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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把他勾得魂不守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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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把他勾得魂不守舍。……

再睜眼, 天亮了。

天空藍得幾乎見不到一朵雲絲。

虞蘭芝放松心態。

擊鞠在大瑭其實就是雙腳替代馬匹打馬球,規則如出一轍,不光民間喜愛, 貴族也愛,畢竟騎馬的風險和成本還挺高的。考慮到虞蘭芝不敢騎馬,大家在沒有協商的情況下, 自發約定次日主玩擊鞠。

虞蘭芝是陸宜洲的未婚妻。

以陸宜洲的能力,根本不需要襲爵,將來也能為她掙一個三品往上的誥命。

慕強乃人之天性, 誰不想給這樣的人多一些善意和照顧。

大家不一定會圍著虞蘭芝獻媚,但一定會有意無意遷就她。

這絕對是以前享受不到的待遇。

現在, 這個帶給她諸多好處的人又出現了,守在去馬球場必經之路的六角亭。

虞蘭芝再傻,也猜到陸宜洲是在等誰。

本來就很招眼的一個人,穿著翻領飛鶴銀紋圓領袍, 露出一側錦繡的半臂, 腰束蹀躞帶,腕上系著同色箭袖, 有種肆意的英氣少年感。

此時,她手裏還攥著月杖, 放以前的脾氣,極有可能舉起來敲陸宜洲。

無奈今時不同往日。

她是個欺軟怕硬之人, 祖父已致仕,門庭僅靠阿爹和大伯父勉強支撐,親事的主動權也全在陸宜洲手中。說句不好聽的,但凡他心眼壞一壞,跑去長輩跟前揭發她, 足夠她脫一層皮,達到兵不血刃退婚的目的。

可他沒有。

他對她不好,常使她難過,卻不是卑鄙之徒。

這是他為數不多的優點。

虞蘭芝拎清現狀,輕易不去硬碰硬,想通後,就把攥得死死的月杖,緩緩松開,拄著往前走。

宋音璃目光在小兩口身上來回瞟一圈,拐一下虞蘭芝,笑吟吟先一步離去。

“芝娘,你們說話吧,我在馬場等你,不急哦。”她眨眨眼睛,邊走邊道。

“好,我說幾句話就去。”虞蘭芝瞄了陸宜洲一眼。

他走過來。

晨間的風尚有些涼,他的眼睛怎那麽熱切,不再咄咄逼人,更沒有皺著眉咬著牙,此時的他,仿佛是一個真的溫和之人。

“芝娘,你想要小狐貍嗎?我帶你去山裏抓。”

他心無芥蒂地攀談,仿佛什麽事也沒發生,這份功力足以媲美沈舟辭。虞蘭芝很是欽佩,搖搖頭,回:“不了。我和大家先約的擊鞠,有空再說吧。”

明天她就要回去,根本不會有空。

“嗯。”

陸宜洲的失意一閃而過,卻出奇的溫順,並未為難她。

虞蘭芝稍稍訝異,不動聲色地辭別,脫身。

大家陪虞蘭芝玩擊鞠,酣暢淋漓,她玩了兩回,推說疲累玩不動,讓出了主場。

靠腿跑的擊鞠還真不是一般的消耗,眾人也就不客氣,牽來馬兒節省力氣,繼續笑笑鬧鬧。

虞蘭芝回到住處重新洗臉梳頭,換上鵝黃褙子粉藍色的百疊裙,柔軟的發髻別一枚蝴蝶寶石金步搖,流蘇垂在耳畔,柔柔地晃,宛如初雪後的迎春花,清麗可人,往那六角亭子一坐,同春櫻嘮嗑,不時點評兩句大家在場上的表現。

一個熟悉的背影遽然闖進了視野,又很快向北而去。

梁元序沒在山裏狩獵!

意外之喜,虞蘭芝一下跨上一步,兩手撐著欄桿,探出半邊身子。

整個過程發生得極快,也就是吸了口氣,把自己最甜美乖巧的聲音夾出來的彈指之間,“梁舍人——”

甜膩得自己都一哆嗦。

梁元序早已扳鞍策馬,修長有力的手臂繞緊韁繩,猶如離弦之箭飛快消失。

虞蘭芝悻悻然闔上了嘴巴。

春櫻站在她身後,也沒吭聲。

留給她獨自消化尷尬的空間。

他沒聽見。

虞蘭芝攥了攥手心,眼眶和鼻腔酸酸漲漲的,心口也像是被挖去一角,從十五歲遇到他,每當想起他,欲罷不能的痛感如影隨形。

可是偏偏等她眼眶紅了,嗓子暗啞夾不出甜蜜聲音的時候,他騎著白馬,折身飛奔而來。

虞蘭芝像做夢一樣,微啟唇畔,一眨不眨盯著馬上年輕的郎君,越來越近,直到六角亭下,利落地翻下馬,額前柔軟的碎發於微風裏浮動,走到她面前,一欄之隔。

這個左耳垂有粒小紅痣,微彎長發如絲緞的郎君清晰地走進了她眸中。

怦然心動。

“方才,還以為聽岔了。”梁元序柔聲道。

樹葉在風中沙沙,小鳥在枝頭啾啾,都抵不過她胸腔如雷的狂跳聲,太響了。

天光晴,再也沒有委屈。

郁郁蔥蔥的田莊飄來陣陣花香。

梁元序陪她投壺,能不能中全看她臉色,把她逗得蹦蹦跳跳。

開心的時候就有意回避了會掃興的話,她只想梁元序陪在身邊。

梁萱兒騎著馬兒貼著場地木欄躥走,叫了一聲哥哥。

梁元序“嗯”一聲,接過下人遞來的竹筒,飲一口,用手背沾沾嘴角,目光瞥向大著膽子覷他的虞蘭芝,似乎也沒那麽害羞了。

“還是不敢騎馬?”他問。

虞蘭芝站在他身邊,想伸手摸摸他的白驄,又縮回手,“只敢騎大瑭最矮的劣馬。”

騎著也戰戰兢兢。

梁元序這匹白驄,於她眼裏就是巨獸。

“摸吧,它一向友善活潑。”梁元序笑了笑,“像你一樣。”

虞蘭芝就有些兒心蕩神馳,清糯的聲音染了一層嬌嬌的甜,“那你可得看好了,莫要它踢我。”

梁元序忍俊不禁,“好。”

那是他的馬,與他有關的在她這裏都不具備危險性,即便有,也能克服。

虞蘭芝從他身後冒出半顆小腦袋,又緩緩伸出一只蔥白柔嫩的素手,在馬腹揉了揉。

白驄無動於衷,緩緩眨了下溫和的大眼睛。

“騎嗎?”梁元序眼簾微垂瞅著她。

“我可以?”

“可以。”

直到春櫻廢了九牛二虎之力將她扶上馬,她才發現自己腿肚子抽筋,直打轉。

虞蘭芝慌亂之中抓住梁元序的肩,“你不能走,要不,要不,我先下來吧……”

“不走,我牽馬。”梁元序的手隔著薄薄一層衣袖覆在她手背,微微用力,撥開了那只沒大沒小抓著他的柔荑。

虞蘭芝後知後覺,臉蛋就更紅了,像犯錯的孩子。

她知道他是為她好。

梁元序默默拉開距離,直到足夠的遠,足夠此地無銀三百兩,就那樣牽著白驄,在場地外散步,一圈又一圈,等她的腰腹和臀/部慢慢放松,能夠適應白驄的節奏,重新找回馬背上的感覺,才問她:“敢不敢跑起來?”

虞蘭芝忙趴下,用力抱住白驄的脖頸,“不要,我害怕。”

也不全然因為怕,跑起來就離得更遠了。

“好。”

想著陸宜洲那句“沒有我,你哪來的資格站在這裏”,虞蘭芝抿抿緋紅的唇,脫口而問:“今後,我還能再來這裏玩嗎?”

梁元序認真思考了片刻,擡眸凝視馬背上的她,“可以。”

她頓時笑靨如花,仿佛打了一場勝仗,開心的小腳晃悠悠。

柔軟的綢緞的繡花鞋,包裹著形狀美好的纖足。

梁元序看了幾眼,覆又把目光上擡望向她。

這是虞蘭芝第一次居高臨下端詳梁元序,新奇的角度,使他的俊美有點兒我見猶憐的味道。

還好是坐在馬背上,還好離得足夠遠,否則,她真怕自己昏頭親上去。

人類對於喜愛至極的總會本能地想用嘴巴嘗嘗。

陸宜洲嘲笑她是土狗,連接吻都沒聽說過。

那可真是小瞧了她。

她不僅知道什麽是接吻,還親眼見過,一個人的嘴唇貼著另一個,就叫接吻。

遇見梁元序之前,委實無法理解,甚至覺得臟,遇到梁元序以後,霍地就釋然了。

所以,梁元序的嘴唇是什麽味道?

她盯著他楞神。

梁元序嘴角微牽,收回視線,也轉過了臉。

單純如她,把對一個人的愛慕以最直白的方式鋪陳眼底。

毫不掩飾想擁有的渴望。

當梁元序耐心教授用腰部如何發力緩震,虞蘭芝已經開心到願意原諒全世界。

腦子裏忽然冒出個冷酷的聲音,提醒道:再不抓住機會,下次可就不知猴年馬月,說不定你再也見不到他。

是尚存的理智對樂不思蜀的她最後一次警告。

虞蘭芝猛一個機靈。

“冷嗎?”

梁元序以為她打寒噤。

“序哥哥。”

他後背僵住,原以為再也聽不到這聲稱呼了。

“我能不能跟你說句話,就在六角亭坐一會,這裏四面八方開闊,我不會把你怎樣的……”

梁元序沒有回答她。

默默牽著馬,韁繩在他白玉般的手背勒出道道紅痕。

成年人的法則,不回答就是拒絕。

虞蘭芝眼睛裏的小火苗趨近熄滅。

“你該回去了,添一件厚實的衣服。”

“序哥哥,我不冷。”

“聽話。”

“我想跟你談談。”

……

片刻之後,場景換成了六角亭。

梁元序和她各自占據涼亭的一角,以最遠的距離相對而坐,幸虧六角亭子建的不大,否則這話也沒法聊。

虞蘭芝心潮澎湃,面紅如血。

短暫的混沌後,腦子一下子清明起來。

請他過來是為了好好說話,而不是看她表演呆滯。

糟糕的是自從踏進六角亭,誰也沒再說過一句話。

時間有限,諸如吃了沒,最近當差累不累不說也罷。虞蘭芝認為當務之急是拿出對付男人的手段和力氣。

幸虧她有勇有謀,來之前專門取過經。遺憾的是能為她提供經驗的可靠之人唯有成過親的秋蟬,聽起來又都不怎麽靠譜。

殊不知“靠譜”的秋蟬也不敢教啊,她又沒發癔癥,怎敢指點娘子不三不四的東西。

梁元序目光輕移,落在虞蘭芝稍顯單薄的衣裙上,還算聽話,加了一件鬥篷。

“真的不冷?”他問。

虞蘭芝搖了搖頭,手裏的絲帕早已扭成麻花,“序哥哥……”

“嗯。”

“我想對你說一些冒昧的話,但我本意不是要冒犯你。”她一鼓作氣,“拜托你聽完了,如果很反感就……就再也不理我好了,千萬別說出去。”

這點她深信梁元序,完全可以不用強調。

“你確定要說?”他慢慢擡起眼,盯住她。

虞蘭芝的心臟旋即漏掉半拍。

一緊張,她的舌頭就不大聽使喚,和腦子各忙各的,腿也發軟。

“我,我和陸宜洲根本不像大家看到的那樣,要不是缺個契機早退親了。他瞧不上我,我也不中意他,我和他遲早打一架……”

梁元序安靜地聽她說“瘋話”。

“可是你和他,看起來很開心。”他忽然開口。

溫雪一般的眸子洩露了虞蘭芝尚且讀不懂的情緒。

她不僅讀不懂,所有的註意力都放在如何狡辯上。

“假的!”

“千萬別信!”

“他一張嘴淬了毒!見天兒擠兌我,他能不開心嗎?”

“你要是看見我對他笑,那肯定更假!我只是現在不中用,打不過他了,才故意奉承他呢。”

梁元序失笑,看著她,目光溫柔。

虞蘭芝就有點兒中了蠱,聽見自己幽幽的聲音,“我有很多話想對你說,可是不知該從哪一句講,才能讓你覺得不混亂,覺得我不是一個莫名其妙的人。”

她抿一抿唇,聲音微顫,“我知道你心裏有一個人,今日這般唐突,也不是非要強求你的感情,我只是,只是我,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使你明白,我想要一個站在你身邊的機會……”

為了盡可能地相配於他,她從未懈怠過,一直很努力,努力長大,努力變漂亮,努力成為璃娘那樣閃光的女官。

也設想過梁元序聽完“瘋話”的反應,或許震驚,或許害羞,再或許厭惡,但從未想過他表現出了一種近乎於蒼白的平靜。

一個人,是怎麽做到,對異性的表白無動於衷的?

沒有一絲的反應。

虞蘭芝感到迷惘,靈犀一動,一疊聲地解釋:“你別誤會,我不是紅杏出墻,我,我不是那種壞女人,我和陸宜洲在等一個契機,只有你能……”

梁元序站起身,漠然凝視她,“你該回去了。”

“對不起。明知你的情況,我還非要對你講這些話。”她不爭氣的眼淚大顆大顆滾落,“我只是想,如果,如果的話,你放下了璃娘,而我還沒成親,我隨時願意補上那個空缺,實在放不下的話……那你慢慢放吧。在這之前,我總得告訴你這麽一件事。”

或許她哭的樣子太嚇人了,嚇住了梁元序,他的手掌覆貼著她小小的臉龐,拇指壓在她的臉頰上,任由淚珠一串串打在指尖。

有點癢,她不敢吭聲,只是仰臉望著他。

六角亭外,春櫻嚇到不敢呼吸,左右倉惶張望,唯恐什麽人經過看見這一幕。

六角亭內,虞蘭芝上前一步,梁元序的手沒有離開,緊緊捧著她,像正當防衛,又像真的只想捧著她。

她踮起腳,心想:他要是不樂意,大可以捏著我的臉推開,但他沒有,那就別怪我得寸進尺。

可是夠不到。

梁元序怔怔站在原地。

以他和她之間的差距,很難對齊,他得把腰稍稍放彎。

一雙素手,攥住他衣襟,毫不費力拉低了他,他在驚恐中屈服,也在驚恐中找回一絲理智,往上擡了擡,虞蘭芝的唇堪堪印在他的下巴上。

……

等虞蘭芝回過神,梁元序和他的白驄早已無影無蹤。

似乎搞砸了,把梁元序嚇得魂飛魄散。

此後,直到崇鄴八年結束前,再沒見到他。

以上都是後話,暫且不提,眼下的情況是虞蘭芝勉強從空白中醒過神,臉上燃燒著“紅杏出墻”……不是,是色膽包天發作後遺留的紅潮,在幾欲昏倒、欲哭無淚的春櫻面前,一步一步邁出六角亭。

失魂落魄。

晚間就寢的時候,她還在琢磨梁元序的味道。

啥滋味也沒嘗到,腦袋就被梁元序拿開,拿的不遠不近,剛好避開她不知死活的嘴。

梁元序眼睫亂顫,呼吸有些重,火一般燎向她的肌膚。

一捧雪似的一個人,臉頰竟是熱乎乎的,離她那麽近,近到她漸升懼意,怕他親她,只能無助地呢喃“序哥哥,我害怕”。

明明特別想要,想要他摸摸她親親她,可一旦他露出疑似侵略的神情,她又退縮。

那一刻,尚未察覺潛意識有多自私,只想享受他的溫柔,而不願滿足他。

好在什麽都沒發生,梁元序慢慢地松手,頭也不回離開。

宋音璃一根食指戳了戳虞蘭芝後背。

虞蘭芝“嗯”一聲,“我沒有睡。”

外面傳來了三更天的梆子聲。

原來夜這般的深了。

宋音璃小聲問:“你和陸宜洲怎麽回事?”

能感覺到這兩個人有問題,從圓丘那會兒就不太正常,陸宜洲撇下芝娘離開,昨日竟又玩鬧一處,僅隔了半日居然又鬧翻了,今早氣氛更不對,晚膳後芝娘幹脆躲進屋裏,一步也不肯踏出。

陸宜洲站在外院與內院之間的那條鵝卵石小徑上,站了很久。

最後,宋音璃走過去,問他是否有事?

他站在陰影中,表情不甚分明,卻有種說不出的狼狽,張了張嘴,說:“沒事。”

虞蘭芝翻過身,望著表姐的方向,黑暗使得她的眸光失焦,並不能看清什麽,同樣的,表姐也看不清她。

“就那樣,話不投機半句多。”她輕描淡寫道,“我沒少得罪他,他也看我頂不順眼。”

宋音璃默了默,冷不丁冒出一句,“你何時與梁元序那麽熟?”

不怪宋音璃疑惑,在大家眼裏,這兩個人若非一層救命之恩,可以說風馬牛不相及的,基本沒甚接觸的機會。

然而芝娘竟自然而然騎著梁元序的白驄,他為她牽馬,若非後來的小娘子都騎上了,這一幕定然特別詭異。

那時大家沈浸在接觸白驄的興奮中,倒也沒往不妥的方面聯想,唯有青梅竹馬的璃娘嗅出一絲不尋常。

她太了解梁元序了。

了解他明知梁夫人會搞砸一切,仍舊冷眼旁觀梁夫人繞開梁家的長輩,趾高氣昂地向她們家提親。

了解他承諾的一生一世照顧她是真的。

然而,只要是他的妻子,他都會這麽做。

倘若他有足夠的誠意,宋音璃應該也會順其自然接受這門親事,她和他自幼相識,門第相當,才貌各有所長,相配程度近乎完美,想不出拒絕的理由。

但是他不夠,而宋音璃也有自己的驕傲。

兩人就此不再提這茬。

其實梁元序若是強行提親,宋家長輩自不會拒絕,但他沒有,他尊重宋音璃的拒絕。

現在,宋音璃把滿心的疑惑問出來,除了好奇,更多的是擔心,一種無法言表的憂慮。

虞蘭芝回答她的疑問:“自從他救了我,我糾纏過他一段時間。他是個非常好的人,並沒有因此看不起我,後來梁夫人失言,我們兩家不太來往了,他給我寫了一封充滿歉意的信,告訴我他的母親不對,因為我長得特別漂亮。信紙上有淡淡的月葉香,他的字好看極了。”

特別漂亮其實就是一句補償,一句恭維,但他這麽說,虞蘭芝就幻想是真的。

“然後呢?”

“然後我就不叫他序哥哥了,在人前躲著他,那樣的話,我阿娘就會放心。”

宋音璃:“……”

黑暗中,宋音璃徐徐伸出一只手掌,探向虞蘭芝的臉龐,潮濕,有液體在往下滑落。

所有的不合理之處頃刻間都合理了。

宋音璃恍然大悟,然而她終歸也是一個不比虞蘭芝大多少的小娘子,尚不足以應對如此覆雜的狀況,只覺得心驚肉跳,惶惶然。

“不能再對任何人提起,知道不?”

“我知道了,璃娘。”

“千萬不要讓陸宜洲發現。”宋音璃幽幽道。

一旦鬧出什麽醜聞,陸家,不,陸宜洲本人也可以讓芝娘無聲無息消失在這個世上。

“陸宜洲早就知道。”虞蘭芝裹緊絲被,“正是如此,他才對我益發刻薄,不過他很想甩掉我,就默許了這件事。我們商量過,等一個合適的契機退親。”

虞蘭芝心裏有怨有憎,也有理智,在評價陸宜洲時竭力的公正,不美化也不醜化,“但凡他心術不正,有的是法子解決我,可他沒有,偏偏要走一條給每個人都留有餘地的路。”

“他不是真正的壞人。”

只是對她不好罷了。

只是對她刻薄了一點,無恥了一點。

其實每個人對待不同的人態度皆有差異,在璃娘面前,或許他又是另一番嘴臉。

本著這種想法,虞蘭芝評價時才沒有一竿子將他打死,不過也不想再幫他。

屋外傳來幾聲不知名夜間動物的叫聲,帳子內一片安靜。

“璃娘,你介不介意?”

良久,虞蘭芝小心翼翼詢問。

即便璃娘總是表現的無所謂,不在意,可她覺得還是有必要當面一問,問個清楚。

也只有此時此刻才可以,將來再想知道,就會變得難以啟齒。

宋音璃搖了搖頭,“不介意。”

“坦白說,你的想法嚇我一大跳。”她回握住虞蘭芝的手,笑道,“人有時候很怪,自己習慣的,一旦被別人分享了,多少會有些不適。可我也沒有很想嫁給梁元序,況且他是人,不是誰的私有物,我不會讓自己的獨占欲壞了心性。”

“我也會像你一樣,不讓自己變得面目全非。”

“嗯,我相信你。”宋音璃道。

虞蘭芝把頭輕輕靠近她,“我還有阿爹阿娘,能嫁給梁元序最好,嫁不了我就乖乖聽從長輩的安排。”

也就是她都明白,不胡來不硬來。

宋音璃莞爾,想了想,推心置腹道:“沒有哪個男人真能容得下未婚妻三心二意,陸宜洲答應你是一回事,心裏有沒有芥蒂就是另一回事,之前怎麽樣已過去,無法挽回,從此以後,當著他的面,你收斂一些。”

“嗯。”虞蘭芝也有些後怕。

“你很清楚,將來多半還得嫁陸宜洲,那不如把他哄好了,他開心,你的日子自不必說也舒心,何樂而不為呢?不然,他真把親事退了倒還好,怕只怕他不退。”

那將是虞蘭芝的地獄。

虞蘭芝生生打了一個寒噤,抱緊宋音璃手臂。

次日,大家各自收拾,有同行的,也有走其他路的,三三兩兩,滿載獵物離開了這片廣闊又富饒的田莊,踏上歸途。

經過一晚姐妹夜話,虞蘭芝成長不少。

當陸宜洲走過來攙扶她登上馬車,她就客客氣氣道謝,如同來時,共乘回家。

將來再有什麽事也會與他有商有量。

走一步是一步。

等著一個幾乎不可能的結果。

但不管怎樣,她都得把陸宜洲這條退路放端正。

切勿得罪。

璃娘有句話極有道理:做不成夫妻不要緊,可也不能變成仇人。

虞蘭芝趴在窗口瞅著路旁一排排的樹木花草,從眸中飛速消失,馬兒跑的真快,三天三夜過得也真快。

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在陸宜洲眼皮底下打盹。

昨夜一直談心,天亮前才恍恍惚惚瞇了會眼。

不知過去多久,路況陡然顛簸,她晃悠悠睜開眼,赫然發現陸宜洲坐在對面,抱臂,一動不動,目無波瀾,直視著她。

把她嚇得清醒大半。

“你幹嘛像鬼一樣盯著人——家。”最後一個字被她靈活地拐了兩個彎,放柔了十幾倍,勉強抵消下意識的兇神惡煞。

陸宜洲移開視線,“你怕我?”

虞蘭芝“嘁”了聲,“我只怕鬼。”

“你不知道昨天我有多開心。”陸宜洲喜上眉梢,喜形於色,簡直是心曠神怡。

“開心唄。”

“我們一群人進山打獵,各個身手靈活,當時我就嘆道幸虧沒帶你,你想啊,我騎馬你騎驢,一不留神我把你踩了,多尷尬。”

虞蘭芝牽牽嘴角,配合地笑了下。

“其實不會騎馬挺正常的,你也不用自卑。”

“我沒自卑。”

“你可以學的。蓁娘知道吧,就是那個身量跟你差不多的,請我教她,我稍微一點撥,她就懂了。”

陸宜洲口中的蓁娘溫婉蓁,宋家郎君的表妹,箭術騎術相當不錯,正因如此才敢隨從郎君進山打獵,其他小娘子基本就是在田莊裏玩耍。

“她不是會騎馬,還用你教……”虞蘭芝不解道。

“會不會的有什麽所謂,反正我也不是真心想教,她也不是真心想學,我們主要是為了打情罵俏。”陸宜洲笑呵呵道。

虞蘭芝由衷地讚嘆:“你可真是個禽/獸啊。”

“哪裏哪裏。”陸宜洲謙虛道。

兩個人不約而同陷入了沈默,很長時間沒再講話。

虞蘭芝坐立難安。

陸宜洲怎麽知道的?

馬車越走越慢,照這個速度何時才能下車?

禍不單行,連天老爺也湊熱鬧不嫌事兒大,半路驟降傾盆大雨,車夫慌忙給馬兒套上鬥笠蓑衣,告知陸宜洲先到前面歇腳的亭子等一等,這種疾雨來得快去也快。

於是後面乘坐下人的車輛也跟著駛向亭子附近。

這下不知又得耽擱多久。

虞蘭芝已然坐如針氈,對面的陸宜洲不是陸宜洲,是一個熊熊燃燒的泥爐,把她架在火上烘烤著,煎炸著,直至焦糊發黑。

陸宜洲笑道:“你,這是哪兒不舒服?”

她總共挪動了四次圓圓的小屁/股,挪得他有種難言的燥熱。

虞蘭芝道:“車裏太悶。”

“已經開了兩扇窗。”

“還是悶。”

“憋壞了我可擔不起,勞駕你自己去外面,涼快。”

“我這雙鞋,光是繡工就攆上半年的脂粉錢,沾不得水。”

“我背你。”

虞蘭芝眼底迅速飛過一絲戒備,說話都客氣了三分,“那哪兒能,跟您尊貴的玉背比起來,我這是破鞋,不必不必。”

說完,一琢磨,不對勁。

難以置信從自己嘴裏蹦出“破鞋”二字,腦子被陸宜洲踢了?

諷刺無比。

陸宜洲果然滿目鄙夷,偏過頭,深深望著窗外。

你才是破鞋。虞蘭芝咬著牙,在心裏罵。

仿佛能聽見她心聲,陸宜洲頭一轉,深邃的黑眼睛亮得像寶石,灼灼盯住她。

虞蘭芝渾身一凜,像只炸毛的貓兒。

陸宜洲毫不懷疑,倘若他敢動她一下,她就跳起來抓他。

“每次,不都是你欺負我,”他輕聲問她,“我何時傷過你?”

虞蘭芝:“……”

“你在害怕什麽?”

她害怕的東西,命好的公子爺陸宜洲,這輩子都不會懂的。

虞蘭芝幹笑一聲:“笑死,我會怕你?”

這場雨下了半個時辰,才不慌不忙收了勢頭,變成淅淅瀝瀝的小雨。

終於可以行車。

一個時辰後,虞蘭芝和仆婢一根頭發絲也沒少,被陸宜洲完璧歸趙。

虞二夫人由衷地微笑,目光柔和,對他的好印象逐日遞增。

這趟收獲頗豐,鹿兩只,野雉數只,另有三張狐貍皮,其中一張還是白到不摻一根雜毛,全部獻給了虞二夫人。

虞蘭芝兩眼發亮,去摸那白狐皮子,不意撲個空。

陸宜洲將皮毛收好遞給下人,對虞二夫人恭敬道:“三張差不多夠您在冬日做套護具,不夠下回我再給您打。”

沒有我的嗎?虞蘭芝後知後覺。

虞二夫人眉開眼笑,不吝言辭把陸宜洲從頭誇到尾,留他用晚膳。

“那就叨擾您了。”陸宜洲拱手道謝。

“這孩子,真乖覺。”虞二夫人看女婿,越看越愛,“芝娘,陪七郎喝茶去。”

說著就要親自去趟廚房,以免新來的廚娘拿不準姑爺的口味。

待她和一眾仆婢的身影消失在轉角,虞蘭芝才喃喃道:“兩張皮子就夠了……”

“夠了也沒你的份,你又不稀罕。”陸宜洲沒回頭,拔腿就走。

十日後,陸府送來一箱冬日衣料,貂皮羊皮狐貍皮,還有一件白狐鬥篷,潔白如雪,毛絨絨,摸一下柔軟如雲,暖烘烘的,再大的風雪都能扛住。

陸宜洲沒說給誰,但誰都知道那是給誰的。

虞蘭芝抱著仙女一般美麗的鬥篷,如夢似幻,又愧又愛。

真的很喜歡,喜歡到舍不得撒手,連一句硬氣的話都說不口,然後為這樣貪婪的自己深深慚愧。

不過這個小娘子很快又把自己安撫好,喜歡漂亮的鬥篷沒有錯,收下漂亮的鬥篷也不代表貪婪,而是陸宜洲欠她的。

那麽多冷嘲熱諷,不是白挨的。

這碗飯就該她吃。

她抱著毛絨絨的鬥篷,在陸宜洲如影隨形的視線下跑回自己房間。

仿佛沒說謝,脊梁骨就挺得很直。

冬月初四,大雪,郊社署大小官員趕往圓丘,準備冬月初十的冬祭,皇後首次擔任亞獻,虞蘭芝等十位齋娘首次登臺輔佐。

緊張在所難免。

臨行前,虞蘭芝把信箋交到小廝手中,寫給陸宜洲的,大意就是展信悅,她將去圓丘參與冬祭,歸期十五,勿念。

總算有了一點為人未婚妻的自覺。

陸宜洲閱完信,重新折好放入懷中,挑了根最大的紅蘿蔔,“吃吧,你未來的女主人要去做大事,待她回來再介紹你們認識。”

漂亮的小黑馬卡嚓卡嚓啃蘿蔔,自由垂下的尾巴悠然搖擺,皮毛油光水滑,宛如發光的玄色絲緞。

原是準備的一匹小白馬,更漂亮。

不意陸宜洲中途改主意,換成這匹黑的。

黑色才配黑心肝的壞丫頭。

小黑馬的紅蘿蔔將將咬一半就被人類丟在地上,它一臉懵圈,盡管長得黑,卻很可愛,尤其發呆的時候,人類為它取了一個朗朗上口的好名字,叫小呆。

餵了一半就失去心情的陸宜洲十分低落。

可是懷中有她寫的信,是她的,那燃燒心底十餘日的怒火就被熄滅了。

他怔怔按住心口,芝娘也不是全無可取之處的,至少知道給他寫信了。

本著原諒她的心情,這日晚,陸宜洲睡了一個好覺。

恍如重回青幕山梁家的田莊,芝娘坐在六角亭的木欄上蕩著雙足,他走過去,戳破梁元序的幻影,取而代之站在她面前。

她沒生氣,張開雙臂躍入他懷中,小腦袋一歪,枕著他的肩,像只撒嬌的貓兒。

“你怎能這般輕浮?”他咬緊牙,紅著臉。

“你不喜歡嗎?”她驀地捧住他的臉,像親梁元序那樣也親了他,柔軟的唇貼在他唇上。

陸宜洲身形微晃,瞬間覺醒,一動不動。

“喜歡嗎?”她問。

“喜歡。”

“還罵我不?”

“不罵了。”

夢裏,他竟如此窩囊。

可是窩囊也有窩囊的好處,那樣她便允許他碰,不碰她還不樂意,把他勾得魂不守舍。

天色破曉,陸宜洲比平時早起半炷香,沖進凈房,換下衣褲,再出來時,額頭掛著水珠。

卯正,三等婢女照常走進七公子房間,灑掃整理,完畢再將該換洗的薄衾被褥和貼身衣服帶回去清洗。

自從公子年滿十五,院子裏的媽媽便獨攬清洗他貼身衣物的差事,不讓小丫頭片子碰。

因為第一個接觸的婢女又驚又怕,拿去問嬤嬤公子裏褲上沾的什麽?

嬤嬤眼一瞪,小丫頭一凜。

嬤嬤冷聲道:“公子長大自然就有的東西。今兒你只來問我,算你懂事,若是跟別個嚷嚷,你的造化可就到頭了。”

婢女連忙跪下請罪。

此後,陸宜洲的貼身衣物就不再由婢女經手。

言歸正傳,三等婢女把公子換下的衣物全部折進篋笥,眼皮都不擡,視若無物,交給趙媽媽,功成身退。

趙媽媽是大夫人最信任的老人之一,唯一的缺點是有些潔癖,反倒適合伺候極為講究的陸宜洲。

這日,趙媽媽委婉地提醒大夫人,是不是該在公子成親前找個貼心人兒。

大夫人擺擺手,“找不了一點,老太君恨不能把他院裏的母蒼蠅都攆出去。”

趙媽媽只好閉嘴,自是不好意思道出公子十餘日遺了兩次。

憋壞了吧。

陸宜洲憋沒憋壞猶未可知,虞蘭芝這廂卻是要憋不住了。

教引嬤嬤拍拍她的小肚子,“讓你屏息凝神,不是真讓你不喘氣,不喘氣那還是人不?”

虞蘭芝深深吸了口氣,喘氣是肯定要喘的,只是過於緊張,呼吸跟著凝滯了。

初十就要站在皇後的身邊,著實讓這群小娘子既雀躍又緊張,面面相覷,又攥著手心不語,連平時最為嘰嘰喳喳的梁萱兒都變得安靜。

別看平時一個比一個嬌氣挑剔,真上場卻是一個比一個認真的。

帝後下榻圓丘行宮,一幹閑雜人等不得出入,在此辦差的每日需經重重關卡,一道一道驗明正身,核對門籍,這種級別的防禦要是能被人攻破,天下早就大亂。

明明梁元序也在其中,怎麽跟人間蒸發似的,無論虞蘭芝如何打聽,也沒機會見到他。

多麽固執的拒絕。

越是如此,她越不讓自己消沈。

做女官是因為他,但這些她堅持到現在,讓自己變得更優秀的事並不會因失去他便放棄。

反而要做得更好。

這樣,將來,有朝一日,還能再見面的話,她就能昂首挺胸,神氣十足,而不是灰頭土臉,灰心喪志。

虞蘭芝捧著《太常寺要錄》,翻看著梁元序朱紅的筆跡,將書冊按在心口,微擡下巴,一瞬不瞬望向窗外枝頭唱歌的小鳥。

多普通的小鳥,灰撲撲的羽毛,可是它很開心呀。

她低頭,盯著自己海棠粉的的高腰籠紗裙,這是戒掉粉藍色的第五天。

並沒有多麽難戒,海棠粉本就是她最喜歡的顏色。

粉藍色卻是她的心臟第一次為男孩子怦然且疼痛的顏色,是梁元序多情的眼眸。

她摸了摸自己的裙褶兒,如同把不為人知的思念也抹平了。

冬月初十,崇鄴冬祭。

幢幡寶蓋,祭樂高揚,作為擒賊有功,受過褒獎的齋娘,虞蘭芝站在了第一排,皇後和她之間僅僅相隔了五步遠。

十七歲的虞蘭芝第一次目睹了傳說中的龍鳳:大瑭皇帝和皇後。

威儀萬千的袞服翟衣絢麗奪目,裹著無上權力浸淫出的壓迫力,令人不敢直視,但華服之下,他們長得與祖父祖母沒有太大區別,只是一對看起來更嚴肅更威風的老人。

冬祭結束的第二日,帝後起駕回宮。

齋娘們則要等三五日再動身。

待行宮恢覆往日的氛圍,幾名齋娘才露頭坐在廊下曬冬日的暖陽。

葉齋娘小聲嘀咕了一句:“原來皇帝也會老……”

是呀,皇帝居然也會老。

在許多人眼裏皇帝應是沒有生老病死的煩惱,甚至不會如廁的。

小娘子們思緒亂飄,心有餘悸。

慶幸六年前皇帝就不再選秀,不然她們之間必定有人要入宮,那麽老的皇帝,她們同時不寒而栗。

葉齋娘左右瞧一瞧,表情鬼祟,壓低聲音飛快說了句:“辰妃今年才二十八,跟我大姐姐差不多的年紀,怎麽就與皇帝一見鐘情了呢?”

二十八歲,在小娘子們的眼裏不小了,相當成熟,是大人,可是放在六十餘歲的皇帝旁邊,分明就是個小孩子呀……

小孩子怎麽會愛上那麽老的大人呢?

虞蘭芝想不通,這裏沒有小娘子想得通,大家便不再討論。

她們更好奇辰妃的美貌,據說人間絕無僅有,傾國傾城。

虞蘭芝小聲嘀咕,嫁給比祖父還老的皇帝,辰妃的家人得多心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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