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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如意果斷提裙就往偏殿走去，特意眼神示意，讓那些下人休要通傳。
她熟稔地溜至門縫邊，她倒要看看，百裏辭緣，到底在做些什麽。
燭火跳動，他正在燈影下，搦筆時走時停，間或緊鎖眉頭，連劉公公喚他可以去沐浴了都沒理。
真的有這麽忙嗎？
卿如意左思右想，不由將大半重量倚了上去，門發出細微的哢哢聲響。
唬得她立時挺直腰桿，卻見門縫中那抹玄黑身影，只是淡淡掃了一眼，又繼續埋首案間。
她竟然感到一絲失落。
真的在忙，估摸著是勞神於兩國合並之事，她倒是來得不巧了。
正事要緊，何必去添亂？卿如意一時間犯了難。
劉公公小心瞄了眼陛下，少年看似在認真批閱，實則筆尖都沒有沾上奏折分毫，毛筆都寫在空氣上了。
甚至還一直用餘光往門外瞟。
劉公公不由也跟著偷偷看去，一雙老眼赫然瞪大了，他就說陛下怎麽心不在焉的，皇後娘娘又是幾時來的？
“陛下……”
他決心幫這對一把，才開了個口，便被百裏辭緣淩厲一掃，慌忙閉嘴。
百裏辭緣又飛速瞟了眼殿門，所幸劉公公聲音不大，沒有驚動外頭的人。
少年神色不耐，揮了揮手，將礙事的劉公公屏退。
此時偌大殿內，只有他一人，裝模作樣地勞神書叢。
這雪花飄到身上，就算穿得再厚重，也是冷的。不一會兒，卿如意便吸溜了一下鼻子，不住踱步起來。
冷，真的有點冷。
熱身的同時，不忘留意一下門內，嘿，他怎麽還在忙？這外頭的天都即將黑透，她又沒提燈，若是再不走，怕是要感受一番更徹骨的天寒地凍了。
卿如意停下腳步，百裏辭緣亦是頓住手中動作。
暖融融的光影在門縫間絲絲縷縷，照在臉上越發明晰，她猶豫片刻，回身擡腳就要走。
殿內“啪”的一聲亮響，隨即傳來他冷冷的，像是夾雜飛雪的嗓音——
“還不進來麽？”
卿如意一個激靈，扭頭警覺地凝視大門，就在她猶豫的這當，門已經為她敞開了。
光影變成一團晃眼的光暈，照得她不由瞇起了眼睛。
就像曾經無數次，她偷看少年，被他抓包一樣，此刻的百裏辭緣，亦然停駐在她視野中央，只是面上再無笑意。
卿如意訕笑著，想擡手摸脖子，又不好意思地放棄佯裝，老老實實寒暄道：“好巧啊，我就是路過。”
百裏辭緣挑眉，加重語氣反問：“路過？”
“朕險些以為是宮人辦事不濟，皇宮內進了偷兒，一直在外頭晃悠。”
他展顏，意味不明地笑了：“朕就說是什麽偷兒，如此沒有本事，原來是皇後娘娘。”
卿如意被他一番陰陽，不由微惱：“你早就發現我了！為何一直在裝！”
他一臉無辜：“朕也沒說是何時發現的，卿卿，原來你早就來了嗎？”
伶牙俐齒，卿如意懊悔不已，她鬥不過他，她又對號入座了。
“你不也早就發現我了嗎？還不讓我進。”她嘟嘟噥噥，同樣宣洩不滿，萬般在意地跟他小聲翻賬。
這話顯然打了他個措手不及，不知是否為她的錯覺，少年冷若冰霜的面容，竟然回溫了些許。
他側身讓她進殿，大踏步往座上走去：“其實卿卿來得正好。”
“卿卿的仇，朕都幫著報覆完了。過來看看，這罪狀和刑罰立得，可還滿意？”
黃色布帛遞了過來，卿如意接過一看，疾勁的毛筆字，寫的都是知州府一事，大致就是王知州冒犯誣陷了皇後娘娘，處以極刑，抄其家，闔府貶庶人，並發配南蠻之地。
不過是寥寥數語，卻將所有人的生死都一筆判定。
卿如意再次慨嘆封建世界皇權浩極。
“怎麽樣？”百裏辭緣撐著太陽穴，眼中又開始跳動駭人的瘋光。
他隨意地拿起一支毛筆，筆頭赭紅，還在往下滴墨，像是在滴人血。
“若是不夠解氣，朕還可以再改，改作滿門抄斬，如何呢？”
他笑得燦爛，激動得毛筆都在手中顫動，紅墨都濺落他滿身。
卿如意眼皮一跳，思忖片刻，故意不作答：“當年到底是誰要追殺你，婉貴妃她的母族，你找到了嗎？”
這是一段毫不相幹的問話，跳脫得百裏辭緣險些沒反應過來。
他眨了眨纖長的眼睫，笑意在臉上一寸一寸散去。
卿如意親眼看著他收斂所有表情，審視她一般，慢慢打量。
這眸光可算不得多友善，她心跳微亂，卻堂而皇之讓他看了個幹凈。
“你都知道了？”百裏辭緣玩弄起筆尖，任由紅墨洇濕指尖，“也是，朕不是把鄧嬤嬤逐出宮了麽？她倒是忠心，將陳年舊事都說了出去。”
卿如意不解他為何態度轉變飛快，少年垂下眸子，嘀咕著：“說這麽早做什麽，爛在肚子裏不好麽？”
“什麽？”卿如意沒聽清，湊近些許。
她的主動靠近卻讓少年猛然擡頭，他走勢柔和的五官在燈影下，顯得愈生媚態，又帶著幾分未經教化的無辜與野性，侵略性地闖入她眼底。
她呼吸一滯。
“我幼時殺過很多人。”他語氣發軟，好似飽含委屈，漂亮的鳳眼卻沒有半點殺人的戾氣，無害過了頭。
卿如意納罕地點頭：“嗯，我知道。”
他漆黑的眸子久久停滯，一眨不眨，細細觀她神情。
細小灰塵打著轉，他很快就紅了眼眶。
他這才眨巴眼睛，定定鎖住她，盈盈水光襯得他越發可憐。
“我殺的，可是我的父皇。”
卿如意並沒有責怪他，反而語氣堅定。
“我都知道，但這是他該死。”
身下那雙仰望她的眼，瞬間睜大了些許，只剩水光在打轉。
他似是不可置信：“你不生氣？你不害怕？”
卿如意同樣困惑：“我為何要生氣？又為何要害怕？”
“師父，這難道不是你一直恪守的人道主義嗎？”
他就像一只笨拙模仿人類的小獸，初涉人世，只知道世間規則道法，卻不知其中的圓滑與變通。
卿如意什麽都明白了，她再度對上他的眼，暖光在他面上一下下跳躍，就像他躁動不安的內心。
“這話說得，好似我從不站在你這邊似的。”卿如意替他撥開額前碎發，“辭緣，我們之間，誤會未免太多了。”
百裏辭緣沒有避開她的手，而是靜靜等待她將話說完，只有燭光在他眼底凝聚。
“你害怕我聽到你的過去，一如從前地指責你冥頑不靈，罔顧生死道義，所以才不肯告訴我戰爭實情。”
卿如意無奈地喟嘆一聲，手從他額上滑下，撫上他臉頰：“但你有沒有想過，道義不是籠統的生死觀，更不是在人格受到踐踏之際，綁架自我，縱容他人淩虐的借口。”
“如果委屈你自己，在這深宮中磋磨，泯滅你的人格，這才是對道義的褻瀆。所以百裏辭緣，你做得很好，面對侵害就要說不，並狠狠咬回去。”
聽到這裏，百裏辭緣終於轉動眼珠，晶瑩的淚珠從眶中滑落，刺得眼瞼發紅。
可憐的白花兒，她的小樹苗成長到今日，是多麽不易。
卿如意心疼得趕緊擦去他眼淚，給他來了個結實的擁抱，哄孩子一般拍他脊背。
“想哭就哭吧，在我這裏，你大可不必委屈自己。”
她越是這樣說，百裏辭緣的眼眶就愈發酸澀。
可他怎麽覺得，在她這兒，受的委屈更多更難受呢？
還有，他還在生游逢安和她出逃的氣呢，哪能這麽快繳械投降？
卿如意的擁抱並不緊，他垂落的手在微微發抖，欲拒還迎的欲望愈演愈烈。
百裏辭緣咬牙，默不作聲推開她，除了眼尾餘紅以外，瞧不出一絲他剛哭過的痕跡。
卿如意只當他情緒收放迅速，分外親昵地往他身邊坐：“所以她的母族你都找到了嗎？這筆賬，勢必還清！”
百裏辭緣不著聲色地往邊上挪動：“朕自然尋見了，雖然他曾是地暮的建國大將軍，但年歲已去，就算雄韜偉略不減當年，又如何敵得過朕？”
他平靜地在紙頁上劃去一筆，“淩戍”二字便像被梟首截肢般，零碎割裂開來。
“自然是剔骨剜肉，淩遲而死。”
“舊恨已去，這也是他該死。”
卿如意覺得解氣，又往他身邊挪近，兩個人擠擠挨挨坐到一處，肩碰肩的一瞬間，百裏辭緣慢吞吞移開幾寸，卿如意奇怪地打量起他。
好端端的，躲什麽嘛？
卿如意貼得越發緊了，大膽地伸手環住他胳膊，舒舒服服靠了過來。
夫妻間哪裏有什麽隔夜仇嘛。
“別亂動。”卿如意往下壓了壓，控制不安分的少年。
不知有意無意，她胳膊肘都劃過他身下，直令百裏辭緣渾身一僵，當真聽話坐好。
“這王家滿門都要發落南蠻？豈不是包括了女眷，但南蠻是何地？”
“鼠疫災患，匪寇盜民，不死也得脫層皮。王馨玥早在之前羞辱過你，也曾聯手輕鴻行刺朕，這是她咎由自取。朕早將她打入地牢，飽受一番酷刑，再徹底發配出去。”
燭花嗶剝一聲炸開，卿如意的神思被拉到遙遠物外，昔日針鋒相對都恍然如昨。
是啊，人就是要知道因果輪回，善惡當分明。做了壞事，再有權勢又如何？最後自然會幾經周轉，為自己曾經的惡行付出應有代價。
“酷刑？”
“大概是七七四十九種刑罰，都嘗了個遍吧。”
她一時不做聲，收回思緒，又問道：“南蠻匪寇，女眷過去，豈不是羊入虎口？”
百裏辭緣不置可否。
卿如意閉上眼，卻生了一絲可笑的同情心。
雖然王馨玥確實小人心腸，但她已經受盡應有懲罰，至於最終成了敗紅衰翠，是不是太過了？這也不是她想要的結果，畢竟於這封建社會，對女子的惡意永遠是最大的。
不若給王馨玥一個機會，看看她是否有一顆懺悔之心。
“讓我去一趟地牢。”
卿如意怕他不答應，飛速帶出另外一人。
“我知道，按照你的性子，輕鴻也定然關在地牢。”
百裏辭緣眉頭一擰，像是觸碰到什麽骯臟之物，滿臉寫著你要見他的質疑之情。
卿如意趕緊搖他的胳膊：“哎呀，你不會又拈酸吃醋吧？輕鴻早就和我分道揚鑣了，他在我心裏，和那中山狼沒有半點區別，辭緣，夫君……”
少年說什麽也不肯讓她去，哪怕是她主動獻吻，在他頸間處處蓋章也沒用。
卿如意在心中暗戳戳罵他，什麽時候這孽徒這般難哄了？
她不禁張嘴咬了下去，只聽得少年“嘶”了一聲，含羞草般瑟縮了一瞬。
卿如意得逞地彎起雙眼，伸手就開始拆他的腰帶，被少年羞惱地扣住。
百裏辭緣壓根沒想到她會如此猖狂，也不知是從哪學的這些壞本事。
她還不知羞，抓住他手就往唇邊送，啟唇就要咬，大有一番他早些時候以下犯上的模樣。
百裏辭緣再也忍受不住了，一把將她扯入懷中，二人氣息紊亂，卿如意笑瞇瞇地挑釁著，就等著他求歡和好呢。
只要纏上一晚，他就會服服帖帖了，跟那些等著冷情郎君歸家的小媳婦一樣。
誰知這小子才不如她意，把那話鋒陡然一轉——
“你又可知，告發你，聯絡王知州，一道私查我的，正是輕鴻？”
他冷笑，挑起她下巴，一字一頓。
“如此，你還要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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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跳動，他正在燈影下，搦筆時走時停，間或緊鎖眉頭，連劉公公喚他可以去沐浴了都沒理。
真的有這麽忙嗎？
卿如意左思右想，不由將大半重量倚了上去，門發出細微的哢哢聲響。
唬得她立時挺直腰桿，卻見門縫中那抹玄黑身影，只是淡淡掃了一眼，又繼續埋首案間。
她竟然感到一絲失落。
真的在忙，估摸著是勞神於兩國合並之事，她倒是來得不巧了。
正事要緊，何必去添亂？卿如意一時間犯了難。
劉公公小心瞄了眼陛下，少年看似在認真批閱，實則筆尖都沒有沾上奏折分毫，毛筆都寫在空氣上了。
甚至還一直用餘光往門外瞟。
劉公公不由也跟著偷偷看去，一雙老眼赫然瞪大了，他就說陛下怎麽心不在焉的，皇後娘娘又是幾時來的？
“陛下……”
他決心幫這對一把，才開了個口，便被百裏辭緣淩厲一掃，慌忙閉嘴。
百裏辭緣又飛速瞟了眼殿門，所幸劉公公聲音不大，沒有驚動外頭的人。
少年神色不耐，揮了揮手，將礙事的劉公公屏退。
此時偌大殿內，只有他一人，裝模作樣地勞神書叢。
這雪花飄到身上，就算穿得再厚重，也是冷的。不一會兒，卿如意便吸溜了一下鼻子，不住踱步起來。
冷，真的有點冷。
熱身的同時，不忘留意一下門內，嘿，他怎麽還在忙？這外頭的天都即將黑透，她又沒提燈，若是再不走，怕是要感受一番更徹骨的天寒地凍了。
卿如意停下腳步，百裏辭緣亦是頓住手中動作。
暖融融的光影在門縫間絲絲縷縷，照在臉上越發明晰，她猶豫片刻，回身擡腳就要走。
殿內“啪”的一聲亮響，隨即傳來他冷冷的，像是夾雜飛雪的嗓音——
“還不進來麽？”
卿如意一個激靈，扭頭警覺地凝視大門，就在她猶豫的這當，門已經為她敞開了。
光影變成一團晃眼的光暈，照得她不由瞇起了眼睛。
就像曾經無數次，她偷看少年，被他抓包一樣，此刻的百裏辭緣，亦然停駐在她視野中央，只是面上再無笑意。
卿如意訕笑著，想擡手摸脖子，又不好意思地放棄佯裝，老老實實寒暄道：“好巧啊，我就是路過。”
百裏辭緣挑眉，加重語氣反問：“路過？”
“朕險些以為是宮人辦事不濟，皇宮內進了偷兒，一直在外頭晃悠。”
他展顏，意味不明地笑了：“朕就說是什麽偷兒，如此沒有本事，原來是皇後娘娘。”
卿如意被他一番陰陽，不由微惱：“你早就發現我了！為何一直在裝！”
他一臉無辜：“朕也沒說是何時發現的，卿卿，原來你早就來了嗎？”
伶牙俐齒，卿如意懊悔不已，她鬥不過他，她又對號入座了。
“你不也早就發現我了嗎？還不讓我進。”她嘟嘟噥噥，同樣宣洩不滿，萬般在意地跟他小聲翻賬。
這話顯然打了他個措手不及，不知是否為她的錯覺，少年冷若冰霜的面容，竟然回溫了些許。
他側身讓她進殿，大踏步往座上走去：“其實卿卿來得正好。”
“卿卿的仇，朕都幫著報覆完了。過來看看，這罪狀和刑罰立得，可還滿意？”
黃色布帛遞了過來，卿如意接過一看，疾勁的毛筆字，寫的都是知州府一事，大致就是王知州冒犯誣陷了皇後娘娘，處以極刑，抄其家，闔府貶庶人，並發配南蠻之地。
不過是寥寥數語，卻將所有人的生死都一筆判定。
卿如意再次慨嘆封建世界皇權浩極。
“怎麽樣？”百裏辭緣撐著太陽穴，眼中又開始跳動駭人的瘋光。
他隨意地拿起一支毛筆，筆頭赭紅，還在往下滴墨，像是在滴人血。
“若是不夠解氣，朕還可以再改，改作滿門抄斬，如何呢？”
他笑得燦爛，激動得毛筆都在手中顫動，紅墨都濺落他滿身。
卿如意眼皮一跳，思忖片刻，故意不作答：“當年到底是誰要追殺你，婉貴妃她的母族，你找到了嗎？”
這是一段毫不相幹的問話，跳脫得百裏辭緣險些沒反應過來。
他眨了眨纖長的眼睫，笑意在臉上一寸一寸散去。
卿如意親眼看著他收斂所有表情，審視她一般，慢慢打量。
這眸光可算不得多友善，她心跳微亂，卻堂而皇之讓他看了個幹凈。
“你都知道了？”百裏辭緣玩弄起筆尖，任由紅墨洇濕指尖，“也是，朕不是把鄧嬤嬤逐出宮了麽？她倒是忠心，將陳年舊事都說了出去。”
卿如意不解他為何態度轉變飛快，少年垂下眸子，嘀咕著：“說這麽早做什麽，爛在肚子裏不好麽？”
“什麽？”卿如意沒聽清，湊近些許。
她的主動靠近卻讓少年猛然擡頭，他走勢柔和的五官在燈影下，顯得愈生媚態，又帶著幾分未經教化的無辜與野性，侵略性地闖入她眼底。
她呼吸一滯。
“我幼時殺過很多人。”他語氣發軟，好似飽含委屈，漂亮的鳳眼卻沒有半點殺人的戾氣，無害過了頭。
卿如意納罕地點頭：“嗯，我知道。”
他漆黑的眸子久久停滯，一眨不眨，細細觀她神情。
細小灰塵打著轉，他很快就紅了眼眶。
他這才眨巴眼睛，定定鎖住她，盈盈水光襯得他越發可憐。
“我殺的，可是我的父皇。”
卿如意並沒有責怪他，反而語氣堅定。
“我都知道，但這是他該死。”
身下那雙仰望她的眼，瞬間睜大了些許，只剩水光在打轉。
他似是不可置信：“你不生氣？你不害怕？”
卿如意同樣困惑：“我為何要生氣？又為何要害怕？”
“師父，這難道不是你一直恪守的人道主義嗎？”
他就像一只笨拙模仿人類的小獸，初涉人世，只知道世間規則道法，卻不知其中的圓滑與變通。
卿如意什麽都明白了，她再度對上他的眼，暖光在他面上一下下跳躍，就像他躁動不安的內心。
“這話說得，好似我從不站在你這邊似的。”卿如意替他撥開額前碎發，“辭緣，我們之間，誤會未免太多了。”
百裏辭緣沒有避開她的手，而是靜靜等待她將話說完，只有燭光在他眼底凝聚。
“你害怕我聽到你的過去，一如從前地指責你冥頑不靈，罔顧生死道義，所以才不肯告訴我戰爭實情。”
卿如意無奈地喟嘆一聲，手從他額上滑下，撫上他臉頰：“但你有沒有想過，道義不是籠統的生死觀，更不是在人格受到踐踏之際，綁架自我，縱容他人淩虐的借口。”
“如果委屈你自己，在這深宮中磋磨，泯滅你的人格，這才是對道義的褻瀆。所以百裏辭緣，你做得很好，面對侵害就要說不，並狠狠咬回去。”
聽到這裏，百裏辭緣終於轉動眼珠，晶瑩的淚珠從眶中滑落，刺得眼瞼發紅。
可憐的白花兒，她的小樹苗成長到今日，是多麽不易。
卿如意心疼得趕緊擦去他眼淚，給他來了個結實的擁抱，哄孩子一般拍他脊背。
“想哭就哭吧，在我這裏，你大可不必委屈自己。”
她越是這樣說，百裏辭緣的眼眶就愈發酸澀。
可他怎麽覺得，在她這兒，受的委屈更多更難受呢？
還有，他還在生游逢安和她出逃的氣呢，哪能這麽快繳械投降？
卿如意的擁抱並不緊，他垂落的手在微微發抖，欲拒還迎的欲望愈演愈烈。
百裏辭緣咬牙，默不作聲推開她，除了眼尾餘紅以外，瞧不出一絲他剛哭過的痕跡。
卿如意只當他情緒收放迅速，分外親昵地往他身邊坐：“所以她的母族你都找到了嗎？這筆賬，勢必還清！”
百裏辭緣不著聲色地往邊上挪動：“朕自然尋見了，雖然他曾是地暮的建國大將軍，但年歲已去，就算雄韜偉略不減當年，又如何敵得過朕？”
他平靜地在紙頁上劃去一筆，“淩戍”二字便像被梟首截肢般，零碎割裂開來。
“自然是剔骨剜肉，淩遲而死。”
“舊恨已去，這也是他該死。”
卿如意覺得解氣，又往他身邊挪近，兩個人擠擠挨挨坐到一處，肩碰肩的一瞬間，百裏辭緣慢吞吞移開幾寸，卿如意奇怪地打量起他。
好端端的，躲什麽嘛？
卿如意貼得越發緊了，大膽地伸手環住他胳膊，舒舒服服靠了過來。
夫妻間哪裏有什麽隔夜仇嘛。
“別亂動。”卿如意往下壓了壓，控制不安分的少年。
不知有意無意，她胳膊肘都劃過他身下，直令百裏辭緣渾身一僵，當真聽話坐好。
“這王家滿門都要發落南蠻？豈不是包括了女眷，但南蠻是何地？”
“鼠疫災患，匪寇盜民，不死也得脫層皮。王馨玥早在之前羞辱過你，也曾聯手輕鴻行刺朕，這是她咎由自取。朕早將她打入地牢，飽受一番酷刑，再徹底發配出去。”
燭花嗶剝一聲炸開，卿如意的神思被拉到遙遠物外，昔日針鋒相對都恍然如昨。
是啊，人就是要知道因果輪回，善惡當分明。做了壞事，再有權勢又如何？最後自然會幾經周轉，為自己曾經的惡行付出應有代價。
“酷刑？”
“大概是七七四十九種刑罰，都嘗了個遍吧。”
她一時不做聲，收回思緒，又問道：“南蠻匪寇，女眷過去，豈不是羊入虎口？”
百裏辭緣不置可否。
卿如意閉上眼，卻生了一絲可笑的同情心。
雖然王馨玥確實小人心腸，但她已經受盡應有懲罰，至於最終成了敗紅衰翠，是不是太過了？這也不是她想要的結果，畢竟於這封建社會，對女子的惡意永遠是最大的。
不若給王馨玥一個機會，看看她是否有一顆懺悔之心。
“讓我去一趟地牢。”
卿如意怕他不答應，飛速帶出另外一人。
“我知道，按照你的性子，輕鴻也定然關在地牢。”
百裏辭緣眉頭一擰，像是觸碰到什麽骯臟之物，滿臉寫著你要見他的質疑之情。
卿如意趕緊搖他的胳膊：“哎呀，你不會又拈酸吃醋吧？輕鴻早就和我分道揚鑣了，他在我心裏，和那中山狼沒有半點區別，辭緣，夫君……”
少年說什麽也不肯讓她去，哪怕是她主動獻吻，在他頸間處處蓋章也沒用。
卿如意在心中暗戳戳罵他，什麽時候這孽徒這般難哄了？
她不禁張嘴咬了下去，只聽得少年“嘶”了一聲，含羞草般瑟縮了一瞬。
卿如意得逞地彎起雙眼，伸手就開始拆他的腰帶，被少年羞惱地扣住。
百裏辭緣壓根沒想到她會如此猖狂，也不知是從哪學的這些壞本事。
她還不知羞，抓住他手就往唇邊送，啟唇就要咬，大有一番他早些時候以下犯上的模樣。
百裏辭緣再也忍受不住了，一把將她扯入懷中，二人氣息紊亂，卿如意笑瞇瞇地挑釁著，就等著他求歡和好呢。
只要纏上一晚，他就會服服帖帖了，跟那些等著冷情郎君歸家的小媳婦一樣。
誰知這小子才不如她意，把那話鋒陡然一轉——
“你又可知，告發你，聯絡王知州，一道私查我的，正是輕鴻？”
他冷笑，挑起她下巴，一字一頓。
“如此，你還要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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