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帝後

關燈
帝後

泰安元年,春似乎比往年來得更遲些。宮墻內的積雪尚未完全消融,枝頭的新芽也才怯生生地探出一點嫩綠。朝堂之上卻已因一樁大事暗流湧動,新帝登基已逾半載,中宮皇後腹中卻遲遲未有喜訊。

這日早朝,禦史大夫王謹之手持玉笏,出列奏稟,言詞懇切卻又字字千斤:“陛下承嗣大統,社稷攸關。如今皇嗣未延,臣等懇請陛下以江山為重,廣納賢淑,充裕後宮,以固國本。”

此言一出,幾位老臣紛紛附議,太極殿內一時氣氛凝重。

禦座之上,蕭錦宸身著明黃龍袍,面容平靜無波。他目光掃過階下眾臣,最後落在為首的王謹之身上,心中並無多少波瀾。

子嗣之事,他並非不急,只是他心中早有定論:這北辰的太子,只會是皇後蘇映雪所出。至於其他女子,他從未想過要讓她們誕下自己的血脈。

他略一擡手,止住了殿內的竊竊私語,聲音沈穩:“眾卿所奏,朕已知曉。選妃之事,容後再議,交由禮部先行籌備章程吧。”

蕭錦宸隨口應下,意在暫時平息眾議,並未真正放在心上。

然而,退朝回到禦書房,批閱奏章時,那選妃二字卻如同細小的芒刺,時不時紮他一下。他不由得想起蘇映雪。自去歲從安邑歸來後,他敏銳地察覺到,她似乎有些不同。

蘇映雪如今依舊是那個端莊賢淑的皇後,將宮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對他起居飲食的關照無微不至,甚至比以往更加周全。

可他覺著,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那雙總是含情凝睇他的杏眸,深處似乎藏了一絲難以捕捉的疏離。那溫婉的笑容,依舊得體,卻少了幾分直達眼底的真切暖意。

往日他忙於政務晚歸,她總會留著燈,親自備好宵夜,噓寒問暖。如今,宵夜依舊精致,關懷的話語也依舊體貼,卻更像是一種恪盡職守的規矩,而非發自內心的牽掛。

他曾以為是自己在政事上耗費心力過多,以致敏感多思,加之登基之初百廢待興,便也未及深究。

今日朝臣一提選妃,他心中莫名生出幾分試探之意。他想知道,他的皇後,會作何反應。

是夜,蕭錦宸處理完積壓的政務,已是月上中天。他未乘鑾駕,只帶著貼身內侍,踏著清冷的月色,徑直走向皇後的鳳儀宮。

宮門外的宮女見聖駕突然而至,慌忙欲通傳,卻被他擺手制止。他悄然步入殿內,只見蘇映雪正坐在窗下的軟榻上,就著一盞宮燈,低頭縫制一件男子的寢衣,那玄色料子,一看便是他的。

燈光勾勒著她柔美的側臉,神情專註而平靜。這一幕,與他登基前在宸王府時的光景何其相似,那時他每每看到,心中平淡如水。可此刻,他站在陰影裏,看著她飛針走線的模樣,卻只覺得那平靜之下,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紗。

他輕咳一聲,走了進去。

蘇映雪聞聲擡頭,見是他,眼中掠過一絲細微的訝異,隨即放下手中的針線,起身便要行禮:“陛下怎麽這個時辰過來了?也未讓人通傳一聲。”

蕭錦宸伸手扶住她,觸到她微涼的手指,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不必多禮。朕剛批完折子,想起白日裏王禦史所奏選妃之事,心中有些煩悶,便過來走走。”

他邊說,邊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落在她方才縫制的寢衣上,“這些瑣事,交給尚衣局便是,何須你親自動手。”

蘇映雪淺淺一笑,將寢衣輕輕收起:“左右閑來無事,臣妾親手做的,穿著更妥帖些。”

她語氣溫和,忽將話題引回選妃之事上,“王禦史所慮,亦是老成謀國之言。陛下登基不久,皇嗣確是國本所系。若陛下政務繁忙,無暇顧及此事,臣妾……可以代為留心,甄選幾家品行端方,性情溫良的適齡女子,初定名冊後,再請陛下聖裁。”

她的話語清晰平和,神情坦然得沒有一絲漣漪,仿佛在商議一件與己無關的尋常宮務,甚至帶著一種為主分憂的賢德。

蕭錦宸看著她平靜無波的臉,胸口像是被棉花堵住,悶得發慌。他預想中的不悅、委屈,哪怕只是一絲細微的黯然,都沒有。她竟如此“大度”,大度到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氣悶和……失落。

他沈默片刻,才勉強扯出一絲笑意:“皇後真是賢惠。”

這賢惠二字,出口竟有些澀然。他試圖從她眼中找出些許偽裝的痕跡,卻只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潭水。

殿內一時靜默,只聞更漏滴答。蕭錦宸心中煩亂,原本想好的話竟一句也說不出口。他看著她低垂的眼睫,在燈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忽然很想如從前一般,將她攬入懷中,感受那份獨屬於他的溫存。他伸出手,想去握她的手。

蘇映雪卻似不經意地起身,去為他斟茶,恰到好處地避開了他的觸碰。她將溫熱的茶盞遞到他面前,聲音依舊溫柔:“陛下近日操勞,眼下的烏青都重了。選妃之事雖要緊,但龍體更為重要。臣妾已命人備好了安神湯,陛下飲了,早些歇息吧。”

蕭錦宸接過茶盞,指尖感受到瓷壁的溫熱,心卻一點點涼了下去。她關懷備至,卻將他推得更遠。他放下茶盞,試圖再做努力:“朕今夜便歇在鳳儀宮吧。”

蘇映雪擡眸看他一眼,那目光平靜得讓他心慌。她微微福身,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婉拒:“陛下厚愛,臣妾心領。只是臣妾近日總覺得身子有些懶懶的,恐伺候不周。且陛下明日還有早朝,需養足精神,不如回乾清宮安寢,更為妥當。”

一席話,滴水不漏,既表達了關懷,又斷然拒絕了他的親近。蕭錦宸看著她疏離而恭敬的姿態,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他知道,再留下去,便是自討沒趣。

他站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終只淡淡道:“既然如此,皇後也好生歇著吧。”

說罷,轉身離去,明黃色的袍角在夜風中劃出一道孤寂的弧度。

蘇映雪送至殿門口,垂首恭送:“臣妾恭送陛下。”

直到那抹明黃身影徹底消失在宮道盡頭,她才緩緩直起身。臉上的溫婉笑容漸漸褪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一絲難以言說的澀然。

她回到內殿,看著榻上那件未完成的寢衣,指尖輕輕拂過細密的針腳。

只是,從安邑回來後,在得知自己可能難以孕育子嗣,這如同一個冰冷的詛咒,將她所有的期待和勇氣都凍結。

她可以做一個賢德的皇後,為他打理後宮,甚至為他挑選妃嬪,卻再也無法坦然承受他滿懷期望的親近,那會讓她覺得自己是個無用的罪人。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冰冷的地面上。帝後之心,隔著的已不僅是這九重宮闕,更有一道由猜疑、無奈和深藏的痛苦築成的無形高墻。而這墻,又該如何才能跨越?

蘇映雪望著窗外寂寥的月色,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寢衣上細密的針腳,那玄色的布料在燈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她何嘗不知他方才的試探?那雙總是洞悉一切的深邃眼眸裏,分明藏著期待,期待她能流露出一絲不悅,一絲委屈,哪怕只是片刻的失態。

蕭錦宸踏著月色回到乾清宮。殿內燭火通明,卻驅不散他心頭的寒意。他揮退左右,獨自坐在龍椅上,指尖按壓著發脹的太陽穴。

腦海中反覆浮現的,是蘇映雪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那裏面,曾經盛滿了對他毫不掩飾的愛慕與依賴,如今卻像一潭深水,將所有情緒都掩藏得滴水不漏。

他甚至寧願她哭鬧、質問,也好過這般恰到好處的賢惠。這賢惠,像一把鈍刀,慢慢地割裂著他們之間最後的親密。

“陛下,皇後娘娘送來了安神湯。”內侍小心翼翼的聲音在殿外響起。

“滾!”蕭錦宸低吼一聲,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煩躁。他需要不是安神湯,是一個答案,一個他的皇後為何突然變得如此陌生的答案。

鳳儀宮內,蘇映雪緩緩走回妝臺前,銅鏡中映出一張蒼白憔悴的臉。她擡手,指尖輕輕撫過眼角。才三十出頭的年紀,這裏卻已有了細微的紋路。

她努力想扯出一個笑容,鏡中的人卻只是嘴角僵硬地動了動,比哭還難看。淚水毫無征兆地湧上眼眶,她卻倔強地仰起頭,硬生生將它逼了回去。不能哭,她是皇後,眼淚是最無用的東西。

她打開妝奩最底層的一個小錦盒,裏面靜靜躺著一枚略有磨損的平安符。那是多年前,他們還在宸王府時,一同去寺廟求來的。

那時她說:“不求富貴,只求與王爺一世長安。”

指尖觸及那泛黃的符紙,一陣尖銳的酸楚終於沖破心防。她飛快地合上錦盒,仿佛那是什麽燙手的東西。

這一夜,鳳儀宮的燭火燃至天明。而鳳儀宮的窗邊,一道單薄的身影也靜靜佇立了整夜。

宮墻內外,月色同樣清冷,照見的是兩顆明明近在咫尺,卻仿佛隔著千山萬水的心。誤會像悄然滋生的藤蔓,纏繞著不願言說的苦衷,將曾經的恩愛夫妻,困在了各自的孤城之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