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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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三年時光,足以沖刷掉許多痕跡,也能重塑一個人。

海城,華燈初上。市中心最頂級的雲端酒店頂層,正在舉辦一場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的慈善晚宴。

璀璨的水晶吊燈將大廳映照得如同白晝,空氣中彌漫著高級香水、雪茄和金錢堆砌出的浮華氣息。社會名流、商界巨賈、娛樂明星匯聚一堂,談笑風生,每一個笑容背後都可能是精心計算的價值交換。

葉翎穿著一身剪裁得體但並不算特別起眼的米白色小禮服,安靜地站在靠近落地窗的角落,手裏端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香檳。她的目光看似落在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上,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和疲憊。三年過去,當初那個在T國雨夜絕望奔逃的女孩早已脫胎換骨。

她順利完成了學業,憑借在T國那段噩夢般的經歷和頑強的韌性,成為了一名頗有潛力的社會新聞記者。今晚,她是跟著主編來“長見識”和尋找新聞線索的。然而,這紙醉金迷的氛圍,讓她感到格格不入,心底某個角落,總有一片揮之不去的、潮濕冰冷的陰影。

“葉翎,發什麽呆呢?” 主編陳姐端著酒杯走過來,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這夜景是漂亮,但今晚的主角可是在裏面。” 她努努嘴,指向人群的中心。

人群如同眾星捧月般簇擁著一個男人。

他身量極高,穿著手工定制的黑色絲絨禮服,身姿挺拔如松,在一群精心裝扮的人中依然有種鶴立雞群的卓然氣場。

側臉輪廓完美得如同雕塑,下頜線清晰冷硬。他微微低頭聽著身邊一位珠光寶氣的貴婦說話,唇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矜貴疏離的淺笑,眼神深邃平靜,看不出絲毫情緒。燈光落在他打理得一絲不茍的黑發和昂貴的腕表上,折射出冰冷的光澤。

江硯!?

海城新近崛起、背景神秘的頂級富豪之子。傳聞其家族產業龐大,橫跨多個領域,行事低調卻能量驚人。他本人更是焦點中的焦點,英俊、多金、未婚,是無數名媛淑女趨之若鶩的目標。

葉翎的目光落在那個被稱為“江硯”的男人身上,如同被無形的磁石吸引。香檳杯在她指尖微微晃動了一下,冰涼的液體幾乎要潑灑出來。

心臟,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動。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喧囂的人聲、悠揚的樂曲、璀璨的燈光……所有的一切都瞬間褪色、模糊,只剩下那個被眾人簇擁的身影,無比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視網膜上。

不是因為他驚人的英俊和財富帶來的光環。

而是因為……那張臉!那雙眼睛!那刻在骨子裏的、即使被昂貴服飾和矜貴氣質包裹也掩蓋不住的冷冽氣場!

秦默!

這個名字如同驚雷,在她死寂的心湖中轟然炸響!震得她靈魂都在顫抖!

怎麽可能?!他怎麽會在這裏?他怎麽會是……江硯?!他不是應該在T國那片黑暗的泥沼裏,生死不明嗎?!

巨大的震驚如同海嘯般席卷了葉翎的全身,讓她幾乎站立不穩。手中的香檳杯終於脫力滑落,“啪”的一聲脆響,在地上摔得粉碎!金黃色的酒液和玻璃碎片四濺開來!

這突兀的聲響瞬間打破了這一角的和諧,引得周圍不少人側目看來。

“哎呀!葉翎!你怎麽回事?!” 主編陳姐嚇了一跳,連忙低聲責備,同時招呼侍者過來清理。

葉翎卻置若罔聞。她所有的感官,所有的註意力,都死死地釘在那個叫“江硯”的男人身上。在玻璃碎裂的聲響中,他似乎是下意識地、極其短暫地朝這個方向瞥了一眼。

那目光……極其淡漠,極其陌生。如同看一個無關緊要的、失手打碎杯子的路人甲。沒有任何波瀾,沒有任何探究,更沒有葉翎預想中可能出現的任何一絲驚訝、慌亂或者……別的什麽。

那眼神,冷得像北極的冰原,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潭,只有純粹的、居高臨下的疏離。

葉翎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瞥中瞬間凍結!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他不認識她?還是……裝作不認識?!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華麗曳地長裙、妝容精致的年輕女子親昵地挽住了“江硯”的手臂,姿態親昵,笑容甜美。葉翎認得她,是海城林氏財閥的千金林薇,最近與江硯的緋聞傳得沸沸揚揚。

“江硯,怎麽了?” 林薇嬌聲問道,順著他的目光也瞥了一眼狼狽的葉翎,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沒什麽。” 江硯收回目光,聲音低沈悅耳,帶著一種世家子弟特有的從容磁性,與葉翎記憶中那個冰冷沙啞的、帶著T國雨夜濕氣的嗓音截然不同。

他對著林薇露出一個無可挑剔的溫柔笑容,擡手輕輕拍了拍她挽著自己的手背,“一點小意外而已。我們過去看看王董他們?”

他的態度自然無比,仿佛剛才那短暫的註視真的只是對噪音的本能反應。

“嗯!” 林薇滿意地笑了,依偎著他,兩人如同璧人般,在眾人或艷羨或討好的目光中,朝著另一個方向的人群走去。江硯自始至終,沒有再向葉翎這邊投來哪怕一絲餘光。

葉翎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周圍的一切聲音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實。陳姐的埋怨,侍者的清理聲,旁人的竊竊私語……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只有江硯那陌生到極致的一瞥,和林薇挽著他手臂的畫面,在她腦海裏反覆回放、放大。

他不是秦默?

不!她絕不會認錯!那是刻在她靈魂裏的恐懼與……某種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覆雜烙印!可他的眼神……他的聲音……他的身份……還有他對林薇那自然而然的親昵……

巨大的荒謬感和被徹底否認的刺痛感,如同毒藤般纏繞住她的心臟,勒得她喘不過氣。難道T國那場噩夢,那個雨夜救她又將她送走的男人,真的只是她瀕死絕望中幻想出來的泡影?

或者……他真的徹底拋棄了過往,成為了一個與她、與那段黑暗歷史毫無瓜葛的“江硯”?

“葉翎!葉翎!你還好吧?臉色這麽白?” 陳姐終於發現她的不對勁,擔憂地扶住她的胳膊,“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先回去?”

葉翎猛地回過神,指尖冰涼。她看著江硯即將消失在人群中的挺拔背影,一股強烈的不甘和一種被徹底愚弄的憤怒,如同巖漿般沖破了她所有的理智和恐懼!

她不能就這樣讓他走掉!她需要一個答案!哪怕只是一個眼神的確認!

“我……我沒事。” 葉翎用力吸了一口氣,推開陳姐的手,聲音帶著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抱歉陳姐,我……我好像看到一個熟人,過去打個招呼!”

不等陳姐反應,葉翎已經像離弦的箭一樣沖了出去!她撥開擋路的人,高跟鞋踩在光潔的地面上發出急促而慌亂的聲響,目光死死鎖定著前方那個即將消失在宴會廳側門的背影。

“江先生!請等一下!” 葉翎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孤註一擲的穿透力,在相對安靜些的側門附近響起。

江硯的腳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極其短暫。他身邊的林薇和幾個隨行人員都停下了腳步,疑惑地轉過身。

林薇看著這個穿著普通禮服、臉色蒼白、氣喘籲籲追過來的年輕女孩,眉頭不悅地蹙起:“這位小姐,有什麽事嗎?” 語氣帶著明顯的倨傲。

葉翎沒有理會林薇,她的目光如同燃燒的火焰,直直地射向那個緩緩轉過身來的男人。

江硯轉過身,臉上依舊是那副完美而疏離的表情,深邃的眼眸平靜無波地看著她,仿佛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他甚至還微微頷首,極有涵養地問:“這位小姐,有事?”

他的平靜,他的陌生,像一把鈍刀子,狠狠割在葉翎心上。周圍的目光如同針尖般刺來。

葉翎挺直了脊背,盡管指尖還在發顫,盡管心臟快要跳出胸腔,她還是強迫自己迎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孤註一擲的勇氣和沈甸甸的過往:

“秦默,” 她清晰地叫出那個塵封在心底、帶著血與火氣息的名字,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你裝夠了沒有?”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林薇和旁邊的人都露出了錯愕和茫然的表情。秦默?那是誰?

江硯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他那雙平靜如古井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極其快速地掠過——一絲銳利如刀鋒的寒芒?

一絲被冒犯的不悅?還是……一絲極其隱晦的、被看穿偽裝的波動?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他的眼神,第一次真正地、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壓力,落在了葉翎的臉上。那目光深沈得如同深淵,仿佛要將她整個人從裏到外看透。

幾秒鐘令人窒息的沈默後。

江硯的唇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勾起一個弧度。那笑容完美無缺,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眼底深處是徹骨的疏離和警告。

他微微傾身,靠近葉翎,低沈悅耳的聲音清晰地響起,帶著一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優雅冷漠:

“小姐,你認錯人了。我姓江,名硯。”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葉翎瞬間褪盡血色的臉,如同掃過一粒塵埃。

“失陪。”

說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自然地攬過旁邊一臉困惑的林薇,轉身,在一眾隨從的簇擁下,從容不迫地走進了側門,身影消失在通往VIP區域的通道深處。

留下葉翎一個人,如同被遺棄在風暴中心的孤島,僵立在原地。

周圍的目光充滿了探究、好奇和一絲幸災樂禍。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湧來。

“秦默?誰啊?”

“這女孩怎麽回事?瘋了吧?居然敢當眾糾纏江少?”

“看她那樣子,估計是想攀高枝想瘋了,認錯人了唄……”

葉翎的耳邊嗡嗡作響,所有的聲音都變得模糊不清。江硯最後那個冰冷的眼神,那句斬釘截鐵的否認,像冰錐一樣刺穿了她的心臟,將她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幻想徹底擊碎。

他否認了。

如此徹底,如此決絕。

帶著屬於“江硯”這個身份的、高高在上的冷漠。

巨大的失落、被徹底否定的羞辱感、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被整個世界拋棄的孤獨感,瞬間將她淹沒。身體裏的力氣仿佛被瞬間抽空,她踉蹌了一下,扶住冰冷的墻壁才勉強站穩。

香檳碎裂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而那個男人決絕離去的背影,和三年前T國碼頭雨夜中揮手的身影,在她混亂的腦海中重疊、交錯。

秦默……江硯……

他真的走了。

走得幹幹凈凈,連名字和過往都徹底拋棄。那個曾在雨夜救她於水火、又冒死將她送出地獄的男人,仿佛真的死在了那片異國的黑暗裏。活下來的,是海城金字塔頂端的富二代江硯,一個與她葉翎、與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往,毫無關系的陌生人。

淚水終於無法控制地湧上眼眶,又被她死死地逼了回去。她不能在這裏哭,不能在這個充斥著他新身份的世界裏,流露出絲毫軟弱。

葉翎用力地掐著自己的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清醒。她擡起頭,看向江硯消失的方向,眼神中的迷茫和脆弱漸漸被一種覆雜的、帶著痛楚的執拗所取代。

他可以不認。

但她認得。

那雙眼睛深處一閃而過的冰冷銳利,騙不了人。

秦默,或者說江硯,無論你披上了多麽華麗的外衣,無論你如何否認,你欠我的那個解釋,欠我的那句“謝謝”,還有……你身上那洗不掉的、屬於黑暗的氣息,我都記得。

陌路重逢,卻非終點。

這局由你開始的游戲,現在,輪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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