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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花水月(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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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花水月(8)

是夜

冷白的月光穿過厚厚的雲層,投射在層層交疊的楓樹葉片表面,原本帶著暖意的綠,透出淺淺的冷光。

樹影交錯間,許行懷中揣著金步搖,悄悄潛入了李照月的院子。

他是來尋那樣東西的。

腕間銀絲上次震動之時,祝茗和金仙臺的弟子都在場。近水樓臺先得月,清楓院離他最近,他選擇先探查這裏。

祝茗的院子和李照月的住處相鄰,但藏著劍氣,許行決定先進入李照月的院子,再尋些法子將銀絲悄悄探入隔壁。

院落裏很安靜,許行一眼就看到了微微打開的窗戶。

他躡步移到窗前,手中銀光閃動,剛要將銀絲伸入祝茗的院子,屋內突然傳來少女驚恐的喊叫。

他動作一頓,頃刻就翻了進去。

屋內很暗,借著月光,許行望見幾步外的床邊,李照月揪著被子,不住地低喊著,像是做了噩夢。

只是做了噩夢而已。他在心裏松了一口氣。

剛才太著急翻進來,剛彈出的銀絲不僅沒放出去,還在手腕上纏得亂七八糟,許行站在窗戶邊,細致地解起結來。

黑暗的房間內,少女的夢囈帶著濃重的哀求。

“不要,不要,阿序,不要……”

許行解銀絲的手一僵,幾乎是下意識地沖到了床邊。

床帳開著,李照月滿頭大汗,眉心的黑痣隱隱散發出紅光,額頭也漫出黑氣來。

是魘。

在看不見的空間中,無數條黑色的線自李照月的身體延申,一直到房梁之上。

許行瞬間擡頭,腕間銀絲發動,卻只定住那東西的尾巴。

黑影慘叫一聲,便如同閃電逃出房間,再無蹤跡。

許行坐在床邊,目光陰沈地望著還陷在噩夢中的李照月。

還是那個熟悉的夢境,破敗的宅院,四處掛著的紅色燈籠。

李照月揉揉眼,跟著前頭那個矮小的人影,在陰森的回廊裏穿梭。

陰風起,燈火晃,鮮艷的紅色印在引路人慘白的臉上,更顯詭異,而李照月卻像毫無察覺一般,乖順地跟在這東西身後。

“嘻嘻嘻。”

耳畔飄來一陣嬉笑聲,像是孩子間的嬉鬧,又像是賓客們的歡笑。

那走在前頭的東西突然停下,立在一扇貼滿喜字的門前,擡起袖子敲了敲門。

從李照月的視角來看,那長長的袖子下,根本什麽都沒有。那東西,甚至都沒有臉!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她猛地驚醒,可雙腳卻像灌了鉛,沈重地無法走動。

門內傳來腳步聲。

哢擦——

門開了,卻沒人。

那引路人突然轉過身來,沒有五官的臉就那樣直直地對著李照月,喉嚨間發出呼呼的聲音。

“快……進去吧,進去……”

李照月想掙紮,可身體不聽使喚,她想抓住門,卻發現自己的手變成了幹枯的骨架,她驚恐無比,想喊出聲來,卻在張嘴之時,聞到了一股強烈的腐臭味。

難道她已經死了?

她來不及思考,就那麽被推入了房間。

門啪的一下關了,隨後是無止境的黑暗,無止盡的沈眠。

“這孩子生的靈巧,便取一個單名,序吧,阿序阿序,喜不喜歡你的名字呀?”

“阿序,我的阿序,不要不要!”

隨著這淒慘的喊聲而來的,是李照月的再一次蘇醒。

這回是火光,漫天的火光。

她穿著喜服,在一眾人的歡笑聲中,被火焰吞沒。

“喜事,這是天大的喜事!”

“還給我!我的阿序!”

“這是神的恩賜,神的恩賜啊!”

嘈雜聲中,有那麽一瞬間,火光似乎變小了,一雙手突然伸到她面前。

李照月擡頭,撞入一雙淡棕色的眼睛裏。

許行目光裏帶著淡淡的憐憫,拉過她的手,對她說:“我帶你走。”

可火勢突然變大,她根本無力抓住他的手,只能怔怔地望著許行離自己越來越遠。

他神情焦急,好像在喊著什麽,但李照月統統聽不見了。

她再度陷入黑暗。

許行猛地睜開眼睛,吐出一口淤血。

他剛才找準時機想把李照月拉出來,卻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阻擋了,甚至將他強制轟了出來。

盯著地上散發著熱氣的血,他變出劍,往自己的腕間狠狠一割,頓時,鮮血直流,但血並沒有落下,而是化作微光,化入李照月眉心,半晌後,他再度進入了夢境。

是那間荒廢的宅院,掛著紅燈籠的走廊。但是此時的幻境,已經是一具空殼,李照月的氣息,完全消失了。

許行不耐煩地甩著手中的劍,眉眼間黑壓壓的,看起來嚇人的很。

“嘻嘻嘻。”左耳飄來一陣嬉笑聲,他冷靜揮劍,卻砍了個空。

“你是在找那個小姑娘嗎?”這時是右耳傳來的聲音。

“別忘了,這裏可是魘,不采取一些特別的手段,你是找不到她的喲。”

一團紅色的霧氣緩緩成型,肆無忌憚地飄在許行身側,完全不懼怕他那把乳白色的劍。

許行閉著眼不語。

“哎呀,差點忘了,這個魘源自你,那小姑娘只是不小心被拉了進來,闖入之人,會遭遇什麽,你知道吧?”

夢魘自人心底的念生發,可能是恐懼,可能是欲望,但無論如何,若是不屬於這個魘的人貿然闖入,最後的結局無一都是被直接絞殺。

這團紅色的霧氣便是那藏在暗處的另一只夢獸。早在那天,許行便感知到這東西的存在,可一字院查了許久都沒查出來,原以為這東西是沖著自己來的,沒想到卻將李照月拉了進來。

他一副淡然自若的樣子讓這團霧氣有些慌。

它在李照月身上藏了太久,她靈力稀薄,沒法給它提供養料,但許行不同,若是能誘惑他成為自己的宿主,那它便能重獲力量。

可似乎這人不上它的當。

“若是再晚些,我就不能保證她是否活著了……”話還沒說完,許行輕揮劍,乳白的劍身如同上次,穿過了那紅色霧氣,它見他又砍空了,正得意呢,誰料許行劍鋒一轉,直接插入了它的心臟。

消失之前,它掙紮著問他為什麽。

許行緩緩勾起一抹笑容:“我做事,向來只相信自己。”

將夢獸斬殺後,夢境果然發生了變化,破敗的庭院變得有人氣起來,黑夜也重新變為白天。

許行瞇著眼睛,走上長廊。

回廊彎彎曲曲,走幾步便是一個拐彎,許行卻走得熟練,才一會兒,他便走到了大堂處。

只見陽光正好,鮮花滿園,穿著各色服飾的少女聚集在園中,有的撲蝶,有的摘花,笑聲源源不斷。

他徑自朝這邊走來,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有女子大膽向前,含羞帶怯地朝他搭話,他目不斜視地忽略,繼續往前走。

“那是哪家的兒郎,怎麽如此不解風情。”

“不過他長相出眾,身姿卓越,若是我,也會忍不住瞧上一瞧。”

大廳內,女子們捂嘴談論著,一時間笑聲不絕。

許行一邊走一邊尋那道鵝黃色的身影,終於在大廳最內部的屏風外,窺得一片衣角。

李照月是被一陣濃郁的花香熏醒的,剛才那古怪的火光,破落的宅院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富麗堂皇的大廳,溫暖明媚的陽光。

她呆呆地坐著,著實楞了好一會兒。

“妹妹總算醒了,今日可是春日宴,是各家適婚公子小姐挑選心儀之人的重要日子,可你卻一直在睡覺,好在現在醒了,沒有錯過挑選佳婿的時機。”

一個容貌嬌艷,打扮誇張的女子對著她嗔怪道。

聞言,她朝大廳外望去,入目盡是精心打扮的公子小姐,所有人都打扮的花枝招展,女子們人比花嬌,男子們儀表堂堂。

卻有一人截然不同。

那人渾身灰撲撲的,神情陰沈,看著礙眼。

“那又是誰?”她指著那人,問身旁的女子。

女子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只一眼,就嫌惡地遮住了眼睛。

“那是莊府的掃把星,別看,看了要遭黴運的。”

“哪有什麽掃把星……”她話還沒說完,就被女子拉著往另一個方向看。

“你看那邊,是誰家的小公子,長得這般好看!”

女子所指之人便是許行,他皮膚白皙,五官鋒利,氣質總是溫溫柔柔的,最適合穿青衣。放眼滿花園,所有人都穿的花團錦簇,恨不得將所有鮮艷的色彩全掛在自己身上,這樣倒顯得許行清新脫俗。

“等等,他不會是朝著我走來的吧?”女子攀上李照月的脖頸,激動地抱著她。

力度有些大,李照月喘不過氣,但也任由她抱著。

許行似乎瞧見了這邊,速度越發快起來。

隨著許行速度加快,女子掐脖子的力度也隨之加大。李照月終於察覺到不對勁,一個倒擰,竟掙脫了女子的束縛。

原本容貌嬌美的女子突然間面目猙獰,尖叫著朝她撲來。變故發生的太快,李照月只來得及往地上一滾,這才堪堪避過她這一撲。

李照月靈活的很,躲過她這一擊後便不顧一切地往前跑,就快要跑出大廳。

“給我回來!”

女子嘶吼著,原本修剪圓潤的指甲頓時變得又尖又長,生生撓破了李照月的後背。

劇烈的疼痛從背後傳來,李照月咬著牙,朝著許行所在的方向狂奔。

許行也由走變為了跑。

一青一黃兩道身影交錯間,乳白色的劍劃破許行的袖口,將李照月身後的夢獸砍散。

許行張開雙臂,將渾身顫抖的李照月擁入懷中。

溫暖的,帶著力道的手輕輕繞過背後的傷口,將她狠狠擁住。她緊緊箍著少年的腰,猶如抓住了救命稻草。

“別怕。”許行緊緊抱著她。李照月驚魂未定,不住地喘著氣,抓住許行衣服的手還在顫抖。

原本熱鬧的庭院也因為夢獸的消失沈寂下來,那些精致的公子小姐如飛灰,登時便消散了。

只剩那個灰撲撲的少年。

李照月縮在許行懷中,正巧對上了那少年的視線。

帶著無邊的血色與怨恨,和上次在門縫裏看見的那雙眼睛,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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