺兒,要記住,好好吃飯,莫去危險的地方玩耍,要聽爹爹的話……娘……娘的病還重著,得再去遠處靜養……”

澤祺難過地點點頭,強忍著淚,掏出自己的小帕子為母親擦拭:“娘,您好好養病。祺兒聽話,不讓娘擔心……”這話讓一旁的景宇也鼻尖發酸,猛地別過臉去,將湧上的熱意逼了回去。

敏月愛憐地撫摸著兒子的頭發:“娘這就得走了。你是小男子漢了,答應娘的話要做到,要長成一個高高壯壯、滿腹詩書的好兒郎。”

澤祺哭著牽住母親的手:“娘,我送您上馬車……您早點養好病,早點回來……兒子在家等著您……”他小小的聲音裏滿是眷戀與期盼。

敏月登上了那輛雇來的青布小馬車,掀起車簾。景宇靜默地立在府門前,手裏牽著的澤祺不停地用袖子抹著眼淚,小小的身影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單薄。馬車漸行漸遠,直至父子倆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野裏,她才緩緩放下車簾。此一去,她將去那座屬於她自己的小莊子,去過那她向往的、全新的、被人真心疼愛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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