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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影子,黑夜(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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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影子,黑夜(5)

可現在。

他擡起頭,目光覆雜地望著月光下迷茫的女孩,心裏無法避免地泛起洶湧的痛。

眼前突然湧出很多回憶——

“師兄,我仰慕你很久了,這是我親手做的點心,希望你能喜歡。”安靜的竹林間,淡色的影子交錯,陽光很柔和,把謝逢臉上的錯愕照的清清楚楚。

同他說話的是一個十分陌生的女子,腰間掛著風水院的牌子。她神情羞澀,望著謝逢的眼神裏似乎在閃光。

“為什麽?”他並沒有喜悅,也沒有嫌惡,只是疑惑。

“師兄你總是最刻苦,天賦也高,大家都喜歡強者,我也喜歡。”她說著說著,低下頭去,把手裏的點心盒子往前遞了遞。

謝逢的疑惑依舊沒有被解答,在他單薄的人生裏,除了修煉,李照月,就不剩下什麽了。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的意思是,喜歡一個人,就可以給她送東西?那給一個人送東西,對他好是不是就是喜歡?”他道。

女子茫然地擡頭,在接觸到謝逢認真的眼神後紅了臉,匆忙點頭。

原來是這樣的嗎?謝逢回憶著李照月給他送東西,和他談心,心間漸漸漫上一股奇怪的感覺。

像她給他吃過的桂花糖,甜膩中帶著一絲淡淡的清香。

原來他對李照月的感情,就是喜歡啊。

謝逢回過神,雙眼掃過李照月白皙的臉,聲音很低:“會難受,會覺得特別難受。”

李照月的臉上出現一絲急切,追問道:“那是為什麽?”

謝逢想象過無數次這樣的畫面,他能光明正大地向她訴說自己對她的占有欲,能將那些堆在心口許多年的陰暗  情緒發洩出來。

可以鼓起勇氣地說喜歡。

可是……

謝逢深吸一口氣,望向天邊的明月,輕聲道:“因為我想和她呆在一起,我想她喜歡我,她的眼裏只有我。我喜歡她,所以希望占有她,可我的理智告訴我,她是自由的。我需要尊重她,我需要克制。”他的尾音已經開始顫抖。

“阿逢……”李照月察覺到他的不對勁,下意識抓住他垂在身側的手。

謝逢感受著那手心傳來的熱度,閉了閉眼。

從前,他的世界一片空白,從遇見李照月開始,這片空白的世界被各種美好的色彩填滿。他像一個剛來到世界的嬰孩,跌跌撞撞地在陌生的世界中探索,屢屢碰壁,屢屢失敗,可無論他怎麽唾棄自己,厭棄一切,她總在他的身後。

謝逢怕黑,李照月就拉著他的手,一步一步帶他走入黑暗。謝逢不通人情,李照月就拽他入紅塵,讓他體驗快樂,幸福,還有酸澀。在旁人眼中,李照月是個什麽都不會,單純無知的廢物。

可在他的世界,她無所不能。

而他也在成長後,習慣地站在她身前,為她擋下風風雨雨,恰如她當年那樣。

可是……到底是哪裏出了差錯,為什麽,她會喜歡上別人?

謝逢低著頭,有濕潤的東西落了出來。他慌忙伸出手,在眼淚掉落之前接住了它。溫熱的淚滴在手心化開,最後變成冰冷的水。

“阿月。”謝逢喊她。

李照月擔心地湊近他。

“你是喜歡上許行了嗎?”

是長久的沈默。謝逢閉上眼,等待著對自己的判決。

“這種感覺,叫做喜歡嗎?”李照月迷茫的聲音響起。

啪——

手心的水順著指縫砸到地上,被黑暗中的蟲鳴掩蓋。

“對,叫做喜歡。阿月會對我有類似的感情嗎?”謝逢問道。

“會,可是……”

“可是沒有這麽強烈,你也不會在樓瑤湊近我的時候,感到難以抑制的難過。”

謝逢擡起頭,目光平靜地直視著她。

謝逢很少用這樣的眼神望著李照月,這仿佛月光一般憂郁的眼神,雖然平靜,但卻有種離去的悲傷。

“阿逢……”李照月想問問他怎麽了,卻在他的註視下難以言語。

“我雖然不喜歡許行,覺得他總是帶著目的接近你,但不可否認,他的確對你很好。”謝逢勉強揚起一抹笑,說道。

“既然喜歡,就不要像我一樣,什麽都沒做,就已經失去了機會。”

“阿逢你也有喜歡的人嗎?”李照月似懂非懂道。

謝逢嘴角的笑揚到最大,近乎是一個燦爛的笑容。他真的很少笑,這樣放松地笑起來,很好看。

短暫的驚訝後,李照月彎彎眼睛,笑道:“阿逢還是笑起來好看。”

“我有,不過已經不重要了。”他回答著她上一個問題,在她迷茫的眼神中吞下了接下來的話。

因為他喜歡的那個姑娘,已經有喜歡的人了,而她喜歡的那個人,不是謝逢。

“天色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吧。”謝逢看了看天邊的明月,巧妙地轉移了話題。李照月其實還不太能聽懂他剛才的那番話,但是和謝逢這麽一說,心裏舒服了很多,於是笑著點頭,和謝逢肩並肩往清楓院的方向而去。

月色朦朧,謝逢看著自己心愛的姑娘,一步一步離自己遠去。

回到梨香院,謝逢一反常態地吹滅燈火,坐在書桌前發呆。淡淡的月光穿過窗臺,照射在他的眼底,是濃郁的悲傷。

宋時雨早早等在院子裏,見他如此傷神,輕咳一聲。

“誰?”謝逢的聲音很弱,帶著很深的疲倦。

“我呀。”宋時雨突然從窗臺下冒出來,笑嘻嘻地望著他。

“我今日有些累……”謝逢揉著眉心,話還沒說完,宋時雨的肚子便咕咕叫了一聲。

“今晚沒吃飽,你這裏有什麽東西吃嗎?”宋時雨捂著肚子,朝他擠擠眼。

宋時雨的長相偏妖艷,他記得初見時,她躺在好幾個男子的懷裏,笑得無比放肆。當時給他的震撼不亞於第一次看見春宮圖,不出意外的,謝逢把她抓了。

一直以來,宋時雨都表現得格外頑劣,甚至非常無法無天。謝逢從心底討厭這樣的人,卻因為需要查明真相,不得不強留她在身邊。

可這一刻,他突然從她的眼睛裏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沒有。”他澀聲道。

“你說沒有就沒有,我偏要進來找找。”宋時雨說著,撐著窗臺就那麽跳了進來,剛進來就發現了滿地的紙,還有很多小玩意。

“你怎麽亂放東西啊……”她彎腰去吉撿那些紙,猝不及防看見了紙上的內容。

是關於李照月的。

“還我。”謝逢有氣無力地對她說,但並沒有真正去搶。

少年素來挺拔的背微微彎著,頭發亂了,衣領也亂了,宋時雨此時覺得他像一塊滿是裂縫的水晶,快碎了。

謝逢呆呆地望著月亮,沈默著,宋時雨原來想說些什麽,但看見他這副樣子,也不說了,找了個凳子,默默坐在他身邊。

良久,她有些不忿地低下頭,輕聲道:“對不住啊,我不知道你這麽難過。”

謝逢沒有說話,只是突然起身,走到了院子裏,在那棵梨花樹下,挖出了一罐酒。

“喝嗎?”他對著房間內的宋時雨大喊一句。

沒等她回答,一捧用葉片盛的酒就飛到她面前。

“爽快!”她大喝一聲,飲盡了這酒。

他們就這樣你一口我一口,把那罐酒喝了個精光。最後,兩人醉醺醺地躺在樹下,頭暈眼花地去看那高懸在天空的明月。

“這月亮,怎麽有好幾個?”謝逢指著天空,傻笑道。

宋時雨好一點,至少眼前是清晰的,聞言輕笑道:“你是不是平常不喝酒?怎麽醉成這樣?”

“喝酒……喝酒就不難受了,就……不會想到她了……”謝逢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宋時雨枕著自己的胳膊,凝望著夜空上的明月,道:“你很喜歡她嗎?”

她是在問李照月。

謝逢沈默了一會兒,啞聲道:“喜歡,小時候就喜歡了。”

“那你眼光真不錯!”宋時雨誇讚道。

原以為她會問自己為什麽會喜歡一個人那麽久,沒想到……

“你有喜歡的人嗎?”謝逢問她。

宋時雨搖搖頭:“像我這樣的人,活著都不容易了,哪來的時間喜歡別人。”

“那你還去那種地方,躺在那麽多男人中間,一副享受的樣子。”

宋時雨哈哈大笑:“去那種地方不能是為了放松嗎?我又不做什麽,花錢就能買到人伺候自己,多好啊。”

“你為什麽說自己活著都不容易,妖族和人族也並非水火不容。”喝醉後的謝逢話特別多,能拉著宋時雨從東問到西,再從西問到東。

“這是幾?”宋時雨突然伸出手,在謝逢眼前晃了晃。他皺眉,拍開她的手,煩躁道:“幹嘛把蚊子放在我面前?”

“我和普通的妖族不一樣。”她突然沈下聲音,“若你知道了我的真實身份,估計就要殺我了。這世間的任何一個修道者,知道了我的身份,都會殺我。”

說完這些,宋時雨轉頭去看謝逢,卻見他早已閉上眼,睡了過去。她輕笑一聲,繼續去看夜空中的明月。

今晚的月亮,是真的圓啊。

*

樓瑤和許行一前一後地走在樹影交錯的小路上,許行的步子邁得很大,樓瑤小跑著才能跟上。

“抱歉,我沒註意。”許行看見她額頭冒出的汗珠,略帶歉意道。

樓瑤搖搖頭,沒說話。許行依舊邁著同樣的步伐,悠哉游哉地往前走。

她咬咬牙,小跑到他身邊。

“許行,我感覺你和李照月的關系好像很好。”

聞言,許行勾起一抹微笑,漂亮的眼睛微微瞇起,表示他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

“我是聽別人說的,他們說你對李照月很不一樣,說你……”樓瑤咬了咬下唇,緊張道:“說你喜歡她。”

許行挑眉,問她:“你為什麽要當著我的面說這個?”

“你沒覺得李照月和謝逢之間的關系更加堅固,不容得別人插入嗎?甚至有人傳言他們早有婚約,無論如何,他們之間的結合是不可避免的,是天生註定的。”

“結合?不可避免?天生註定?你說話可真有意思。”許行笑道。

樓瑤見他還是一副不在意的樣子,心裏的那塊大石頭輕了許多,於是接著道:“其實李照月對所有人都很好,即使我只和她見聊聊幾面,她依舊待我很好,甚至只是因為我救了她,就能收獲她無比真誠的感謝。”

說到這裏,她發現許行臉上的笑淡了幾分,不由得收住話頭,道:“我說這些只是為了向你說明,她待所有人都很好,所以……”

所以她對他的那些好,不是因為他特別,只是因為她對所有人都好。

這句話樓瑤沒有說出口,但她知道許行懂了。

許行平時待人溫和,處事周到,還十分樂於助人,來到一字院的短短幾個月,就俘獲了很多女弟子的芳心。與謝逢的冷漠不同,許行更能激起少女的憧憬。樓瑤就那樣,和所有人一起,喜歡上了許行。

在她們眼裏,許行是太陽,是光,能夠帶她們離開惡心的沼澤,能如天神拯救她們。

“我為什麽要在意這些?”許行嗤笑一聲,眼神裏的溫和褪得幹幹凈凈。樓瑤對上他視線的一剎那,仿佛一條活的毒蛇爬過她身體,帶來穿透人心的恐懼。

她勉強定了定神,急忙道:“你不是……喜歡她嗎?”

許行沒有否認,十分輕蔑地掃了她一眼,就準備離開。

“你不是喜歡她嗎?為什麽不敢承認!”樓瑤氣急敗壞地在他身後喊著。

許行停下腳步,猛地轉身,冷如寒冰地目光一寸一寸刮過她的身體,看她由一開始的理直氣壯,變得畏畏縮縮。

“我根本不需要在意你說的這些,”許行慢條斯理地卷起袖子,晃了晃發間的鵝黃色發帶,“我從來沒有想和她做過朋友。”

“你也沒有任何資格質問我。”

樓瑤懂了,她白著一張臉,跌跌撞撞地往回走。

許行習慣性地把手伸入袖口,在摸到那根熟悉的金簪後轉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

深夜,飽滿又明亮的月亮掛在天空,強烈的月光照的院中恍若白晝。

樓瑤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把刀,狠狠往自己腕間割了下去。露出的手腕上布滿了醜陋的疤痕,這樣的儀式她已經做了無數次。

傳說只要在月圓之夜的午夜繪出正確的陣法,以鮮血為祭,數五個數,神秘的黑衣人便會到來。

這其實是在蒼雲城流傳多年的傳說,不知怎得,近些日子竟然在整個浮空島流行起來,有人說見到了黑衣人,黑衣人無所不能,只要你願意付出自己最珍貴的東西,就能實現願望。

樓瑤召喚了很多次,一次都沒成功,就當這次她以為自己又要失敗時,繪在地面的紅色陣法突然亮了起來。

烏雲遮蔽了月亮,黑暗降臨,四周突然變得無比寂靜。

一雙鞋停在她的面前,樓瑤順著黑色的衣擺往上看去,黑色鬥篷,放在衣服兩側枯如樹枝的手。

是黑衣人。

她召喚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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