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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不似,少年游(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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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不似,少年游(9)

“這孩子看著就聰明,取個什麽名字好呢?”

“拂去一身塵灰,摘得二兩春青。就叫薛拂青吧。”

在生命的最後,薛拂青看見自己的一生,從繈褓裏的嬰兒到靈人群中血戰的她,最後是血痕滿身的屍體。

至少。她的眼角流出晶瑩的眼淚,至少她在死前,拿了唯一一次第一。

“拂去一身塵灰,摘得二兩春青。”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由高變低,到最後,消失在塵世間。

李照月蹲下身體,輕輕蓋上了她的眼睛,緊接著,躺在薛拂青身旁的樓觀也永遠閉上了眼睛。

賀書予站在一旁,沈默不語。李照月安撫完兩人的靈魂,將他們送往往生之地。

“你以後打算怎麽辦?”賀書予突然問。

她開口的第一句話竟然不是質問自己,李照月稍微有些意外。賀書予看出她的想法,嘲弄道:“畢竟我用了你的血那麽多年,得到報應是應該的。”

李照月笑笑,輕聲道:“我要陷入沈睡了。”

“什麽?!”許行和岳盡歡同時驚呼一聲。

李照月疲憊地揉揉太陽穴,道:“她被我封印在了體內,對付她的方法只有一種,就是在漫長的歲月中消磨掉那些怨恨。但我現在太累了。”

賀書予沒說什麽,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背起地上賀空址的屍體,道:“保重。”

她很快接受了沒有靈力的自己和這個世界,對即將來臨的靈人之亂毫不懼怕,因為人族正是因為勇敢,才能在這個危機重重的世界存活。

李照月帶來的是真正的世界,他們總要學會接受。

“保重。”李照月回之一笑。賀書予的身影漸漸遠去。

太陽從天際升起,燦爛的陽光重新灑滿大地。經歷過一場慘烈的逃亡,剩下的人們終於迎來了白天,卻並沒有迎來希望。陽光也喚醒了靈人,他們失去了不死不滅的特性,但仍對人族有巨大的威脅。

尖叫聲和咒罵聲一同響起,而且將一直持續很多年。

李照月在漫天霞光中轉過頭,腦後的鵝黃色發帶隨風飛舞,像春日盛開的蒲公英。她臉上的笑溫暖明媚,恰如初見。

許行紅了眼眶,想說些什麽,卻怎麽都張不開口。那道風轉了個彎,同樣吹起了許行頭上的鵝黃色發帶,長長的飄著,像他長久以來的思念。

她的語氣裏帶著遺憾:“又要讓你等很久了。”

許行的心砰砰砰的跳起來,腦海裏有一道很強烈的聲音抗議著,讓他去挽留她。可他知道自己留不住。

李照月於他,就像那高懸在夜空中的明月,只能窺其光芒,卻無法接近。

他把這次告別當作那百年裏無數次落空中的某一次,強裝坦然,啞聲道:“好好休息。”

說完這句話,他猛地轉身,才沒讓她看見自己堪堪掉落的眼淚。岳盡歡看見了,但一反常態地保持了沈默,她像沒看見他臉上亮晶晶的眼淚,昂頭問道:“這次你要睡多久?”

“不確定。”

“好吧,”岳盡歡呼出一口氣,“反正我現在也成了孤魂野鬼,不差這點時間。哎,這還是第一次有同一個人接你吧?”

岳盡歡的臉上是裝出的歡快,李照月一眼就看出來了,但她沒有戳穿,笑著道:“是啊,所以你到時候一定要來接我哦。”

岳盡歡的靈魂依附於李照月,若是她陷入沈睡,她也會魂飛魄散。岳盡歡知道,但她不說。

李照月當然不可能讓她就那麽魂飛魄散,消失於天地。她朝岳盡歡伸出手,笑道:“走之前,抱一抱吧。”

岳盡歡絲毫沒有懷疑她的目的,重重抱了上去。緊接著,身體裏湧入一股熱熱的力量,岳盡歡身子猛地一顫,推開李照月:“我不要往生,李照月!快停下。”

李照月充耳不聞,念完剩下的往生咒。岳盡歡感覺身體一輕,腦子內的記憶飛速地消失。

“忘掉那些吧,岳家不需要下一個岳盡歡了。”李照月的眼神淡然又深遠,輕聲道:“你應該擁有屬於自己的一生,不要再浪費在無用的等待中了。”

岳盡歡掙紮的力度慢慢變弱,到最後,已經完全忘記了一切。

“你是?”她疑惑地望著李照月,問道。

李照月笑笑,搖搖頭:“我們並不認識。”

岳盡歡想說些什麽,最後還是沒說出口。她循著往生咒的指引,消失在了李照月面前。

而李照月的身體也在慢慢消散。

“這一回不知道會在哪裏醒來,許行你要是能等到那一天,千萬不要找錯地方了。”

背對著她,許行無法獲知她說這話時的表情,但能感覺到她話裏的灑脫,以及自己內心深藏的,濃郁的悲傷。

“我會找到你的,一定。”

他道。

*

又是一百年,人族在百年間重建了社會秩序,雖然仍舊經受靈人的侵擾,但日子過的也還行,雖然不如修仙時代那般恣意,但簡簡單單未嘗不可。

最近稻香村裏來了個怪人,他一身書生打扮,卻並不執著於考取功名,反而整日往那蛇蟲肆虐的深山老林裏鉆。那樹林深處長著一顆巨大的梨花樹,正值春日,梨花開的正盛,書生每次從山裏回來,草帽的帽檐總會帶著幾朵小小的梨花。

書生長得很是好看,總有年輕小姑娘主動和他搭話,去時臉頰紅紅,回來時垂頭喪氣。住在書生隔壁的張大嬸觀察了許久,終於有一天忍不住拉住了一個喪氣的小姑娘,詢問起來。

小姑娘大約十六,長得水靈的很,聽了張大嬸的話,臉上頓時飛上一朵紅雲,結巴道:“我只是見許公子懂得多,想找他請教一些問題而已。”

這話騙得了別人,怎麽能騙得了張大嬸。她也是從少女時期過來的,自然知道接近心上人和請教問題的區別。

見實在瞞不過去,小姑娘羞憤地跺了跺腳,翁聲道:“我原是……原是覺得許公子好看,想多和他呆在一處,可……可……”

她擺出一副又羞又氣的神情,竟是有些難以啟齒。張大嬸心裏一咯噔,打量這姑娘一眼,怕是她受了欺負不敢說,忙洪聲道:“莫非是他是個登徒子?對你做了不該做的事?”

“不是!”姑娘大概在家裏嬌寵慣了,急著反駁,“他是……他是……”

“是我成婚了。”一道清亮的男聲插入了兩人的對話。張大嬸擡頭一看,不遠處的籬笆處,一個年輕的青衣公子朝她笑著。

公子年紀不大,估摸著剛剛二十,墨色的長發用一根漂亮的鵝黃色發帶束起,發尾正隨著微風擺動,揚起一個漂亮的弧度。劍眉入鬢,鼻梁挺立,嘴唇飽滿,笑時那雙淡棕色的眼睛彎彎如月牙,嘴角微微揚起,怎麽看怎麽讓人心生歡喜。

張大嬸一時間能夠理解那些暗自傷神的女子了,這樣好看的一張臉,是女子都會動心吧。不知道這位的娘子,會是怎樣的好看。

大嬸發了一會兒呆,再回神時小姑娘已經離開了。許行嘴角帶著一絲淺笑,望著她。張大嬸有些心虛,咳嗽幾聲,尷尬道:“怎麽不見你娘子?”

許行用手撐著頭,望向遠處:“我在等她。”

“她出了一趟遠門,要很久才能回來,我等了好久好久。”說這話時,他的神情有些落寞,但很快歡快起來。

“不過近些日子她就要回來了。”

張大嬸又和他拉了幾句家常,就借口要做飯,匆匆進了家門。許行維持著原有的姿勢不變,執著地望著深山的那棵梨花樹的方向。

她第一次蘇醒的地方。

又過了幾日,許行正在家中插著好不容易做好的桂花花束,突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喧鬧聲。他踏出門,發現是前幾日受挫離開的小姑娘,她穿著一身嫁衣,還帶來了一頂轎子,就停在許行家門口。

村子裏的人都聞訊而來,嘰嘰喳喳地談論著這件奇事。這小姑娘是城主的女兒,看上了他們稻香村這個窮酸的書生,盡管聽說人家有妻子,還是上門來提親。

這哪是提親,許行冷笑一聲,好不容易偽裝出的溫和面容有一瞬間的崩裂,這明明是強迫。不出他所料,只要他踏出這門一步,就會被守在轎子邊的壯漢塞進轎子裏,然後被擡到城主府成親。

他煩躁地皺起眉頭,在心裏說了句麻煩。若是往常,他可就拎起袖子上去了,可最近他感應到了李照月的蘇醒,不想沾染血腥氣。於是生生忍住了殺意,面無表情地關上了門。

誰料他關上門的那一剎那,門板便直楞楞地倒了下去,那小姑娘得意洋洋地叉著腰,笑道:“我早知道公子你要關門,提前把門給卸了。”

許行忍住想暴捶她的沖動,皮笑肉不笑道:“你這是強迫,我是不會跟著你走的。”

“我不在乎,只要把你送到城主府,一切都是我說了算。”小姑娘滿不在乎道。

許行暗暗咬緊了牙,背在身後的手攥成了拳頭。

小姑娘朝那幾個壯漢使了個眼色,幾個人便大剌剌地走到許行身邊,把他團團圍住。許行冷冷地掃了這幾人幾眼,背在身後的拳頭就要出手。

這時,一片梨花飄到了他的頭頂,然後隨著風觸碰到他的鼻尖,嘴唇,像一個輕柔的吻。

隨後,嘩啦一聲,院子裏下起一場厚厚的梨花雨。稻香村內並沒有梨花樹,這相當於奇景。村民們哇的一聲,都是又驚又喜。小姑娘嗤笑一聲,不滿地看了一眼原地不動的四個大漢,斥道:“真是不吉利,下白色的雨,你們還楞著幹什麽,快把人綁了帶回去啊。”

有人苦聲道:“不是我們不想動,是動不了啊。”

話音剛落,一陣狂風吹起地上散落的花瓣,一時間迷了小姑娘的眼睛。她大喊一聲,跌跌撞撞地往後直退。

“小姑娘挺大膽。”是一聲戲謔的女聲。

一道鵝黃色的身影在花雨的掩蓋下穿進四個大漢之間,撲到了許行的懷中。一陣熟悉的香氣把許行從虛幻的夢中拉了出來,他幾乎是立即就紅了眼眶,眼底的陰狠褪的幹幹凈凈。

“別急著哭,我帶你出去。”李照月對他眨眨眼,牽起了他的手。

又是一陣狂風吹過,梨花花瓣嘩啦一下全被掀了起來,遮住了所有人的視線,迷幻的花香讓人迷迷糊糊地想睡覺。

嘩啦——

梨花落,所有人睜開眼睛,像從一場夢境中醒來。那穿著嫁衣的小姑娘疑惑地望著四周,似乎記不清自己為何來這了。

“這不是城主家的女兒嗎?怎麽帶著轎子來我們村了?”有人竊竊私語道。

“我也沒聽說咱們村有年輕小夥被這位大小姐看上啊。”

“真是奇怪。”眾人用古怪的目光掃了小姑娘好幾眼,搖搖頭走開了。那四個壯漢也是一臉懵,記憶中好像是大小姐讓他們來,但是來幹什麽呢?

什麽都記不起來了。

回去的時候,小姑娘嫌棄地抖抖頭上和肩膀上沾著的梨花,覺得這天真是奇怪。沒有梨花樹的村子,怎麽會突然下起莫名其妙的花雨呢。

她帶著四個壯漢往城裏走去。

山中,梨花樹下,李照月笑容燦爛,脆聲道:“許行,好久不見。”

白色的花雨,溫暖的陽光,清晰可見面容的她,一切都好像在做夢。他不敢相信,害怕這又是一場觸不可及的妄想。

直到少女踮起腳尖,吻上他顫抖的眼睫。他才從溺水的窒息中驚醒,恢覆了對溫度的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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