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假死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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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裏總有些莫名的鳥叫,尖銳刺耳,不似平常,連有些樹的葉子都枯黃得早了些。

作俞和司寇守在門口,無聊得慌了,便靠坐在門上,說些有的沒的打發時間。

“你說先生這人也真是奇怪,看著人溫溫和和的,可就是不笑。”

作俞陰陽怪氣地低笑了一聲,“你不過是從將軍那兒聽來的罷了,你怎麽知道先生只是不想對他笑?”

“就是你這種人多了,將軍才會聽到那些閑言碎語,心裏難受。”

“得了吧,先生笑不笑跟將軍關系能有多大,軍師而已。”

“你真看不出來,將軍看先生那眼裏都是滿滿的情意?”

“……”

作俞顯然是不想繼續討論這個話題的,在他看來,兩個男子相愛是萬萬不可能的。

突然屋裏傳來一陣狂咳,聽得人心驚膽顫的,好像要把肺都給咳出來了。

司寇心道:“不好!先生耳力不俗,定然是聽到了他們的談話,一時急火攻心。這可怎麽辦!若是出點什麽事才不得了!”立馬起腳,兩手推門,往屋裏沖。

這開門一眼便看見先生臉色煞白,甚至嘴唇都白得幹裂開來,偏偏咳出的血痕留在嘴角,鮮艷無比。任誰見了都知道,這人——活不長了。

司寇是個常年征戰的人,只見過刀光劍影所來的傷,沒見過病者,更沒見過這樣弱不禁風的男子,不知該如何照顧。於是慌手慌腳去取了手帕遞到先生手中,又跑去端了藥。忙得腦子裏一團漿糊,卻看見作俞仰靠在門邊,一副悠閑自在的樣子,對面前的場景無動於衷。

他氣道:“你不來幫忙嗎?!”

作俞懶懶道:“幫什麽,你我又不是大夫,無用之功。”

司寇雖明白這道理,但受不了他這副不關心他人死活的樣子,罵道:“沒心眼的東西!先生死了,我們會有好果子吃?!”

作俞反倒靜靜立靠在門邊,眼睛一閉,不看不聽了。搞得司寇有氣撒不出來,悶在胸口。忽然想起,先生原有兩個侍女他是見過的,定然對先生病情了解透徹,忙跑去床邊,問:“先生?”

先生止住了咳嗽,好似費了全身力氣,一手撐在床沿。

“先生,您那兩位侍女呢?”司寇仔細想起來,自從他倆守在這兒之後再也沒見過那兩位侍女,頗有些怪異。

問是問了,可卻沒人回答。先生又狂咳起來,這一次比上次更嚴重了,那種聲音,仿佛人之將死的哀歌。司寇不忍心看下去,也不求先生回答了。偏過頭,整張臉都扭曲了,卻一絲救人的辦法也想不到。

片刻後,咳嗽聲終於停了,似乎是先生已經沒有了咳的力氣,閉了眼將頭支在枕上,手卻一直不肯松,緊緊撐著床沿。司寇拿著帕子輕輕擦拭了先生的嘴角。

不得不說,先生的皮相真是萬裏挑一,膚細如綢,眉若遠山,五官標致極了,合起來頗多溫婉,哪怕是一頭白發不茍言笑也不覺得此人冷,反而見之就給人一種溫和感。在他現在看來,先生更像一名重病無依無靠的可憐女子。

先生緩緩睜了眼,開口道:“司寇副將…”

“在!”

“我…有信在枕下,記得…帶給姜…將軍…”

“好!”

“海上…黎人…生龕影…呵…”先生的每一句話,都有氣無力,好像每說一個字身體的生命就流失一分。

雖然司寇聽不懂這最後一句,但實在感覺到了先生的嘲諷之意,不知是對誰。

先生這話說完,眼睛又緩緩閉上了。這次,連帶撐在床沿的手也松開了,輕輕搭在了床邊。

司寇試探道:“先生?先生?”

見沒有反應,他又喊了一聲:“先生?”就好像在叫睡著的人起床一樣。

“別喊了。”作俞不知何時已經來到床邊,“已經去了。”

司寇吼道:“你別亂說!怕不怕被將軍判死罪?!”

作俞輕輕道:“噓,你小聲點兒。”說著將薄被蓋上了先生的臉。

——————

黃沙飛揚,胡楊搖曳,盛陽下的影子顯得格外淒異。但眾將士的心確實澎湃激昂的,勝仗已經打下,歸家在即。到處充斥著歡聲笑語,各人收拾各人的行李,不管那一沖而過的兩匹快馬。

“先生他…他…”

姜蒙楽急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吼道:“先生他怎麽了!你倒是說啊!”

司寇沈了一口氣,半晌,終於認命般道:“先生,去了。”

姜蒙楽臉僵硬了一下,但只一下,便馬上問道:“先生去哪兒了?”

司寇不說話。姜蒙楽悲怒從心而起,“你說啊!去哪兒了?!”

司寇就靜靜跪在地上,任由姜蒙楽吼罵。作俞則站在一旁一言不發看著他們。

姜蒙楽這一句話吼久了,終於停下來,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說了句:“你騙人。”

又冷哼一聲,“先生那麽厲害,怎麽會死。”

姜蒙楽略過他倆,仿佛入了魔一般,一路往後排的營帳走,路上逮到一個人就問:“先生活著嗎?”任誰見他紅著眼眶聲嘶力竭地吼問,傻子都知道回一句:“活著。”挨個兒走過無數營帳,走到太陽都落下去,直到再次回到自己的營帳,他腳上無力了,嗓子也啞了,拿起桌上的杯子木盤就往地上摔,也不管是什麽,就好像只想把力氣耗完,讓心如死灰的自己有一點活著的知覺。

最終摔得帳子裏沒東西可摔了,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像一個不遠面對現實的人一般,狼狽地捂著臉道:“先生…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帳外的司寇和作俞悄悄看著這一幕,不知該做些什麽,楞著互相盯了好久。作俞小聲道:“把信給我。”司寇也不問為什麽,直接從懷裏掏出來遞給他。

作俞拂開帳篷的布門,走過去在姜蒙楽身邊蹲下,輕聲道:“將軍,這裏有先生留下的信。”

原本跪在地上捂著臉的姜蒙楽,聽了這話,慢慢把手從臉上移開,一手去接信。作俞無意一瞥被嚇了一跳,將軍臉上竟然有淚痕,壓住心頭的驚異,默默退了出去。

司寇在外面看著作俞出來,嘆口氣道:“如何?”

作俞聳了聳肩,“就那個樣子,自古紅顏多禍水,將軍怕是要被毀了。”

司寇恨了他一眼,低聲罵到:“去你的紅顏禍水,不懂別亂說,先生是軍師。”

帳篷內,只剩姜蒙楽一個人,手裏攥著信,不開,也不松,就好像信就是人一樣,不放開,就不會消失。但就算死死攥緊了信,他依舊感覺心骨子裏都是冰涼的,鋪天蓋地的絕望撲面而來。

須臾,他松了手,輕輕摸上信封邊角,小心翼翼,雙手都微微顫抖起來,仿佛手裏的東西一碰就碎。不管信上寫了什麽,他貪婪地看著,目光沒有一絲偏移,生怕自己漏了一個字留下遺憾。

信上第一行就是:“蒙楽,我終究要先你一步走了,對不起,無法再為你出謀劃策,以後的路要你一個人走了。”

先生還是那麽為他著想…死前還在想著這樣的事情。他自己才真是該死的人。

“你總說我不笑,其實我也想的。也許下輩子就可以了。”

先生…我錯了,我不要你笑了,我不要下輩子,我就要這輩子好不好?

“蒙楽,我知道你的想法,不要因為我走了,你就放棄努力這麽久的東西。如果你成功了,我會開心的。”

姜蒙楽落寞地跪在地上,要倒不倒。帳篷裏只亮著一盞短燭,朦朧的淡黃色光線照在他身上,好像失去希望的人一樣,悲涼而難以名狀。

先生你回來吧…蒙楽再也不想要皇位了。先生…我是為你而爭的皇位啊…

“我等不到你給我戴素釵的那天了,只能下輩子相逢了,我一定會記得你。”

“蒙楽,我一直不敢確信一件事情,但我想,我應該猜對了。我的預想一向很準。”

“下次見我別學煮茶了,不好喝,我給你煮就是了。”

臺上的燭越來越短,他看著信時而悲傷得發抖,時而溫柔地微笑,好像一個瘋人。

信上最後有一句:“本來我在想,等你得勝歸來,我就隱了身份化回女兒裝,對你說,我想嫁給你。”

看到這兒他終於忍不住手一軟,豆大的淚珠滴滴答答落在信紙上,猛地回過神來又立馬驚慌地擦拭信紙,生怕被浸壞了。

起身輕輕揣好信,淚流滿面。

對不起對不起…

多少個對不起都喚不回他的先生。姜蒙楽突然哽咽了,吶吶道:“先生啊,一直來不及跟你說的話…我真的離不開你,我心…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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