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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遇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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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遇見

小桃募捐宴會結束後,傍晚去了水生的布政司衙門,把募捐的銀錢交給了水生。水生看到小桃這場募捐宴會共籌集了十五萬八千五百兩,大吃一驚。這麽多銀錢夠養降兵三年,打井的銀錢也夠了。到時候打井時,他會在農閑的時候征用民夫,一年就能把水井打出來。

有了銀錢解決了一樁大事,水生帶著隨從去巡視礦山,看看礦山降兵。水生一行人策馬來到城外十五裏處的采石礦場。這裏是安置六千降兵開鑿石料的地方,石料將用於修繕城墻和打深井的井壁。

還未靠近礦場,便已聽到叮叮當當的鑿石聲,混雜著監工粗魯大聲的呵斥聲。巨大的采石場內,密密麻麻的身影在勞作。降兵們衣衫襤褸,大多面黃肌瘦,用粗大的繩索拖曳著沈重的石料,或用鐵錘、鐵釬奮力開鑿。沈重的勞動讓他們汗流浹背,喘息粗重。

水生看得心生同情。看到幾個看守的士兵,正揮舞著皮鞭,對著幾個動作稍慢或因力弱而踉蹌的降兵抽打,嘴裏罵道:

“磨蹭什麽!給老子快點!”

“小心老子幾鞭子抽死你!”

“啪!”看守士兵又一鞭子狠狠抽在一個瘦弱降兵的背上,那降兵痛得悶哼一聲,背上破爛的衣衫頓時滲出血痕。他旁邊的同伴想扶一把,也被看守一鞭子抽開:“看什麽看!幹你的活!”

那挨打的降兵咬著牙,眼神麻木,掙紮著肩膀套著繩索拉石頭,繩索深深勒進他瘦削的肩膀。

一股怒氣瞬間湧上水生心頭。勒住馬韁,翻身下馬,帶著親隨疾步上前。

“住手!”水生威嚴大聲喊道,正揮舞鞭子的看守士兵一楞,回頭看見來人竟是布政使謝大人,嚇得手一抖,鞭子差點掉在地上。他旁邊的幾個看守也慌忙停下動作,垂手肅立。

“大……大人!”打人的士兵聲音有些發顫。

水生走到他面前,目光深寒地掃過他和他手中的皮鞭,又看向那個背上滲血的降兵。那降兵也楞住了,呆呆地看著這位突然出現的大官,眼中充滿了驚懼和茫然,生怕等待自己的是更重的懲罰。

“誰準你們隨意鞭打降兵?”水生厲聲責問,讓所有聽到的降兵和看守都停下了動作,屏息望來。

看守士兵囁嚅著:“大人,他們……他們偷懶……”

“偷懶?”水生指著那個瘦弱的降兵,“你看看他的樣子!再看看你們!他們是人,不是牲口!王爺仁德,留他們性命,讓他們在礦山幹活,不是讓你們來洩憤、來虐殺的!”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所有看守士兵:“本官再說一遍!降兵亦是王爺治下之民!他們的口糧,是按軍卒標準配給!他們幹的活,是重體力活!你們要做的,是督促,是管理,是保證他們有力氣幹活!而不是用鞭子隨意抽打他們!”

水生走到那個挨打的降兵面前,看著他背上滲血的鞭痕和臉上驚恐的表情,放緩了語氣,對看守道:“去,拿點金瘡藥來給他敷上。”

看守士兵不敢怠慢,連忙跑去取藥。水生又看向負責礦場的百戶官:“傳令下去:從即日起,礦場所有看守,不可無故毆打、虐待降兵!違令者,軍法處置!再有發現鞭打降兵者,本官唯你是問!”

“是!末將遵命!”百戶官忙大聲應諾。

水生環視著周圍那些停下勞作、眼神覆雜的降兵,提高聲音道:“本官知道你們累!辛苦!但開鑿石料,是為了修覆沂州城墻,是為了給三州百姓打深井,讓沂州百姓以後旱災不再為一口水奔波拼命!你們的汗水不會白流!王爺有令,降兵以工代賑,表現好的,日後可赦免,允許你們落戶沂州,分得田地!本官在此承諾,只要你們安分守己,努力勞作,每日飯食管飽!絕不讓你們餓著肚子幹活!”

他指著那個剛被敷上藥的瘦弱降兵:“像他這樣的,明顯氣力不足,就安排些力所能及的活計,人盡其用,而不是用鞭子逼死他!百戶官,立刻清查,將體弱者分出來,安排輕省活計!”

“是!大人!”百戶官再次應命。

水生的話,像一道暖流,瞬間沖破了礦場上冰冷的麻木和恐懼。許多降兵怔怔地看著這位為他們說話的布政使大人,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他們原是朝廷的兵,是沂州的敵人,戰敗被俘,本以為不死也要脫層皮,會在這礦山活活累死。可這位謝大人,不僅讓他們吃飽飯,現在竟然還制止了看守的虐待,承諾他們以後能落戶分地,甚至為體弱者安排輕活……

降兵礦工壓抑的恐懼、絕望,在這一刻,被這位大人擲地有聲的承諾燃起了希望,化成了對布政使大人的感激。那個挨打的瘦弱降兵,更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水生砰砰磕頭,哽咽著說不出話。

“都起來!”水生沈聲道,“留著你們的力氣,好好幹活!以後打好了井,你們落戶也能用。本官會時常來礦山巡視,若再有克扣口糧、虐待之事,可直接向本官稟報!”

說完,水生不再停留,轉身大步離去。留下身後一片寂靜。看守士兵們面面相覷,再也不敢隨意揮鞭,態度明顯收斂了許多。布政使大人親自過問,他們哪還敢造次。礦工們也賣力地幹起活來,想著早日開鑿好石頭,修好水井城墻,他們能得了自由落戶遼東。

水生回家和小桃提起降兵的生活,也是一陣唏噓,心裏更是擔憂:王爺以後若是敗了,他連當礦工的機會都沒有,他的妻兒老小將更淒慘。小桃一看就明白水生的擔憂,安慰道:“擔憂也於事無補,把三州治理好點,我們就多一分勝算。”

小桃心疼地給水生揉著肩膀:“水生你今兒做得對。人心都是肉長的,你對這些降兵好,他們才能安心幹活,少生事端。若是苛待太過,逼得他們鋌而走險,反而麻煩。王爺要的是長治久安,不是一時壓服。”想了想道,“不過,光吃飽粗糧餅子也不行,重體力活耗人。我看這樣,讓礦場那邊隔三差五加點油星進去,給他們添點力氣。銀子就先從募捐打井錢裏出。不是還有兩千老弱降兵麽?你讓他們種那麽多地,到時候紅薯藤都浪費了。我白月灣的豬場過倆月就能有一千多頭豬崽,讓明雙爹別把豬騸了,到時候拉到沂州來,給老弱降兵養種豬,後年沂州豬崽就多了。沂州多養牲畜,不管是百姓還是士兵也能改善下夥食。再說養了牲畜,農家肥也能讓糧食增產。”

水生握住小桃的手:“小桃,你總是想得周到。”小桃笑了笑道:“知道我為你想就好。”

礦場的降兵每隔十天,每人能分到一大碗的四片二指寬肉燉豆腐菘菜。降兵們捧著肉菜碗,對布政使夫婦感激涕零。布政使夫人竟然還惦記著給他們這些降兵吃肉!謝大人夫婦的仁德之名,在降兵中口口相傳。他們幹活舍得賣力,礦場秩序也好了許多,看守士兵也省心。

遼東邊境的王爺收到謝大人上報的公文,看到謝夫人組織募捐了十五萬兩銀錢,這下養降兵的銀錢也夠兩三年。打井也可以用降兵在礦山開鑿石頭。聽到降兵都對他這王爺和謝大人夫婦感恩戴德,過兩年把深井打好,就可以落戶在沂州,增加沂州人口。王爺感嘆,他手下若多些謝大人夫妻這樣的,他也能早點坐在京城那把椅子上了。

沂州城經過一個多月的清理和重建,店鋪大多重新開張,城裏已恢覆了往日的喧囂。

三月正是花紅柳綠的時節,婉寧帶著秋霜和兩個護衛,乘坐馬車,去她娘開的衣料鋪子選布料。她和昊良長得快,娘讓她挑選自己和昊良的布料。三丫姨已經把邱媽媽送來了,要教她兩年的繡活。

婉寧今日穿了一身桃紅色的錦緞襦裙,外罩一件同色薄紗褙子。還沒有到農忙下地的時候,皮膚被一個冬天捂得肌膚勝雪,眉眼靈動。雖年紀尚小,但是個頭不低,已有了少女的清麗風姿。

馬車在綢緞莊門口停下。秋霜先下車,再扶著婉寧下車。婉寧站穩,理了理裙子,準備進她娘的鋪子。

街角處,穿著七成新鴨青色細棉布長衫的麥粒,呆楞地看著從馬車上下來、身穿著錦緞羅裙的小姐。看到小姐平安,他欣喜若狂。自從朝廷軍攻破了城,他就怕小姐這種有身份的人被搶殺,他日日擔憂。如今看到小姐好好地活著,終於放下心來。他平常在去私塾或者下學的時候,習慣繞到這條街走,心裏帶了份期盼:也許說不定他就能碰到那位眼睛像寶石的和善小姐。他剛給先生請了半月假,他得先把地平整出來,該種玉米了。今天他來街上想買上一斤肉,準備肚子裏有了油水後,好鼓起勁下地幹活。去集市習慣地往這唐掌櫃的衣料鋪子看兩眼,去年他就是在這裏遇到小姐的,沒成想今兒終於碰到了。

一看到小姐,他趕緊低頭瞅瞅自己的衣衫和鞋襪。見身上的衣服雖然只是細棉布,但漿洗得幹幹凈凈,一個補丁都沒有,而且他還穿了煙灰色布襪,布鞋也幹凈沒有泥點。只是多年的營養不良讓他依舊顯得有些瘦削,背脊雖努力挺直,但眼神還是習慣性地警惕打量周圍,那是當乞兒多年留下的習慣。

只一眼他就認出來是她!那個教他種玉米、幫他解圍、有著寶石般黑亮眼睛的小姐!

麥粒的心跳得厲害,只呆呆地遠遠看著婉寧。今天的她,和那天在地頭、在衣料鋪子門口的樣子截然不同。桃紅色的錦緞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小臉精致得像畫裏的人。她身邊的丫鬟穿著都比自己體面,還有那兩個腰挎長刀、目光銳利的護衛……這位小姐的身份,遠比他想象的要尊貴得多。

天上地下的差距,讓麥粒自卑得想趕緊找個能擋住他身影的地方躲起來。他下意識地想找拐角的地方,可是他又還想上前,想告訴她:他聽她的話去念書了,他穿了新衣,他不再是那個連鋤頭都不會拿的笨人了……可是,腳下像生了根。她那樣光彩照人,如同天上的雲;而他,即使穿了新衣,也不過是地上努力掙紮的汙泥。

就在麥粒失魂落魄,不知自己該躲起來還是遵從內心想上前時,警惕的秋霜發現了麥粒,拐了拐婉寧胳膊。婉寧隨著秋霜的提示,看到那個穿著鴨青色衣衫、身形瘦削、呆立當場的少年時,臉上露出欣喜來。

她朝著麥粒的方向,高興地喊道:“哎!是你呀!小哥!”

這清亮的聲音,讓麥粒猛地擡頭,正對上小姐那雙含笑的、清澈見底的黑眸。她認出了他!她沒有嫌棄他!巨大的喜悅瞬間沖垮了麥粒的理智,他幾乎是本能地朝前邁了一步,臉上也露出了一個混合著激動、局促和巨大喜悅的笑容。

“小……小姐!看到你好好活著,真高興!”麥粒的聲音因為激動,帶著一絲哽咽。

婉寧見他回應,笑容更盛,幾步就走到麥粒面前。秋霜和護衛立刻緊隨其後,警惕地打量著麥粒這個陌生少年。

“真的是你!”婉寧在麥粒面前站定,上下打量著他,眼中滿是欣喜,“穿得真精神!你長高了好多!你家去年糧食收成好嗎?”她的語氣欣喜又親切,完全沒有半點官家小姐的架子。

麥粒被她看得有些手足無措,臉微微發燙,下意識地想低頭,卻又舍不得移開目光。他用力地點著頭,偷偷把脊梁挺得盡可能的直。說話有些語無倫次:“聽了你教我的法子,學會了下種,間苗……拔草……草拔了放在土埂上曬幹……埋土裏捂肥了……”他想告訴小姐他都聽她的。

“那就好!”婉寧滿意地點點頭,隨即註意到他身上的衣衫和似乎比之前挺直了些的背脊,好奇地問:“你這是……去哪裏?對了,你去私塾讀書了麽?”她看到他穿的衣衫,猜到可能去上了私塾。

提到這個,麥粒的眼睛裏迸發出亮光,他又挺了挺胸脯,聲音也大了些,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自豪:“回小姐,我……我去了韓夫子的私塾求學!韓夫子是個有學問的舉人,我跟著他……念書了!”看小姐也替他高興,他興奮道:“小姐,我把《千字文》都學會了。”

“太好了!”婉寧由衷地讚道,“讀書識字是好事!韓夫子是有學問的人,你跟著他好好學,以後就能夠自己算賬,看書。我種地的有些經驗,就是從書中看到的。”她鼓勵地看著麥粒,“我相信你能行。”麥粒讓婉寧鼓勵得胸膛挺得更高了,眼中滿是堅定:“我一定會好好念書!”

“你今兒不去私塾上學麽?”

“我向先生請了半月假,請人先把我地翻了。我沒有牲畜翻地,自己翻地耽誤讀書。種的話,就我自己種。”麥粒恨不得把自己的那點事都告訴小姐。

婉寧聽得笑瞇瞇的,問道:“那你去年豐收,糧食夠吃吧?”

麥粒臉上放出笑容:“去年不交稅糧,我一個人有五畝地呢,收了一千三百來斤玉米,還有紅薯。糧食得剩下一大半。”

婉寧知道爹爹要買糧來供降兵,問道:“小哥,你的糧食吃不完,賣麽?”

麥粒想了想:“我的糧食夠我吃兩年了,不過我最少得把明年的存糧留出來。最多賣一半。”麥粒可不想餓肚子。

婉寧一聽就知道麥粒家只有麥粒自己,對麥粒道:“那你留出明年的存糧來,剩下的我幫你賣了。”

麥粒楞住了,擺擺手:“小姐,不麻煩你,我自己會賣糧食。我聽說糧鋪收幹玉米粒十一文一斤。”

婉寧看著麥粒單薄的身子,要賣五百斤糧食,麥粒擔著糧食得跑多少趟?他還得自己一個人種一大片地,也辛苦。笑道:“小哥你等等我,我去店裏買點布料,然後去你家,你把糧食賣給我。”

麥粒聽到小姐要買糧食,疑惑地看著婉寧。婉寧笑道:“我真的要買。”

想到小姐要去他家,他沒有什麽能招待小姐的。他當乞丐時就知道,小姐喝茶要吃糕點。見小姐進了衣料鋪子,他一路小跑到糕點鋪,花了九十文買了幾塊糕點。買好後又一路小跑回衣料鋪子外等著。

婉寧出衣料鋪子,就看到氣喘籲籲的麥粒,手裏提著一封糕點。

婉寧上了馬車道:“我讓人去租了輛騾車,很快就來。”

騾車來了之後,婉寧讓麥粒坐騾車在前面帶路。

騾車跑了小半柱香的時間,就到了麥粒家。麥粒一到家,就沖進自己破敗的家,想趕緊用抹布把破凳子再抹一遍。回頭一看,小姐已經下了馬車,跟著他進了院子。

麥粒慌亂地去找了個沒有豁口、麻點的最好的碗,給小姐倒了大半碗水。倒出來才想起水是涼的,他喝涼水不要緊,小姐不能喝涼水。想去廚房給小姐再燒碗熱水。婉寧已經接過碗,甜甜道:“多謝小哥給倒水,我正好渴了。”說完喝了兩口。

麥粒紅著臉道:“別喝,涼的。你吃糕點。”邊說邊笨拙地打開糕點紙包,往婉寧面前推了推。

婉寧知道是特意給她買的,拿起一塊糕點,細細吃了起來。吃了一塊,笑道:“小哥,我讓人去幫你搬糧食吧。先搬到騾車上,到了我家再給你稱重。”

麥粒對婉寧的安排一點異議都沒有。

麥粒帶著婉寧的隨從,搬了七袋糧食到騾車上。鎖上門後,坐著騾車跟著去小姐家。

騾車在布政使司衙門側門停下。麥粒看著高聳的院墻、威嚴的石獅子和腰挎佩刀的守衛,只覺得呼吸都窒住了。他局促地跟在婉寧身後,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這裏是官老爺的地方,是他從前連靠近都不敢靠近的地方。

門口的守衛見到婉寧,立刻躬身行禮,恭敬道:“小姐回來了!”目光掃過麥粒時帶著審視,但見是小姐帶回來的,便未多問,側身讓開。

“嗯。”婉寧隨意地點點頭,回頭對麥粒道:“小哥,跟我來,先把糧食卸到後院稱重。”

麥粒被守衛衙役那聲“小姐”震得心頭一顫。原來她是官家小姐,而且是布政使大人家這麽大的官家的小姐!他愈發覺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塵埃,手腳僵硬地跟著婉寧穿過側門,走進一個寬敞整潔的後院。院子裏鋪著青石板,一塵不染,門口有丫鬟規矩地守在門口。麥粒拘束地站在小姐旁邊。

婉寧吩咐秋霜:“秋霜,叫糧倉的管事帶桿秤來,再帶個賬房先生。”

“是,小姐。”秋霜應聲而去。

麥粒看著光潔的石板,只覺得渾身不自在。他偷偷瞄了一眼婉寧,她正和一個管事模樣的人說著話,神態自然從容,仿佛這一切都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很快,管事帶著兩個夥計擡著大秤來了,後面還跟著一個拿著賬簿和算盤的賬房。他們手腳麻利地把騾車上的糧食袋子卸下來,一袋袋過秤。

“小姐,一共七袋,總計六百一十九斤。”管事恭敬地報數。

賬房撥著算盤:“幹玉米粒,按市價十二文一斤,六百一十九斤,共七千四百二十八文。折銀七兩四錢二十八文。”

婉寧點點頭,對麥粒溫和地笑道:“小哥,你是要銅錢還是銀子?”

麥粒知道這是小姐照顧他呢,外面一斤才十一文。他慌忙道:“小姐……都行,都行。”

“那就給你六兩銀子吧,好存放。餘下的再給你銅板,好方便花用。”婉寧示意賬房。賬房很快把銀錢數給了麥粒。

麥粒接過銀錢,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感激和自卑交織在一起,讓他喉嚨發緊。他只能笨拙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婉寧看著麥粒拘謹又感激的樣子,溫和地對秋霜道:“秋霜,去我書房,把書案上那兩本舊的《幼學瓊林》和《百家姓》拿來。”

秋霜很快拿來了兩本書冊。書其實挺新,保存得也好。

婉寧接過書,走到麥粒面前,溫聲道:“小哥,你不是在念書麽,這兩本是我小時候開蒙用的,我如今用不上了,放著也是放著。我看你現在正好能用上,送給你。”她把書輕輕塞到麥粒懷裏。

麥粒楞了下。他下意識地抱緊懷裏的書。小姐送他的書!還是她小時候用過的!這書讓他覺得比懷裏的銀子更珍貴。

他擡頭偷偷看向婉寧。少女清麗的臉上笑意溫和,眼神清澈,沒有一絲從前富人施舍他吃食的樣子。小姐只是把一件自己用不著的東西,送給一個恰好需要的人。這份不著痕跡的體貼,讓麥粒感動得心頭發酸。

“小姐……這……”

“拿著吧,”婉寧看著麥粒拘束地站立難安,心中有些不忍,知道再留他只會讓他更不自在。她溫聲道:“好啦,糧食也賣了。路上把銀錢放好。我不留你了,正是春耕時節,你肯定忙,不耽誤你了。秋霜,你送下小哥。”

“是,小姐。”秋霜應道,對麥粒做了個請的手勢,“小哥,這邊走。”

麥粒抱著書和銀子,最後飛快地回頭看了一眼婉寧。陽光下,少女正站在臺階上目送他。他迅速低下頭,跟著丫鬟出了衙門。

重新站在喧鬧的大街上,麥粒輕輕地撫摸著懷裏的書,希望自己將來有一天也能對小姐有點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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