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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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初春，北辰皇帝攜使臣，駕臨雲翳國都，以示兩國交好。儀仗煌煌，車隊綿延數裏，十二歲的蕭錦離身著皇子常服，端坐於華蓋馬車之中，好奇地打量著窗外異國風物。
雲翳多雨，春日更是煙雨朦朧，青石板路濕漉漉地反射著天光，與他所熟悉的北辰曠野截然不同。
行宮安置妥當後，眾人忙於國事交涉，蕭錦離年歲尚小，耐不住寂寞，便趁著宮人稍不留神，溜出了暫居的驛館。他自幼習武，身手比同齡人敏捷，幾個閃身便避開了巡邏的衛兵，漫無目的地走入了都城深處。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出現一座極為宏麗的府邸，朱門高闊，石獅威嚴，門楣上的匾額卻蒙著一層薄灰，似是久未打理，只隱約可見長公主府幾個鎏金大字。
蕭錦離見四下無人，孩童心性起，竟從一側略顯低矮的墻，翻爬進去。
府內景象與外間的恢弘截然不同。庭院深深，卻透著一股難言的寂寥。亭臺樓閣精致依舊，但草木缺乏修剪，顯得有些雜亂。
他像只誤入迷宮的小獸，在空蕩的回廊和庭院間穿行，越走越深，越走越靜，仿佛整座府邸只有他一個活物。
終於，在府邸最深處，一處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偏僻小院前，他停住了腳步。院門虛掩，裏面傳來極輕微，像是石子敲擊地面的聲音。他悄悄推開一條縫，只見院中一枯老海棠樹下，坐著一個穿著素色舊裙的小女孩。
那女孩約莫十歲左右，生得極白，五官精致得如同玉琢，但瘦弱得厲害，寬大的衣裙更顯得她伶仃。她正低著頭，用一顆圓潤的鵝卵石，一下一下，用力地在地上劃著什麽，眼神空洞，周身籠罩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陰沈氣息。
許是察覺到視線，女孩猛地擡起頭。
蕭錦離猝不及防對上一雙眼眸，極黑，極深，像是不見底的寒潭，眸中沒有孩童應有的天真爛漫，只有滿滿的警惕、疏離，甚至……一絲近乎兇狠的敵意。
那目光過於冰冷刺骨，竟讓自幼見慣宮廷陣仗的蕭錦離心頭一悸，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女孩見他後退，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的譏誚，隨即又低下頭，繼續用石頭劃地，不再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縷無關緊要的氣息。
蕭錦離幾乎是落荒而逃。回到驛館，他心緒難平，向伺候在身邊的雲翳宮人問起那座府邸。
那人嘆了口氣，低聲道：“殿下說的是長公主府吧。唉，那也是雲翳一樁傷心事。長公主殿下……性情有些孤僻，與駙馬早已和離，駙馬爺離了雲翳，再未回來。府裏就只剩下小郡主一人，聽說……長公主也不大理會，常年在外游醫，就任小郡主在那府裏自生自滅似的。那郡主，性子也怪得很，從不與人親近，陰沈沈的。”
“小郡主？她叫什麽？”蕭錦離追問。
“好像……是叫雲相思。”
雲相思。蕭錦離默念著這個名字，腦海中浮現出那雙冰冷又倔強的眼睛。原來那樣漂亮的女孩，身世竟如此淒涼。一股莫名的情緒在他心中滋生，混雜著同情、好奇，還有一絲被那眼神刺傷後的不甘。
隔日，他鬼使神差地又尋了過去。這一次，他帶上了一包北辰特產的奶糕。他鼓起勇氣，再次推開那扇院門。
雲相思依舊坐在老槐樹下，姿勢都未曾變過。聽到動靜，她擡起頭，目光依舊是冷，甚至比昨日更添了幾分厭煩。
蕭錦離盡量讓自己的笑容顯得友善，一步步走近，將油紙包遞過去：“這個……給你吃，很甜的。”
雲相思盯著他，又盯著那包奶糕，一動不動。就在蕭錦離以為她不會理會時，她突然伸手，卻不是接糕點，而是猛地抓住蕭錦離遞東西的手腕，低頭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嘶……”蕭錦離痛得倒吸一口冷氣，手腕上立刻出現一圈清晰的牙印，滲出血絲。他萬萬沒想到她會如此反應，又驚又痛，奶糕也掉在了地上。
雲相思松開他，擡起下巴，像只捍衛領地的小獸，眼神兇狠，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與絕望，仿佛在說：看，我就是這麽壞，這麽討厭，你快走！
蕭錦離看著手腕上的傷口，又看看地上沾了灰塵的奶糕，最後看向那個明明害怕卻強裝兇狠的小女孩。他沒有像她預想的那樣大哭或者逃跑，而是忍著痛，彎腰撿起奶糕，拍了拍灰，重新用油紙包好，放在她腳邊的石頭上。
“沒關系，”他聲音還有些發顫，卻努力保持著平靜，“你不喜歡吃，就算了。我明天再帶別的來。”
說完，他轉身走了，沒有回頭。雲相思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腳邊的奶糕，兇狠的目光裏第一次出現了茫然。
此後數日，蕭錦離每天都來。有時帶些新奇的小玩意兒，有時是些點心果子。
雲相思不再咬他，但依舊不理不睬，要麽當他透明，要麽就用那種冰冷的眼神瞪著他。蕭錦離也不在意，就自顧自地在院子裏待一會兒，說些北辰的趣事，或者幹脆坐在不遠處陪著她發呆。
他漸漸發現，當他不再試圖靠近，只是安靜地待在一定的距離外時，她周身那股緊繃的敵意會稍稍減弱。
直到使團即將離開雲翳的前一夜。蕭錦離心中失落，想著明日就要走了，也不知何時能再來，便又想溜出去最後一次看看那個古怪的小女孩。
然而，剛接近長公主府所在的街巷，他就聞到了空氣中彌漫的焦糊味，遠處夜空被火光映得一片通紅！
正是長公主府的方向！
蕭錦離心頭巨震，什麽也顧不上了，拔腿就向火光處狂奔。府邸外圍滿了救火的人和看熱鬧的百姓，亂作一團。他個子小，趁亂擠了進去，只見昔日華美的府邸已陷入一片火海，哭喊聲、燃燒的劈啪聲混雜在一起。
他腦中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那個偏僻的小院！雲相思！
他避開旁人的阻攔，憑著記憶，朝著府邸深處沖去。越往裏走，火勢越大，濃煙嗆得他直流眼淚，熱浪灼得皮膚生疼。他終於沖到了那個小院，院門已被火焰封住大半！他聽到裏面傳來微弱的咳嗽聲。
“雲相思！”他大喊一聲，撿起地上一條被丟棄的破毯子，在一旁的池水中浸濕後，蒙住頭，不顧一切地沖了進去。
院內，火舌已經舔舐上了房檐。雲相思縮在院子角落的那棵枯老海棠樹下，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被濃煙嗆得不住咳嗽，臉上黑一道白一道，那雙總是冰冷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無助的恐懼。
看到蕭錦離闖進來的那一刻，她楞住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蕭錦離沖到她面前，被煙熏得咳嗽不止，啞著嗓子喊：“快走！這裏要塌了！”他伸手去拉她。
雲相思卻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只是睜大眼睛看著他，淚水絕望般的奔湧而出。
眼看一根燃燒的房椽就要砸落，蕭錦離急了，也顧不得許多，用力將她從地上拽起來，半抱半拖地往外沖。
小女孩輕得驚人，他拼盡全身力氣，踉蹌著沖出火海，剛跑到相對安全的空地，身後就傳來“轟隆”一聲巨響，那小院的房頂塌了一半。
兩人都脫了力，跌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渾身狼狽不堪。
驚魂甫定，蕭錦離還沒來得及說話，一直沈默的雲相思卻突然撲了過來，不是攻擊，而是用盡全身力氣，緊緊地抱住了他。
她把臉埋在他被煙熏火燎得臟兮兮的衣襟裏，放聲大哭起來。那哭聲不再帶有任何兇狠和陰沈，而是充滿了委屈、恐懼，以及一種仿佛終於找到依靠的宣洩。
蕭錦離僵住了，手臂上被她咬過的地方似乎還在隱隱作痛，但此刻懷中這個顫抖哭泣的小小身軀，卻讓他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他猶豫了一下，擡起同樣臟兮兮的手，笨拙地、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沒事了……沒事了……”他學著幼時母後安慰他的樣子，低聲說著。
原來，在那層層堅硬冰冷的外殼之下，她只是一個渴望被關心、被保護的小女孩。她所有的兇狠和陰沈，不過是在那無人問津的深宅大院裏，用來自我保護的尖刺。
她所求者，不過一雙溫厚之手，任世情涼薄，始終不肯松開罷了。
火光映照著兩個相互依偎的孩童身影，空氣中彌漫著焦糊味和淡淡的悲傷。那一夜，在異國他鄉的火光與淚水中，命運的絲線，悄然將兩個孤獨的靈魂系在了一起。
……
晨光熹微，透過雕花木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江南春日的鳥鳴清脆，卻未能驚破帳中人的好眠。
蕭錦離與雲相思幾乎是同時自深夢中醒轉，眼睫輕顫，緩緩睜開。
四目相對，竟是一般的怔忡，一般的恍然。無需言語，彼此眸底映出的，皆是昨夜那清晰得令人心驚的夢境：荒蕪的庭院，沖天的火光，那個蜷縮在海棠樹下、滿眼驚恐與絕望的小女孩，還有那個不顧一切沖入火海，笨拙地給予擁抱的男孩。
蕭錦離側臥著，目光細細描摹著枕邊人平靜的眉眼。歷經世事，她早已褪去了夢中的陰郁與尖銳，容顏舒展，氣息平和。
可一想到夢中她那瘦弱伶仃的模樣，那雙本該清澈的童眸裏盛滿的冰冷與戒備，他的心便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泛起密密的疼。
他忍不住擡起手，指尖極輕地撫上她的臉頰，動作帶著無限的憐惜與珍視，仿佛觸碰的是易碎的珍寶。溫熱的觸感傳來，讓他稍稍安心。
他的相思，如今好好地在他身邊。
然而，就在他的指腹即將離開她眼瞼的剎那，他清晰地感覺到，那微涼滑膩的肌膚上，倏地沾染了一抹濕意。
蕭錦離的手猛地頓住，心頭巨震。
他難以置信地看去，只見雲相思悄然閉合的眼眸，長而密的睫毛卻如同被雨打濕的蝶翼，微微顫抖著。一顆晶瑩的淚珠，毫無征兆地從那閉合的眼縫中溢出，順著她白皙的臉頰滑落，迅速洇入枕畔的錦緞，留下一點深色的痕跡。
緊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 顆顆如斷線珍珠滾落。
蕭錦離徹底慌了神。相識至今，他見過她從容淺笑，見過她狡黠挑眉，見過她情動時的嫵媚，甚至見過她面對強敵時的凜然無畏，卻獨獨從未見過她的眼淚。
她像是堅韌的藤蔓，風雨中亦能自持，何時顯露過這般無聲的脆弱。
“相思……”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慌亂，指腹急切卻又無比輕柔地去揩拭那不斷湧出的淚水，卻發現那溫熱的水痕竟越擦越多。他索性將她整個人攬入懷中，手臂收緊，讓她的臉頰貼在自己溫熱的胸膛上。
“怎麽了？可是夢魘了？”他低啞地問，下頜抵著她的發頂，感受到懷中身軀細微的顫抖，心口的疼痛愈發尖銳。是了，那般可怕的往事，即便是夢，於她而言，恐是刻骨銘心的傷痛重現。
雲相思沒有回答，只是將臉更深地埋進他的懷裏，雙手緊緊攥住他寢衣的前襟，指節泛白。她沒有發出任何啜泣聲，唯有肩頭難以抑制的輕顫和頸間衣料迅速蔓延開的熱意，洩露著她洶湧的情緒。
蕭錦離不再追問，只是更緊地擁住她，大手一遍遍撫過她單薄的脊背，如同安撫受驚的小獸。他想起夢中她最後那個決堤的擁抱和嚎啕大哭，與此刻這隱忍的落淚何其相似。
想來，無論外表如何堅強，那個在火場廢墟中無助哭泣的小女孩，始終藏在她心底的某個角落。
“都過去了，相思。”他吻著她的發絲，聲音低沈而堅定，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我在。我一直都在。從今往後，再沒有人能傷害你，只是後悔與你相識太晚。”
他的話語像溫暖的泉水，緩緩流淌過她冰冷的心田。不知過了多久，懷中的顫抖漸漸平息，衣襟上的濕意也不再擴大。
雲相思終於微微動了動，擡起頭來。眼眶依舊泛紅，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但眼神已經恢覆了清明，甚至帶著一絲釋然後的輕松。
她看著蕭錦離眼中毫不掩飾的心疼與擔憂，唇角努力牽起一個淺淺的弧度，聲音還帶著哭過的微啞：“我沒事……只是忽然覺得，能再遇見你，真好。”
原來，那些深埋的傷痛，並非消失，只是被歲月塵封。而當它在意想不到的時刻被揭開，若有一知心人在身旁，連淚水都變得不再可怕，反而成為一種清洗與治愈。
蕭錦離凝視著她，心中漲滿了難以言喻的情感，是心疼，是慶幸，更是矢志不渝的守護。他低頭，將一個溫柔的吻，印在她猶帶淚痕的眼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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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翳多雨，春日更是煙雨朦朧，青石板路濕漉漉地反射著天光，與他所熟悉的北辰曠野截然不同。
行宮安置妥當後，眾人忙於國事交涉，蕭錦離年歲尚小，耐不住寂寞，便趁著宮人稍不留神，溜出了暫居的驛館。他自幼習武，身手比同齡人敏捷，幾個閃身便避開了巡邏的衛兵，漫無目的地走入了都城深處。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出現一座極為宏麗的府邸，朱門高闊，石獅威嚴，門楣上的匾額卻蒙著一層薄灰，似是久未打理，只隱約可見長公主府幾個鎏金大字。
蕭錦離見四下無人，孩童心性起，竟從一側略顯低矮的墻，翻爬進去。
府內景象與外間的恢弘截然不同。庭院深深，卻透著一股難言的寂寥。亭臺樓閣精致依舊，但草木缺乏修剪，顯得有些雜亂。
他像只誤入迷宮的小獸，在空蕩的回廊和庭院間穿行，越走越深，越走越靜，仿佛整座府邸只有他一個活物。
終於，在府邸最深處，一處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偏僻小院前，他停住了腳步。院門虛掩，裏面傳來極輕微，像是石子敲擊地面的聲音。他悄悄推開一條縫，只見院中一枯老海棠樹下，坐著一個穿著素色舊裙的小女孩。
那女孩約莫十歲左右，生得極白，五官精致得如同玉琢，但瘦弱得厲害，寬大的衣裙更顯得她伶仃。她正低著頭，用一顆圓潤的鵝卵石，一下一下，用力地在地上劃著什麽，眼神空洞，周身籠罩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陰沈氣息。
許是察覺到視線，女孩猛地擡起頭。
蕭錦離猝不及防對上一雙眼眸，極黑，極深，像是不見底的寒潭，眸中沒有孩童應有的天真爛漫，只有滿滿的警惕、疏離，甚至……一絲近乎兇狠的敵意。
那目光過於冰冷刺骨，竟讓自幼見慣宮廷陣仗的蕭錦離心頭一悸，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女孩見他後退，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的譏誚，隨即又低下頭，繼續用石頭劃地，不再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縷無關緊要的氣息。
蕭錦離幾乎是落荒而逃。回到驛館，他心緒難平，向伺候在身邊的雲翳宮人問起那座府邸。
那人嘆了口氣，低聲道：“殿下說的是長公主府吧。唉，那也是雲翳一樁傷心事。長公主殿下……性情有些孤僻，與駙馬早已和離，駙馬爺離了雲翳，再未回來。府裏就只剩下小郡主一人，聽說……長公主也不大理會，常年在外游醫，就任小郡主在那府裏自生自滅似的。那郡主，性子也怪得很，從不與人親近，陰沈沈的。”
“小郡主？她叫什麽？”蕭錦離追問。
“好像……是叫雲相思。”
雲相思。蕭錦離默念著這個名字，腦海中浮現出那雙冰冷又倔強的眼睛。原來那樣漂亮的女孩，身世竟如此淒涼。一股莫名的情緒在他心中滋生，混雜著同情、好奇，還有一絲被那眼神刺傷後的不甘。
隔日，他鬼使神差地又尋了過去。這一次，他帶上了一包北辰特產的奶糕。他鼓起勇氣，再次推開那扇院門。
雲相思依舊坐在老槐樹下，姿勢都未曾變過。聽到動靜，她擡起頭，目光依舊是冷，甚至比昨日更添了幾分厭煩。
蕭錦離盡量讓自己的笑容顯得友善，一步步走近，將油紙包遞過去：“這個……給你吃，很甜的。”
雲相思盯著他，又盯著那包奶糕，一動不動。就在蕭錦離以為她不會理會時，她突然伸手，卻不是接糕點，而是猛地抓住蕭錦離遞東西的手腕，低頭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嘶……”蕭錦離痛得倒吸一口冷氣，手腕上立刻出現一圈清晰的牙印，滲出血絲。他萬萬沒想到她會如此反應，又驚又痛，奶糕也掉在了地上。
雲相思松開他，擡起下巴，像只捍衛領地的小獸，眼神兇狠，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與絕望，仿佛在說：看，我就是這麽壞，這麽討厭，你快走！
蕭錦離看著手腕上的傷口，又看看地上沾了灰塵的奶糕，最後看向那個明明害怕卻強裝兇狠的小女孩。他沒有像她預想的那樣大哭或者逃跑，而是忍著痛，彎腰撿起奶糕，拍了拍灰，重新用油紙包好，放在她腳邊的石頭上。
“沒關系，”他聲音還有些發顫，卻努力保持著平靜，“你不喜歡吃，就算了。我明天再帶別的來。”
說完，他轉身走了，沒有回頭。雲相思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腳邊的奶糕，兇狠的目光裏第一次出現了茫然。
此後數日，蕭錦離每天都來。有時帶些新奇的小玩意兒，有時是些點心果子。
雲相思不再咬他，但依舊不理不睬，要麽當他透明，要麽就用那種冰冷的眼神瞪著他。蕭錦離也不在意，就自顧自地在院子裏待一會兒，說些北辰的趣事，或者幹脆坐在不遠處陪著她發呆。
他漸漸發現，當他不再試圖靠近，只是安靜地待在一定的距離外時，她周身那股緊繃的敵意會稍稍減弱。
直到使團即將離開雲翳的前一夜。蕭錦離心中失落，想著明日就要走了，也不知何時能再來，便又想溜出去最後一次看看那個古怪的小女孩。
然而，剛接近長公主府所在的街巷，他就聞到了空氣中彌漫的焦糊味，遠處夜空被火光映得一片通紅！
正是長公主府的方向！
蕭錦離心頭巨震，什麽也顧不上了，拔腿就向火光處狂奔。府邸外圍滿了救火的人和看熱鬧的百姓，亂作一團。他個子小，趁亂擠了進去，只見昔日華美的府邸已陷入一片火海，哭喊聲、燃燒的劈啪聲混雜在一起。
他腦中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那個偏僻的小院！雲相思！
他避開旁人的阻攔，憑著記憶，朝著府邸深處沖去。越往裏走，火勢越大，濃煙嗆得他直流眼淚，熱浪灼得皮膚生疼。他終於沖到了那個小院，院門已被火焰封住大半！他聽到裏面傳來微弱的咳嗽聲。
“雲相思！”他大喊一聲，撿起地上一條被丟棄的破毯子，在一旁的池水中浸濕後，蒙住頭，不顧一切地沖了進去。
院內，火舌已經舔舐上了房檐。雲相思縮在院子角落的那棵枯老海棠樹下，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被濃煙嗆得不住咳嗽，臉上黑一道白一道，那雙總是冰冷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無助的恐懼。
看到蕭錦離闖進來的那一刻，她楞住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蕭錦離沖到她面前，被煙熏得咳嗽不止，啞著嗓子喊：“快走！這裏要塌了！”他伸手去拉她。
雲相思卻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只是睜大眼睛看著他，淚水絕望般的奔湧而出。
眼看一根燃燒的房椽就要砸落，蕭錦離急了，也顧不得許多，用力將她從地上拽起來，半抱半拖地往外沖。
小女孩輕得驚人，他拼盡全身力氣，踉蹌著沖出火海，剛跑到相對安全的空地，身後就傳來“轟隆”一聲巨響，那小院的房頂塌了一半。
兩人都脫了力，跌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渾身狼狽不堪。
驚魂甫定，蕭錦離還沒來得及說話，一直沈默的雲相思卻突然撲了過來，不是攻擊，而是用盡全身力氣，緊緊地抱住了他。
她把臉埋在他被煙熏火燎得臟兮兮的衣襟裏，放聲大哭起來。那哭聲不再帶有任何兇狠和陰沈，而是充滿了委屈、恐懼，以及一種仿佛終於找到依靠的宣洩。
蕭錦離僵住了，手臂上被她咬過的地方似乎還在隱隱作痛，但此刻懷中這個顫抖哭泣的小小身軀，卻讓他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他猶豫了一下，擡起同樣臟兮兮的手，笨拙地、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沒事了……沒事了……”他學著幼時母後安慰他的樣子，低聲說著。
原來，在那層層堅硬冰冷的外殼之下，她只是一個渴望被關心、被保護的小女孩。她所有的兇狠和陰沈，不過是在那無人問津的深宅大院裏，用來自我保護的尖刺。
她所求者，不過一雙溫厚之手，任世情涼薄，始終不肯松開罷了。
火光映照著兩個相互依偎的孩童身影，空氣中彌漫著焦糊味和淡淡的悲傷。那一夜，在異國他鄉的火光與淚水中，命運的絲線，悄然將兩個孤獨的靈魂系在了一起。
……
晨光熹微，透過雕花木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江南春日的鳥鳴清脆，卻未能驚破帳中人的好眠。
蕭錦離與雲相思幾乎是同時自深夢中醒轉，眼睫輕顫，緩緩睜開。
四目相對，竟是一般的怔忡，一般的恍然。無需言語，彼此眸底映出的，皆是昨夜那清晰得令人心驚的夢境：荒蕪的庭院，沖天的火光，那個蜷縮在海棠樹下、滿眼驚恐與絕望的小女孩，還有那個不顧一切沖入火海，笨拙地給予擁抱的男孩。
蕭錦離側臥著，目光細細描摹著枕邊人平靜的眉眼。歷經世事，她早已褪去了夢中的陰郁與尖銳，容顏舒展，氣息平和。
可一想到夢中她那瘦弱伶仃的模樣，那雙本該清澈的童眸裏盛滿的冰冷與戒備，他的心便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泛起密密的疼。
他忍不住擡起手，指尖極輕地撫上她的臉頰，動作帶著無限的憐惜與珍視，仿佛觸碰的是易碎的珍寶。溫熱的觸感傳來，讓他稍稍安心。
他的相思，如今好好地在他身邊。
然而，就在他的指腹即將離開她眼瞼的剎那，他清晰地感覺到，那微涼滑膩的肌膚上，倏地沾染了一抹濕意。
蕭錦離的手猛地頓住，心頭巨震。
他難以置信地看去，只見雲相思悄然閉合的眼眸，長而密的睫毛卻如同被雨打濕的蝶翼，微微顫抖著。一顆晶瑩的淚珠，毫無征兆地從那閉合的眼縫中溢出，順著她白皙的臉頰滑落，迅速洇入枕畔的錦緞，留下一點深色的痕跡。
緊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 顆顆如斷線珍珠滾落。
蕭錦離徹底慌了神。相識至今，他見過她從容淺笑，見過她狡黠挑眉，見過她情動時的嫵媚，甚至見過她面對強敵時的凜然無畏，卻獨獨從未見過她的眼淚。
她像是堅韌的藤蔓，風雨中亦能自持，何時顯露過這般無聲的脆弱。
“相思……”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慌亂，指腹急切卻又無比輕柔地去揩拭那不斷湧出的淚水，卻發現那溫熱的水痕竟越擦越多。他索性將她整個人攬入懷中，手臂收緊，讓她的臉頰貼在自己溫熱的胸膛上。
“怎麽了？可是夢魘了？”他低啞地問，下頜抵著她的發頂，感受到懷中身軀細微的顫抖，心口的疼痛愈發尖銳。是了，那般可怕的往事，即便是夢，於她而言，恐是刻骨銘心的傷痛重現。
雲相思沒有回答，只是將臉更深地埋進他的懷裏，雙手緊緊攥住他寢衣的前襟，指節泛白。她沒有發出任何啜泣聲，唯有肩頭難以抑制的輕顫和頸間衣料迅速蔓延開的熱意，洩露著她洶湧的情緒。
蕭錦離不再追問，只是更緊地擁住她，大手一遍遍撫過她單薄的脊背，如同安撫受驚的小獸。他想起夢中她最後那個決堤的擁抱和嚎啕大哭，與此刻這隱忍的落淚何其相似。
想來，無論外表如何堅強，那個在火場廢墟中無助哭泣的小女孩，始終藏在她心底的某個角落。
“都過去了，相思。”他吻著她的發絲，聲音低沈而堅定，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我在。我一直都在。從今往後，再沒有人能傷害你，只是後悔與你相識太晚。”
他的話語像溫暖的泉水，緩緩流淌過她冰冷的心田。不知過了多久，懷中的顫抖漸漸平息，衣襟上的濕意也不再擴大。
雲相思終於微微動了動，擡起頭來。眼眶依舊泛紅，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但眼神已經恢覆了清明，甚至帶著一絲釋然後的輕松。
她看著蕭錦離眼中毫不掩飾的心疼與擔憂，唇角努力牽起一個淺淺的弧度，聲音還帶著哭過的微啞：“我沒事……只是忽然覺得，能再遇見你，真好。”
原來，那些深埋的傷痛，並非消失，只是被歲月塵封。而當它在意想不到的時刻被揭開，若有一知心人在身旁，連淚水都變得不再可怕，反而成為一種清洗與治愈。
蕭錦離凝視著她，心中漲滿了難以言喻的情感，是心疼，是慶幸，更是矢志不渝的守護。他低頭，將一個溫柔的吻，印在她猶帶淚痕的眼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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