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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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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遺憾

正月初一,官員休沐,宣王也無甚政務可理。在遼東他既無親眷,亦無摯友,在這萬家團圓、喜慶新春的日子裏,獨坐書桌旁翻著兵書,卻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孤寂感如影隨形,實在坐不住,便披上披風,出門跑馬散心。

外面寒風凜冽,卷著地上的雪沫撲面而來。宣王策馬跑了數圈,忽地想起謝家大小姐謝婉寧改造的靈陽縣沼澤地,一時興起,帶上親衛幕僚,策馬直奔靈陽。

當他勒馬佇立於婉寧改造後的那片沼澤地岸邊時,宣王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瞳孔微縮。

眼前景象,與他想象中的小打小鬧截然不同。一大片沼澤地被整齊地切割成巨大的“豆腐塊”,一道道丈餘寬、一丈深的溝渠縱橫交錯,陽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碎銀般的光芒。遠處,一個宛如巨大藍寶石的萬畝人工湖,湖面開闊,結了一層冰,冰面上霧氣氤氳,偶爾一只水鳥停落在人造堤壩,更添幾分蒼涼。溝渠和田塊之間,是用挖出的淤泥填築在夾板中間築成的堤壩,雖是新土,卻已顯出穩固的輪廓。田裏水位降低,大片裸露出的土地不再是無用的泥濘,而是覆蓋著一層深厚、肥沃的烏黑淤泥!

宣王心中暗自驚嘆:“謝家這丫頭,帶著幾千民夫,四個多月竟弄出如此規模的良田,當真了得!”

隨行的幕僚陳先生同樣滿面驚容。他翻身下馬,走到堤壩上仔細查看,又沿著溝渠觀察水流匯入人工湖的方向,半晌才起身,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王爺!下官……下官起初也以為謝大小姐是孩童心性,如今看來,簡直是化腐朽為神奇!您看這淤泥,何等肥沃!再看這溝渠規劃、蓄水湖的位置選擇,謝大姐定是用心深研過水利農事!這排水之法,既解水患,又保枯季灌溉。王爺,您看這格局,分明是為改造百萬畝沼澤做了樣板!一旦成功,靈陽縣甚至是整個遼東,將憑空多出一個大糧倉!我軍糧草亦將豐足無憂!”

宣王目光幽深,久久凝視著這片即將蛻變為糧倉的沃土。最初的欣喜震撼過後,一股強烈的、夾雜著欣賞與一絲難以察覺的懊悔湧上心頭。

他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從小機靈聰慧、膽大敢為的謝家小丫頭的身影。從白月灣的稻田到如今這壯闊的沼澤改造……她展現出的,已不僅僅是“異想天開”的孩子氣,更有運籌帷幄的魄力和腳踏實地嘗試的精神!更關鍵的是,她的父親謝大人,勤勉愛民,將七州治理得井井有條,在百姓中聲望極高;她的母親謝夫人,開設育嬰堂、募捐打井,賢名遠播。謝家,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於遼東七州贏得了仁德愛民、良善清正的美名。

一個念頭在宣王的腦中劃過:這樣的謝家大小姐,若為王妃,待他揮師入京,謀奪那九五之位時,他那“名不正言不順”的起兵,將被大大弱化。民間百姓只會盼望有謝大人這樣的好官治理,有謝大小姐這般熱衷農事、造福蒼生的皇後。她本身,就能得民心!她的家族,亦能幫他未來統治天下得民心!從前他只當她是個有趣可愛的小丫頭,以晚輩待之,實在是大意了,竟從未以審視國母的眼光去看待她!

然而,這念頭剛升起,上元節燈市外高坡上的情景便清晰浮現——馬背上緊緊相依的兩個年輕身影,少女臉上嬌羞歡欣,少年眼中濃得化不開的溫柔。兩人能一同出游,定是謝家與裴家之間已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宣王心中長嘆一口氣:晚了!心頭被巨大的遺憾填滿。她已心有所屬,且對方是裴家二郎,裴崇仁!裴崇安統領鐵騎營,勇猛善戰,是他麾下悍將;裴崇仁本人亦是青年才俊,文武雙全。強奪下官未婚妻,尤其是裴家兄弟這般立下汗馬功勞的重臣之親,豈是明主所為?這會寒了追隨者的心!

他宣王可以殺伐決斷,可以權謀算計,但此事,他不能做。做了,便再無人會真心追隨。

宣王長長地、無聲地又嘆了口氣,那嘆息消散在凜冽寒風中,帶著難以言喻的覆雜。極目遠眺良久,才平覆心緒,眼中覆歸深沈的平靜。他調轉馬頭,聲音低沈地對幕僚陳先生道:“回吧。謝家大小姐……做得極好。傳令靈陽縣令,務必全力配合後續事宜,不得有誤。此地潛力巨大,待她功成,便是遼東之福。”

回程路上,宣王策馬沈默。陳幕僚何等敏銳,早已將王爺初時的驚艷、隨後的深思、那聲嘆息中的無盡遺憾,以及最終目光裏的決斷看得分明。他落後半個馬身,一路沈思。

回到王府書房,陳幕僚並未立刻告退。他斟酌著語句,小心翼翼地開口:“王爺,今日靈陽所見,謝大小姐之才德,實在讓人佩服。觀其格局,已遠非尋常閨閣女子可比。其父治政有方,其母賢德仁善,謝家在七州百姓心中,聲望卓著。若此等清流聲望,能與王爺大業融為一體……”他話未說盡,但其中深意,宣王豈能不明。

宣王坐於椅上,沈默不語,目光幽深地看著陳幕僚,並未斥責,只是淡淡道:“陳先生,晚了。她與裴家二郎,情意甚篤。裴氏兄弟,乃本王股肱,不可負。”

陳幕僚心中一凜,知王爺心意已定,且顧念君臣之義。但他身為幕僚,為主分憂是本能,尤其此事關乎未來大位的“民心”根基。他躬身道:“王爺仁厚,體恤臣下,實乃明主之風。然……世事難料,議親終究不是成親。在遼東七州,王爺乃天。王爺若真有此意,只需稍露端倪,何人還敢與謝大小姐議親?裴家……亦必不敢有怨言。”他謹慎地試探王爺的決心。

宣王沈默良久,最終疲憊地揮了揮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力:“不必再說了。此事……就此作罷。謝家忠心,裴家有功,本王豈能行此不義之事?民心……再想他法吧。”他閉上眼,靠向椅背,那深切的遺憾終究化作了無奈。

陳幕僚看著王爺閉目養神間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憾色,心中了然。王爺終究是動了心思,只是礙於情義與大局,強行按下了。作為幕僚,他不能強求,但為主上分憂解難是職責所在。況且,若裴謝兩家情意堅定,他也未必能拆散。

退出書房,陳幕僚立刻召集幾名心腹,其中一人專司京城及各地情報。吩咐道:“趕緊動用我們在京城和吏部的暗線,詳查裴崇安三兄弟當年在京中落難時,有誰曾施以援手?當年裴崇安帶著兩個年幼的弟弟能順利活命抵達遼東,定是有人暗中幫襯。尤其要查那些因助裴家而受牽連、至今仕途蹉跎之人!要快!”

幾天後,一份密報呈至陳幕僚案頭。他仔細閱讀,眼中精光一閃:“化州谷縣縣令……杜至遠?”密報詳述:杜至遠當年任京中吏部官員,與裴父是至交好友。裴家獲罪,杜至遠不顧自身安危,多次上書為裴父申辯,並暗中打點,助裴家兄弟活命至遼東。此舉觸怒國舅一黨,很快被尋錯貶至化州苦寒之地的谷縣,至今已蹉跎近十年,未曾升遷。杜家有一嫡女,名杜羽瑤,年方十四,據說品貌端莊,知書達理,但因父親被貶,家道中落,在這苦寒小縣,難覓杜家夫婦看得上的佳婿。

“天助王爺!”陳幕僚心中振奮。杜至遠對裴家有大恩,卻因此仕途斷絕,困守邊陲小縣。裴家兄弟定感念其恩。而裴家兄弟如今在遼東手握重兵,前程似錦,杜夫人為了兒女前程,豈會不動心思?裴崇仁尚未婚配,這豈非現成的報恩良機?

他立刻再次召見負責情報的心腹,面授機宜:“設法,定要將裴家兄弟如今在遼東的顯赫地位,尤其是裴崇仁身為鐵騎營千戶、深得王爺器重、前途無量的消息,透露給杜家在京城的親戚。重點要讓杜夫人知曉,裴崇仁尚未婚配!暗示他們,若王爺入主京城,杜家唯有與裴家結親,兒女們才有翻身之日。你們是行家,務必辦妥。”

很快,一封從京城輾轉寄往谷縣的信件抵達。縣衙後宅,杜夫人捏著娘家表姐寄來的信,疾步闖入杜至遠的書房,激動欣喜道:“老爺!天大的好消息!我娘家表姐從京城來信,說她聽聞當年老爺幫襯過的裴家兄弟不僅活著,裴崇安已是遼東鐵騎營統領!裴家二郎裴崇仁也文武雙全,在鐵騎營任千戶,深得王爺賞識!”

杜至遠聞言亦是大喜:“老天保佑!裴家兄弟竟有如此出息,裴兄夫婦泉下有知,也可瞑目了。”旋即,他眉頭微蹙,疑惑道:“你表姐……怎會突然想起給你寫信敘舊了?”

杜夫人臉上掠過一絲苦澀:“也怪不得她們。國舅爺權勢熏天,我們家這般境況,表姐她們若與我們往來過密,恐遭牽連。如今寫信,信中之意,是擔憂日後變天,念在我們是裴家恩人的份上,盼我們將來能為她們求情。聽說遼東鐵騎厲害,國舅爺都吃了幾次敗仗,她們估摸形勢將變……表姐還特意打聽到,裴家二郎尚未婚配……”邊說邊將信遞給杜至遠。

杜至遠接過信,仔細看完,神色凝重起來:“你表姐……打聽的這些消息,可屬實?”

杜夫人正色道:“老爺,我表姐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不算壞人,但素來精明。多年未有書信,如今京中人心惶惶。她既知老爺當年為裴家奔走,若無確切消息,斷不會貿然寫信來。”

杜夫人轉身關上書房門,眼中含淚,聲音哽咽:“老爺!當年你為裴家四處奔走,我未曾埋怨過半句;你丟了前程,我們一家跟著你在這苦寒之地熬了這麽多年,我也毫無怨言。可老爺,我們的瑤兒他們都大了!在這窮鄉僻壤,連門像樣的親事都難尋……如今裴家兄弟有出息,那裴崇仁尚未娶親。我跟著你過什麽樣的日子都行,可老爺,你忍心讓瑤兒她們一輩子困在這苦地方?若宣王真入主京城,你這朝廷官員身份難保,幾個孩子的婚事豈不更難?若我們兩家結親,裴家重情重義,豈能看著岳家如此落魄?定會提攜!兒子們的前程,瑤兒的終身,杜家的未來,就全系於此了!”

杜至遠臉色難看:“裴家幾個侄兒都是好的,絕非忘恩負義之人。若我們遭難,他們定會援手。我怎能……怎能挾恩圖報?”

杜夫人扶著杜至遠的胳膊作勢就要跪下,杜至遠大驚,死死扶住她:“你我夫妻,你這是做什麽?”

杜夫人淚流滿面,哀求道:“老爺!我們瑤兒知書達理,相貌出眾,配他裴家二郎,不算辱沒了裴家門楣。當年裴夫人也是喜歡我們瑤兒的!”

“夫人,你……”

杜夫人泣聲道:“若只為我自身,這輩子陪你吃糠咽菜我也毫無怨言。可我是做娘的,我不能不為孩子們打算!這幾年,你可曾見過能入眼的、配得上瑤兒的好後生?其他官家誰不知你得罪了國舅爺被貶至此?誰願與我們結親?便是我娘家侄兒,嫂子都不願意……老爺,我只是心疼我們的孩子!”

杜至遠想起女兒懂事的身影,在這谷縣,確實找不到既配得上她、又能給杜家帶來助力的親事了。

“唉……挾恩圖報……非君子所為啊。”杜至遠艱難地開口,語氣卻已松動。

“老爺!這怎麽是挾恩圖報?這是親上加親,是延續兩家通家之好!再說,瑤兒是多好的姑娘,配裴崇仁正相配!老爺,你就忍心看著我們瑤兒在這小地方隨便嫁了?看著我們杜家永遠困死在這谷縣嗎?就當是為了孩子們,看在他們跟著我們受苦的份上,讓我給表姐回封信,試一試吧!信我來寫,我會暗示表姐那邊,讓人傳話說是當年裴大人曾與你議過結親之事,只因多年失聯,如今瑤兒大了,我們……一直在等這門親事。”杜夫人急切地說著。

想到妻子兒女多年隨自己在這苦寒之地毫無怨言,想到女兒因自己仕途而耽誤的終身,杜至遠內心亦是愧疚。地下的裴家兄弟……應能體諒他這為父的苦心吧?

他沈重地嘆了口氣,沈默不語。杜夫人懂了,老爺這是默許了,不會阻攔她給表姐去信。表姐為了一家前程,也定會設法聯系上裴家。

杜夫人迅速寫好信,交到杜至遠手中,哀聲懇求:“老爺,別再猶豫了,把信發出去吧。”她知道,此信一旦送出,以裴家兄弟的品性,為報大恩,這婚事極可能應承下來。

而此時,在遼東邊境,婉寧正興奮地規劃著開春在靈陽新田的耕種,崇仁則在軍營中一邊操練,一邊甜蜜地期待著五月去謝家提親的日子。二人全然不知,他們的婚事會起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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