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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正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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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正妻

溫秀才心中充滿了疑惑。他私下裏曾向黃大娘打聽李夫子的過往。黃大娘也不清楚,只含糊地說李夫子也是流放來的,命苦,沒有丈夫和孩子,孤身一人。溫秀才聽了,心中湧起無限憐惜。在這亂世,一個孤身流放的女子,能活下來已是不易,還能在書院謀得夫子的生計,更難得的是善待他閨女。他自己也曾糾結過,他好歹是個秀才,有二十來畝地,又沒有兒子,若說親,完全能娶個農家黃花閨女。只是想到女兒,他不願續弦刻薄了孩子。但李夫子不同,她待女兒好,知書達理,溫婉美麗。若非是個流放的寡婦,他自認配不上這般官家出身的女子。兩人都已不年輕,正該早日成親生兒育女。

他以為李夫子對他的疏離,是源於喪夫失子的巨大悲痛尚未平覆。他理解這份傷痛,更決心用耐心和真誠去溫暖她,撫平她心中的傷痕。他想:她如此善良,待月兒如同己出,月兒也真心喜歡她。一個沒有孩子傍身的孤苦婦人,為何要拒絕一份真心實意的依靠?

於是,溫秀才加倍用心。他不僅認真教學,更包攬了書院裏許多重活累活:劈柴、挑水、修補院墻。得知李夫子受了風寒,他默默去藥鋪買藥;見月兒纏著李夫子玩耍,他便含笑坐在一旁,眼神溫柔地看著她們;還會隔三差五買了肉或從門前池塘打了魚帶到書院,想讓李夫子吃點好的。

月兒因李夫子待她好,漸漸變得天真爛漫,對李玉娘充滿了孺慕之情。“夫子,我爹爹說你做的點心真好吃!”“夫子,爹爹新給我買了頭繩,我讓爹爹也給你買一根好不好?”“夫子,爹爹說你喜歡吃魚,他一大早就去池塘打魚了……”童言無忌,卻常常讓李玉娘心如刀絞,也讓溫秀才看向她的眼中盛滿期待。

李玉娘並非鐵石心腸。溫秀才的體貼入微,月兒對她的依賴,縱是心冷如冰,也被這父女倆捂化了。她貪戀這份溫暖,卻又被巨大的恐懼籠罩。每當看到溫秀才眼中毫不掩飾的情意,每當月兒用看娘親的眼神望著她叫“夫子”,她就仿佛看到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一旦真相揭開,這份溫情便會蕩然無存,換來溫秀才鄙夷她貪慕虛榮。她配不上這樣清白磊落的溫秀才,也配不上月兒的真心喜歡。她的過去,是洗刷不掉的汙點。

她只能更加刻意地疏遠溫秀才。溫秀才送來的藥,她客氣道謝,卻一板一眼算清藥錢,他不收錢她便不要藥;溫秀才幫忙做重活,她總是搶著說自己能做;溫秀才借口商量書院事務想與她說話,她總是三言兩語便匆匆結束離開。她的疏離冷淡,讓溫秀才失落又困惑。

“李夫子,”一日午後,孩子們都在午睡,溫秀才終於在廊下攔住了正要去歇息的李玉娘,聲音帶著一絲挫敗,“我……是不是哪裏做得不好,惹你厭煩了?”

李玉娘心頭一緊,垂下眼睫:“溫秀才言重了。你為書院盡心盡力,是個好夫子。只是……男女有別,還是避嫌些好。免得……惹人閑話,壞了你的名聲。”她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溫秀才臉色一白——這種事不都是影響女子名聲麽?他眼中閃過一絲受傷:“閑話?我溫嘉禾行事光明磊落,何懼人言?李夫子,我……我只是……”他看著她低垂的、帶著抗拒又隱含悲傷的側臉,那句“我只是心疼你,想和你成一家人,照顧你”終究沒能說出口。他苦澀地扯了扯嘴角:李夫子從前是官家小姐,她的夫君想必也是官身,否則不至於流放遼東。看來她是看不上自己這個窮秀才的。“是我唐突了。”他側身讓開,看著她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離開,背影單薄而倔強,心中充滿了挫敗與難過。

日子在李玉娘刻意的疏離和溫秀才壓抑的關懷中緩緩滑過。轉眼到了端午節,書院放了五天假,一早孩子們就被家人接走了,黃大娘也急著回家。才辰時末,偌大的書院便冷清下來。溫秀才看到站在空曠院子裏形單影只的李夫子,心中頓生憐惜。

月兒上前拉著玉娘的手,仰頭懇求:“夫子,你一個人在書院,跟著去我家過節包粽子好不?”

玉娘溫柔地笑了笑,捏捏月兒的臉蛋,擡頭正對上溫秀才滿含期待的目光。她摸摸月兒的頭:“快和你爹爹回家去吧,夫子這些天累了,正好歇歇。”

溫秀才低頭沈默片刻,李夫子怎可能去他家?傳出去閑話難聽,也不合規矩。

等溫秀才和月兒走後,李玉娘望著湛藍的天,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裏,心裏空落落的,盯著墻角的豆角發呆。謝夫人已讓丫鬟送月銀時,把大小姐給她的糕點鋪子分紅也帶來了,整整一百六十兩。她知道外面在傳布政使夫人募捐打井,便讓丫鬟將這分紅銀子全數捐了。反正她一個人住在書院,吃住有著落,還有一兩月銀,足夠花銷,況且她還攢了八十來兩。只是一個人時,時間仿佛過得特別慢。實在無事,她便回屋準備給自己做身夏衫。剛裁剪好,就聽有人拍院門。黃大娘不在,她提了根棍子,放輕腳步走到院門附近,想搬個梯子在拐角處偷偷看看來人。若是陌生人,她得找地方藏起來。

她正小心翼翼搬梯子,生怕發出聲響,門外卻傳來月兒清脆的喊聲:“夫子,夫子,快開門,是月兒來了!”玉娘忙打開門,疑惑他們怎麽又回來了。

“夫子,我和爹爹帶了菜來!你做飯好吃,今兒你做菜,我來燒火。爹爹還帶了江米、大棗和粽子葉,下午我們一起包粽子!”月兒興奮地道。

玉娘擡頭看向溫秀才。溫秀才笑道:“菜都提來了,總不能趕我們父女走吧?”

玉娘張了張口,不知如何接話。

溫秀才看著玉娘,笑道:“怎麽一直站這兒?快去廚房做飯吧,時辰不早了。”

玉娘腳步沈重,勉強笑著牽起月兒的手走向廚房。溫秀才則拿了菜刀,提著帶來的魚到院子裏去殺。月兒偷偷觀察心事重重的夫子,暗自猜測:夫子是不是不喜歡爹爹?她已經七歲了,爹爹肯定要再娶的。比起旁人,她最希望爹爹能娶疼她的李夫子做娘。

李玉娘手腳麻利地做了紅燒魚、紅燒肉和燒茄子。飯菜上桌,月兒高興道:“夫子,您做的菜真香!今兒過節就我們三個人,能不能不分開吃?就一桌,像一家人一樣過節好麽?”

玉娘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溫秀才,目光正好與站在廚房門口的他相遇。她趕緊移開視線。月兒連忙牽起玉娘的手,甜甜地說:“李夫子,您做菜辛苦了,讓爹爹端菜,我們去廳裏。”

溫秀才忙應道:“我來端菜。”

飯桌上,溫秀才給閨女挑了魚肚子上細嫩少刺的一塊肉,頓了頓,又給李夫子也夾了同樣一塊,溫聲道:“你喜歡吃魚,快吃,別涼了。”

月兒也笑著催促:“夫子快吃!”三人氣氛微妙的吃完了一餐飯。

飯後,月兒把夫子按在凳子上:“夫子你平時疼我,今兒我去洗碗、洗粽子葉,您歇歇!”收拾碗筷時,她悄悄給爹爹遞了個眼色。

屋內只剩兩人,沈默在狹小的空間裏彌漫。溫秀才看著李玉娘強裝鎮定下掩藏不住的脆弱,心中積壓已久的疑惑、關切和那份按捺不住的情愫,讓他猶豫片刻後,還是問出了口。

“李夫子……”溫秀才認真道,“我知道你心裏苦。流放遼東,痛失親人,那種苦楚,我懂。可……人總要活下去,總要向前看。謝夫人來書院時說得對,莫要總糾結從前。”

他頓了頓,鼓起勇氣,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我溫嘉禾雖只是個窮秀才,家徒四壁,但我有手有腳,肯吃苦,也讀過聖賢書,懂得禮義廉恥。我敬你、感謝你幫我們父女、也……也想天天能見到你!我們三人……一起好好過日子,好不好?”他終於將心底的話說了出來,帶著滿心的期盼。

玉娘驚得擡起頭,眼中充滿了震驚、慌亂和深深的痛苦。她看著溫秀才那認真又期待的眼神,痛苦和絕望讓她扭過頭不敢再看。平覆了好一會兒,她知道不能再耽擱溫秀才——他還沒有兒子,不能讓他一直守著她,抱著無望的期待。她強掩悲傷,用平靜的語氣道:“溫秀才……你……你什麽都不知道!”

溫秀才一楞:“不知道?”

李玉娘扭過頭望著門外的天空,目光空洞:“我不是什麽流放的寡婦!我沒有丈夫!更沒有孩子死掉!當年一家人流放遼東,父親路上就沒了。兩個嫂嫂用兄長的小妾才換得我們到了遼東。到了遼東,兩個兄長做了軍戶,兩個嫂子、我娘、還有兩個侄兒都不事生產——從前在京城我們都是呼奴喚婢的主子。我娘病倒了,我在家洗衣做飯。可軍戶不許做生意擺攤,兩個嫂子也怕兄長們在軍中無人照應,遇戰事丟了性命。兄長們在軍中打聽到有個張百戶,三十了還沒兒子,娘子帶著兩個女兒住在挺遠的文山縣鄉下。家裏認為,若我去做了百戶小妾,兄長們在軍中有人照應,我若生下兒子,後半輩子也有了倚仗。於是,兄長們就把我送去做百戶小妾了。”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沒多久,百戶的妻子就帶著兩個女兒找來了邊境。我沒鬥過主母……她搶先懷了身子。在她臨產時,我……我惡毒地用開水燙傷了大小姐,想驚擾屋裏待產的主母……結果主母並未受驚,平安產子。大小姐的手卻被我燙傷了。然後……我就被關起來了。關了多年,直到前年,我才求了主母放我出來。得知謝夫人這裏需要夫子,我求主母放了我的身契,來這裏做了夫子。謝夫人與我主母情同姐妹。我以前的老爺……早就升了千戶,年初沂州大戰後,他回遼東大概要升指揮使了。所以,你得罪不起我以前的老爺。我也不是你眼中良善的寡婦。”她頓了頓,聲音低沈下去,“你……什麽時候去找謝夫人,辭了這份夫子的活計吧。我只想在書院求個安身之地。若回遼東,娘家的侄兒也只會拿我換點好處。所以……看在我幫過你們父女的情分上……只能你走了。”

說完,她沒看溫秀才那早已從驚愕、難以置信轉為痛苦的神色,起身就要離開廳堂。

溫秀才呆立原地,如遭雷擊。妾……那是權貴的玩物!他溫嘉禾,再窮也是個秀才,怎能娶一個做過別人小妾的女人?這傳出去,他顏面何存?月兒將來如何擡頭做人?同窗、鄉鄰會如何看他?心底騰起一股被欺騙的羞辱感,他臉色鐵青,嘴唇緊抿,眼神覆雜地盯著李夫子的背影。

“爹爹,你快來,李夫子絆倒了!”月兒的驚呼聲驚醒了溫秀才,他不假思索地沖了過去。

只見李玉娘跌坐在石階旁,她平靜的臉上掛著清淚,淡淡道:“我沒事,就是踩空石階,磕到石頭上了。你們……沒事就早點回去吧,我坐一會兒自己回屋。”

溫嘉禾被玉娘臉上的淚水灼痛了心,心頭狠狠一揪。在那樣深宅大院裏,一個被送進去的妾,她的命運何曾由得自己?那些“下作手段”,恐怕也是在那樣的絕境中,為了生存……不管怎麽說,她幫了他們父女,真心疼愛月兒,也並未再想法子回老爺那裏爭寵,而是選擇在書院做夫子。溫嘉禾的目光落在她蒼白憔悴的臉上,心中百感交集。鄙夷與憐惜,憤怒與原諒,激烈地交戰著。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他輕輕走到李玉娘面前,蹲下身。

“玉娘……”溫嘉禾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他沒再稱呼“李夫子”。

李玉娘渾身一震,猛地擡起頭,眼中滿是驚愕和未幹的淚痕。

“溫秀才,你……”李玉娘完全懵了,不明白他此舉何意。是憐憫?還是羞辱?

溫嘉禾直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玉娘,你的過去,我聽到了。說實話,我很震驚,甚至……有些難以接受。”玉娘聞言,滿心苦澀地低下頭。

“但是,”溫嘉禾話鋒一轉,語氣更加堅定,“我看到的玉娘,是在書院裏盡心盡力教導孩子、讓她們讀書明理的李夫子;是待月兒如親生、讓她真心喜愛的李玉娘;你剛才說的那些……是過去的你。我和我的月兒,看到的是現在的你!”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整理思緒,也仿佛在說服自己:

“我溫嘉禾是個讀書人,讀聖賢書,也知世事艱難。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重要的是,那是你的從前,你已改過自新!布政使夫人願意給你機會,讓你做李夫子,就是認可了你的現在!”

他堅定道:“至於你的身份……下堂妾並非你所願!是命運弄人!在我溫嘉禾眼裏,此刻的你,就是值得敬重的李夫子李玉娘!你善良,你有學識,你待月兒真心!這就夠了!”

他看著李玉娘眼中漸漸積聚的淚水——那不再是絕望的淚,而是混雜了震驚、難以置信和一絲感動的淚。

溫嘉禾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最後的決定,他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玉娘,我方才說的話,依然作數。我溫嘉禾,願意娶你為妻!不是納妾,是明媒正娶的正妻!我會請媒人,備聘禮,三書六禮,一樣不少地娶你過門!以後,我們和月兒,一家三口,堂堂正正地過日子!你的過去,我來擔著!別人若因此嚼舌根,自有我溫嘉禾去應對!”

“你……你說什麽?”李玉娘徹底驚呆了,仿佛聽不懂他的話。娶她?正妻?明媒正娶?這怎麽可能?

“我說,”溫嘉禾站起身,向她伸出手,目光坦誠而溫暖,“玉娘,我娶你。從前的事,別放在心裏了。”

“為……為什麽?”她哽咽著,幾乎泣不成聲,“我不值得……我配不上……”

“值不值得,配不配,我說了算!”溫嘉禾斬釘截鐵,“李玉娘,我只問你,你可願意?拋開從前,和我們父女好好過日子!你放心,遼東三州如今女子稀少,我就算娶你做正妻,律法上也行得通。”

李玉娘望著他的眼睛,那裏面沒有鄙夷,沒有施舍,只有一片赤誠和期待。她想起了謝夫人那句“別糾結過去,往前看”……

她顫抖著,緩緩地,將自己的手,放入了溫嘉禾溫暖而有力的大手中。淚水洶湧而出,卻帶著前所未有的釋然和喜悅。她輕聲道:“謝謝你……願意娶我。”

溫嘉禾緊緊握住她的手。月兒在一旁高興地催促:“爹爹,快把夫子抱回屋去,她腿磕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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