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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涼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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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涼夜(2)

風靈堂是一字院歷代院長的陵墓。修士死後屍身不腐,封在常年不見光的棺材中,總會出些意外。曾經就有幾位前輩的身體被一些孤魂野鬼占據,突然從陵墓中跑出來,嚇到了不少人。有人說那是妖怪,又有人說出來的根本不是人,是鬼。

久而久之,風靈堂就被傳成了鬧鬼之地,弟子們稱它為鬼墓,每每提到都要噤聲,更別談有人主動來這兒了。也正因如此,鮮少有人知道,這些修仙界翹楚死後的身體聚集在一起能產生很強的靈力。岳盡歡就是借這股力量,強行喚醒了李照月的部分記憶。

李照月走到那具冰棺前,拿出自己那塊破舊的羅盤,緩緩朝裏面註入力量。自從得到那把初日劍後,她便能明顯地感覺到身體靈力的變化。

似乎每過一天,靈力就會變強,隨之而來的,修為也會變強。而且進步的速度越來快。做了這麽多年的修仙廢物,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她格外不適應。

現在的她,已經能夠隨意觸碰命運樹上的樹杈了。這便意味著,她能隨意查詢別人的命運,知曉那些被掩藏在命運灰燼中的過去。

打座,閉眼。她又來到了那棵巨大的命運樹前。

這裏和上次來時給她的感覺不一樣了,似乎更加溫暖。星海在樹幹上流淌,李照月輕輕閉上眼,順著心中的指引,往前走去。

“你這樣的做法太過冒險,陣法經不起摧殘。到時產生的後果是你我皆無法承受的。”是一道熟悉的男聲。

“你所謂的這個陣法不也是我們冒險得來的嗎?”

“這不一樣,你……”

“我不在乎這點虛名。衛折故,你的目的是名垂千古,我只想為浮空島解決這個問題,我們互不沖突,也不需要在乎對方。”

祝茗走在一條小徑上,衛折故跟在她身後,兩人之間似乎發生了爭吵。

明明是她的記憶,為什麽會出現祝茗?難道她走錯了?李照月滿心都是疑惑,只能藏在路邊的樹林中,默默關註著這邊的動靜。

祝茗說完這句話就速速離開了,只留下衛折故站在原地,沈重地嘆了一口氣。

“師父。”一個身穿一字院弟子服的少年走了過來,對著衛折故行了一禮。那張臉,雖然青澀稚嫩,但仍能看出日後的影子。

竟然是樓道硯?!

“師父是在擔心祝劍仙嗎?”見衛折故臉色不佳,他小心問道。衛折故嘆了一口氣,搖搖頭:“她總是格外執著,我有時勸不動她。”

“沒事,只要她明白您的心意就可以了。”樓道硯道。

明白心意?衛折故苦笑一聲。她的眼裏只有浮空島的未來,那些年少時的諾言,早就隨風飄散了。

“走吧,明日還要和院長商談加固陣法的事情,到時莫遲到了。”

“對了,師父,院長是不是新研究了一套劍法,我到時候能請教請教嗎?”

“難得你有這好學之心。”

談話的聲音漸漸遠去,李照月從樹叢後走出來,觀察了下祝茗離去的方向,剛往前踏了一步,道路突然碎裂。

密密麻麻的裂縫瞬間蔓延了整塊空間,她就那麽摔入了虛空之中,再睜開眼時,眼前是一片濃郁的血色。

祝茗臉頰沾著血,把墜山劍從一個老者的胸口處拔了出來。老者的頭發迅速變化,才一眨眼的時間就已白發蒼蒼。

“你……用如此逆天之道,只會下場淒慘!”他掙紮著,厲聲道。祝茗冷冷地掃過他的臉,將墜山劍擱在他的臉頰邊,道:“這樣的話所有死在我手中的人都說過,您不如保存點力氣,期望一下會有人來救您。”

“畜生!”老者情緒激動起來,怒上心頭,猛地噴出一口血。濺起的血滴落到祝茗臉上,她面無表情地擦掉,突然露出一個笑。

“師父,你勞碌半生,即將仙去,這幅軀體不如拿來做些有意義的事情。”祝茗古怪地望著他,緩緩站了起來。

“試試這個陣法吧,它會讓你毫無痛苦地離去。”

畫面最後定格在老者目眥欲裂的表情上。李照月的眼前又是一轉。

夕陽的餘暉徹底在天邊消失,濃郁的夜色降臨,飄動的燭火照亮了滿滿幾大書櫃的藏書,遠處,兩道人影交錯在一起,伴隨著激烈的爭吵聲。李照月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走,發現那爭吵的兩人正是祝茗和衛折故。

“你瘋了?你連師父都不放過?”衛折故近乎顫抖地指著她,不可置信道。他像是第一次認識她,眼裏全是驚恐。

祝茗坐在書案前,頭也不擡道:“可陣法的能量的確得到補充了,不是嗎?”

衛折故的喉嚨堵了堵,語調陡然低了下去:“可也不能用這樣的方式啊,我們說好了的,不害人的。”

聞言,祝茗放下手中的古籍,望著他:“你還有什麽其他更好的辦法嗎?”

燈光下,祝茗的模樣很是好看,但那雙眼睛,沈澱著與年齡不符的冰冷,與無情。

“不害人?”她嗤笑一聲,反問道,“不害人怎麽能啟動陣法?難道看著我們多年的心血付之東流嗎?”

衛折故咽了咽口水,啞口無言。

“想要什麽,可是要付出對應的代價的。若你還是這樣懦弱的想法,我馬上就能立即退出。”

“不,我……我不說了。”

再後來,是在一個地洞裏,他們費勁千辛萬苦繪成了一個無比覆雜的陣法,那蔓延在地上鮮紅的筆觸,皆是一道道人血鑄成。

“準備好了嗎?”衛折故問身旁的祝茗。祝茗點點頭。在這二人身後,還有青年時期的樓道硯。他們三人站在陣法的不同位置,同時發力。

巨大的靈力波動引發了地震。密室裏,大塊大塊的碎石砸下,陣法蓄起刺眼的紅光。片刻後,光芒微熄,一個嚎啕大哭的嬰兒出現在了陣法裏。

“怎麽會……怎麽會是人?”衛折故難以置信地跑到陣法中心,等看清出現的正是一個連靈脈都殘缺不全的嬰兒時,摔倒在地。

祝茗皺著眉頭走過來,道:“又失敗了。看來求助於神明這種辦法並不可取。”

“不!一定是我們操作失誤了,怎麽可能。明明九天之上就有神明,為何我拼盡全力,都得不到神明的任何回音,哪怕就是一聲呢?”

衛折故的精神有些失常,就那麽不停地念叨著。祝茗淡淡地看他一眼,把人從那嬰兒身邊拉了出來。

“把你師父帶回去吧,這幾日他太累了,讓他回去好好休息。”祝茗對著樓道硯道。樓道硯不敢違逆她的話,把衛折故從她手裏接過來,連拖帶拉地把人帶走了。

短暫的啼哭之後,陣法中央的嬰兒眨著帶淚的大眼睛,好奇地望向祝茗。

祝茗發現圍著嬰兒的繈褓中帶著一塊棕色的木板,上面刻著三個字。

“李照月?”她念出木板上的名字,淡淡地看了嬰兒一眼。她的眼神一向很冷,可嬰兒看著看著,竟然甜甜地笑了。

祝茗楞了楞,嬰兒笑著笑著朝她伸出了手,意思似乎是要抱抱。

她第一次感覺到有些棘手,卻抵擋不住嬰兒純真的眼神,把她從地上抱了起來。這種感覺很奇妙。祝茗感覺自己懷裏揣了一塊暖洋洋的棉花,軟的不可思議。

嬰兒好像很喜歡她,咯咯咯笑個不停。

“一字院不太適合靈根殘缺的你,我送你出去吧。”祝茗望著那雙圓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心不由自主軟成了一灘水。

“就當我做了一件好事。”

再後來,是收養李照月的那家人被靈人意外殺害,她被一字院的人救下,帶了回來。祝茗一眼就認出了李照月,那眉心一點黑痣,正是當年的那個嬰兒。

可祝茗卻表現的格外不喜她,李照月在院中的日子並不好過。直到林羨死後,她的血意外滴入陣法,補充了陣法的能量。李照月便成為了祝茗唯一的弟子,無數的寵愛與榮光向她砸來。

就連衛折故也開始對她感興趣。不過祝茗對她嚴加看管,李照月見過衛折故的次數屈指可數。

再後來便是衛折故私自修煉禁書,被祝茗一劍殺死。

“你現在能殺我,你自己也不會有好下場!你以後那陣法很好擺脫嗎?一旦你想要征服它,想要利用它,你就再也離不開它!”

“祝茗,我等著你身敗名裂,魂飛魄散的那一天!”

一切終止在衛折故猙獰的表情處,李照月猛地睜開眼睛,胸膛迅速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氣。

命運樹依舊安安靜靜地矗立在星海間,周遭依舊溫暖,可她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冰凍住了。

如果她的記憶停留在那日祝茗要殺她祭陣,她現在根本就不會難過。可偏偏,可偏偏她看見了剛才的記憶。

或許在某一刻,祝茗是真心對待過自己呢?

是怎樣的人,才能對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下手,是怎樣的人,竟然能忍耐這麽多年,只是為了將她養成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花瓶。

最後讓她心甘情願成為陣法的祭品。

為什麽啊?李照月幾近崩潰地想,為什麽?為什麽一個人能這樣割裂,所有人,所有人都是這樣。

為什麽啊?

“李照月?李照月?你怎麽了?”岳盡歡的聲音漸漸遠去,李照月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一不小心,從枝葉上墜了下去。

她急速下墜,鵝黃色的衣角透出星光的顏色,最後融在了透明的鏡面上。

李照月睜開眼,發現自己正站在一面鏡子上。

自己的對面,站著一個女子,身穿白衣。

正是她夢境中出現的那位白發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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