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唱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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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海黎收回目光,恰巧維文文也轉了過來,因為兩人離得太近,看對方的臉清晰無比。雖然這維小公子還在長個子,但現在已經挺高了,還約比她高上小半寸的樣子。維文文的睫毛直抖,從他臉上那可憐兮兮又緊張害怕的表情都能猜出他心跳有多快。

她心裏笑得不能自已。突然覺得頭上一松,似乎能感受到釵子的滑落。心道:“完了完了!她現在站的位置太小,擡手都擡不起來,梳的時候沒插牢,這要銀釵掉下去的話不被發現才怪了!除非進來尋人的都是些聾子…”還未想完,頭上重了兩分,擡眼看見是維文文幫她穩住了釵子。他的手覆在她頭上,很輕柔,並且有些害怕,因為他的手有些小抖。

他倆身側窗外一聲腳步聲,附帶著氣沖沖轉身的衣角聲,帶風的那種。兩人心下一驚,卻又疑惑發現的這人為何不喊。

片刻,正門那邊傳來姜蒙楽的喊聲,“停了!大家回去吧,別找了。”屋裏的人窸窸窣窣出門的腳步聲響起,漸漸恢覆平靜。

唐海黎有點心虛,咬了咬下嘴唇。

維文文一聽沒人搜尋了,立馬出了屏風,從旁邊墻上取了張字畫下來,卷起這張字畫抱著,仿佛珍寶一樣摟得緊緊的。又回頭彎腰,恭恭敬敬對她道:“仙子姐姐對不起!剛剛我是情況所迫,不是要唐突姐姐的!若是姐姐想不過,我…我…”

門“嘭”地一聲被打開,姜蒙楽道:“你說,你是誰!”吼完這聲,又轉向唐海黎,“你,還有你!你真是!有的是賬要算!多加一筆!”

唐海黎淡淡地翻了個白眼,一臉無所謂。

維文文卻是站不住了,耳朵通紅,爭辯道:“我,我,不是,晚生只是……”急得牙齒都咬緊了,卻半天說不出後半句。

“只是來找我罷了。”唐海黎坦然接道。聞言維文文一時沒反應過來,還打算駁回,被她一眼給瞪回去。姜蒙楽點點頭,指了指她,又指向維文文,“很好,很好!”

唐海黎往前站了一步,擋住了維文文,畢竟人家只是個小孩,孩童心性情有可原,至少不能讓姜蒙楽把對她身上的怒氣遷移到個小孩子身上。便解釋道:“好什麽,文文是來找我的,是我去合兒殿裏拿東西,順便讓他一起進去了而已。”

“文文?!”

“文文?!”

兩人異口同聲。

姜蒙楽一邊眉毛都挑上天了,“你跟他這麽熟?”

維文文囁嚅道:“姐姐,能不能別這麽叫我……”

“哦,那要怎麽叫?”

“維文就可以了……”

唐海黎恍然,叫維文確實就不那麽女氣了,頷首表示可以。姜蒙楽一把揪住她的後衣領往前拖,才走了一步,又覺得不妥,放了手,定眼看了看她,深吸一口氣道:“你跟我過來。”

一旁的維文文這一幕看得心驚肉跳,一個大男人揪著女子的衣領拖著走,怎麽看也是要打人了,甚至剛剛都伸著手張著嘴,想要上前阻攔。唐海黎並不在意,隨意理了理衣領,回頭對維文文道:“你先別出府,去後院第四間屋休息會兒,右邊左拐。”說著指了指方向,看著他乖乖點了頭,這才跟姜蒙楽走了。

姜蒙楽帶她到了他自己的房間,點了檀香,順手沏了兩杯茶放到桌上。比了個手勢讓她先坐。唐海黎莫名其妙,坐下嘬了口茶。香如蘭桂,味如甘霖,不瞞說,在她進屋的那一刻便已經聞到沁著茶香,可她萬萬沒想到,竟真是姜蒙楽親手泡的。短短不到一月時間,竟然已經從一個不會煮茶的人變成了烹茶的高手,私下一定請教過許多閑人逸士了。

對面的人也坐了下來,品了口茶,輕聲道:“剛剛是我太過分了。先說說茶怎麽樣?”

唐海黎實話實說:“極好。”

姜蒙楽卻道:“先生說我烹茶技術很糟糕,你倒說好。說明你品味遠不及先生。”

唐海黎:“……”

姜蒙楽放下手中的茶杯,語氣平靜卻認真得恐怖:“你真的是先生的好友嗎?或者說,你當真是左籬?若你真是先生的好友左籬,又為何是個女子?先生知還是不知?”

唐海黎無奈,“你問題太多了。我先問你,你真的了解你的先生嗎?”

他倒是誠實,“不曾了解。”頓了刻,又道:“先生的出現就好像專門為了我一樣,一直是我在索取,她卻只默默在後支持我,關心我的一切,不求取回報。我從不曾給過先生什麽,我也不知道先生需要什麽。我不知道先生為什麽對我這麽好,我只知道,先生絕不會害我。”

唐海黎一笑,“是啊,不曾了解。唐合她跟我說過,她覺得你有她身上許多沒有的東西,陽光,希望,灑脫和一個少年該有的朝氣。這幾年過去,你的性子慢慢在變,有些她覺得是變好了,有些卻在漸漸向她自己靠攏。但她從你少年時開始鐘情於你,你再怎麽改變,也不會改變她對你的情意。好的愛情上加一些改變,是錦上添花,你懂嗎?正因為你不了解海黎,你才會如此喜歡她,睿智、與眾不同、新鮮和神秘,是你喜歡的大部分源泉,對嗎?”

姜蒙楽拳頭越握越緊,道:“你憑什麽這麽說!你以為先生會跟你想的一樣膚淺,我——”解釋的話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唐海黎悠悠然道:“我是唐合的好友,是叫左籬,確實也是個女子,如何?”

“噔”地一聲,姜蒙楽的握緊了半天的拳頭砸在桌子邊緣上,一字一字沈聲道:“不如何。”平靜下來後,又道:“但你要解釋清楚這所有的事情,你知道我問的什麽。”

還能問什麽,無非是左籬如何與她相識,為何要進堂將宅,為何上合眉會錯認人,那小少年又是誰,給他道清個老底罷了。唐海黎道:“我與海黎是從小就認識,那時她才幾歲,我已弱冠,呃不是,我已桃李年華。十幾年的友誼,我們也算得上青梅竹馬,呃不,青梅姐妹。當年她在龕影,當帝師前,我已甚少與她見面,當帝師後更是四年多未見。那期間我游於山水,並未太過關註,誰知一朝龕影亡國,我再趕回去為時已晚。再次相見便是在安璃了,那天我在茶樓興致使然,坐臺撫琴,才與合兒相遇的,送她出門時好像是隱約看見了你,但並未太過註意。誰知你竟是她如此重視的人,後來她重病邀我來為你做客卿,也是看在她對我說,她心悅於你,我才答應下來。”

喝了口茶,“至於,上合眉將我認作合兒是情理之中,同是喜歡穿白衣,一起長大的,自然無論語氣,站姿,走路,樣子多少相仿。”

姜蒙楽聽得仔細,卻並未找到漏洞,便問:“那,剛剛與你一起在殿裏的那個男的又是誰?你們看起來很熟。”

唐海黎道:“維家的小公子。”

姜蒙楽瞇起眼來,她怕他誤會,又接了句,“維妄周的兒子。”

“我就說,維家那種墻頭草,見錢眼開自毀前程的官支竟然會有這麽靦腆的後輩。原來是維妄周家的。”他擺了擺手,“他家不算維家。”

想不到姜蒙楽竟然如此高看維妄周,她心底放松了不少,畢竟以他對維家的厭惡程度來說,要幫維家後輩說話真是太難了。“那,他拿合兒一幅字畫,可否?”

姜蒙楽斬釘截鐵道:“不可以。”

“那就算了,我去與他說聲就是。”唐海黎也不與他爭辯,反正她再寫一幅一樣的掛上就是了。只是不那麽光明正大罷了。

“你穿這身兒衣裳好看。”姜蒙楽忽然轉了話題,“以前你和先生經常換衣服穿嗎,挺合適的。”

果然,她那殿裏的東西,姜蒙楽都是一一翻過一遍的,或者不止一遍。連件衣服都記得這樣清楚。想了想,道:“不,合兒她從八歲起就不再穿女子衣裙了。這些本都是我的衣裳,只是放在她那兒罷了。”

姜蒙楽點了點頭,喝了口茶。她見問題問完,便離開了。

唐海黎心底竊笑,原來穿女子的衣裳的感覺竟然這樣好,會被喜歡的人誇好看。嘴角都忍不住揚了起來。

等她到後院的時候,發現維文文已經坐立不安了,走來走去東望西望的,看著有一種大家閨秀被禁足的錯覺。看見她走過去的時候,維文文開心地都要蹦起來了,喊道:“姐姐你終於回來了,我還以為那人會把你怎麽樣呢!他看起來好兇。”

唐海黎輕輕拍了拍他的肩,柔聲道:“別怕,姐姐一點事都沒有。而且他是這府的主人,我是客卿,不會怎麽樣的。”

“堂將宅的主人?那麽,他是——將軍?!”最後兩個字因為驚訝而叫的特別大聲,反應過來後他立馬用手捂住了嘴,悄聲道:“怪不得那麽大氣勢,呼,幸好幸好,沒惹到他。不然我回去我爹能把我打死了!不過,姐姐,你怎麽是客卿呢,我還從未見過女客卿呢。”

他拍著胸脯呼氣的樣子讓人覺得特別可愛,比當年的姜蒙楽還多了幾分稚氣。唐海黎笑道:“你怎麽三句不離你爹,女客卿有什麽的,你沒見過,現在見過就是啦。我姓左,只是千萬不要說出去。”

“放心吧姐姐!你都不跟別人說我的事兒,我肯定守口如瓶的!”維文文癟了癟嘴,“你是不知道,我爹可兇了。對外人那是溫柔得沒話說,對我就是天天家法。”

唐海黎好奇,“你犯什麽事兒了?”

“……”維文文的嘴微微動了兩下,卻沒有聲音。

於是她又道:“什麽,你再說一遍,我沒聽清。”

“唱戲……”他聲音跟蚊子一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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