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撣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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撣雪

這個答案情理之外,意料之中,卿如意楞了一下,一時間不知是何滋味。

昔日門生反目,甚至險些毀了她和她愛人的一輩子,試問哪個做師傅的,不會因此五味雜陳。

卿如意收斂思緒,好說歹說,才讓百裏辭緣松口,在其陪同下,改天探入地牢。

潮濕陰暗,黴味令人幾近不能呼吸。那石壁上都結滿了青苔,火炬的光亮微弱得像螢火,越發顯得地牢暗無天日。

嗒嗒,嗒嗒,隱隱有水珠落地,聲音越來越近。

卿如意在獄門前站定,輕鴻和王馨玥,同為重犯,關押地點故而毗鄰。

此時此刻,她同那兩雙眼睛對上了視線。

“師傅?”輕鴻率先開了口,噗嗤的笑聲在這逼仄牢籠內回蕩。

王馨玥呆楞楞看著她,布滿血絲的眼點亮了駭人的光。

“卿如意?!”

百裏辭緣將她果斷一拉,卿如意霎時間就被他護在身後。

卿如意倍感無奈,將敏感的夫君輕輕推開,坦蕩迎上二人充斥敵意的視線,直沖王馨玥道:“是我,我有話想問你。”

連餘光都沒有施舍輕鴻一下。

王馨玥自覺好笑:“特意來找我的?我一個賤民,也配娘娘紆尊降貴?”

因為長期未進水,嗓音粗糲不堪,王馨玥又受盡了酷刑,一頭亂發都凝結著血汙,瞧著實在是粗鄙狼狽。

“擺清你的身份地位。”百裏辭緣冷聲道。

王馨玥渾身一顫,本能地向後縮去,滿眼忌憚。

卿如意拿了鑰匙,剛準備開了王馨玥牢門,卻聽隔壁傳來輕鴻的哈哈大笑聲,她不得不順勢看去。

那滴答聲不絕於耳,輕鴻頂著一張慘白的臉,對她露出淒慘的笑。

“如此也好,師傅,我倒是能在死前,再最後看你一眼。”

她這才發現,輕鴻手腕上拉開一條長長的血口,那滴答聲,原來是出自他汩汩流下的血!

“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自戕!”

在百裏辭緣的痛斥中,卿如意反而杵在了原地。

那牢獄中的少年,渾身上下,哪裏有半塊好肉,偏偏一張秀氣的臉上,露出絢爛的笑,在滿地鮮血中,有如一朵劇毒的花。

他的視線陰暗如蛇,再也沒有曾經的敬重與依賴,從那雙眼,她只能讀到深刻的恨與不甘,而那份感情,曾經叫作/愛。

“讓他死吧。”

她聽見自己這樣說道。

聲音就像凜風,無有留戀地吹過林梢,吹過低伏的野草,徹底凍結那片土地。

輕鴻在那一刻,笑容更加的淒楚與苦澀,似乎有滾燙的熱淚從眶中奪出,可他還在竭盡全力地笑著,讓眼睛彎著,就好像,他壓根不在乎自己的境況,壓根不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

她冷眼旁觀他的生命流逝,一絲動容也無。

卿如意殊不知,自己的雙唇早就死死抿起,手上一熱,原來是百裏辭緣牢牢握住她的手,眉宇間掛滿了擔憂。

卿如意回之一個溫暖的微笑,反握住了他的手。

這默契溫馨的一幕,卻深深刺痛了輕鴻的眼,他面上強作無礙的笑終於掛不住了,他人的幸福反而成了殺死他的毒藥,輕鴻上半身一個搖晃,終於氣力不支,倒在了自己的血泊中。

能最後看她一眼,到底是懲罰,還是賞賜?

在逐漸昏聵的意識中,他似乎朦朧看見他最愛的師傅走近他的牢獄,唇齒開合,聲音打著旋,飄飄悠悠。

“後悔麽?”

後悔?輕鴻想笑,卻無法控制每一塊肌肉。

漫天的冷意將他包裹,他昏沈沈睡去,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竟然給不出任何一個答案。

卿如意見著輕鴻斷了氣,也沒有等到他的一句懺悔。

她不由自嘲,想著自己未免良善過了頭,竟然妄想將這些樊籠中人,拉出苦海,還說什麽回頭是岸。

殮屍的侍衛很快就到了,白布蓋下,又是一片嘈雜。

混沌中,百裏辭緣替她問出口:“她,你還救麽?”

卿如意眨了眨眼,灰白的臉色沒有絲毫緩解,王馨玥卻何其敏銳,撲上鐵門,嘩啦啦作響。

“娘娘,求您不要走,您想問什麽,我都能說!我什麽都可以改,我不想死啊娘娘……”

她哭得血淚交加,握在鐵桿上的手都在顫抖。

就是這一聲我什麽都可以改,將卿如意搖擺不定的心拉了回來。

她定了定神,回想自己穿越來此,沒有回去的路,在這封建社會活著,她更不能喪失對道義的追求。

卿如意打開了牢門,垂眸於地上哭泣的少女,王馨玥卻是比她還先開了口,說得是聲淚俱下。

“我罪該萬死,不應該因為一點嫉妒心,就多番阻撓你覆興昆曲,更不該聯手輕鴻,險些要了皇帝性命,我錯了,如意,娘娘,對不起……”

她抖若篩糠,死死抓住卿如意這根救命稻草,一雙手充斥血汙,直臟了卿如意潔凈的裙擺。

卿如意並沒有避開她的手,而是在袖中摸索,王馨玥立時警覺地瑟縮雙瞳,恐懼地將血漬遍布的手放下。

“若是我給你擺脫流放的機會,你可會改過自新?再也不為難於人,願意每日抄經濟民?為自己犯下的錯事贖罪?”

卿如意翻出來的,卻是一只雪白帕子。

她彎腰遞到王馨玥面前,帕子和手,都幹凈得同這逼仄地牢格格不入。

王馨玥止住了哭,顫抖著手,小心接過。

她戰戰兢兢擡眸,卿如意凝視她的眼神很純粹、淡定、幹凈,就像早春化冰的湖水,沒有半分汙濁之態。

王馨玥在那樣的眼神註視下,竟然生出一絲無地自容的羞恥感。

她先是輕輕點頭,再到最後,越發用力地頷首,一雙眼清明又堅定。

“我願意,我可以改!”

卿如意其實一直都很緊張,一顆心早就在撲通撲通跳。

她竟然對自己一直恪守的道義生了質疑。

如果王馨玥拒絕她,或者說,神情有絲毫作偽,她都會覺得自己走錯了道路。

但王馨玥沒有,這個世界,似乎沒有她所想的那般糟糕,她所信仰的人性本善,知錯就改,都作數。

卿如意發自內心地笑了,她的笑容比起春暉還要光明而溫暖,看得地上的王馨玥都止住了呼吸。

恍惚間,王馨玥突然意識到,卿如意活在眾人的喜愛中,不是因為她家世更顯赫,也不是由於她學識更高,而是因為,她本就是一顆瑩潤的明珠,她本就有燦爛的光澤,甚至從不吝嗇撒落她的光芒。

反觀自己一直活在對卿如意的嫉妒中,做了多少傻事,落得如今這個次第……

王馨玥對鏡自照般,難堪地低下頭,默默擦拭手上臟汙,此刻愧疚和懊悔幾欲將她淹沒。

卿如意了卻大事,心情大好,挽過百裏辭緣胳膊,笑道:“走啊,回家。”

這一聲回家讓所有人都訥了一瞬。

百裏辭緣隨即扯唇淺笑,色若春曉。

少年帝後雙雙而去,地牢外的光林林灑下,照得他二人背影交輝。

王馨玥任由獄長為她開了枷鎖,卻為他們這場景而看呆原地,一時忘卻了自由。

難怪那戲子會這樣愛她……

一路上,卿如意都嘰嘰喳喳著,時不時扯一下百裏辭緣,讓他看那梅花樹,喚他瞅這宮檐上的鳥窩,恨不得將一切都與他分享個遍。

百裏辭緣溫馴地聽她絮叨,唇角就沒下來過。

但只要停下腳步,細細看去,便能窺見他漆黑眸中,藏著深深的思緒。

卿如意大喇喇了一路,在即將回到乾清宮的甬道中,終於發現了他的異樣。

“你怎麽了?”

她湊近少年,踮著腳尖,卻也只堪堪夠到他下巴。

百裏辭緣垂首,同她回望。

卿如意納罕:“去了趟地牢,怎麽讓你魂不守舍起來?”

她轉了轉眼珠,扯唇一笑,指尖戲謔地戳著他胸膛。

“難不成,我們尊貴的皇帝陛下,被輕鴻的死,嚇到啦?亦或是,看到我給王馨玥遞帕子,吃醋啦?”

她笑得前仰後合:“百裏辭緣,你怎麽跟個別扭小媳婦一樣啊?”

少年垮下一張臉,握住她的手,神情嚴肅:“並非如此。”

“什麽?”卿如意更為稀奇了,一雙眼像是亮起了星星,“那能因為什麽嘛?”

她親昵地把玩他指尖,此刻冬雪也沒有那般冷了起來。

百裏辭緣沈吟片刻,終於實話實說。

“我只是在想,師父,真的是一番菩薩心腸。”

“哈哈哈不敢當,你看輕鴻,我不就放任他死亡嗎?”

“可你給了王女改過自新的機會,她僅僅只是點頭,你便放了她。”

他頓了頓,又道:“你就這般信守道義麽?明明流放她,才更為解恨。”

“為什麽要活在仇恨裏?雖然她確實做錯了事,但她已經受到了應有的懲罰,你為何就這般咬定,她不會洗心革面呢?”

卿如意替他拍落肩上的雪,亦像是撣去他心上陰暗的灰塵。

“你要學著相信別人。還有,我選擇放她一條生路,不是因為我有多善良,而是因為我覺得,道義不應僅局限於我心中,更應該教化傳授出去。”

“何所謂道?傳授之道,往後所步之道,只有傳授出去,深入人心,才會讓更多的人,跟著我一並走下去,就同我覆興昆曲,讓所有人都認同,是一個道理。”

卿如意笑容明媚,就像一縷陽光,照亮他塵封的心。

百裏辭緣收攏手心,睫羽撲簌:“相信別人……並傳授下去?”

“對!”

她拿起他的手,貼上自己面頰。少女的臉龐柔軟又溫熱,百裏辭緣只覺自己一顆心,都同這飛絮般的雪花一樣,落在她身上,沾染她體溫,絲絲融化。

所以,他應該相信她嗎?千裏迢迢回宮,只因聽聞他改過自新。她真的不會因為游逢安,不會因為自己歇斯底裏卻不得不壓制的占有欲,永遠留下,再也不走?

卿如意黏糊糊地蹭著他手,眼睛都滿足地瞇了起來,完全一副喜歡他喜歡的不得了的模樣。

百裏辭緣忽然就來了勇氣,眼中緩緩流光,他聲音很輕,險些被落雪之音蓋過。

“那你……還會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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