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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曉荊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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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曉荊棘

顧言晟車輛帶來的驚悸如同冰錐,深深紮入骨髓,久久無法消散。我們沿著漆黑的盤山路深一腳淺一腳地向下狂奔,仿佛身後有無形的惡鬼在追趕。肺部像破風箱般劇烈抽痛,冰冷的空氣割著喉嚨,雙腿沈重得如同灌鉛,剛才躲藏時被樹枝荊棘劃出的傷口火辣辣地疼。

但我們不敢停。恐懼是唯一的動力,推著早已透支的身體機械地向前挪動。

黑暗中,時間失去了意義。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胸口炸裂般的疼痛和酸軟無力的雙腿再也無法支撐,我們才不得不踉蹌著停下來,扶住路邊冰涼的巖壁,彎腰大口大口地喘氣,冷汗如同溪流般從額角滾落,眼前陣陣發黑。

“不行了……跑……跑不動了……”我幾乎要癱軟下去,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哭腔。

程未晞的狀態比我好不了多少,她單薄的身體靠著巖壁劇烈起伏,臉色在黑暗中蒼白得像鬼,呼吸急促得說不出話,只是用力地搖著頭,示意不能再這樣狂奔。

短暫的爆發耗盡了我們本就可憐的體力。冷靜下來後,更深的恐懼和無力感如同潮水般湧上。他回去了。他現在一定發現我們不見了。他會怎麽做?派人追下來?還是……?

我們不敢細想。

“慢慢走……保存體力……”程未晞終於喘勻了一口氣,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天……快亮了。”

我擡起頭,望向東方天際。果然,那濃墨般的黑暗邊緣,似乎滲出了一絲極淡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灰藍色。這微弱的天光像是一劑強心針,稍稍驅散了心中些許的黑暗。

至少,我們不用再完全摸黑前行了。

我們互相攙扶著,重新邁開腳步,速度慢了許多,卻更加沈重。每向下一步,腿部的肌肉都在尖叫抗議。寂靜的山林裏,只剩下我們粗重的喘息聲、疲憊的腳步聲和偶爾被驚動的、撲棱著翅膀飛走的夜鳥。

當天光終於勉強能夠照亮路面時,我們才真正看清自己所處的環境。盤山路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在陡峭的山體間蜿蜒盤旋,一側是長滿灌木和樹木的山壁,另一側則是深不見底、被晨霧籠罩的幽深山谷,只看一眼便讓人頭暈目眩。路面粗糙,散落著碎石。

而我們自己,更是狼狽不堪。衣服被樹枝劃破了好幾處,手上、臉上都添了新的血痕,沾滿了泥土和草屑,渾身冰冷,又餓又渴。

程未晞擰開軍用水壺,遞給我:“喝一點,別太多。”

冰涼的清水滑過幹灼的喉嚨,帶來短暫的舒緩,卻無法緩解腹中的饑餓和身體的極度疲憊。我們分食了一小塊壓縮餅幹,幹硬粗糙的口感難以下咽,卻不得不強迫自己吞下去。

休息了短短幾分鐘,我們不得不再次起身。時間不等人,我們必須在天黑前盡可能趕到那個地圖上渺茫的“清水澗”。

白天的行走不再有黑暗的純粹恐懼,卻帶來了新的折磨——清晰可見的、仿佛沒有盡頭的漫長山路,以及逐漸升高的、雖然不算熾烈卻依舊消耗體力的日頭。腿部的酸痛越來越劇烈,腳底可能已經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

沈默成了主旋律。我們節省著每一分力氣,只是機械地、互相倚靠著向下走。偶爾眼神交匯,看到的是對方同樣蒼白疲憊的臉和眼中無法掩飾的痛苦與堅持。

程未晞似乎比我更能忍耐,她總是抿著唇,目光堅定地望著前方,偶爾在我踉蹌時用力扶我一把。但我能看到她額角不斷滲出的虛汗和偶爾因踩到不平路面而痛得蹙起的眉頭。

中途,我們找到了一處從山壁縫隙滲出的細小泉水,迫不及待地用手捧起喝了幾口,又重新灌滿了水壺。山泉清冽甘甜,暫時滋潤了幹渴的喉嚨和絕望的心田。

就在我們稍微恢覆了一點力氣,繼續前行了一段,繞過一個大彎道時,走在前面的程未晞忽然猛地停下了腳步,身體瞬間僵硬!

“怎麽了?”我心下一緊,以為又有什麽危險。

她卻只是怔怔地看著前方路邊,眼神裏充滿了巨大的震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恐懼的悸動。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只見在盤山路外側的陡坡上,一片明顯發生過滑坡和山火痕跡的區域,焦黑的土地和殘留的樹木殘骸中,竟然頑強地生長著一小片——橙色的野花!

那種橙,不是溫暖的橘色,而是一種極其耀眼、甚至帶著一絲詭異和不祥的、仿佛在燃燒的亮橙色。在這片灰黑死寂的背景襯托下,它們的存在顯得如此突兀,如此刺眼,仿佛大地的一道鮮血淋漓的傷口,又像是某種來自異世界的、妖異的花朵。

而更讓我頭皮發麻的是——這種花的顏色,像極了穿越之初,我打翻的那杯、被原主下了料的、骯臟的橙汁!

一種冰冷的、毫無來由的寒意瞬間竄遍我的全身。

程未晞的臉色變得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蒼白,她死死地盯著那片橙色的花,嘴唇微微顫抖著,眼神空洞,仿佛看到了什麽極其可怕的東西,陷入了某種短暫的失神狀態。

“未晞?”我擔心地拉了拉她的胳膊。

她猛地回過神,像是被燙到一樣驟然收回目光,身體幾不可見地顫抖了一下。她甚至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仿佛要遠離那片妖異的花叢。

“……沒什麽。”她聲音幹澀,飛快地低下頭,避開我的視線,語氣急促而混亂,“快走吧……這裏不安全……可能有落石……”

她不再看那片花,幾乎是有些慌亂地、加快了腳步向前走去,甚至顧不上腿部的疼痛。

我心中充滿了疑惑和不安。她的反應太奇怪了。那花……有什麽特別的嗎?為什麽她會如此失態?這顏色……和我那杯橙汁……

一個荒謬而驚悚的念頭突然閃過腦海:那杯橙汁裏的料……原主是從哪裏弄來的?難道……和這種花有關?這種花生長在顧言晟的西山別墅附近?

我不敢再想下去,只覺得毛骨悚然,趕緊快步跟上程未晞。

接下來的路程,程未晞變得更加沈默,甚至有些心神不寧。她始終低著頭,盡量避免看向路邊的植被,仿佛在躲避著什麽。我問她怎麽了,她只是搖頭,聲音疲憊地說“只是太累了”。

但我知道,絕不是那麽簡單。

那片橙色花叢,像一道詭異的烙印,刻在了我們的逃亡之路上,也刻在了程未晞的心上,帶來了新的、難以言說的陰影。

體力在一點點耗盡。陽光變得灼熱,口渴和饑餓再次強烈襲來。雙腿如同綁上了沈重的沙袋,每一步都變得無比艱難。我們休息的頻率越來越高,每次休息的時間卻越來越短。

希望如同手中的清水,在漫長的跋涉和曝曬下,一點點蒸發,越來越少。

地圖上那個小小的“清水澗”仿佛永遠遙不可及。

在一次短暫的休息時,我幾乎要癱倒在地,感覺再也站不起來了。絕望像冰冷的海水,快要淹沒頭頂。

“起來……”程未晞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同樣虛弱,卻帶著一絲不肯放棄的倔強。她向我伸出手,手掌同樣被汗水浸濕,冰涼而顫抖,卻異常堅定。

我看著她的手,又看向她疲憊卻依舊清亮的眼睛。那裏面有一種東西,在支撐著她,也仿佛在支撐著我。

我用力吸了口氣,抓住了她的手。她用盡力氣,將我從地上拉起來。

我們再次互相攙扶著,搖搖晃晃地向前走去。

夕陽開始西斜,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粗糙的路面上,顯得無比孤獨而漫長。

就在我們幾乎要耗盡最後一絲力氣,意識都開始有些模糊的時候——

走在前面的程未晞忽然又停下了腳步。

這一次,她的身體沒有僵硬,而是微微前傾,瞇著眼睛,極力望向山路下方一個較大的彎道盡頭。

她的呼吸似乎停滯了一瞬。

然後,我聽到她用一種幾乎不敢置信的、帶著巨大震顫的、微弱的聲音,喃喃道:

“……房子……?”

我猛地擡頭,順著她的目光極力望去。

在遠處盤山路蜿蜒消失的谷地邊緣,在夕陽金色的餘暉勾勒下,依稀可見幾縷極其微弱的、淡灰色的炊煙,正裊裊升起。

而在炊煙的下方,似乎……真的隱約分布著一些低矮的、深色的屋頂輪廓!

不是幻覺?!

真的有村子?!

巨大的、幾乎要將胸腔撐裂的狂喜和希望,如同火山噴發般,猛地從絕望的深淵裏炸開!

我們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不敢置信的激動和淚光。

“快!快走!”程未晞的聲音瞬間帶上了哭腔,卻充滿了力量。她幾乎是拖著我的胳膊,用盡最後殘存的力氣,跌跌撞撞地、朝著那縷代表生機和希望的炊煙,狂奔而去!

疲憊和疼痛仿佛在這一刻被奇跡般忘卻。

希望,就在前方!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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