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相遇

夏日的風帶著燥熱，吹過南城老舊的小巷。

宋易單肩挎著書包，耳機線隨意垂在胸前，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間。他拐進回家必經的短巷，卻聽見一陣壓抑的啜泣和粗魯的嘲笑聲。

“裝什麽清高？好學生了不起啊？”

“把她書包拿來，看看裏面有沒有情書。”

三個穿著花哨襯衫的少年圍成一個半圓，將什麽人堵在墻角。宋易瞇起眼睛，看見一抹白色裙角在陰影中微微顫抖。

他本可以繞道而行——事實上他也確實這麽打算了。南城中學誰不知道宋易最討厭麻煩，尤其是與自己無關的麻煩。

但就在他轉身的剎那，他聽見書包拉鏈被粗暴扯開的聲音，書本嘩啦啦散落一地，伴隨著一聲極力隱忍卻還是漏出來的嗚咽。

“餵。”宋易自己都沒意識到已經開口。

三個少年齊刷刷回頭。其中一個染著黃毛的挑眉：“關你屁事，滾遠點。”

宋易沒動，目光越過他們，落在墻角那個蜷縮的身影上。是個女孩，校服裙子臟了一大片，臉頰上沾著灰，但眼睛亮得驚人——不是淚水的那種亮，而是某種被逼到絕境的倔強。

“她是我同學。”宋易隨口扯謊，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老師馬上過來。”

三人交換了眼神，顯然不信，但打量宋易一米七八的個頭和冷淡的神情，又有些猶豫。最終黃毛朝地上啐了一口：“算你走運。”他們踢散地上的書本，大搖大擺地走了。

巷子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墻頭野草的細微聲響。

宋易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女孩慢慢蹲下身，一言不發地開始撿拾散落的書本。她的手指有些發抖，但動作很穩，一本一本地將皺折的書頁撫平，重新理好順序。

“餵，”宋易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怎麽這麽受欺負啊？不知道反擊嗎？”

女孩擡起頭。灰塵掩蓋不住她清秀的輪廓，額前一縷碎發被汗水黏在皮膚上。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抿緊了嘴唇，繼續低頭收拾書包。

宋易莫名有些煩躁。他討厭這種沈默，像是拳頭打在棉花上。他轉身想走，卻瞥見她裙擺上一大塊墨漬，像是有人故意用鋼筆甩上去的。

鬼使神差地，他停住腳步，在書包側袋裏摸到一個東西——昨天小姨硬塞給他的生日禮物，說是給未來女朋友準備的，一個粉色的小發箍，還帶著細碎的亮片。

“轉頭。”他說。

女孩僵了一下，警惕地看他。

宋易不耐煩地“嘖”了一聲，直接伸手，將她額前那縷汗濕的碎發撥到耳後。指尖觸到皮膚的瞬間，兩人都楞了一下。

他迅速將發箍戴在她頭發上，擋住了那一小塊被扯得淩亂的地方。

“行了，走吧。”宋易收回手，插回兜裏，率先朝巷子另一端走去。他沒回頭，但能聽到身後細碎的腳步聲——女孩跟了上來，保持著兩三米的距離。

走到巷口，陽光豁然開朗。宋易向左轉，準備去游戲廳消磨掉放學後的時間。卻聽見身後傳來很輕的一聲：

“謝謝。”

他回頭。女孩站在明暗交界處，一半身子沐浴在夕陽金紅的光裏，一半還藏在巷子的陰影中。那個可笑的粉色發箍在她頭上居然不顯得突兀，細碎的亮片折射著光，像星星落在她發間。

“宋易。”她突然叫出他的名字，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高一（三）班，坐最後一排靠窗。”

宋易挑眉：“你怎麽知道？”

“全校第一名。”女孩輕聲說，嘴角極輕微地彎了一下，“光榮榜上一直有你的照片。”

這時宋易才註意到她的眼睛是淺淺的琥珀色，在光下通透得像玻璃珠子。

“你叫什麽？”他問。

“宋千雲。”她說，“千山萬水的千，雲朵的雲。”

“本家啊。”宋易漫不經心地點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宋千雲從書包裏拿出濕紙巾，仔細擦幹凈手，然後遞過來一個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星星，“這個給你。”

宋易楞住沒接。

“不是情書。”她迅速補充，耳尖有點紅，“只是...謝謝你。我會還你更大的人情。”

宋易捏著那顆用熒光粉紙折成的星星，看著女孩匆匆離去的背影，白裙子上的墨跡像一幅抽象的畫。他搖頭嗤笑一聲，將星星隨手塞進褲兜。

不過是又一個平凡的插曲，他想。明天就會忘記。

他沒有想到，那個巷口夕陽中的背影，那個帶著粉色發箍的倔強眼神，會在他未來十五年的人生裏，反覆出現。

褲兜裏的紙星星硌著他的腿，存在感莫名地強。

宋易掏出手機，刪掉了原本要去游戲廳的備忘錄。

莫名其妙地，他決定今天早點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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