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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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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野心

等宏文的親事辦完,水生便一頭紮進了堆積如山的公務中。布政使司衙門內,他案頭堆滿了各州縣呈報的秋收稅糧文書。待黃通判核算完畢,將數字呈上,水生眼中瞬間迸發出難以抑制的喜悅:“黃通判,核算無誤?僅沂州一州,秋糧入庫預估便達一百八十萬石?稅糧實收七十八萬石?”

黃通判同樣面露喜色,激動道:“回大人,千真萬確!下官親自抽查了十數個縣,今年確是大豐之年!寧州、越州報來的數目亦十分可觀,三州相加,總入庫糧草恐不下四百五十萬石!若再算上屯田點留存的口糧與種子,總數更為喜人!”

“好!好!好!”水生連道三聲,在廳中踱步,胸中激蕩著豪情與欣慰。去歲地動流離,今春沂州、越州城破,多少軍民埋骨荒野……如今落戶災民家家倉廩充實,能過上安定日子,正是他心中所盼!這四百五十萬石糧食,是活命糧;稅糧一百八十萬石,足見百姓存糧殷實,明年無饑荒之憂。此等豐收,實乃遼東及三州未來圖強的基石!

“傳令各州縣!”水生神色一肅,“糧食定要確保顆粒歸倉!嚴查官吏貪墨!凡有染指秋糧者,無論官職大小,一律嚴懲不貸,就地正法!另,即刻行文稟報王爺及周大人,詳陳三州秋收盛況!”

這份喜悅一直延續到晚飯時分。水生嘴角的笑意壓也壓不住。婉寧打趣道:“爹爹,成大事者當喜怒不形於色,您看您這嘴角都快翹到耳根啦!虧得您娶娘早,若擱現在這般模樣,娘怕都瞧不上你。”

小桃瞪了女兒一眼:“愈發沒規矩了!翻過年就十二,虛歲十三的人了,哪家閨秀像你這般口無遮攔?日後到了婆家,當心遭人嫌棄。”

婉寧挽住水生的胳膊,眼睛彎彎:“爹爹給我撐腰,誰敢嫌棄我?”

小桃輕拍女兒後背,臉上也漾著舒心的笑:“你爹爹高興,我和你祖母也很高興。今年真是老天開眼!糧食收上來,百姓能吃飽肚子,兵士糧足,三州安穩,你爹爹治理起來也省心。”

水生娘點頭附和:“正是!老百姓哪管誰坐龍椅?只要無苛捐雜稅,能吃飽飯就是好皇帝。婉寧你是沒餓過肚子,我和你爹娘可都受過餓肚子的苦。能讓百姓吃飽飯,就是你爹爹的大本事!”

水生得了老娘誇讚,更添喜色:“如今糧已歸倉,三州氣候較遼東暖和,我得趕緊去督辦打深水井的事。此地縣志記載,幾年便遇幹旱,三州不比我們陵州,旱時往往要跑十幾裏地才能搶到一口水喝。水井打成了,旱年也可有水救命。”

他接著和小桃道:“往後一月我恐要常在外奔波。待各州縣糧倉點驗完畢,我便要去巡查糧儲,隨後更要親赴各地督促打井進度。打井關乎長遠,一刻也松懈不得。”

婉寧聞言,立刻央求道:“爹爹,巡查糧倉和打井,帶上女兒可好?女兒大了,想侍奉您左右,也好長長見識。”

小桃笑道:“怕是成天跟著邱媽媽學繡活悶壞了,想借機出門玩吧?行了,娘答應你趁著你還有幾年自由日子,多跟你爹爹走走看看也好。”

水生也願意借此教導女兒,畢竟婉寧在家的日子沒幾年了。次日衙門辦公,水生假意咳了兩聲,對屬官道:“這兩日身子略有不適,我讓閨女跟著伺候。”

官員們自然連聲誇讚:“大小姐孝心可嘉!”無人敢非議。

婉寧侍立一旁,看父親命幕僚將募捐所得銀錢、降兵勞役分配、石料開采運輸、灰漿配制、匠人調度等事項詳細繪冊,每日審閱,隨時調整。

“沂州赤雲縣,打井進度為何滯後?”水生指著圖冊一處問道。

赤雲縣負責官員忙回稟:“大人,石料已經開采好了,只是赤雲縣地勢平坦,礦山距村莊甚遠。運石料的壯勞力疲於奔命,一日往返也運不了幾塊石頭,實在拖累進度。”

水生沈思片刻,果斷下令:“打井先行開挖。運石民夫暫歇,石料運輸我另想辦法。”

他隨即親筆修書王爺,懇請暫借兩千匹戰馬用於三州運石。王爺看完信後,心下嘆道:這謝大人能力卓絕,就是心太軟,竟要動用戰馬運石料。雖說眼下無戰事,但戰馬豈是幹這個的?不過轉念一想,兩匹馬拉的石料頂得上二十個壯漢,效率極高。也幸得是謝大人開口,換個人有這兩千戰馬,怕是要生出異心。思慮再三,王爺未與巡撫大人商議,直接派親兵將馬匹送往沂州。

戰馬一到,水生立刻分派下去,嚴令各縣務必精心餵養,不得使其過度勞累。有了戰馬助力,工程進度大大加快。水生便帶著婉寧,策馬踏上了三州巡查之路。

戰馬拉石料,灰漿供應,石匠箍井,分工明確,指令清晰。謝大人以其邊境歷練的務實高效和沂州血戰淬煉的果決擔當,將三州人力物力調度得井井有條。降兵們勞作雖苦,但三餐飽足,監工嚴厲卻少有苛待,性命無虞,漸漸也安下心來。監工的三州士兵,眼見家鄉一口口深井在匠人與降兵汗水中漸次成型,心中既湧起建設家鄉的自豪感,更添對謝大人的由衷感激——只有謝大人這樣的父母官,才不盤剝百姓,一心為民謀福。

這一日,父女一行來到沂州府城以北三十裏的黃家莊。遠遠便見村口人頭攢動,村民們正圍著一塊新立的石碑議論紛紛,喜形於色。石碑高約五尺,青石質地,打磨光滑。碑額四個遒勁大字:“飲水思源”。碑身正文清晰鐫刻:

茲有布政使謝明謙大人夫人趙氏嬌,捐銀五千兩倡行義舉。沂州鄉紳周記糧鋪東家周王氏捐銀四千八百兩,豐盛錢莊東家李門李氏捐銀四千八百兩……下面按捐資數額大小依次列出十一位鄉紳夫人名諱及捐資數額……富戶楊門張氏捐銀七百兩……

眾善同心,襄助深井,福澤桑梓。此井深三丈,泉湧甘冽,惠及黃家莊及鄰村千餘口。特立此碑,永志功德!

碑文末尾,詳細記錄了耗用石料、灰漿、匠人及勞役工錢幾何,條理分明,分毫不差。

唯獨開鑿與完工日期處空白。水生默然片刻,深知這落款年代至關重要——如此利在千秋的深水井,豈能讓後人誤以為是新皇的恩澤?他當即命隨從快馬加鞭,赴遼東請示王爺定奪。

村民們多是昔日災民,認得謝大人,頓時激動呼喊起來:“謝大人來了!”眾人紛紛圍攏,七嘴八舌地表達感激:

“謝大人!謝夫人!活菩薩啊!”

“這井水真甜!再不用跑七八裏地挑渾水了!”

“您看這碑,把恩人都刻上了!咱們世世代代記著這份情!”

黃家莊裏正端來一碗剛打上來的清冽井水恭敬道:“大人,您嘗嘗!這是咱黃家莊以後的‘救命水’啊!”

水生鄭重接過水碗,看著清澈泉水,又望向冬陽下熠熠生輝的功德碑,心潮澎湃。這口井,凝聚著小桃的智慧魄力、鄉紳富戶的“善款”、無數降兵匠人的血汗。它不止是一口水源,更是民心所向的象征,是亂世中安定與希望的基石。

他仰頭,將甘泉一飲而盡。清涼滑入喉中,帶著一絲清甜,瞬間洗去連日奔波疲憊。

“好水!”水生朗聲道,聲音充滿力量,“鄉親們,此井乃王爺心系黎庶,亦是大家同心協力的結果!本官在此立誓,只要謝某在任一日,定當竭盡全力,讓三州百姓皆有甘泉可飲,沃土可耕,太平日子可盼!”

村民爆發出熱烈歡呼與掌聲。老者擺好祭品,請謝大人點燃頭炷香。水生肅然接過,鄭重祭拜。

他又仔細詢問了出水量、日常維護等事,叮囑裏正要好生管理。離開時,黃家莊百姓依依不舍,直送出村口老遠。

王爺收到水生的請示,召集周巡撫與幕僚商議。幕僚直言:“天下兩分,世人皆知。王爺豈能將此千秋功德,讓後人誤記於新皇名下?”幾人最終議定:碑上日期暫留空白。

巡查月餘,水生父女足跡踏遍三州數十個新鑿深井的村落。每口井旁,都立著同樣格式的功德碑,記錄善舉與明細。所到之處,皆是百姓發自肺腑的感激目光。這份信任,重逾官印。

年底,王爺見水生如期歸還戰馬,松了口氣。同時收到謝大人的詳實奏報:

三州秋糧實際入庫:四百六十八萬五千餘石。

新建深水井:一百八十口,惠及村莊兩百餘個,覆蓋人口逾十萬。

動用降兵勞役:九千餘人(含采石、運輸、挖井、燒磚、修窯等)。

消耗募捐銀錢:十五萬八千五百兩,支出明細清晰,賬冊副本已分發各捐資人。

奏報著重強調民心可用、降兵安置妥當、三州根基已穩。

看著這份沈甸甸的奏報,王爺緊鎖的眉頭終於徹底舒展開來,手指重重敲在“四百六十八萬五千餘石”的數字上,又劃過“一百八十口深井”、“民心可用”的字句,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最終化作一陣暢快淋漓的大笑:“好!好一個謝明謙!去歲地動流離,今春血火鏖兵,短短數月,竟能將這三州經營得糧倉滿溢、井泉遍野、民心歸附!此乃天助我也!”

猛地站起身,玄色大氅在身後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眼中精光四射,仿佛看到了更為遼闊的疆域。胸中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氣油然而生:“三州根基已固,民心可用,糧秣充盈,兵精馬壯……此乃天時!相鄰的幾個府州毗鄰三州,富庶卻守備空虛,新皇派去的刺史是個只知盤剝的蠢貨,民心盡失……此時不發兵,更待何時?”

他大步走到懸掛的巨大遼東輿圖前,手指帶著千鈞之力,重重按在幾個府州的位置上,仿佛已將其牢牢攥入掌心。“傳令周巡撫、裴崇安、李指揮使!開春雪化之日,便是兵發洛州之時!此戰,不僅要奪城,更要奪人心!告訴謝明謙,他在三州所行新政——減賦安民、興修水利、以工代賑、善待降卒,便是拿下洛州後最好的治理範本!本王要這遼東萬裏河山,盡成鐵桶,盡歸王化!”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王者之氣,在書房內回蕩。窗外寒風呼嘯,卻壓不住他胸中翻湧的滔天豪情與拓土開疆的勃勃野心!

沂州衙署書房,深夜燈火依舊。水生伏案研究三州輿圖,眉頭微鎖。一百八十口井雖多,但對廣袤三州與數十萬百姓,仍顯不足。明年再打一批或可緩解飲水之急。只是,如何再籌款項?總不好再讓小桃出面募捐……他正思忖著,婉寧端著茶盞進來。

“爹爹,夜深了,歇息吧。”她如今常幫父親處理文書,對三州事務頗為了解。

水生示意她坐下,指著圖上蜿蜒河流:“婉寧你看,深井僅解飲水之困,終究有限。若能興修水利,引河渠之水灌溉良田……”

婉寧看著輿圖,沈吟道:“爹爹是想修水渠?此工程比打井更浩大,耗費銀錢更多。眼下三州糧庫雖豐,然養兵、撫恤、日常開支、防備朝廷,處處需錢。且寒冬臘月,地凍天寒,並非動工好時候。”

“你說得是。”水生輕嘆,“此事需從長計議,周密籌劃。待來年開春,我親自帶人踏勘三州水系,繪詳圖,算工費,再稟王爺定奪。眼下……”他望向窗外沈沈夜色,帶著憂慮,“寒冬凜冽,三州初定,降兵雖安,仍需警惕。更要防朝廷不甘敗績,趁寒冬用兵。糧草、軍械、城防,絲毫懈怠不得。”實在是今年年初城破把他嚇怕了。

轉頭笑著對婉寧道:“路要一步一步走。深水井已打成,民心已聚,糧倉已實,此乃立足之本。至於引水灌田……來年再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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