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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涼夜(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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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涼夜(1)

她性格孤僻,不喜與人相處,劍術天賦又格外出眾,很快引起了旁人的妒忌。李照月救下她後,兩人勉強成為了朋友。

“你們後來……”岳盡歡大概知道了後面的結局,特意放輕了聲音。

李照月已經走到屋內,點燃蠟燭,坐到窗前,望著夜空中慢慢變的清晰的月亮,點了點頭。

人在年少時總是格外驕傲,盡管知道錯不在對方,卻總是低不下頭。

“我也是現在才明白,有時候言語會成為傷人的利器。”李照月看著皎潔的月光從天空墜落,為萬物蒙上夢幻的面紗。

“我不需要你時時刻刻提醒我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我有我自己的想法!”賀書予狠狠推開李照月的手,大聲道。

“我沒有,我只是覺得一字院沒什麽不好,你為什麽一定要去金仙臺呢?”李照月不解地望向她。

前幾日,金仙臺的主理人蘇字來一字院同祝茗商議事務,看中了來找李照月的賀書予,問她有沒有興趣加入金仙臺,從外門弟子做起。

“一字院?”賀書予低聲念叨著,指著術法院的方向,恨恨道:“你是說我要繼續留在這裏,被籠罩在你的光芒下嗎?”

李照月心頭一震,被她這樣的說法驚到了,遲遲說不出話來。

“所有人都知道祝劍仙唯一的弟子李照月是賀書予的好友,人人都羨慕我,覺得我攀上了高枝。從此以後一路青雲直上。沒有人能真正看到我自己的努力。”她的眼圈似乎紅了,音調陡然升高:“可是憑什麽?憑什麽我的努力要被冠上這樣的汙名。”

賀書予的眼前一陣恍惚,不知想到了什麽,她倔強地昂起頭,滿眼都是不服氣。

李照月不可思議地望著她,解釋道:“可我從來沒這麽覺得過,阿予,我們之間的感情從來不需要由別人衡量,我……我從來沒這麽想過你……”

她語無倫次的辯解像一把刀,刺入了賀書予的心臟。她的耳邊突然響起另一道聲音。

冰冷的,無情的,不容拒絕的。

“高尚是最可笑的謊言,但你必須高尚。”

是啊,明明是他人的錯,李照月對自己那麽好,遷怒她才是不應該的啊。賀書予諷刺地想著,心裏升起一陣陣難言的悲哀。

嫉妒是她的錯,無法忍受要離開也是她的錯。她賀書予的人生,就毀在了高尚這兩個字身上。於是她擡起頭,以近乎麻木的眼神,望著眼前這個鮮活的,也是脆弱的人,無力道:“李照月,我就像那月亮,整天掛在天空,卻只能在夜深人靜的夜晚露出光芒,其餘的時候,我連被人看見的機會都沒有。”

“可是……可是我沒有這個意思,我是為了你好……”

“夠了!”賀書予忍無可忍地捂住了耳朵,“又是為我好,又是為我好。”她低低地笑起來。

李照月發現她的眼神格外悲傷,下意識想挽住她的胳膊,卻再次被推開。

“我只是不明白,”她望著賀書予,“為什麽你要放棄一字院的一切,從零開始。這樣不是自討苦吃嗎?”

“你永遠不會明白的。”

燭火微蕩,賀書予從回憶中抽身,揉了揉眼睛,繼續看堆在書桌上的卷宗。

自浮空島陷落的傳聞被證實後,人間和修仙界都陷入了恐慌。黑衣教借助黑衣人能實現任何願望的能力越發猖狂,一連又發生了許多血案。就連修仙界也掀起了一陣占蔔預知狂潮,風水術也再度盛行。

一片白色的衣角從門口晃了進來,王坤拿著折扇,慢慢悠悠地走到桌案前站定。

“賀師姐,這次找我來是何事呀?”他挺直了胸膛,滿面笑容地問道。

近些日子王坤可是混的風生水起,他苦練許久的風水預言之術被廣泛認可,來找他占蔔的人簡直是絡繹不絕。

他借機賺到了不少錢。

賀書予望著他,問道:“我找你,是以金仙臺的名義,委托你調查黑衣人的蹤跡。”

王坤搖了搖扇子,沒說話。

“那日在一字院你尋到了他的蹤跡,雖說可能是他故意洩露,但對金仙臺查案大有幫助。”賀書予起身,從一個木盒子裏拿出一個東西,說道。

王坤的眼睛一下就瞪大了。

“這是?”

賀書予手中的,是星石做成的羅盤!這種羅盤能夠最大限度發揮使用者的力量,除了占蔔還能作武器。

是價值連城的寶貝!王坤的眼睛都亮了。

“如果能順利抓住黑衣人,這東西就歸你了。”賀書予道。

雖說這幾日幫著幾位大家族裏的貴人占蔔,收了不少好東西,但這樣品級的寶物,簡直是可遇不可求的呀。王坤想都沒想就答應了,笑著問:“我們什麽時候開始呀?要不就現在吧,正好是晚上,等一等就到午夜了。”

賀書予看了一眼桌案上的燭火,搖搖頭:“過幾日吧,你先把這東西拿回去,我要用到你的時候會通知你的。”

竟然是現在就把寶貝給他嗎?王坤樂壞了,忙把那羅盤從盒子中拿起來,一邊道謝一邊往外走。

殿中無風,桌上的燭火卻顫動的越發劇烈。一道淺淺如水波的波動以賀書予為中心,向四周擴散開。殿內很安靜,賀書予站在原地,耳邊像被人為罩了一層厚厚的膜,思維也變得滯緩。

好像,空間在這一刻扭曲,她也跟著扭曲了。叮咚——好像是水珠滴落的聲音,這種奇怪的隔離感突然消失了。

一雙蒼白枯瘦的手輕輕搭在了她的肩上。

賀書予轉身,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眼睛。淡淡的,疏離的像天上的明月。

是賀空址。

見她一直望著自己,賀空址轉了轉手上的紅繩,笑著和她打招呼。

“你來做什麽?”賀書予對他的態度十分冷淡。

賀空址絲毫不在意她的態度,說道:“爹娘想你了,於是讓我來請你回家。”

賀書予嗤笑一聲,抱臂懷疑地打量著他。

賀空址溫柔一笑:“就算你不想見到我,也該回去看看了吧。”

“畢竟,自從被賀家趕出來那日算起,你已經有十多年沒回去了吧。”他還是那副溫柔兄長的樣子,聲音清晰動聽,卻暗藏諷刺。

賀書予知道他此次來一定不是叫她回家那麽簡單,閉嘴不語。

“你不想你的爹娘嗎?”賀空址呵呵一笑,慈愛地摸了摸她的頭,然後一路向下,將手指抵在了她脆弱的脖頸。

明明抵住脖子的是一雙手,可給她的感覺卻比兵器還冷。

“有話直說,我不喜歡繞圈子。”賀書予冷冷道。

賀空址哈哈一笑,讚賞地望向她:“在外面這幾年,你還是長了些腦子的嘛。”

“若是你想警告我不要將那晚看見你和蘇字的事情說出去,我保證不說。”賀書予不喜歡他這副陰陽怪氣的樣子,忍無可忍道,“這事說出去對我沒有任何好處。”

“想那麽多做什麽,我只是轉達爹娘的話,請你回家一敘而已。”賀空址收回手,認真道。

賀書予懷疑地望著他,見他神色誠懇,並沒有說謊的跡象,這才勉強相信。賀空址做事有明顯的目的性,她是局外人,想必賀空址也不會額外分精力對付她。畢竟,她是他的親生妹妹。

“你連自己的哥哥都信不過嗎?”賀空址用看小孩的眼神望著她,問道。

賀書予抿了抿唇,猶豫道:“這次回家要多久?”

見她放下警惕,賀空址的眉頭舒展開來:“你想什麽時候回來就什麽時候回來。”

她這位哥哥嘴裏沒一句實話,賀書予這樣想。不過回去一趟也沒什麽壞事。若是賀家真和樓家有牽扯,那必然也和祝茗的事情有牽扯,她回去一趟,說不定會有什麽新發現。

“行,我跟你回去。”她答應了。

賀空址轉轉手中的紅繩,微微一笑:“明日我來接你。”

*

又是那個夢。

大地崩裂,海水倒灌。到處都是火紅的巖漿。人間沒有一絲活物的蹤跡,整片大地死氣沈沈,火焰吞沒了一切。

在火海之中,躺著一個白發少女。她白嫩的肌膚上滿是可怖的燒傷,那張滿是黑灰的臉上,緩緩流下一股血淚來。

那雙仿若露水般清澈的,仍然帶著霧氣的眼睛,在火焰的灼燒下變得死氣沈沈。

“我看見你了,李照月。”她突然發出聲音,死死地盯著前方。那雙眼睛滿是恨意,恍惚間,李照月想起了之前夢境中出現過的,那躲在門後,從窗戶的破洞中透出來的眼睛。

說完這句話後,她突然瘋狂地笑起來,尖利的笑聲直沖李照月的耳鼓膜,極強的穿透力讓她的太陽穴都疼了起來。

“你殺不掉我!你殺不掉我!”

“我會永遠纏著你,李照月!你休想擺脫我!”

“休想!”

少女充滿血色的眼珠猛地瞪大,原本陷在火裏的身軀借著一道大力拔了出來,尖叫著朝她撲來。李照月渾身動彈不得,只能看著她獰笑著朝自己襲來。

“啊!”漆黑的房間裏傳來一聲驚叫。

李照月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胸膛不住地起伏,彰顯著她的緊張。窗戶開著,輕柔的夜風吹過背後的長發,一陣涼意從背後襲來,她深吸一口氣,這才發現冷汗浸濕了後背。冷白的月光從外面照進來,正好照亮了梳妝臺旁邊的銅鏡。李照月從裏面看見了一個面色驚惶,不住發抖的少女。

哢擦——

窗外突然傳來聲響。

“誰?!”李照月腦袋一片空白,厲聲喊道。

她跌跌撞撞跑到窗邊,正好看見一道黑影疾馳而過,迅速消失在了遠處。她揉著發痛的頭,滑倒在地。

剛才的夢,為什麽會那麽真實?那人又為什麽會看見自己。為什麽,為什麽要那麽恨她?

所有的疑問都盤旋在腦海中,李照月第一次感覺到無法入睡。

這時,岳盡歡的聲音突然出現:“你是不是夢見了‘她’?”

“她?”李照月問道,“什麽她?”

岳盡歡並未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嚴肅道:“走吧,是時候去風靈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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