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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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君清墨眨了眨眼,他們在這裏不少時間了,剛剛還沒什麽人聲兒的院子,這會兒傳出了說話的聲音。

他剛還以為主人不在家呢。但聽著好像有點故意放大音調?

“我的小黃花們喲,今天也是很棒的小母雞哦,嘿喲,下了足足十個蛋哩。”

“真是聽話的好寶兒,晚上給你們加餐,白菜碎葉混上玉米面,給你們餵得飽飽的。”

“老頭子一個,我一個;康兒一個,我一個;燕兒一個,我一個;二娃一個,我一個;孫孫一個,我一個。

剛剛夠,正正好,滿滿一盆雞蛋湯!嘿,晚上老婆子要喝雞蛋湯。”

婦人數著籃子裏的柴雞蛋,安排的明明白白。

“噗呲,小順順,一盆雞蛋湯,奶奶還能找著哪個蛋蛋是她的不?”

“蛋蛋,奶奶吃!吃飽飽!”

沒一會兒,好似有什麽東西倒在地上的聲音傳來。

“啊呀,娘,黑爪兒又淘氣,你看它。”

“嘿喲,你個臭小鬼又搗蛋,自己灑的自己撿。”

“喵喵喵喵。”

“喵也沒用,快撿快撿。”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嗚。”

婦人一把抓過小貓,擡起小貓的兩只前爪,去捧地上曬得半幹的蘿蔔條。

屋子裏的動靜不斷通過院墻傳出來,老伯趴在院墻上津津有味地看著。

又過了一會兒,婦人好像進屋了,老伯這才不舍的走下臺階,看向章雲娘。

“走,打開有味兒,出去裝。”

老伯又挑著擔子,往外面走。來到大路旁,放下擔子。

“老樣兒?”

“老樣兒,兩份兒!”

章雲娘有些日子沒來了,老伯言語少,但是特意給她的份量多放了些。

就這包裝的一會兒,遠處就又有倆小夥過來買。給幾人包裝完,老伯挑著擔子快步跑了,他不想賣快了,還有半天要溜達呢。

君清墨對老人家充滿了好奇,明明想家,還往外跑。縈繞在鼻尖的鹵香味,更加激發了他的食欲。

他砸吧砸吧嘴,想吃。

想吃就吃,還等什麽?在內襟上擦了擦手,拿出一塊鴨翅就開始啃。

章雲娘看這猴急的樣,笑了,事事拘謹有什麽意思,這人生啊,就該這樣,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想睡就睡。

她先前常吃,倒是比人家淡定多了,特意將人推到一處僻靜處,找了個小石墩坐下,這才正式開吃。

“你跟那老伯很熟?”

君清墨辣的鼻尖通紅,這會兒扯了半截鴨脖子在啃。

“說熟也算不上,說不熟好像又知曉一些。”

當初,章雲娘無意間路過時買到過一次老伯的鹵貨,吃過後戀戀不忘,卻再也沒有碰上過。

找人一打聽,方得知老伯的隨心所欲,在多次碰運氣的找尋中,她終於再次遇到了老人家。

再次碰上後,買了一包吃的,一直跟著老人,她不信邪,就想琢磨出點道道。

老人屁股後面多了個跟屁蟲,初時也沒在意,這一直跟著他也招不住,見她這麽執著,這才把自己回家的規律告訴了她。

老伯初時是爬墻偷看妻子,兒子怕他摔著,偷偷給搭了兩階石梯子。老伯還以為自己這點小秘密瞞得挺好,其實家裏人都知道了。

大家夥一起逗他玩兒呢。

大娘年紀大了,嘴碎,閑不住,老伯在家時,就忍不住叨叨個不停,所以也就隨了他。

“這一家人感情真好,家庭和諧,真讓人羨慕。”

“哎,誰說不是呢。”

君清墨不著痕跡,話風一轉,“你以前經常出來?”

“額,也不是,就偶爾,偶爾。”

章雲娘看著那邊人明顯不相信的眼神,擡頭望天,嘆了一口氣,摸魚的時候沒被抓,飯碗快砸了的時候被發現。

“外面這些地方,你看起來熟稔得很。”連哪裏有小巷,哪裏人多,哪裏人少,心裏門清,一般人沒個三五十趟,不會記得那麽詳細。

今天去過的地方,章雲娘如回家般游刃有餘,看來是沒少來。

章雲娘確實沒少來,她還在這邊買了處宅子呢。

這邊平民區,物價低很多,原主攢下的銀子,還有自己攢下的銀子,她換成了一處一進的院子。

每年租出去還能收點租金,不過這邊租金倒是不高,前不久房客說有事要離京不租了,收入又要受影響。

君清墨見人不說話,以為章雲娘害怕偷溜出府被罰,不敢吭聲,“出來走走挺好的,我沒說你。”

“……”要不是先前活計輕松,有摸不完的魚,她怎麽會這麽舍不得這個飯碗,如今這麽費勁心思當牛做馬,只為了這雇主還有條件雇傭她的?

“那還得咋說我?分配給我的活計可有一點敷衍和潦草了事?我這也不叫偷懶耍滑,是本事大,這不是把該做的活計處理得有條不紊嗎?”

君清墨看著那人理直氣壯,又帶著心虛,心裏發笑,“我也沒說什麽。”

“我倒是有些好奇,不過是兩三年未見,你以前那般小心翼翼、膽小如鼠,如何養成了如今的性子?”

“沒規沒矩,沒大沒小,除了心眼兒不壞,沒一點可取之處的?”

“......世人皆說二公子高風峻節、虛懷若谷,如今這般斤斤計較之態,不也與傳聞中判若兩人?”

君清墨仔細打量著面前的人,他記憶非常好,他還記得初見時,這人畏首畏尾、聲如蚊蚋,仿佛風吹樹葉都能被驚動的樣子。

如今也不過是過去了三、四年而已,仿佛換了個人似的,這期間發生了什麽?或者說,哪一面才是真正的她呢?

還有時不時蹦出來的一些陌生說辭,或許,這人還是他帶回去的那人嗎?

章雲娘任人打量,這她可一點不帶虛,要不是自己碰上,她也沒法理解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反正現在她就是章雲娘,如假包換,就算前後性子發生了巨變,又能怎麽樣呢?

說出去誰會信殼子沒變芯子變了?又不是玩具內膽,還能拆卸不是。

“大抵是離死就差一步,所以想開了?”章雲娘作沈思狀,摸著下巴,繞著君清墨走來走去,好似自己也有些迷糊。

“離死就差一步?是何時?發生了何事?可是有奴仆欺壓你?”

院子裏差點出了命案,他怎麽一點不知情?他失勢前絕不可能發生,那就是他失勢後發生的?

章雲娘雙手在身前上下扇動,作安撫狀,“別激動,別激動。這事兒誰也賴不著,只能說是點兒背。”

每次想到這一茬,她就替原主扼腕叫屈,太可憐了,太慘了。

她拿出最後一個鴨爪子,憤憤地塞進嘴裏,真替原主感到憋屈與難過。

“兩年前的一個夏日,我不小心碰倒了屋子裏的櫃子,櫃子當頭砸下來,當即就暈了過去。

那時的我膽小怕人,鮮與人接觸,一直沒被人發現。

也算是命大,不知道暈了多久,竟然就凍醒了過來,強撐著止住額頭的血,又暈睡了估摸著有個兩三日吧,就這麽熬過來了。”

章雲娘將額角的頭發撥了撥,“喏,就這,當時櫃子兜頭砸下來,眼前一黑,就人事不知了。”

她右邊的額角,有一塊明顯的傷疤,許是當時一直沒有得到處理才會這麽嚴重,後來她也買了很多去疤藥,可惜全都沒有用。

好在額發可以擋一擋,也不是太影響觀感。而且她也想得開,對顏容沒有那麽講究,只要不那麽有礙觀瞻也就罷了。

好不好看,不是她一個底層平民需要考慮的事情。況且她這無權無勢的小嘍啰,也就想混個安身立命罷了,沒有什麽大志向。

白撿一條命,能多活幾十年,怎麽算都是賺的。

那會兒掙錢容易還不累,她一門心思只有攢錢。

打算攢到差不多夠養老的時候,她就出去游玩,等玩累了可以用剩下的銀子開個鋪子,就這麽過一生清閑日子,簡直做夢都要笑醒。

唯一失算的就是,她沒有什麽不切實際的想法,想安安穩穩當顆小螺絲到老,奈何一不留神東家快黃了。

哎,這就是真實版天有不測風雨。

君清墨看著那人額頭上的疤痕,女子破相,若是換了旁人,將是無法平覆的打擊,這人卻一點不在意。

聽她雲淡風輕說著生死大事,莫非過往遭遇真的可以那麽快地改變一個人?

原來那樣怯弱的女子,如今都能獨當一面,自己一個男子,遭受一點挫折後,難道就要自怨自艾嗎?

章雲娘帶他走過的地方,都是他從來沒有踏足之地,直到此時,對於“何不食肉糜”的典故他方有了真正的體會。

他自認為遭受的滅頂之災,活不下去的淒慘處境,要放在蕓蕓眾生中,還能勉強算上是不錯的日子。

如今聽著章雲娘過往的經歷,讓他越發開始審視自己。

在心裏得出結論,或許是從出生後,除了遭受娘親離世之苦,所經皆是坦途,才養成了如此脆弱的心性。

“後來呢?就突然不膽怯了嗎?”

章雲娘回憶著當時原主臨死時的心境,想著怎麽編會更有說服力和合理性。

“當時我躺在地上,感受著血液的流失、身體溫度的下降,心裏的恐懼越來越甚。這種恐懼與平日裏對人的恐懼不一樣。”

“那是什麽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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