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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村炊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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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村炊煙

希望如同強心劑,註入我們早已疲憊不堪的軀體。我們幾乎是用盡生命中最後一絲氣力,踉蹌著、互相拖拽著,朝著那縷象征著人煙與生機的炊煙奔去。

腳下的路似乎不再那麽漫長痛苦,心臟在胸腔裏狂跳,卻不再是純粹因為恐懼,更多的是絕處逢生的激動和不敢置信的狂喜。

繞過最後一個巨大的彎道,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盤山路在這裏變得平緩了許多,延伸進一片相對開闊的山谷。谷地中,一條清澈見底、水流潺潺的小溪蜿蜒而過,溪邊散落著幾十棟灰瓦泥墻的低矮房屋,正是我們遠遠望見的那些屋頂。此刻夕陽的餘暉正好灑落在小村上空,將那幾縷裊裊炊煙染成了淡淡的金色,看起來寧靜而……正常。

然而,當我們稍微靠近一些,那股狂喜的熱度便迅速冷卻下來,被一種逐漸升起的、詭異的不安所取代。

太安靜了。

除了溪流的水聲和風聲,整個村子聽不到任何雞鳴狗吠,也看不到任何村民走動的身影。此時正是傍晚做飯時分,按理說應該有些煙火人氣,可那些升起的炊煙似乎只來自零星幾戶人家,而且整個村子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沈寂和蕭條感。

許多房屋看起來已經荒廢已久,窗戶破損,門前雜草叢生。僅有的幾棟看起來還有人煙的,也門窗緊閉,看不到裏面的光景。

村口立著一塊歪斜的木牌,上面用紅漆寫著三個早已斑駁褪色的大字:清水澗。

地圖上的那個點,是真實存在的。但它……似乎早已不是地圖上標記的那個可能擁有郵電所的小村子了。

我們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互相交換了一個驚疑不定的眼神。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被這詭異的寂靜潑上了一盆冷水。

“有人嗎?”我鼓起勇氣,朝著最近一棟冒著炊煙的屋子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山谷裏顯得格外突兀,甚至引起了輕微的回聲。

沒有回應。只有風聲穿過破敗窗欞的嗚咽。

我又試著喊了兩聲,結果依舊。

程未晞蹙緊眉頭,蒼白的臉上寫滿了警惕和不安。她拉了我的胳膊一下,低聲道:“不太對勁……小心點。”

我們小心翼翼地沿著村裏唯一一條狹窄的、坑窪不平的土路往裏走。路兩旁的房屋愈發破敗,有些甚至連屋頂都塌陷了。空氣中除了炊煙的味道,似乎還隱隱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草藥味?還是別的什麽難以形容的、淡淡的苦澀氣味。

我們的目光緊張地掃過每一扇緊閉的門窗,總覺得那後面仿佛有眼睛在窺視著我們,讓人脊背發涼。

終於,在村子靠近盡頭、靠近山壁的一側,我們看到了一棟相比其他房屋顯得稍微完整些的院子。土坯圍墻圍著一棟稍大的瓦房,院門虛掩著,而那縷最明顯的炊煙,正是從這戶人家的煙囪裏冒出來的。

而且,院門外的泥地上,似乎有一些新鮮的腳印。

這裏有人!

我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不安。程未晞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輕輕叩響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請問……有人嗎?”她的聲音因為緊張和幹渴而嘶啞。

裏面傳來一陣輕微的、像是椅子挪動的聲響。過了一會兒,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隔著門板響起,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和明顯的警惕:

“誰啊?”

“我們是路過的人,在山裏迷路了,有個同伴受了傷,想討碗水喝,問問路……”程未晞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無害而急切。

裏面沈默了片刻。然後,木門發出“吱嘎”一聲令人牙酸的聲響,被拉開了一條縫隙。

一張布滿深深皺紋、如同風幹橘皮般的蒼老面孔出現在門縫後。那是一個看不出具體年紀的老婦人,頭發灰白稀疏,在腦後挽了一個小小的髻,一雙眼睛卻異常渾濁,帶著一種麻木和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我們這兩個明顯不屬於此地、且狼狽不堪的不速之客。

她的目光尤其在程未晞蒼白的臉上和被我簡單包紮過的手上停留了片刻。

“迷路?”老婦人的聲音幹澀得像砂紙摩擦,“這年頭……還有人往這山旮旯裏迷路?”她的語氣裏充滿了懷疑。

“婆婆,求求您,給點水吧,我們這就走……”我連忙上前一步,懇求道,嗓子幹得冒煙。

老婦人渾濁的目光在我們兩人之間掃了幾個來回,最終還是側身讓開了一點空間,啞聲道:“進來吧。就一會兒。”

我們如蒙大赦,連忙道謝,側身擠進了院子。

院子不大,同樣顯得破舊,但收拾得還算幹凈。角落裏堆著柴火,晾著幾件打了補丁的舊衣服。那股草藥味在這裏更加明顯了,是從正屋飄出來的。

老婦人並沒有讓我們進正屋,只是從屋檐下的水缸裏舀了半瓢涼水,遞給我們。我們也顧不得許多,輪流接過,貪婪地喝了幾大口,冰涼的井水暫時緩解了喉嚨的灼痛,卻無法安撫心中的焦慮。

“婆婆,村裏……這是怎麽了?”程未晞喝完水,小心翼翼地問道,目光掃過死寂的院落和外頭,“好像……沒什麽人住了?”

老婦人聞言,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她嘆了口氣,那嘆息裏帶著無盡的滄桑和一種認命般的麻木:“唉……早就沒人嘍……年輕的都出去了,老的……也沒剩下幾個了……等死的等死……”她含糊不清地嘟囔著,渾濁的眼睛裏沒有一絲光彩。

“那……您知道這附近哪裏有電話嗎?或者……能通車去鎮上的路?”我急切地追問。

“電話?”老婦人像是聽到了什麽天方夜譚,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早八百年就沒了……路倒是有條機耕路通外面,十天半個月也不見得有輛車進來……你們啊,怎麽迷到這鬼地方來的……”

我的心徹底沈了下去。最後一絲通過正常途徑離開的希望,也破滅了。這裏簡直就是一個被現代文明遺忘的孤島。

“不過……”老婦人渾濁的目光再次落到程未晞的手上和我臉上的劃痕,以及我們疲憊不堪、明顯是長途跋涉而來的樣子上,忽然慢吞吞地開口,“你們要是真急著治傷……或者想找個地方歇歇腳……村尾倒是有個老中醫……”

老中醫?

我和程未晞同時一楞。

“他……還給人看病?”程未晞謹慎地問。

“看,怎麽不看……”老婦人的語氣變得有些古怪,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意味,“就是他脾氣怪得很……也不一定樂意搭理外人……而且……”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什麽聽見似的,“……他那兒,藥草味重,你們城裏來的小姐,未必受得了……”

藥草味?我們對視一眼,想起了進村時聞到的那股淡淡苦澀味。

“不管怎樣,謝謝婆婆指點!”程未晞立刻道謝。現在任何一點可能的幫助都不能放過。

我們謝過老婦人,在她那依舊充滿審視和麻木的目光中,退出了院子。

按照老婦人模糊的指點,我們沿著土路繼續向村子更深處、更靠近山腳的方向走去。越往裏走,房屋越稀少破敗,那股草藥味卻越來越濃郁,甚至有些刺鼻。

終於,在村子最盡頭,緊挨著一片茂密竹林的地方,我們看到了一棟孤零零的、比之前任何房屋都顯得更古舊甚至有些歪斜的瓦房。房子沒有院子,只有一圈低矮的、幾乎塌陷的籬笆。房頂的瓦片長滿了青苔,墻壁斑駁,露出裏面的竹篾和泥土。

而那股濃郁到化不開的、混合了各種不知名草藥的苦澀氣味,正是從這棟房子裏散發出來的。

這裏就是那個“老中醫”的住所?

它看起來不像醫館,更像是一座……被遺忘在山腳下的、散發著詭異氣息的古墓。

籬笆門虛掩著,門口的地面被各種晾曬的、形狀奇特的草藥根莖和葉片占據,幾乎無處下腳。

我們站在籬笆外,看著那扇黑洞洞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木門,剛剛因為找到人煙而稍微放松的心情,再次被一種強烈的、莫名的不安和恐懼所攫住。

這個村子,這個老中醫,處處透著詭異。

“要……進去嗎?”我壓低聲音,喉嚨發緊。

程未晞緊緊抿著唇,臉色在夕陽最後的餘暉下顯得異常蒼白。她看著那扇門,眼神覆雜,既有對未知的恐懼,也有一種被逼到絕境的決絕,甚至……還有一絲極難察覺的、被那濃郁草藥味勾起的、莫名的悸動?

她深吸了一口氣,那濃郁的草藥味讓她微微蹙了下眉,卻最終點了點頭。

“我們沒有別的選擇了。”她低聲說,像是說服我,也像是說服自己。

她伸出手,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仿佛沈重無比的籬笆門,邁步走了進去。

我緊隨其後,心跳如鼓。

每一步,都像是踏入了某個未知的、充滿不確定的領域。

而就在我們即將走到那扇黑洞洞的屋門前時,門卻毫無征兆地,從裏面被拉開了。

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內的陰影裏。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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