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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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江硯那通冰冷刺骨、充滿殺意的警告電話,像一盆帶著冰碴的冷水,將葉翎從頭澆到腳,瞬間熄滅了她心中那點因憤怒和不甘燃起的火焰,只留下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懼。那句“我想收走,隨時可以”,絕非虛言恫嚇。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個男人,無論是叫秦默還是江硯,他絕對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決斷。

整整三天,葉翎如同驚弓之鳥。公寓的門窗被反覆檢查鎖好,厚重的窗簾終日緊閉。手機每一次響起都讓她心驚肉跳,門外的腳步聲也能讓她瞬間屏住呼吸。那封揉皺的警告信被她藏在了書櫃最深處,卻如同烙印般刻在心上。她不敢再碰電腦,不敢再嘗試聯系任何T國的線人,甚至不敢過多地去想“江硯”這個名字。

她強迫自己回到“正常”的生活軌道。上班,采訪,寫稿,努力扮演一個普通的、有點拼勁的年輕記者。只有在深夜獨處時,那份被強行壓抑的驚悸和揮之不去的孤獨感才會洶湧而至,讓她徹夜難眠。

然而,命運似乎並不打算讓她安穩地縮回殼裏。

這天下午,主編陳姐紅光滿面地走進辦公室,手裏揮舞著一份打印件:“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辦公室裏的同事紛紛擡頭。

“我們拿到江氏集團那個‘海港新城’項目的獨家前期采訪權了!”陳姐的聲音帶著激動,“這可是塊超級大肥肉!江氏那邊終於松口了,點名讓我們《新銳視角》派人跟進!時間就定在後天下午,去他們總部!”

辦公室裏瞬間炸開了鍋。江氏集團!海港新城!那可是未來幾年海城乃至全國矚目的超級工程!能拿到獨家前期采訪,對雜志社來說簡直是質的飛躍!

葉翎的心卻猛地一沈,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她。江氏……江硯……

果然,陳姐的目光精準地落在了她身上,帶著不容置疑的期許:“葉翎,這個任務就交給你了!你上次在慈善晚宴……咳,跟江少也算有過一面之緣,而且你年輕有沖勁,文筆犀利,這個重擔非你莫屬!好好準備!這可是我們社揚名立萬的機會!”

“陳姐,我……” 葉翎下意識地想拒絕,臉色微微發白。再去江氏?再去面對江硯?她不敢想象那個場景。

“別推辭!” 陳姐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我知道上次晚宴有點小插曲,但那都是誤會!這次是正式工作場合,江氏主動邀請的!拿出你的專業素養來!就這麽定了!”

看著陳姐不容置疑的眼神和周圍同事或羨慕或鼓勵的目光,葉翎所有推脫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她明白,這不僅僅是一個任務,更是她職業生涯的關鍵一步。拒絕,就意味著退縮和懦弱,意味著她真的被那個男人的威脅徹底擊垮了。

一股久違的、被逼到絕境的倔強,在她心底悄然覆蘇。恐懼依舊存在,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她,但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在滋生——“她不能永遠當一只被嚇破膽的兔子!”既然避無可避,那就……迎上去!

“好,陳姐,我接。”葉翎擡起頭,眼神裏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決絕,“我會認真準備的。”

接下來的兩天,葉翎強迫自己沈浸在浩如煙海的資料裏。海港新城的規劃藍圖、江氏集團的發展戰略、相關行業分析……她像一個即將上戰場的士兵,用工作武裝自己,試圖驅散心中的恐懼。她一遍遍在心裏演練采訪提綱,預設江硯可能的刁難和冷漠,告訴自己要保持絕對的冷靜和專業。

然而,當第三天下午,她真正站在江氏集團總部那棟高聳入雲、通體玻璃幕墻、在陽光下閃耀著冰冷金屬光澤的摩天大樓腳下時,那種無形的、巨大的壓迫感還是讓她呼吸一窒。這裏,是那個男人如今的王國。

在前臺報上名字,立刻有穿著得體、訓練有素的助理前來引導。穿過寬敞明亮、極具未來感的大堂,乘坐高速電梯直達頂層。電梯門無聲滑開,映入眼簾的是極致的簡約與奢華。大面積的落地窗將整個海城風光盡收眼底,光潔如鏡的地面倒映著天花板上藝術感十足的燈帶,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高級的木質香氣。

助理將她引到一間視野絕佳的會客室。巨大的環形會議桌旁,已經坐著幾位江氏集團的高管,穿著筆挺的西裝,神情嚴肅。而主位上,那個身影,瞬間攫住了葉翎全部的呼吸。

江硯。

他今天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白襯衫一絲不茍,沒有打領帶,領口隨意地解開一粒紐扣,卻絲毫不減那份矜貴與疏離。他微微側著頭,正聽著旁邊一位高管低聲匯報,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一支昂貴的鋼筆。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鍍上一層近乎虛幻的金邊。他看起來專註、沈穩,是掌控一切的王者。

葉翎的出現,讓幾位高管的目光投了過來。江硯似乎也察覺到了,緩緩轉過頭。

四目相對。

葉翎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幾乎停止了跳動!她強迫自己挺直背脊,迎上他的目光。沒有憤怒,沒有質問,只有屬於記者的、冷靜而專業的探尋。

江硯的眼神,在她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那目光平靜無波,深邃得像無風的湖面,沒有一絲漣漪。沒有驚訝,沒有厭惡,沒有警告,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都沒有。仿佛她真的只是一個從未見過的、普普通通的、前來采訪的記者。

那眼神,比任何憤怒和警告都更讓葉翎感到刺骨的冰冷和一種被徹底否定的羞辱!他連一絲偽裝的情緒都懶得給她!她在他眼裏,真的徹底成了空氣!

“葉記者,請坐。”江硯旁邊一位負責公關的副總微笑著開口,打破了短暫的寂靜,態度客氣而疏遠。

葉翎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翻湧,臉上擠出一個職業化的微笑:“謝謝。”她拉開椅子,在會議桌的末端坐下,拿出錄音筆、筆記本和打印好的采訪提綱,動作盡量顯得從容不迫。

采訪開始。主要是那位公關副總和幾位負責具體業務的高管在介紹海港新城的宏大願景、先進理念和未來規劃。

數據詳實,藍圖美好,充滿了資本和權力描繪出的瑰麗色彩。葉翎認真地記錄著,偶爾提出幾個專業的問題,對方都給予了詳盡的解答。整個過程中,江硯幾乎沒有開口。

他大部分時間只是沈默地聽著,指尖的鋼筆偶爾在面前的平板電腦上點劃幾下,眼神沈靜,姿態放松,卻散發著一種無形的、掌控全局的氣場。

葉翎的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帶著一種覆雜的執拗,飄向主位上的那個男人。她試圖從他完美無缺的平靜外表下,找到一絲屬於“秦默”的蛛絲馬跡——一個習慣性的小動作,一個轉瞬即逝的眼神變化,甚至是一絲不耐煩的蹙眉。

沒有。

什麽都沒有。

他就是江硯。一個冷靜、高效、深不可測的商業帝國繼承人。他身上的每一寸氣息,都與他此刻所處的金碧輝煌的環境完美融合。那個在T國雨夜抱著她、警告她、最後在混亂碼頭揮手送她離開的男人,仿佛真的被眼前這個完美的軀殼徹底吞噬、抹殺了。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荒謬感攫住了葉翎。她感覺自己像個可笑的跳梁小醜,抱著一個固執的幻想,闖入了完全不屬於她的世界。

采訪接近尾聲。公關副總做了總結性的發言,然後看向江硯,恭敬地問:“江總,您還有什麽需要補充的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位。

江硯終於擡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會議桌旁的所有人,最後,極其短暫地掠過葉翎的臉。那眼神依舊沒有任何溫度,像是在看一件會議室裏的家具。

“項目很好,按計劃推進。”他的聲音低沈悅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媒體方面,做好信息引導,確保輿論環境穩定。”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日常工作,“葉記者是專業人士,相信會做出客觀公正的報道。”

他提到了她!卻是以這種方式!像一個上級在評價一個下屬的工作能力!那語氣裏的公事公辦和刻意的距離感,像一把鈍刀,在葉翎心上反覆磨蹭。

“當然,當然!我們一定全力配合葉記者的工作!”公關副總連忙笑著應和。

江硯微微頷首,表示采訪結束。他率先站起身,動作流暢優雅。其他高管也紛紛跟著站起來。

葉翎也趕緊收拾東西站起來。她知道,該離開了。這場煎熬般的會面終於要結束了。她心中那點殘存的、不切實際的期望,也在江硯最後那毫無破綻的冷漠中徹底粉碎。

她跟在幾位高管後面,準備離開會議室。江硯已經走到了門口,步伐沈穩。就在他即將邁出會議室大門時,似乎不經意地停頓了半秒。

葉翎的心猛地一跳!

然而,江硯並未回頭。他只是擡起手,對著一直恭敬地等候在門外的助理,用一種清晰而淡漠的聲音吩咐道:

“送葉記者出去。”

“另外,”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說一件與葉翎完全無關的事情,“通知林小姐,晚上的餐廳位置訂好了,讓她不用等我,我處理完手頭的事直接過去。”

林小姐……林薇!

這句話,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又像是一把淬了冰的鹽,狠狠撒在葉翎剛剛被磨得血肉模糊的心上!他不僅徹底否認了她,還要在她面前,如此自然地點明他與另一個女人的親密約會!

葉翎的腳步踉蹌了一下,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她死死地咬住下唇,才沒有讓自己失態。巨大的屈辱感和一種被徹底踐踏的痛楚,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她甚至能感覺到旁邊那位公關副總投來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同情的目光。

江硯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沒有一絲留戀。

助理走上前,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葉記者,這邊請。”

葉翎麻木地跟著助理走向電梯。高跟鞋踩在光潔冰冷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電梯門合上,狹小的空間裏只剩下她一個人。鏡面般的電梯壁映出她失魂落魄、強忍淚水的臉。

江氏集團大樓在她身後越來越遠。

咫尺之距,冰淵之隔。

他用最冷酷的方式,在她和他之間劃下了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那道天塹,名為“江硯”與“葉翎”,名為富可敵國的商業帝國與平凡記者的雲泥之別,更名為他親手築起的、徹底埋葬“秦默”與T國往事的、冰冷的遺忘之墻。

葉翎走出那棟冰冷的大廈,站在喧囂的街頭。陽光刺眼,車水馬龍。她擡起頭,望向頂層那巨大的玻璃幕墻,那裏反射著天空的流雲,一片澄澈,仿佛從未有過任何陰霾。

淚水終於再也無法抑制,洶湧而出,模糊了眼前的一切繁華景象。

她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那個叫秦默的男人,真的死了。

活著的,是江硯。

一個與她葉翎,再無瓜葛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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