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謀臣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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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頭掛著雪晶,折出的白光透過紗窗映了滿屋。天色微亮,太陽尚未升高,雖是卯時,但已經光線明媚了。

唐海黎今日醒得格外的早,隨手套了件外裳,出門洗漱。本來她作為堂堂監軍,也是一個不小的官職,理應享受下人的伺候,可她是個女子,雖然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但被人說出去總是不好的。於是府裏收的下人也不多,大多時候都是袖暖幫她打理這些瑣事。

袖暖,大致還不知道她是女子,不過也無妨,不影響這一切安排。

唐海黎在隔壁房間洗漱完,回到自己屋裏翻底櫃。頹廢有段時間了,老這樣下去,她自己都覺得邋遢了。

翻了又翻,她心底無語。離開堂將宅實在是太匆忙的事情,除了那簪子什麽也沒帶。而這座府邸裏的東西又全是袖暖打理的,就比如這衣裳,除了上朝官服,就只有暗沈色的長裳,要麽就是明晃晃的綠色,裁制也是極度難看了。袖暖的挑衣服的水平實在是太……讓人難堪了。

唐海黎從中櫃裏提出一件純白色帛制的中衣,心道:也就這些還算正常了。難不成在府裏這些日子要一直穿這些。

算了算了,反正她又不出門。無奈之餘,唐海黎換好衣服,瞅了眼鏡子。嗯,這下可真稱得上是“白璧無瑕”了。

等等,鏡子裏怎麽感覺有什麽不對。

再三轉身確認。唐海黎才松了口氣。原來是枕頭換掉了,之前是竹纖子做的硬枕,現在卻是一個軟綿綿的錦緞枕。

昨晚上入睡時還是竹枕,應該是剛剛她出去洗漱那會兒被換掉的,也應該只有袖暖會做這樣的事了。是不是為她好,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袖暖肯定怕她再拿竹枝紮他手裏。

片刻,房門“吱呀”一聲,從外面被緩緩打開,從門縫中探進一顆腦袋往裏望。

“嘭”,傳來清脆的瓷器摔碎的聲音。

“進來。”唐海黎無奈道。

袖暖兩手背在身後,一腳踏過門檻,站在門口,不肯再挪動。

唐海黎勾起嘴角,笑他:“怎麽?擋著就不知道你摔碎東西了?我眼不瞎,耳也不聾。”

袖暖低著頭道:“老爺恕罪。”說完就等著接下來的批評,然而唐海黎並沒有想要把這點繼續說下去的意思,反而思忖幾秒縮減了笑容——

“我問你,這枕頭,是不是你換的?”

袖暖心頭一慌,忙不疊地就跪下來了,喊道:“老爺恕罪!老爺恕罪!”

“怎麽著,你這是還怕有第二次還是怎麽著?”

“不,不是這樣的,老爺您聽我說。硬枕頭睡著不舒服的,而且老爺您那個枕頭少了根竹絲,快散架了,萬一哪天紮到您就不好了,所以才趁著您去洗漱的空當給您換了個枕頭。”

“呵——”

留下一聲輕蔑傲然的淺笑,唐海黎負手出門。

氣度使然,給跪著的袖暖留下一個高高長長的秀雅背影,一抹白色融入雪色,似仙似神。

然。

“阿嚏!”

唐海黎伴著腳下那股沖人的姜的辛辣味,捂著臉默默轉身回屋,披上了大毛氅,道:“袖暖你把那個姜湯再端一份過來吧。”

……

袖暖道:“是,老爺。”

坐於房中,百無聊賴。心裏正在思量,按理說她早該被盯上了,怎麽還沒有行動。這些日子下來,也早該摸清了她的路子,那老丞相的暗衛也該出手了。

事實證明,有些東西想不得,想什麽不好的就來什麽。

背光的那面窗子剎間被一把小刀刺穿而破,明晃晃的刀尖停留在她左側的墻壁上。並不是扔飛刀的人水平太差,只是唐海黎在窗破的那一瞬間就將頭往後仰了一寸。相反,這個扔飛刀的人武功相當之好。

隱約間,她似乎聽見了三個人的腳步聲。

頓了一秒。

窗上的紗布全被撕破,從外面跳進兩個一身白衫蒙著白面的人,兩人雙手都執著細長的彎刀。雪色裏,刀的反光格外刺眼。

唐海黎太久沒遇到過刺殺這種事情,不惱怒,反而覺得有趣。又或者是在府裏待著沒事做,腿腳都放僵了,此時的情形剛好適合拿來活動活動筋骨。

自古有人愛說,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是雙拳對上四把刀。

唐海黎心裏卻想笑,“正門沒關,偏要從窗子翻進來,府裏下人又只有幾個掃地的,他們這也是夠認真了。”

一刀刺來,她輕輕彎了手腕,整個人也往後偏了偏,繞過被刺的方向,移到了兩人身後。對面轉身似不甘心,兩人的四把刀齊齊刺過來,唐海黎側身彎腰,以腳發力,滑到靠床架的墻邊,笑而不語。

沈靜片刻。

“前天的傳信不是說此人不會武功嗎?”其中一白衣用胳膊肘撞了撞旁邊另一白衣。“誰他娘知道啊!”另一白衣道。

看身法,兩人武功是不錯的,底子很是紮實,算是暗衛裏的佼佼者了。如今遇到她這樣能輕松躲開他們攻擊的人,自然不敢相信,甚至對自己產生了懷疑。有些不敢出手了。

其中一白衣似乎脾氣不太好,一咬牙,目光一凜,擡手又沖上來,側手持刀,一手豎刺,呈現出一個直角的樣子。然而,只在空中留下兩道順暢堅美的刀光影痕。

還是沒有砍中。

唐海黎覺得有些無聊了,這兩個人武功水平顯然是連陪她練早起的活動都不夠。先前那扔飛刀的人才有這資格。

“嘭!”

門口傳來瓷器摔碎的聲音,比之前的聲音更加清脆!

袖暖兩手還保持著端著的姿勢,手裏已然空蕩蕩了。兩眼瞪得大大的,似乎不敢置信,還附帶著驚恐的神情。

唐海黎不玩了,一手攥住一把刀,同時腳也淩空踢上刀柄,整個人在半空中轉了一圈,四把刀齊齊被轉落在地,落出“叮當”幾聲。

兩白衣刺客還未反應過來時,唐海黎已經穩穩站在地上,又擡腳從他倆脖頸上掃過去。兩人應聲倒地。才開始嗚嗷喊叫。

還真不是刺客矯情,只是唐海黎踢到了他倆的頸動脈竇。這個穴位,可不是開玩笑,尋常人若是被這樣對待,此時怕已經要涼了。

“嚇到你了吧。”唐海黎道。

袖暖兩手捂緊脖子,邊抖邊道:“沒有沒有……小的,小的這,就再去端一份姜湯過來……”說完就轉身,走一步,差點腳下失力跌倒在地。

“等等,等等。”唐海黎忙叫住他,“既然沒被嚇到,那就順便幫我把屋子收拾下吧。”

袖暖再次轉回來,一副要上斷頭臺的表情,閉著眼去拖地上的人。片刻,他又睜了眼,出門去喊了兩個下人幫忙。他自己則拿掃帚把門口的姜湯和瓷片掃了。

唐海黎癟嘴笑了笑,搖頭一嘆。她果然是不適合出門吧,一想出門就這麽多事兒,想喝口姜湯都不行。

躺回床上,吸了口氣——滿屋的姜味,辛極了。

誰不知道的,還以為她這屋子是廚房呢。

袖暖再次回來的時候,不僅端著姜湯,還端著個食盤,上面放了幾樣小菜。這次沒有出錯,穩穩當當地放在了桌上。他道:“老爺起來吃點東西吧,再不吃等下就正午了。”

說得好像她不想吃一樣。

是她不想吃嗎?

唐海黎掀了被子,一手錘在床欄上。心道:“你不送飯來,我難不成還要自己去廚房端?我就算不是老爺的命好歹也得有個老爺的樣子啊。”

袖暖以為她心情不好,便惶恐道:“老爺慢用,小的就先下去了。老爺有事叫我就好,就在門外。”

唐海黎鐵著臉,微微點頭,默許他站出去。

瞟了一眼桌上,雖然菜不多,也有五六樣,而且都是很開胃的。她認真吃飯的時候不多,大多時候都是填填肚子,隨意吃點,甚至假設有人問她,你今早上吃的什麽,她大概是想不起來的。

然而她在這府裏整天無所事事,也沒什麽可想了。若真說有,那就是……

夾了一筷子卷芯酥肉送進嘴裏,無味。唐海黎沈思片刻,突然心血來潮,道:“袖暖你進來。”

袖暖應聲進屋,“老爺叫我做什麽?”

“坐在我旁邊。”

“不可不可!上下有別,尊卑有序!袖暖斷斷不敢。”

他頭擺得跟撥浪鼓一樣,兩手也隨著搖。

唐海黎一笑,“讓你坐下來就坐下來,否則——”

上一秒還在擺手的袖暖,這秒就坐進了椅子,動作之快讓她還沒來得及放下筷子說第二句話。唐海黎笑出了聲,“哎呀我說你也不用坐這麽快呀,去拿副碗筷,給自己盛上飯啊。”

袖暖訕訕地起身,出門去拿。拿回來放在桌上,關上門,拘謹地坐回椅子,看著她。似乎渾身不自在。

唐海黎道:“你吃你的就是了。不用看我,也不用說話。”

袖暖低低應:“是。”

唐海黎也不看他。只是吃飯的時候,一個人空空的。現在這樣便好了,旁邊坐了個人,餘光能瞥到,能感覺到,就行了。她也說不清為什麽想這麽做,大致只是填補一下心裏的失落。

“叩叩”的敲門聲響起。

袖暖自然地起身去開門。門外是個裹得嚴實的清瘦小廝,拿著個木盒子,盒子大方秀雅不失精致,他壓著聲音說了幾句什麽,並把木盒遞給了袖暖。袖暖並未答話,只是接過盒子,擺手讓他離開,關上門,坐回了唐海黎旁邊。

袖暖把木盒遞到她面前,憂心道:“老爺,這是姜丞相托人送來的。”

唐海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嘴角以人眼看不見的幅度微微一勾,淡然道:“哦。”

假裝冷著臉,接過盒子,放在桌沿,一手覆上盒面,溫柔打開——

“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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