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心漸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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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風刮得“嗖嗖”的響。唐海黎兩手捧過姜湯,輕輕喝了口,舌頭有些燙到,又遞了回去,道:“等下再喝。”

雪還飄著,只是不那麽大了,風還是使勁在劃動,打在宅子大門上,發出一陣陣“噔噔”的聲音夾著風聲。過了片刻,唐海黎發現這“噔噔”的聲音越來越大,風卻一直沒變,才意識到這是有人敲門。

這兒離大門還頗有一段距離,她招了招手,道:“袖暖,我好像聽著有人敲門,你看看去。”

袖暖端著姜湯,應了一聲,往大門走去,邊走著還偷偷喝了一口。

唐海黎笑了笑,伸手接了一片雪。看著它一點一點在手掌中化成水,再等下一片落在手中的雪也慢慢化開。寂靜灼麗而富有規律,十分動人。

在她玩得不亦樂乎的時候,袖暖回來了,不知何時他手裏的碗已經不見了,他道:“來人是姜丞相,我說老爺病了,不見客。”

“哦?”唐海黎頗為驚訝。

袖暖道:“老爺本來是姜丞相手底下的客卿,如今出來住,定是不得主子心了,或是有什麽矛盾,所以我猜老爺現在肯定不想見他。”

唐海黎嘆了聲,“是了。”此時的姜蒙楽定然還是不能理解她,就算去解釋,也會被堵著說不清。

袖暖蹲了下來,平視坐在石階上的唐海黎,猶豫片刻,道:“可姜丞相非要見您不可,他現在位高權重,小的攔他一次已經是很有膽子了,他再三請求,我就只能來問您了。”

思考一陣,唐海黎起身,把披在肩上毛氅一再裹緊後卻不是往外走,而是往內院走,極為冷靜道:“我感染了風寒,傳染給丞相可是萬死也不能贖罪,拒絕見客,還望諒解。你把我的話說與他就是,我去睡會兒。”

袖暖應了聲是。唐海黎走回屋子,隨手把毛氅子往桌架上一扔,便倒床上去了,哈了口氣,蓋好兩床被子才漸漸入睡。

睡不多時,唐海黎就微微轉醒,她感覺周圍有些嘈雜之音,便睜眼一看。

映入眼簾的第一幕便是她梳妝臺上開著的小盒,一只幹瘦的手正覆在上面,緩緩拿出一支簪子,簪子尾部追著兩顆蓮花形的金球,正是姜蒙楽送她的“顏如玉”。

未多想,唐海黎便已從枕頭上抽出一根細竹絲丟了過去,這一擊完全是本能反應,也沒考慮力度,出手也是極快,剎那間那支手背中心就鮮血橫飈。

這時眼睛才轉向那只手的主人,一看,心裏“咯”地一下,唐海黎立刻道:“對不住。”

許是那一擊來得太快,袖暖這個時候才看見自己手掌被竹簽橫穿了個洞,當場便“啊”了一聲,但只一聲又馬上收住了,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把自己受傷的手背在了背後,“老……老爺。”

唐海黎起身批了件外裳,移步到袖暖身前,溫柔地把他的手從背後扳到前面,輕輕呼了呼,“袖暖,你來我房裏來做什麽?”

“回老爺,小的,收拾收拾房間。”袖暖的聲音鎮定裏帶了一絲顫抖,也不知是疼出來的還是在撒謊。

或是,兩者都有。

唐海黎微微一笑,把他的手放下,拿起盒子裏的簪子,將鋒利的簪尖抵在袖暖額頭正中心,清冷道:“我的東西,別碰,否則下次就是埋人了。”

袖暖喉結一滾,隱約感覺到額心已經在滲血,話都說不清了,“是,是,知道了老爺。”

唐海黎一松手,袖暖便後退了兩步,一手捂著額頭,道:“老爺安睡。”邊說邊快速地退出了屋子,關上了門。

房間恢覆成冷冽之氣,像冰窖裏的溫度。唐海黎一個人徒然坐到椅中,照著鏡子比了比,又把姜蒙楽送她那簪子放回了盒子。沈重地嘆了一聲。

明明兩情相悅,他卻以為已經天人兩隔。說出真實身份,他會信嗎?是不是說出來,他就不會這樣與她冷戰了?是不是說出來,他就不會再因為吻了他一下就耳光相回……是不是說出來……他都認不出她,還不如以前那丫頭茉耳,何談愛情。

窗外還在落雪,天色漸入墨色,正是黑白相映的時候。若是左籬在此,定要與她相談作畫了,可惜了這副美景,沒有人想把它入畫。她沒那個心情。

默默關了窗。唐海黎往手心哈了口氣,搓了搓手,又躺回了床上,裹緊了被子。

數百裏外的堂將宅,同樣的光景,黑白相映,大雪漫落在瓦上。偌大一個宅子,竟是寂靜冷清的連個人都看不見,或是大家都凍著了,早早回屋睡下了。

姜蒙楽在屋中走來走去,一手張開,一手握拳,不停地相撞。

“本丞相要召見左監軍。不行……”

“我乃當朝丞相,敢攔我怕不是活膩了?不行……”

“堂將宅請左監軍回府,不行不行……”

“在下姜蒙楽,求見左籬監軍。不行不行……嘶!”

來回踱步的姜蒙楽一腳踢到了櫃腳,“該死!”

姜蒙楽心道:“今天一定是態度不好,才會一直被拒絕,下次定要換個方式,這些肯定都不行!”又陷入沈思。

又來回走了十幾圈,最後憤憤然坐在桌前,一拳砸下去,“嘭”地一聲,道:“白癡!”

那個女人真是白癡。他明明沒有很生氣,那天不就想把她關在門外站一會兒嗎,誰知竟然就這麽走了!明明是她做錯了事,竟然還要他去道歉!真是!

姜蒙楽端起桌上的杯子,一飲而盡。

一整杯濃茶的味道在嘴裏蔓延開來,苦澀,極度苦澀。

片刻後平靜下來。姜蒙楽開始有些迷茫了,先生愛茶,左籬也愛茶,為什麽他喝下茶的那一瞬間腦海裏浮現的卻是左籬與他對飲的畫面。

可是,他開始品茶,喜歡茶,確是因為先生。

他心裏絕不否認的第一條便是:他愛先生。

可是,現在心裏好像還冒出了第二個念頭,他好像有些喜歡左籬那女子。是的,他以前很認真地否認過,可是現在,他不敢了。

從左籬看他的眼神就知道,這個女人對他有無盡的愛意。以前不以為意,但慢慢地,滲入到他的生活裏,這半年來發生的事情不少,也算得上是生死之交的朋友。

慢慢地,他開始覺得這個女人,人品很好,消除了不好的第一印象,甚至讓他感覺很像先生。

慢慢地,他開始覺得,左籬不僅僅是好,她笑起來很溫柔,小巧精致,那張臉撐不起男裝,卻偏偏要穿,可笑又可愛。

慢慢地,他開始覺得左籬的內在也十分討人喜,隱忍,為人考慮時極為周到。雖並不是個很善良的姑娘,卻也心地純良。

直到現在,分隔數日,姜蒙楽才意識到,他已經離不開這個女人了,像以前離不開先生一樣。同樣的感覺,若不是因為確認先生不在了,若不是確認她是先生引薦給他的,他會以為左籬是先生。

姜蒙楽五指漸漸收緊,握成拳。

先生已經去了,而先生把他托給了左籬,想來,也是希望他們好好相處,也不願意看見如今的局勢。既然如此,便把先生放在心底最深處,好好珍藏便是。

這麽多年來,支撐他信念的一直都是先生,皇位他不會放棄,但…愛情他也想爭取一次。

他的人生不應該只有陰謀詭計和無期征戰。先生在的時候他沒來得及有那個勇氣,這次…

先生待他那樣好,一定不會怪他。

第二日,姜蒙楽從中院正殿拿出藏在梳妝角的素月季簪,那是他贈與先生的,先生說,“等我助你登上皇位,再看你親手為我戴上。”他一直放在那兒,等著那一天,明知等不到,還是不願意別人碰它。

半年前他第二次見左籬時,左籬就在看這簪子,想來也很喜歡吧。她還問過他,能不能送她。那時候他給她說“滾”,想想自己真是惡透了的壞人。她自家閨蜜的東西,就算先生也不會說什麽。

她應當很傷心吧,他以為她放不下先生才不給她,一定抱了很多怨念。

姜蒙楽找了個精致的木盒,將素月季簪小心放了進去,想了想,又把那支“玉如意”也翻了出來,放進了盒子。

當天買的是一對,卻只給了左籬一支,她心裏一定不好受。雖然她應當知道,這留下的一支是放著積灰的。

裁了張小紙條,在上面寫上:已然放下。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已知。

把紙條扔進去,再小心扣上盒子,喚來老管家,正然道:“去監軍府送個重要機密的東西,你親自去,帶兩個衛兵上。”

老管家惶恐接過木盒,“是,老爺放心!”

姜蒙楽走出正殿,但並未像以前那樣認真地再三檢查鎖沒鎖門。心底嘆道:“這次我是真的下了很大決心了,阿籬啊阿籬,莫要讓我再一個人走下去了,我不想再失去一次。”

勾著金邊的正殿,在大雪的揮灑下,漸漸變得近人情了,金光被白色遮了起來,變得優雅而古樸,輝煌大氣的宮儀制的大殿少了一份輝煌,多了一份大氣。

淡淡的黛紫色衣角邊緣擦過地上半尺厚的白雪,一步一個腳印,落在地上,一路走遠,像一條踏出來的小路。

作者有話要說: 姜蒙楽:左籬,不要離開我,阿籬…

該死!這不要臉的姜蒙楽,搶我家唐大大(來自作者君的咆哮)

唐海黎:咳咳。

左籬:阿嚏!(躺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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