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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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約束帶勒進手腕的皮肉,帶來清晰的鈍痛。葉翎被兩個安保像押解重犯般推搡著,穿過海德森精神科那令人窒息的白色長廊。空氣中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刺鼻,混合著某種廉價清潔劑的刺鼻香氣,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象征著“正常”被強制規範的氣息。墻壁是慘白的,地板是冰冷的淺灰,頭頂的LED燈管散發著毫無溫度的白光,將一切都映照得無所遁形,又異常虛假。

她的心還在為大廳裏那驚心動魄的擦肩而過瘋狂擂鼓。秦默後頸那道蜈蚣般的舊疤,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烙印在她的靈魂上。還有他最後那一眼——那絕非藥物作用下的迷離!那裏面翻湧的震驚、擔憂、急切……是秦默!是她的秦默在混亂的泥沼中掙紮著發出的信號!

“進去!”

一聲冰冷的呵斥打斷了葉翎翻湧的思緒。她被粗暴地推進一間同樣慘白、但明顯小得多、也更壓抑的診室。房間中央孤零零地放著一張冰冷的金屬診療椅,旁邊是擺滿了各種儀器和瓶瓶罐罐的推車。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金絲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中年男人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正慢條斯理地用消毒濕巾擦拭著雙手。他擡起頭,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冰冷,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如同打量實驗品般的興趣。

這就是陳主任。江震霆欽點的“專業”評估者。

“葉翎?”陳主任的聲音平穩,毫無波瀾,像是在念一個代號。

葉翎沒有回答,只是低垂著頭,淩亂的黑發遮住大半張臉,身體維持著那種因藥物和恐懼(此刻是真實的警惕)而微微發抖的姿態。她像一株被風雨摧殘後失去生氣的植物,默默承受著冰冷的註視。

“坐。”陳主任指了指那張金屬椅,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葉翎被安保半強迫地按坐在冰冷的金屬椅上。椅子的扶手和腿部都有皮質的束縛帶,散發著陳舊皮革和消毒水的混合氣味。安保沒有離開,像兩尊門神般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後。

陳主任站起身,踱步到葉翎面前。他的影子投下來,帶著沈重的壓迫感。他微微俯身,近距離地、仔細地觀察著葉翎的臉,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掃過她蒼白的面頰、幹裂的嘴唇、還有嘴角尚未完全愈合的咬痕。

“聽說你在拘留所情緒很不穩定?自殘?拒食水?”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解剖刀般的鋒利,“能告訴我為什麽嗎?是因為無法面對自己犯下的罪行?還是……”他刻意拖長了語調,鏡片後的眼睛緊緊鎖定葉翎低垂的眼簾,“……因為無法接受‘江硯’少爺徹底遺忘了你的事實?”

話語如同淬毒的冰錐,精準地刺向葉翎最深的傷口!他是在試探!試探她對秦默(江硯)的記憶是否還存在強烈的執念!

葉翎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隨即顫抖得更加厲害。她猛地擡起頭,眼神空洞地看向陳主任,裏面充滿了被刺激後的混亂和一絲神經質的恐懼,聲音嘶啞破碎:“江……江硯?不……不認識……壞人……都是壞人……想害我……鎖著我……” 她語無倫次,仿佛真的陷入了精神錯亂的臆想,將眼前的醫生也視作了加害者。她的表演天衣無縫,將真實的痛苦和對秦默的擔憂,完美地隱藏在“精神崩潰”的假象之下。

陳主任靜靜地看著她表演,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他直起身,走到推車旁,拿起一個記錄板和一支筆。

“放松,葉小姐。我們只是做個簡單的評估。”他語氣平淡,開始在記錄板上書寫,“告訴我,你最近睡眠怎麽樣?有沒有聽到什麽奇怪的聲音?或者看到……不存在的東西?” 他拋出一個又一個標準的、誘導性的精神評估問題,目光卻銳利如鷹,捕捉著葉翎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和肢體反應。

葉翎心中警鈴大作。她知道,每一個“錯誤”的回答,都可能成為對方給她釘上“精神分裂”、“重度妄想”標簽的鐵證!她必須小心!再小心!她繼續扮演著一個思維混亂、答非所問的“病人”,時而喃喃自語,時而驚恐地瑟縮,將話題引向模糊的恐懼和被迫害的妄想,絕口不提任何與江家、秦默、或者“鑰匙”相關的具體信息。

時間在壓抑的問答中緩慢流逝。陳主任的問題越來越刁鉆,葉翎的精神如同繃緊到極限的弦。汗水浸濕了她的鬢角。

* * *

特護病房的寂靜被心電監護儀驟然尖銳的警報聲撕裂!

“嘀嘀嘀——!!!”

屏幕上,代表心率的綠色線條瘋狂地向上飆升,突破了警戒紅線!血壓數值也在瞬間飆升!

病床上,秦默的身體如同被無形的電流擊中,劇烈地彈動了一下!他猛地睜開眼,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某種無法言喻的狂喜而劇烈收縮!剛才那個聲音!那個在門外走廊一閃而過的、帶著哭腔和焦慮的女聲!

“醫生!我妹妹她到底怎麽樣了?求求你們讓我進去看一眼!就一眼!我是她唯一的姐姐葉知許啊!”

葉知許!姐姐!是葉翎的姐姐葉知許!她來了!她竟然潛入了海德森!她就在門外!

巨大的信息如同驚雷在秦默混沌的腦海中炸開!姐姐在這裏!意味著什麽?意味著葉翎的處境極度危險!意味著姐姐很可能已經和渡鴉聯系上了!意味著……希望!黑暗中的一線生機!更意味著,葉翎此刻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

激動!狂喜!擔憂!恐懼!無數種情緒如同失控的洪流瞬間沖垮了他強行維持的、因藥物而迷離的偽裝!他再也無法控制自己!身體因為極致的情緒沖擊而劇烈痙攣,喉嚨裏發出壓抑不住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那不是表演!那是靈魂深處最真實的吶喊和掙紮!

“少爺!少爺你怎麽了?!” 守在床邊的保鏢臉色劇變,撲上來試圖按住他劇烈掙紮的身體!

“快!按住他!心率血壓爆表了!準備鎮靜劑!強效的!” 主治張醫生帶著護士沖了進來,看到秦默的樣子,臉色煞白!這絕不是普通的記憶閃回!這反應太劇烈了!像是受到了某種毀滅性的精神沖擊!

“不……不要……姐……葉翎……她在……” 秦默的意識在狂潮中沈浮,他死死抓住張醫生的白大褂袖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眼神渙散而痛苦,口中發出破碎的、語無倫次的音節,試圖將剛剛捕捉到的關鍵信息傳遞出去!他想喊出葉知許的名字!想喊出葉翎就在這裏!

然而,更多的醫護人員湧了進來。一支強效鎮靜劑被迅速推進他的靜脈。冰涼的液體如同洶湧的寒潮,瞬間吞噬了他所有的掙紮和呼喊。他眼中的狂瀾迅速褪去,被一片沈重的、無法抗拒的黑暗所覆蓋。緊抓著醫生袖口的手指無力地松開,滑落。

身體癱軟下去,重新陷入藥物編織的混沌深淵。只有那急促的心跳和飆升的血壓數值,還在監護儀上瘋狂跳動,如同他靈魂深處無聲的驚雷炸響後殘留的餘波。

病房裏一片混亂。醫生護士圍著病床緊急處理。保鏢緊張地匯報著情況。沒人註意到,在秦默徹底失去意識前,他那渙散的目光,曾極其短暫地、如同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般,死死地投向病房門口的方向。

門外走廊的喧囂似乎平息了。那個帶著哭腔的“葉知許”的聲音消失了,仿佛從未出現過。

* * *

精神科診室裏,令人窒息的評估似乎終於告一段落。

陳主任放下記錄板,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在葉翎強裝麻木的臉上緩緩掃過。他踱步到推車前,拿起一支細長的、裝著無色透明液體的註射器,輕輕彈了彈針管,排掉裏面的空氣。針尖在慘白的燈光下閃爍著一點寒芒。

“初步評估顯示,你的情緒極不穩定,存在嚴重的被害妄想和自毀傾向,伴隨明顯的創傷後應激障礙癥狀。”陳主任的聲音毫無感情,像是在宣讀一份判決書,“為了你的安全,也為了後續更深入的診斷和治療,我們需要給你註射一針鎮靜藥物,幫助你穩定情緒,好好休息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葉翎被束縛帶勒出紅痕的手腕上,帶著一種掌控生死的漠然:“放心,劑量很安全。只是讓你……安靜下來。” 他拿著針管,緩步向葉翎走來。

看著那越來越近的、閃爍著寒光的針尖,葉翎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鎮靜劑?安全?鬼才相信!這針管裏裝的,很可能是讓她徹底陷入昏迷、甚至摧毀她神志的毒藥!是江震霆和陳主任聯手為她準備的、讓她永遠閉嘴的“良方”!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她想掙紮!想尖叫!想不顧一切地踢翻眼前的推車!但身後的安保如同鐵鉗般死死按著她的肩膀!手腕和腳踝的束縛帶勒得她動彈不得!力量懸殊得令人絕望!

冰冷的針尖幾乎要觸碰到她手臂的皮膚!陳主任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在視野裏放大,如同死神的凝視!

完了嗎?就這樣結束了嗎?在距離秦默只有咫尺之遙的地方?在姐姐葉知許的聲音剛剛響過的門外?在渡鴉的標記曾經出現過的希望之後?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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