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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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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探望

宏文和素芝三日回門宴之後,在沂州又住了兩天,就準備動身回邊境。敏月和景宇也帶著昊良準備回書院。

最讓水生覺得意外的是,昊良這次回來居然學會了射箭。原來是張大哥弓箭營裏有個腿受了傷的士兵,傷愈後腿腳不好不能打仗,但箭術不錯。張大哥把他留了下來,送到書院去每天指點雲謹。昊良自己主動求了雲謹跟著學。年初沂州城破的消息傳到書院,他晚上都偷偷躲在被窩裏哭。他爹是布政使大人,城破自然要先擒拿他爹爹,還有他大姐和祖母。他是家中長子,以後得撐起家。雲謹哥晚上天天雷打不動地學到很晚,何況人家還有做武將的父親可依靠,能文能武,他更得努力。景宇發現昊良雖擔憂沂州家人,學習卻更愈發刻苦了。

這次一回家,看到爹爹、祖母和大姐都好好活著,昊良撲在爹爹懷裏淚流滿面。水生以為長子還是稚子心性,摸著頭柔聲哄道:“是不是久了沒見爹娘,想爹娘了?你都八歲了,翻過年就九歲了,又是家中長子,可不能動不動就掉淚。”

昊良把頭埋在水生衣衫裏,嗡聲道:“爹爹您活著真好!兒子嚇死了。”

水生默了片刻,揉揉昊良的腦袋,輕聲道:“爹爹在這位置上,有危險的時候得頂上。好了,不說爹爹了。說說你在書院好麽?”主要是水生看著長子哭得打嗝,想轉移下孩子的註意力。

昊良平覆了下心情道:“景宇叔叔待我好,也用心教導我。晚上他見我還願意學,還得給我單獨講半個時辰。在書院裏我和狗蛋叔的兒子大山,還有桂枝嬸家的茂林,他們都處得好。書院的學子可能打聽到了爹爹是布政使,大家對我客氣又有點討好。爹娘你們放心,我不會出去炫耀自個身份。爹爹這官都是拿命換出來的。”

水生看了眼小桃,夫妻二人都覺得長子一下就長大了。

水生娘也在一旁高興,給昊良招招手。昊良到了祖母身邊,也知道祖母為了保護大姐傷了胳膊。他現在已經在書院天天早起跟著爹爹安排的隨從練功夫了。亂世的時候有功夫才能保全自己和保護家人。認真道:“祖母,我在書院讀書用功了,我以後也變得有本事給大姐撐腰,像裴二哥那樣能文能武。”

水生娘誇讚道:“我的乖孫子懂事了。不過在書院讀書,我們不在你身邊,你要多吃飯才能長得壯實,晚上也別學得太晚了。學得會就學,學不會就問你景宇叔叔,還是不懂就留著過幾年年歲大了再學。”水生娘有經驗水生就是大了到了遼東跟著先生才學明白了。這話把昊良都聽懵了,沒聽過還有這個學法。

水生考了下昊良的學問,發現長子進步神速。小桃也是跟著周叔學過科舉書的,她也懂一些,對長子的學業進步也感到吃驚,水生默了片刻道:“辛苦景宇了,景宇很用心在教昊良。”

等把宏文夫妻和景宇他們都送走後,剩下還未回越州的炤炤聽說玉姨娘已經有了身孕,暗自感嘆:真是命啊!玉姨娘跟著她爹,在她和娘的嚴防死守下,這麽多年沒有孩子,再嫁人後,這麽快就有了身孕。

她打著跟著小桃姨去看書院的借口,和小桃姨坐了馬車去看玉姨娘。日子正好趕上月底學生們有三天時間歸家,現在去正好不打擾玉姨娘教學。

馬車在快到書院的山溝裏緩緩前行,道路兩旁是郁郁蔥蔥的林木和開墾出來的田地。炤炤透過車簾縫看著這遠離喧囂的寧靜,心情有些覆雜。她聽說玉姨娘有了身孕,嫁了個窮秀才,生活清貧卻安穩。命運真是難以預料,當年在邊境在她家裏汲汲營營、費盡心機也未能得個一兒半女的玉姨娘,如今竟在這山野書院裏,和窮秀才生兒育女。

“夫人,李夫子在房前的水塘邊割菜。”冬雪的聲音打斷了炤炤的思緒。

小桃和炤炤順著冬雪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不遠處一方不大的池塘邊,一個穿著素凈棉布衣裙的婦人正蹲在水塘邊的一畦菜地裏割韭菜。她身量依舊苗條,但側影能看出小腹已微微隆起。一個穿著淺綠新衣衫、梳著雙丫髻的小女孩在她旁邊,幫著把韭菜的老葉子摘出來。一個穿著半舊青色長衫、身材高大的男子則在不遠處的地裏砍秋收後的玉米桿,時不時擡頭望向水塘邊的母女倆,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爹爹,娘已經割好韭菜了,回家了。”小姑娘脆生生地大聲喊道。

炤炤遠遠看著玉姨娘。沒有綾羅綢緞,沒有丫鬟環繞,卻透著一股炤炤從未在玉姨娘身上見過的、實實在在的安寧與恬淡。

“停車吧。”小桃吩咐道。

馬車在離水塘不遠的路邊停下。小桃和炤炤下了車,冬雪跟在後面。

水塘邊的李玉娘聽到動靜,下意識地擡起頭望過來。當她的目光觸及小桃身邊的炤炤時,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在地裏的溫秀才正起身去池塘邊,察覺到了妻子的異常,放下鐮刀快步走了過來,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馬車旁氣質溫婉、身份貴重的布政使夫人,以及布政使夫人身旁衣著不凡、氣度沈靜的那位年輕貴夫人。

月兒也好奇地睜大了眼睛看著來人。

溫秀才忙帶著玉娘和孩子到路邊,恭敬道:“見過夫人。”

小桃微笑著上前幾步,溫聲道:“溫秀才不必多禮。”

玉娘這才如夢初醒,想起來行禮,玉娘的聲音帶著激動,福了禮,“拜見夫人,拜見大小姐。”

月兒見娘如此,也怯怯地跟著行禮。

“李姨,快起來,你現在有身子,不必多禮,我姨不會計較的。”炤炤連忙上前扶著李玉娘,語氣親切。

“大小姐,你怎麽來了?”李玉娘見到炤炤,心裏忐忑,又高興。

炤炤的目光落在李玉娘身上,看著她不覆往日精致、帶著生活操勞痕跡卻眉宇間舒展了許多的臉,又掃過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最後落在她身旁那個有些緊張卻眼神清澈的小女孩身上。炤炤溫柔笑道:“我隨姨來書院看看,順道也來看看你。”接著關心道:“我聽姨說你有了身子,就想趕緊來看看你。你有了身子,累不累?”

李玉娘臉上帶了幸福的笑:“不太累,我平時就是在書院教孩子讀書習字,地裏的活我也沒怎麽動過手。”

溫秀才在一旁,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玉娘那聲“大小姐”,如同驚雷在他耳邊炸響。再看那位被稱作“大小姐”的年輕婦人,氣質沈靜,儀態端莊,雖然穿著並不十分華麗,但那通身的氣度絕非尋常鄉紳之女能有。聯想到玉娘曾提及她從前主家的大小姐被她燙傷過手……應該就是眼前這位年輕夫人了。

溫秀才心中瞬間翻江倒海,震驚、擔憂湧上心頭。但他畢竟是讀書人,心思沈穩,面上並未顯露太多。他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對著小桃和炤炤深深一揖,姿態恭敬卻不卑不亢:“學生溫嘉禾,拜見夫人。不知夫人與……貴客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還請夫人和貴客移步院中歇息。”他巧妙地避開了對炤炤身份的稱呼。

小桃有些意外地看了溫秀才一眼,他這份鎮定和禮數周全,倒是難得。看來是猜出炤炤身份了,若是她和旁人來,溫秀才不會請她們去他院子裏歇息,只會客套地問候她們是不是去書院。她笑著點頭:“溫秀才客氣了,我去書院,我侄女跟著李夫子去你們家看看。”炤炤就是來看李玉娘的。

小桃上了馬車去了書院,炤炤跟著李玉娘去了小院。院子打掃得幹幹凈凈,角落的菜畦裏蘿蔔櫻子和菘菜青綠,幾只雞在雞籠裏啄食蘿蔔櫻子。玉娘依舊心神不寧,一邊見到大小姐高興,一邊又忐忑不安,手腳都有些發涼。她怕溫秀才知道炤炤的身份難堪。溫秀才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低聲道:“別擔心。”李玉娘看了眼夫君,見夫君猜出了大小姐身份,還安慰她,慌亂的心才安定了下來。

“月兒,快去燒水泡茶。”溫秀才吩咐女兒。

“是,爹爹。”月兒乖巧地跑向廚房。

炤炤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個不算小的茅草屋頂院子。與她想象中落魄書生的清苦不同,這裏雖簡樸,卻收拾得井井有條,透著一種踏實過日子的煙火氣。她看到屋檐下堆著一大堆金黃的玉米,柴棚子裏堆著整齊的柴垛。

進了堂屋,陳設更是簡單,只有一張新的方桌,幾條長凳。李玉娘忙請炤炤坐下。

李玉娘局促不安地坐在炤炤一旁,見到夫君在屋子裏,想說什麽,又不知如何開口。溫秀才見狀,對她溫聲道:“玉娘,貴客遠道而來,想必也餓了。我去廚房看看有什麽現成的,簡單準備些飯食可好?我去幫月兒燒水。”

玉娘如蒙大赦,連忙應道:“好,你再捉一只雞殺了,等會兒我去做。”

炤炤笑著道:“李姨,帶我去你家院子裏轉轉。”

在廚房剁雞的溫秀才,也在偷偷打量玉娘前主家的大小姐,見大小姐對玉娘是真心實意的關切,也放了心。

李玉娘高興道:“大小姐,真高興見到你。”

炤炤笑著對她道:“李姨,以後叫我炤炤吧,對外就說我是你親戚。”

李玉娘怔了片刻,笑道:“好。”

玉娘輕聲道:“大小姐,謝謝你替我準備那麽豐厚的嫁妝,讓我衣食無憂。”說完展開笑顏:“大小姐你看這院子半人高的地基石,我們在攢錢,等明年底我們的錢就夠修一座青磚院子。等你後年家來,說不定我家就大變樣了。”

炤炤含笑地握著李玉娘的手,“到時候你已經做娘了。”

玉娘一臉幸福地看著炤炤,想著年初破城的越州,接著凝重道:“大小姐,你在越州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

炤炤認真點頭道:“好。”

玉娘看廚房裏的溫秀才雞剁好了,笑著道:“大小姐,我去廚房把雞燉上,你先去廳裏坐會兒喝茶。”

玉娘進了廚房後,溫秀才找到機會,對站在院子圍墻邊的炤炤再次拱手,神情坦誠而鄭重:“貴客,學生鬥膽。方才在路邊,學生已猜到了貴客的身份。”他看向炤炤,“您便是玉娘從前主家的大小姐吧。”

炤炤則平靜地看著他,沒有否認。

溫秀才繼續道:“玉娘已將她的過往,包括……包括當年對大小姐犯下的錯事,都坦誠告知了學生。學生知道,她曾犯下大錯,傷害了大小姐,罪無可恕。但學生也看到,她如今真心悔過,在書院盡心教導孩子,待月兒如親生。布政使夫人慈悲,給了她改過自新的機會。學生……學生也鬥膽,求娶她為妻,願用餘生彌補她曾經的過錯,也希望能給她一個安穩的家。也多謝大小姐一家不計前嫌,幫玉娘。”

他言辭懇切,姿態放得極低,卻又不失讀書人的風骨,將求娶的責任和擔當攬在了自己身上。

炤炤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溫秀才身上,溫聲道:“溫叔叔請起。過去的事,我娘既已做主放了你娘子身契,讓她在此安身,便是了結了。我今日隨小桃姨來,只是看看李姨,也請你善待她。你隨李姨叫我炤炤就行,當我是晚輩。我們就當是親戚。”

溫秀才聽到大小姐稱他溫叔叔,心裏也算真正放了心。看來玉娘主家是真放過玉娘了。

月兒從廚房端著茶盤出來,溫秀才道:“大小姐,去廳裏喝茶。我去廚房幫忙。”

炤炤笑道:“好。”進了廳堂,月兒小心翼翼地給炤炤奉上茶水。

炤炤笑著對月兒招招手,拉著月兒的手道:“月兒別緊張,你可以叫我姐姐。”月兒緊張的回道:“姐姐喝茶,我去廚房幫我娘燒火。”

炤炤含笑點了點頭,看來李玉娘和這繼女處得不錯。

午飯很快準備好了。已經是農家盡量操辦的好飯食了:玉米粥,白面饅頭,一盤涼拌的園子裏剛摘的翠綠鮮嫩的蘿蔔櫻子,一盤韭菜炒雞蛋,一大盆燉蘑菇燉雞。還有一碗菘菜蛋花湯。雖然比不上府裏的食材貴重,但是李玉娘廚藝很好,菜做得精致又美味。

玉娘帶著月兒陪著炤炤用飯。炤炤笑著讚道:“李姨,這飯菜做得真香。”

得到肯定,玉娘臉上露出一絲羞澀的笑容。

飯後,炤炤示意冬雪將帶來的東西拿過來。是幾匹質地細密柔軟的上好細棉布,顏色素雅。

炤炤對玉娘道:“聽說你有了身孕,這些細棉布柔軟透氣,給孩子做小衣服、包被都合適。”她又指了指另外幾匹顏色稍鮮亮些的,“這些給月兒和你、溫叔叔做身冬天的衣衫。”

玉娘看著那些布料,眼眶有些泛紅。大小姐不但給她置辦了豐厚的嫁妝,這次來還周到地想著她和未出世的孩子,甚至顧及了月兒和溫秀才。她哽咽道:“大小姐……”

“收下吧。”炤炤溫聲打斷她,“給孩子用的,別推辭。”

溫秀才也在一旁道:“玉娘,既是大小姐的心意,就收下吧。好好給孩子做幾件衣衫,也是感念大小姐的恩德。”

玉娘這才含淚收下。

又在屋子裏略坐了片刻,炤炤便起身告辭:“李姨,我明兒就回越州了。你好好照顧好自己的身子,若有事就給我寫信,或者請我姨給我傳信都行。姨已經在外面路上等著我了,我先告辭了。”

玉娘有些不舍地輕輕點點頭。

溫秀才和玉娘帶著月兒一直將她們送到馬車邊。

臨上車前,炤炤回頭看了玉娘一眼。初冬的風拂過她平和溫婉臉上的碎發,隆起的腹部提示著她就快要做娘,身邊站著雖清貧卻待她有情誼的丈夫,還有那個依賴地牽著她衣角的小姑娘。這一幕,與炤炤記憶中那個在深宅裏或嫵媚或哀怨或算計的玉姨娘判若兩人。

“保重。”炤炤對玉娘輕輕說了一句,又對溫秀才點了點頭,轉身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駛離山溝。車廂裏,小桃看著炤炤平靜的側臉,輕聲道:“炤炤,你……真的放下了?”

炤炤望著窗外掠過的山林田野,沈默了片刻,才低低道:“小桃姨,你知道嗎?來的時候看她蹲在池塘邊割韭菜的樣子,不是為了爭寵,不是為了算計,就是……就是過日子的平淡鄉下婦人的樣子。”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她如今這樣,挺好的。比在我家好太多。”默了片刻,有些難過地道:“我親眼看她有了身子,心裏才放心了。她徹底的不可能回到我爹爹身邊了。我爹爹四十的人了,我盼著他能一心一意地和我娘過日子。”

小桃握住炤炤的手,輕輕拍了拍。她心裏也是盼著三丫姐能過清凈日子,只是張大哥要納小妾她沒法去擋。她掀起車簾一角,和炤炤回望那漸行漸遠的山腳小院。還能看到路邊站在一起的一家三口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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