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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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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煙雨江南,三月如畫。

烏篷船搖過青石橋洞,櫓聲欸乃,劃破一池春水。細雨如酥,沾濕了黛瓦粉墻,也潤透了姑蘇城外的十裏垂柳。

蕭錦離與雲相思在城西賃下一處臨水小院,白墻環繞,院中植著幾株芭蕉,一架紫藤,倒也清幽自在。

這日午後,雨歇雲散,天際透出些微淡金的光。雲相思攜了襲蘭,要往城中最負盛名的繡莊去看看新到的蘇繡樣子。蕭錦離本欲同往,卻被她含笑攔下,只道是女兒家閑逛,他一個男子跟著反倒無趣,不如留在院中烹茶聽雨。

蕭錦離只得依她,獨自坐在臨水的美人靠上,煮著一壺碧螺春,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院門。

不知怎的,他想起前幾日在虎丘山塘,那個撐著油紙傘立在畫舫船頭吟詩的青衫書生。那書生生得倒是白凈秀氣,一口吳儂軟語,與船娘調笑時,眼風卻似有若無地掃過雲相思。當時相思正瞧著岸邊的玉蘭,似乎……似乎也朝那畫舫多看了一眼。

雖只一眼,且轉瞬即逝,卻像一根極細的刺,紮進了離親王殿下心裏。他自幼生於皇室,見慣傾國之色,更知相思品性,絕非見異思遷之人。可情之一字,最是不講道理。

越是珍視,便越患得患失,尤其在卸下所有身份枷鎖,僅以一個純粹的男子身份與她相對時,那份潛藏的不安,竟被江南這溫軟的風月,吹拂得微微蕩漾起來。

茶沸了又涼,涼了又沸。蕭錦離忽然起身,走到屋內那面菱花銅鏡前。鏡中的男子,眉目深邃,輪廓分明,是北方兒郎的英挺模樣,與江南水鄉浸潤出的那種白皙文弱,確是兩種氣韻。

一個念頭,如同水底的泡泡,不受控制地浮了上來,若他扮作那等文弱書生的模樣,相思見了,會是如何反應?

這念頭一起,便再也壓不下去。他素來果決,既動了心思,便立刻行動。打開行囊,翻找出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還是當初為方便行走,隨意置辦的。又尋了條同色發帶,將墨發松松挽起。

對鏡自照,總覺得還差些什麽。目光掃過妝臺,見有相思平日畫眉用的螺子黛,便取來,對著鏡子,將原本英氣的劍眉描得細長了些,少了幾分銳利,添了幾分清雅。再看鏡中人,雖不似真正江南書生那般弱質風流,倒也勉強有了七八分文弱書生的表象。

他選了院中紫藤花架下那張石凳坐著,旁邊擱著一卷隨手拿來的《花間集》,佯裝看書,實則心緒早已飛到了院外,耳根竟有些微微發燙,覺得自己這般行徑,著實有些幼稚可笑,卻又帶著幾分隱秘的期待。

且說雲相思在繡莊流連許久,選了幾樣心儀的繡樣,又給蕭錦離挑了兩方繡著青竹的帕子。歸家時,已是夕陽西斜,天邊鋪滿了綺麗的晚霞。她心情頗好,提著裙裾,踏著濕潤的青石板路,緩緩走向小院。

剛推開虛掩的院門,便見紫藤花瀑下坐著一道陌生的月白身影。霞光透過花葉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人正低頭看著書卷,側臉線條柔和,氣質清雅,與這江南暮色渾然一體。

雲相思微微一怔,腳步頓住。是走錯了門庭?可這分明是他們賃下的小院。正疑惑間,那‘書生’似被驚動,擡起頭來。

四目相對。

雲相思又是一楞。這人的眉眼……怎地如此熟悉?尤其是那雙深邃眼眸眼睛,此刻卻漾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帶著幾分羞赧和試探的波光。她再細看那五官輪廓,雖被刻意修飾得柔和,但那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

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閃過腦海。她眨了眨眼,不確定地輕聲喚道:“蕭錦離?”

蕭錦離見她先是疑惑,繼而驚訝,最後化為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心中那點忐忑頓時被尷尬取代,耳根更紅了。

他放下書卷,站起身,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一聲:“……回來了?”

這一開口,那低沈帶著北地口音的嗓音,瞬間打破了所有偽裝。雲相思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走上前去,圍著他轉了一圈,上下打量,眼中滿是促狹的笑意:“我道是哪家走錯了門的俊俏書生,原是我家王爺。只是……王爺何時改了性子,扮起這白面小生的模樣?”

蕭錦離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面上強作鎮定,耳廓卻紅得欲滴血。他伸手想將她攬入懷中,掩飾窘迫,卻被雲相思靈巧地避開。

“誒?”雲相思用指尖輕輕點了點他月白的衣袖,學著他平日沈穩的語調,眼底卻閃著狡黠的光,“這位公子,男女授受不親,光天化日之下,怎可如此孟浪?”

蕭錦離見她玩心大起,索性也放下尷尬,配合著她演下去。他後退半步,執起書生禮,微微躬身,刻意放柔了嗓音,卻因不習慣而顯得有些生硬:“是在下唐突了,小生……姓蕭,路過寶地,見院中紫藤開得甚好,一時忘情,擅入觀賞,還望姑娘恕罪。”

他這般故作姿態,愈發顯得滑稽又可愛。雲相思強忍著笑,也福了一福,捏著嗓子細聲細氣地道:“原來是蕭公子。無妨,這花兒本就是給人看的。只是不知蕭公子仙鄉何處,欲往何方?”

“小生……自北地而來,往江南游學。”蕭錦離信口胡謅,目光卻緊緊鎖著雲相思,見她眉眼彎彎,頰邊梨渦淺現,比晚霞更動人,心中那點醋意早被這旖旎情| 趣沖散,只剩下滿滿的柔情。

“游學?”雲相思歪著頭,故作天真狀,“那公子定然學識淵博了?小女子有一聯,不知公子可否賜教?”

“姑娘請講。”

雲相思眼波流轉,指著院角那幾竿翠竹,吟道:“竹本無心,節外偏生枝葉。”①

蕭錦離略一思索,看向她含笑的眼眸,對道:“藕雖有孔,心中不染垢塵。”②對仗工整,意有所指。

雲相思心中一動,知他借藕明志,臉上微熱,卻不肯認輸,又指天邊晚霞:“晚霞映水,漁人爭唱滿江紅。”③

蕭錦離從容接道:“朔雪飛空,農夫齊歌普天樂。”④依舊對得巧妙,卻暗含北地風光,與江南景致相對。

兩人一來一往,對了幾聯,看似文雅的游戲,卻暗藏機鋒與情意。夕陽漸沈,暮色四合,院中光線暗淡下來。有鄰居家的炊煙裊裊升起,夾雜著飯菜的香氣。

戲也演得差不多了。蕭錦離忽然上前一步,握住雲相思的手,不再用那別扭的書生腔調,恢覆了本來的聲音,低沈而溫柔:“好了,莫要再戲弄為夫了。餓不餓?我讓廚下備了你愛吃的蟹粉獅子頭和蒓菜羹。”

他這一握,力道溫暖而堅定,瞬間將雲相思從方才那場亦真亦幻的邂逅中拉回現實。她擡頭看著他,他臉上還帶著未擦凈的黛色,月白長衫襯得他比平日少了幾分冷峻,多了幾分難得的溫柔。她心尖一軟,反手握住他的大手,輕聲問:“好端端的,為何要扮成這般模樣?”

蕭錦離沈默片刻,將她輕輕擁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那日虎丘畫舫上的書生……你看他。”

雲相思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原來這幾日他偶爾心不在焉,竟是為此!她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從他懷中擡起頭,捧住他的臉,認真道:“蕭錦離,你聽好了。那日我看的,是畫舫檐角掛著一串極別致的風鈴,想著買一個掛在我們窗前。至於那書生是圓是扁,我壓根沒留意。”

她頓了頓,指尖撫過他描細的眉,眼中情意繾綣:“這世間男子萬千,或英武或文弱,或富貴或清貧,在我眼中,都不過是過眼雲煙。唯有你,無論是執掌乾坤的離親王,還是布衣青衫的蕭郎,亦或是今日這……不倫不類的白面書生,都是我心尖上唯一的人。你何必……吃這沒由來的幹醋?”

一席話,如同春風化雨,將蕭錦離心中那點微末的酸澀滌蕩得幹幹凈凈。他收緊手臂,將臉埋在她頸窩,悶悶地笑出聲來:“是,是為夫小氣了。”

暮色徹底籠罩了小院,檐下燈籠被侍女點亮,暈開一團溫暖的光。廚房飄來飯菜的香氣,夾雜著蒓菜特有的清芬。

雲相思拉著他往屋裏走,笑道:“快把這身行頭換了吧,我看著別扭。還是原本的你,最好看。”

蕭錦離任由她拉著,看著她纖細的背影,心中被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和暖意填滿。江南煙雨迷離,易惹情思,但也正是在這溫柔水鄉,他愈發清晰地確認彼此的心意,堅如磐石,穩如青山。

而這場因醋意而起,以溫情告終的小小風波,也成了他們江南歲月裏,一樁日後想起便忍不住相視而笑的甜蜜趣事。

夜色漸濃,江南小院浸在如水月華之中。芭蕉葉上的殘雨偶爾滴落,發出清脆聲響,更襯得屋內一片靜謐。紅紗帳內,雲相思側臥著,指尖無意識地纏繞著蕭錦離散在枕畔的一縷墨發。

白日裏他扮作書生的模樣,此刻想來仍覺有趣。那樣一個殺伐決斷的男子,竟會因她無意的一瞥而醋意暗生,甚至笨拙地描眉敷粉,學那文弱姿態。

此刻他閉目沈睡,呼吸平穩,白日那點刻意修飾的柔弱盡數褪去,露出原本英挺的輪廓,可眉宇間卻比往日更添幾分松弛溫柔。

雲相思瞧著瞧著,心頭便泛起細密癢意。她悄悄支起身子,青絲如水瀉落,輕輕拂過他的臉頰。

見他仍未醒,便生出幾分頑皮心思,指尖順著他高挺的鼻梁緩緩滑下,停在那微抿的薄唇上,輕輕摩挲得蕭錦離睫羽微顫,卻未睜眼,只含糊地低語:“莫鬧……”嗓音帶著睡意初醒的沙啞,比白日故作的書生軟語更顯慵懶磁性。

這聲音鉆入耳,雲相思心尖一酥,非但未停,反而俯身,將唇湊近他耳畔,呵氣如蘭:“蕭公子白日那般文弱,怎地夜裏倒這般沈得住氣”

她學著他白日的腔調,尾音拖得綿長,帶著明顯的戲謔。

話音未落,腰間驟然一緊,天旋地轉間,已被他牢牢壓在身下。方才還沈睡的人,此刻眼眸清明如星,哪裏還有半分睡意他眼底暗流湧動,帶著危險笑意,低頭在她唇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

“夫人既覺得為夫文弱,”他嗓音低沈,氣息灼熱地噴灑在她頸側,“不若親自驗看一番,究竟弱不弱”

雲相思被他突如其來的反擊攪得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卻強自鎮定,指尖抵著他胸膛,試圖推開些許距離,嘴硬道:“光說不練……誰知是不是銀樣镴槍頭……”

蕭錦離眸色驟然轉深,握住她搗亂的手腕,固定在枕邊。一個靈巧探,撫上細膩的肌膚。掌心滾燙,帶著薄繭,所過之處激起陣陣戰栗。

“是不是銀樣镴槍頭……”他的唇沿著,她的鎖骨向下,烙下滾燙的印記,聲音含混卻不容置疑,“夫人很快便知。”

“蕭錦離……”

雲相思此刻哪裏還想什麽書生,只覺身心皆滿,忙不疊地搖頭,聲音帶著哭腔:“不看了……再也不看了……只有你…….永遠只有你。”

得了這滿意的答覆,蕭錦離才低笑一聲,重新將她卷入漩渦。床帳搖曳,直至月影西斜,方漸漸歸於平靜。

雲相思倦極,蜷在他懷中,連指尖都懶得動彈。蕭錦離輕撫著她汗濕的背脊,吻了吻她泛紅的臉頰,語氣帶著饜足的慵懶:“還敢不敢隨意點火?”

懷中人連眼皮都未擡,只含糊地咕噥了一句,便將臉更深地埋進他懷裏,沈沈睡去。蕭錦離看著懷中人恬靜的睡顏,白日那點醋意早已煙消雲散,只剩下滿腔的柔情與滿足。他拉過錦被將兩人蓋好,相擁著墜入夢鄉。

窗外,月影西斜,萬籟俱寂。唯有那芭蕉葉上的水珠,仍在不知疲倦地,一滴,一滴,敲打著寧靜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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