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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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瑪妮拉著行李箱到了北京，找了個便宜的賓館的房間暫時安置下來，坐在床上，她連一秒都顧不上休息，就趕緊通過賣閑置物品的APP看起了電腦。不到半個小時，她就花1600塊買到一臺二手筆記本。就住附近的賣家挺負責的，騎著電動車給她把筆記本送到了賓館樓下。拿到電腦的瑪妮馬不停蹄地開始在網站上瀏覽工作崗位、投簡歷。
投了上百份簡歷後，身心的勞累讓她倒在了床上，悲傷也成河成海地襲來，想起小布丁，她立馬心痛不能自抑，淚水把她疲倦的臉洗了一遍。她起身出了賓館，門口停著幾輛共享單車，她掃開一輛騎著上了路，她瘋狂蹬著腳踏，無意識無目的，遇到十字路口，隨便選一條路繼續走，騎到路的盡頭，則拐個彎兒繼續騎，她忘了時間，忘了自己是誰。就這樣，不知騎了多久，直到累得騎不動了，她才將車停到了路邊。面前是一大片有著灰藍色屋頂的別墅群，像一顆顆誤入人間的深海遺珠，嵌在銀杏林間。鑄鐵圍欄上爬滿薔薇藤，鋪滿荷葉的湖邊，鈴蘭素凈地站著，風裹著花香清新地飄來。
一個女子從一幢別墅裏走出來，她單單站在那裏便光彩照人，Dior的象牙白真絲連衣裙裹住身形，裙擺的三層手工刺繡圖案隨步伐搖曳，每一針銀線都在正午陽光下閃著冰晶似的冷光。祖母綠的手鐲隨她擡手整理卷發的動作倏然流轉，與耳畔那對閃爍著柔光的淺藍色梨形鉆耳環將她的臉龐烘托得更加美艷動人。
那女子的目光和瑪妮的目光突然撞到了一起，兩人相互打量著。“瑪妮，怎麽是你？”被叫了名字，瑪妮才認出那女子是歡欣。歡欣欣喜地撲上來要擁抱瑪妮，瑪妮連忙後退，“歡欣，你不要過來！”“瑪妮，你怎麽了？”“我現在的樣子與你格格不入！我們已經不是一個層次的人了！”瑪妮哭著說。“我不覺得，在我心裏，你永遠都是我的摯友！”“歡欣，看到你過得幸福，我為你感到高興，可是對比我自己的現狀，我又覺得難過，為我自己感到難過！十年不見，你已遙不可及，我永遠都追不上你了！我真的好後悔，我沒有好好地規劃我自己的人生！你那麽聰明，你知道哪條路是最光明的通往羅馬的路，你直接去走那條能引領你通往人生巔峰的路，而我那麽糊塗，不懂得規避風險，不知道每一次重大選擇都將深刻地影響我的人生，我見了坑、見了泥沼，也不懂得躲，直接就跳進去了、陷進去了。我以為不論置身何處都能奮鬥出理想的奪目的人生，所以面對坑坑谷谷我都不害怕，可是我錯了，當我從坑裏爬出來，我已經一無所有，我傷痕累累，我的心力已經被耗盡了，而且我已經不再年輕了！”瑪妮的身子突然失控地一軟，像稀泥一樣，癱在了好友腳邊。
“不會的，瑪妮，重頭再來，不晚的！山頂一直在那兒，這次只要你選對了路，你會到達頂峰的！”
“歡欣，真的，十年的婚姻，讓我覺得我死了一回！它吸走了我所有的心力和我對這個世界存有的一切美好純真的幻想！它殺死了我！我現在只剩這個空的軀殼，我的靈魂和精神早就溺死了！”
歡欣讓瑪妮進家裏坐，瑪妮拒絕了，與好友在經濟上的巨大懸殊讓她覺得自卑，她騎著單車返回了賓館，除了找工作，還在努力地恢覆心理上的創傷，努力地忍受思念寶寶的痛苦。父母打來電話她也不接，姐姐問她近況她也不回，她退出了所有微信群，將微信好友刪到只剩自己一人，她切斷了與外界的一切聯系。
楊益迦那邊呢，有很多公司通知他去面試，他給父母打電話，讓他們來給他帶孩子，他要去面試去工作。楊母聽說了他的現狀，頓時就急了，“兒子，你可真是傻啊！你怎麽能要孩子呢？你要了孩子，你怎麽出去掙錢去？你把布丁給鄭瑪妮啊！想要的話，等布丁長大了再要回來啊！小時候又不重要，等他長大了能給你養老才是真的！他現在那麽小，是個純消費品，你要他幹啥？除非你把他賣了，要不然他就是和耗材！”
“媽，你說什麽呢！布丁是我的孩子，我當然得要了！不是有你和我爸嘛，你倆現在身體還都硬朗著呢，你們幫我帶布丁，我周一到周五去北京掙錢，周末回來看你們，這樣我每周都能見到孩子。要是把布丁給了鄭瑪妮，我想見就不是那麽方便了，而且如果布丁長時間離開我，他會忘了我的！嬰幼兒期對寶寶的陪伴很重要的，決定著以後的親子關系。”
“你別跟我講這麽沒用的破道理，你就是傻！你聽我的，你現在就聯系鄭瑪妮，讓她回來把布丁帶走！這麽小一個小嬰兒沒啥用處，咱不要！”
“媽，你別說這種話！布丁我鐵定是要定了！我肯定是不會給鄭瑪妮的！”
“那我和爸不給你帶，你自己想辦法去！你不聽我的，你就自食苦果吧！”
“要不我把布丁送回老家去，你們不是不想離開老家嘛，在村裏帶孫子總行吧？”
“我們不是不想到大城市帶孫子，我們純粹就是不想帶孫子！你送回來，我們也不想帶！”楊母借口水燒開了、要去灌壺掛斷了電話。事實上，她根本就沒有燒水，她一直在刷手機，刷累了躺下睡一覺，歇好了繼續坐起來刷手機。“哎呀！咱們這兒子真是個榆木腦袋，把個小嬰兒要到手上，簡直就是算不過賬來！”
“可不是嘛！你要他幹嘛，才8個月大，一個小拖油瓶子，他能給你養老還是能掙錢養家？”楊父說。
“唉！沒準兒不是他要的，是說不準是鄭瑪妮硬塞給他的！那女人多自私多陰險，她知道要個小毛孩不劃算！”
“這下可咋辦？”
“咋辦？涼拌！反正我可不去給他帶！要是益嘉工資高……喔……像隔壁村老劉頭那兒子似的，年薪百萬，咱們去了好吃好喝的，錦衣玉食的，想買啥就買啥，還時不時的全家人出去旅游度假，每個月給咱發幾千塊工資，到年底還給一萬獎金獎勵，那我肯定會願意去。這現在讓我去跟著兒子過苦日子，受窮受累的，我可不願意去！”
過了一會兒，楊益迦的電話又來了，“媽，我剛才又接到個面試通知電話，人家催我去面試呢！這個工作比我原來那個薪水高，而且離我住的地方還近。我現在年紀大了，三十幾了，找工作沒有優勢了，很多單位都不招超過三十歲的，所以這次面試機會對我來說很難得。人家讓我必須三天之內過去面試，要不然就失去這次機會了！媽，你幫幫我吧！要麽你帶著我爸明天就過來，要麽我現在就把布丁給你們送回老家去，兩個方案，你選一個。”
“我哪個都不選！我現在老了，我是真的不想帶孩子。”
“您不要老說自己老了老了，才五十多歲，老啥啊老？在大城市，像您這個歲數的，哪個不幫子女帶孩子？況且你和我爸身體都挺好的，一點兒毛病沒有，能吃能睡、活蹦亂跳、能走能跑的。”
“兒子，你想別的招兒吧！媽真的不想到老了還那麽辛苦！”
“你們倆年輕的時候，不願吃苦受累、不想動腦筋、不願意奮鬥，就只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地種點兒莊稼維持生計，到老了沒有存款、沒有退休金，整天串門兒嘮嗑兒遛彎兒打牌玩手機跳廣場舞研究□□……也不願意給子女幫幫忙，卻又想指望兒女養老。”
“指望兒女養老不是天經地義的嗎？從古到今，哪個子女不給父母養老啊？這是傳統！你看看村裏那些光景過得不好的、窮得吃糠咽菜的、褲帶爛的連褲子都摟攬不住的，不也都得管他們的老爹老娘嘛！”
“媽，我給你跪下了，”電話那頭，楊益迦真的跪在了地上，“算我求你了，我真的求求你，你幫幫我吧！如果你不幫我，我就得自己在家帶布丁，我就一分收入都沒有了，過幾個月銀行就會把房子收走，到時候布丁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了！媽，我真的是一點兒辦法都沒有了，你不幫我我就死路一條了！”
“兒子，我也給你跪下了，你真的別難為媽了，你們年輕人腦筋活泛，肯定還有別的辦法的！”
“那你倒是說說，還有什麽辦法？你和我爸來我這兒一趟，把我家攪和散了，然後就什麽都不管了？你們為什麽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你們為什麽要害我？”楊益迦倏地嚎叫一聲，緊接著就痛哭流涕。看到在圍欄裏獨自玩耍的布丁被嚇到了，楊益迦突然起身，沖出門外去，如同一頭受了刺激發了瘋的野牛，他狂奔到一個荒僻的小土丘旁，在那裏扯破嗓子地吼叫。當他發洩完情緒回到小區，出了電梯一轉頭，發現走時沒關嚴的家門被風吹開了一道縫，他頓覺不妙，奔進客廳一看，圍欄的門也開著，小布丁不在裏面，他慌忙查看了兩個臥室和客廳所有的角落，都沒有小布丁的蹤跡。再次回到臥室，他聽到樓下吵吵嚷嚷的，走到窗邊，臥室的窗戶打開著，他驚恐地發現窗戶上的那張經常年暴曬已老化脆化的尼龍紗網不見了，一種強烈的不好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的心，他探出腦袋望，就在窗戶的正下方的一樓的草地上，圍了一大群人，綠化帶旁，停著一輛救護車，紅藍警燈在嘈雜的人聲中急促閃爍……一瞬間，萬箭穿心，巨大的痛苦夾雜著絕望漫遍全身，他劇烈痙攣著，無法呼吸，頭裂開一般疼。焦慮、狂躁、抑郁同時抓緊他，“布丁，爸爸對不起你啊！老天爺啊，我受夠了，殺了我吧！”他右腳朝著窗外的空氣一踩，整個人栽落下去……
突然，一股強勁的對流風從窗戶刮進來，橫貫楊益迦的身體，他淩亂的大腦瞬間清醒，這才知道樓下的救護車和人群以及最後那絕望的一跳是他的幻覺，這時，他聽到樓道裏有一個很亮的聲音再喊：“這是誰的孩子？”他慌忙奔出門去，在防火門後的地面上，小布丁正在往步梯的臺階那裏爬，楊益迦趕忙抱起兒子，後怕讓他淚如泉湧。“哎喲！可得把孩子看好嘍！這小胳膊小嫩腿兒的，要是栽下樓梯去，可不是要摔壞了！幸虧這會兒電梯壞了，我必須走步梯上業主家去給人家做保潔，要不然真是不敢想。”發現布丁的那位女士說。
楊益迦向他姐姐益彤求助，希望她能說服母親來帶孫子，過了一天，益彤給了他明確回覆，說她也無法說動母親。楊益迦又一次陷入深深的絕望，他獨自在家帶了幾天孩子，整天圍著孩子轉、圍著竈臺轉、弄孩子的吃喝拉撒讓他一個大男人感到崩潰，是深淵、是苦海，是泥沼，他急於脫身。他有個初中同學叫於智高也在河北的這個縣城買了房子，距他小區二十多公裏。同學這天閑暇無事，打來電話說想和他聚聚，“要不我帶著我老婆孩子上你家吃飯去？”“不行啊！我現在可以說是家破人亡了，我一個人帶著個小嬰兒，我忙不過來，家裏臟亂成啥樣兒了你都根本想象不到！我自己都整天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根本沒法招待你們。”“啊？你怎麽成家庭煮夫了？我嫂子哪兒去了？阿姨和叔叔也不在嗎？”“哎呀！你先別問了，我現在都不想說！”“那這樣，我開車過去接你去，咱在離你家不遠的地方找個飯店，我請客！”楊益迦想拒絕，說寶寶太小了，不方便，等孩子大一點兒了再聚。“哎呀！沒啥不方便的！你把孩子帶上不就行了嗎？咱給布丁點點兒小嬰兒吃的清湯面啊粥啊之類的，你還省得做飯了呢！別再墨跡了啊！我這就開車出發了！”
過了半個多小時，於志高載著妻女到了楊益迦樓下，“我就不上去了，你抱著孩子直接下來吧！”他打電話說。楊益迦收拾了一袋子布丁的東西，有紙尿褲、奶粉奶瓶、小零食、小玩具、換洗的小褲子等，他下了樓，和同學到了一家東北菜館。
於智高的妻女幫忙逗小布丁玩、給他餵飯吃。兩位初中同學方有機會暢談，聽了楊益迦的處境，於智高滿臉同情。
“真沒想到，在家帶孩子比去死都難受！無意義感、無價值感、沒有收入讓我每分每秒都對未來充滿了焦慮和恐懼！我一秒都不能再等了！我要盡快脫離苦海！我要去找工作去上班！”
“那你打算怎麽辦呢？你總不能把這麽小的孩子丟家裏不管吧！”
“讓他親媽回來帶！”
“你剛才不是說你倆已經離婚了嗎？而且不是說瑪妮已經找到工作、上了兩天班了嗎？”
“又沒扯離婚證算啥離婚呢？再說這婚是她想離就離得了的嗎？找到工作也沒關系，她親生的兒子不比她那份工作重要啊？”
“我感覺憑瑪妮的個性，她不一定會回頭。”
“我有的是招兒，她不同意回來，我就騙她回來！一旦她回來，她就走不了了！這世上或許真沒有能拴住她的東西，但是孩子例外！”
“那你這麽一整，瑪妮的工作肯定就被你攪黃了！她那麽渴望去工作，而且你不是也特別希望她能出去工作，跟你一起掙錢養家嗎？”
“希望……肯定是希望啊！你像我以前的好多同事，人家都是雙職工家庭，兩口子都上班，兩份工資養家，生活明顯就很寬裕嘛！我肯定羨慕呀，哪像我，一個人掙錢累成狗！我心裏肯定也是有怨言的嘛！”
“看來你媳婦之前說，她剛做完剖腹產手術，你就跟她說想讓她去掙錢，是真的啰？”於智高妻子問。
“我只是說了實話而已啊！這沒啥不能理解的！”
“那人家現在好容易找到工作了，你又要騙人家回來？”
“我也沒辦法啊！我有什麽辦法？她媽我媽啥也不幫，那只能犧牲她這個當媽的了！那不犧牲她的話，就得犧牲我，我一個男人，我怎麽能放棄自己的前途？男人的前途肯定還是比女人的前途更重要的！女人有沒有前程無所謂，一輩子渾渾噩噩也是一種活法！可是男人就不一樣了！”
“你這樣說對瑪妮也太不公平了吧？我感覺她各方面的能力挺強的，她要是出去工作，收入說不準會是你的好幾倍！”
“我不否認她能力強，我也知道她確實不想把人生蹉跎在竈臺和孩子之間。如果我喜歡帶孩子喜歡當家庭煮夫，我可以放她去工作，但問題是我不喜歡這些，不僅不喜歡，還極度厭惡，讓我在家帶上幾年孩子，我絕對會瘋掉的！”
“那她就不會瘋掉了嗎？”
“她瘋不了！”楊益迦起身說要去洗手間便離開了餐桌。
“我以前沒發現你這同學竟然是個奇葩！唉！也難怪呢！他有個極度自私的媽，他想不自私也不大可能啊！唉！就是苦了鄭瑪妮了！看樣子，她肯定是上不成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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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妮拉著行李箱到了北京，找了個便宜的賓館的房間暫時安置下來，坐在床上，她連一秒都顧不上休息，就趕緊通過賣閑置物品的APP看起了電腦。不到半個小時，她就花1600塊買到一臺二手筆記本。就住附近的賣家挺負責的，騎著電動車給她把筆記本送到了賓館樓下。拿到電腦的瑪妮馬不停蹄地開始在網站上瀏覽工作崗位、投簡歷。
投了上百份簡歷後，身心的勞累讓她倒在了床上，悲傷也成河成海地襲來，想起小布丁，她立馬心痛不能自抑，淚水把她疲倦的臉洗了一遍。她起身出了賓館，門口停著幾輛共享單車，她掃開一輛騎著上了路，她瘋狂蹬著腳踏，無意識無目的，遇到十字路口，隨便選一條路繼續走，騎到路的盡頭，則拐個彎兒繼續騎，她忘了時間，忘了自己是誰。就這樣，不知騎了多久，直到累得騎不動了，她才將車停到了路邊。面前是一大片有著灰藍色屋頂的別墅群，像一顆顆誤入人間的深海遺珠，嵌在銀杏林間。鑄鐵圍欄上爬滿薔薇藤，鋪滿荷葉的湖邊，鈴蘭素凈地站著，風裹著花香清新地飄來。
一個女子從一幢別墅裏走出來，她單單站在那裏便光彩照人，Dior的象牙白真絲連衣裙裹住身形，裙擺的三層手工刺繡圖案隨步伐搖曳，每一針銀線都在正午陽光下閃著冰晶似的冷光。祖母綠的手鐲隨她擡手整理卷發的動作倏然流轉，與耳畔那對閃爍著柔光的淺藍色梨形鉆耳環將她的臉龐烘托得更加美艷動人。
那女子的目光和瑪妮的目光突然撞到了一起，兩人相互打量著。“瑪妮，怎麽是你？”被叫了名字，瑪妮才認出那女子是歡欣。歡欣欣喜地撲上來要擁抱瑪妮，瑪妮連忙後退，“歡欣，你不要過來！”“瑪妮，你怎麽了？”“我現在的樣子與你格格不入！我們已經不是一個層次的人了！”瑪妮哭著說。“我不覺得，在我心裏，你永遠都是我的摯友！”“歡欣，看到你過得幸福，我為你感到高興，可是對比我自己的現狀，我又覺得難過，為我自己感到難過！十年不見，你已遙不可及，我永遠都追不上你了！我真的好後悔，我沒有好好地規劃我自己的人生！你那麽聰明，你知道哪條路是最光明的通往羅馬的路，你直接去走那條能引領你通往人生巔峰的路，而我那麽糊塗，不懂得規避風險，不知道每一次重大選擇都將深刻地影響我的人生，我見了坑、見了泥沼，也不懂得躲，直接就跳進去了、陷進去了。我以為不論置身何處都能奮鬥出理想的奪目的人生，所以面對坑坑谷谷我都不害怕，可是我錯了，當我從坑裏爬出來，我已經一無所有，我傷痕累累，我的心力已經被耗盡了，而且我已經不再年輕了！”瑪妮的身子突然失控地一軟，像稀泥一樣，癱在了好友腳邊。
“不會的，瑪妮，重頭再來，不晚的！山頂一直在那兒，這次只要你選對了路，你會到達頂峰的！”
“歡欣，真的，十年的婚姻，讓我覺得我死了一回！它吸走了我所有的心力和我對這個世界存有的一切美好純真的幻想！它殺死了我！我現在只剩這個空的軀殼，我的靈魂和精神早就溺死了！”
歡欣讓瑪妮進家裏坐，瑪妮拒絕了，與好友在經濟上的巨大懸殊讓她覺得自卑，她騎著單車返回了賓館，除了找工作，還在努力地恢覆心理上的創傷，努力地忍受思念寶寶的痛苦。父母打來電話她也不接，姐姐問她近況她也不回，她退出了所有微信群，將微信好友刪到只剩自己一人，她切斷了與外界的一切聯系。
楊益迦那邊呢，有很多公司通知他去面試，他給父母打電話，讓他們來給他帶孩子，他要去面試去工作。楊母聽說了他的現狀，頓時就急了，“兒子，你可真是傻啊！你怎麽能要孩子呢？你要了孩子，你怎麽出去掙錢去？你把布丁給鄭瑪妮啊！想要的話，等布丁長大了再要回來啊！小時候又不重要，等他長大了能給你養老才是真的！他現在那麽小，是個純消費品，你要他幹啥？除非你把他賣了，要不然他就是和耗材！”
“媽，你說什麽呢！布丁是我的孩子，我當然得要了！不是有你和我爸嘛，你倆現在身體還都硬朗著呢，你們幫我帶布丁，我周一到周五去北京掙錢，周末回來看你們，這樣我每周都能見到孩子。要是把布丁給了鄭瑪妮，我想見就不是那麽方便了，而且如果布丁長時間離開我，他會忘了我的！嬰幼兒期對寶寶的陪伴很重要的，決定著以後的親子關系。”
“你別跟我講這麽沒用的破道理，你就是傻！你聽我的，你現在就聯系鄭瑪妮，讓她回來把布丁帶走！這麽小一個小嬰兒沒啥用處，咱不要！”
“媽，你別說這種話！布丁我鐵定是要定了！我肯定是不會給鄭瑪妮的！”
“那我和爸不給你帶，你自己想辦法去！你不聽我的，你就自食苦果吧！”
“要不我把布丁送回老家去，你們不是不想離開老家嘛，在村裏帶孫子總行吧？”
“我們不是不想到大城市帶孫子，我們純粹就是不想帶孫子！你送回來，我們也不想帶！”楊母借口水燒開了、要去灌壺掛斷了電話。事實上，她根本就沒有燒水，她一直在刷手機，刷累了躺下睡一覺，歇好了繼續坐起來刷手機。“哎呀！咱們這兒子真是個榆木腦袋，把個小嬰兒要到手上，簡直就是算不過賬來！”
“可不是嘛！你要他幹嘛，才8個月大，一個小拖油瓶子，他能給你養老還是能掙錢養家？”楊父說。
“唉！沒準兒不是他要的，是說不準是鄭瑪妮硬塞給他的！那女人多自私多陰險，她知道要個小毛孩不劃算！”
“這下可咋辦？”
“咋辦？涼拌！反正我可不去給他帶！要是益嘉工資高……喔……像隔壁村老劉頭那兒子似的，年薪百萬，咱們去了好吃好喝的，錦衣玉食的，想買啥就買啥，還時不時的全家人出去旅游度假，每個月給咱發幾千塊工資，到年底還給一萬獎金獎勵，那我肯定會願意去。這現在讓我去跟著兒子過苦日子，受窮受累的，我可不願意去！”
過了一會兒，楊益迦的電話又來了，“媽，我剛才又接到個面試通知電話，人家催我去面試呢！這個工作比我原來那個薪水高，而且離我住的地方還近。我現在年紀大了，三十幾了，找工作沒有優勢了，很多單位都不招超過三十歲的，所以這次面試機會對我來說很難得。人家讓我必須三天之內過去面試，要不然就失去這次機會了！媽，你幫幫我吧！要麽你帶著我爸明天就過來，要麽我現在就把布丁給你們送回老家去，兩個方案，你選一個。”
“我哪個都不選！我現在老了，我是真的不想帶孩子。”
“您不要老說自己老了老了，才五十多歲，老啥啊老？在大城市，像您這個歲數的，哪個不幫子女帶孩子？況且你和我爸身體都挺好的，一點兒毛病沒有，能吃能睡、活蹦亂跳、能走能跑的。”
“兒子，你想別的招兒吧！媽真的不想到老了還那麽辛苦！”
“你們倆年輕的時候，不願吃苦受累、不想動腦筋、不願意奮鬥，就只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地種點兒莊稼維持生計，到老了沒有存款、沒有退休金，整天串門兒嘮嗑兒遛彎兒打牌玩手機跳廣場舞研究□□……也不願意給子女幫幫忙，卻又想指望兒女養老。”
“指望兒女養老不是天經地義的嗎？從古到今，哪個子女不給父母養老啊？這是傳統！你看看村裏那些光景過得不好的、窮得吃糠咽菜的、褲帶爛的連褲子都摟攬不住的，不也都得管他們的老爹老娘嘛！”
“媽，我給你跪下了，”電話那頭，楊益迦真的跪在了地上，“算我求你了，我真的求求你，你幫幫我吧！如果你不幫我，我就得自己在家帶布丁，我就一分收入都沒有了，過幾個月銀行就會把房子收走，到時候布丁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了！媽，我真的是一點兒辦法都沒有了，你不幫我我就死路一條了！”
“兒子，我也給你跪下了，你真的別難為媽了，你們年輕人腦筋活泛，肯定還有別的辦法的！”
“那你倒是說說，還有什麽辦法？你和我爸來我這兒一趟，把我家攪和散了，然後就什麽都不管了？你們為什麽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你們為什麽要害我？”楊益迦倏地嚎叫一聲，緊接著就痛哭流涕。看到在圍欄裏獨自玩耍的布丁被嚇到了，楊益迦突然起身，沖出門外去，如同一頭受了刺激發了瘋的野牛，他狂奔到一個荒僻的小土丘旁，在那裏扯破嗓子地吼叫。當他發洩完情緒回到小區，出了電梯一轉頭，發現走時沒關嚴的家門被風吹開了一道縫，他頓覺不妙，奔進客廳一看，圍欄的門也開著，小布丁不在裏面，他慌忙查看了兩個臥室和客廳所有的角落，都沒有小布丁的蹤跡。再次回到臥室，他聽到樓下吵吵嚷嚷的，走到窗邊，臥室的窗戶打開著，他驚恐地發現窗戶上的那張經常年暴曬已老化脆化的尼龍紗網不見了，一種強烈的不好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的心，他探出腦袋望，就在窗戶的正下方的一樓的草地上，圍了一大群人，綠化帶旁，停著一輛救護車，紅藍警燈在嘈雜的人聲中急促閃爍……一瞬間，萬箭穿心，巨大的痛苦夾雜著絕望漫遍全身，他劇烈痙攣著，無法呼吸，頭裂開一般疼。焦慮、狂躁、抑郁同時抓緊他，“布丁，爸爸對不起你啊！老天爺啊，我受夠了，殺了我吧！”他右腳朝著窗外的空氣一踩，整個人栽落下去……
突然，一股強勁的對流風從窗戶刮進來，橫貫楊益迦的身體，他淩亂的大腦瞬間清醒，這才知道樓下的救護車和人群以及最後那絕望的一跳是他的幻覺，這時，他聽到樓道裏有一個很亮的聲音再喊：“這是誰的孩子？”他慌忙奔出門去，在防火門後的地面上，小布丁正在往步梯的臺階那裏爬，楊益迦趕忙抱起兒子，後怕讓他淚如泉湧。“哎喲！可得把孩子看好嘍！這小胳膊小嫩腿兒的，要是栽下樓梯去，可不是要摔壞了！幸虧這會兒電梯壞了，我必須走步梯上業主家去給人家做保潔，要不然真是不敢想。”發現布丁的那位女士說。
楊益迦向他姐姐益彤求助，希望她能說服母親來帶孫子，過了一天，益彤給了他明確回覆，說她也無法說動母親。楊益迦又一次陷入深深的絕望，他獨自在家帶了幾天孩子，整天圍著孩子轉、圍著竈臺轉、弄孩子的吃喝拉撒讓他一個大男人感到崩潰，是深淵、是苦海，是泥沼，他急於脫身。他有個初中同學叫於智高也在河北的這個縣城買了房子，距他小區二十多公裏。同學這天閑暇無事，打來電話說想和他聚聚，“要不我帶著我老婆孩子上你家吃飯去？”“不行啊！我現在可以說是家破人亡了，我一個人帶著個小嬰兒，我忙不過來，家裏臟亂成啥樣兒了你都根本想象不到！我自己都整天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根本沒法招待你們。”“啊？你怎麽成家庭煮夫了？我嫂子哪兒去了？阿姨和叔叔也不在嗎？”“哎呀！你先別問了，我現在都不想說！”“那這樣，我開車過去接你去，咱在離你家不遠的地方找個飯店，我請客！”楊益迦想拒絕，說寶寶太小了，不方便，等孩子大一點兒了再聚。“哎呀！沒啥不方便的！你把孩子帶上不就行了嗎？咱給布丁點點兒小嬰兒吃的清湯面啊粥啊之類的，你還省得做飯了呢！別再墨跡了啊！我這就開車出發了！”
過了半個多小時，於志高載著妻女到了楊益迦樓下，“我就不上去了，你抱著孩子直接下來吧！”他打電話說。楊益迦收拾了一袋子布丁的東西，有紙尿褲、奶粉奶瓶、小零食、小玩具、換洗的小褲子等，他下了樓，和同學到了一家東北菜館。
於智高的妻女幫忙逗小布丁玩、給他餵飯吃。兩位初中同學方有機會暢談，聽了楊益迦的處境，於智高滿臉同情。
“真沒想到，在家帶孩子比去死都難受！無意義感、無價值感、沒有收入讓我每分每秒都對未來充滿了焦慮和恐懼！我一秒都不能再等了！我要盡快脫離苦海！我要去找工作去上班！”
“那你打算怎麽辦呢？你總不能把這麽小的孩子丟家裏不管吧！”
“讓他親媽回來帶！”
“你剛才不是說你倆已經離婚了嗎？而且不是說瑪妮已經找到工作、上了兩天班了嗎？”
“又沒扯離婚證算啥離婚呢？再說這婚是她想離就離得了的嗎？找到工作也沒關系，她親生的兒子不比她那份工作重要啊？”
“我感覺憑瑪妮的個性，她不一定會回頭。”
“我有的是招兒，她不同意回來，我就騙她回來！一旦她回來，她就走不了了！這世上或許真沒有能拴住她的東西，但是孩子例外！”
“那你這麽一整，瑪妮的工作肯定就被你攪黃了！她那麽渴望去工作，而且你不是也特別希望她能出去工作，跟你一起掙錢養家嗎？”
“希望……肯定是希望啊！你像我以前的好多同事，人家都是雙職工家庭，兩口子都上班，兩份工資養家，生活明顯就很寬裕嘛！我肯定羨慕呀，哪像我，一個人掙錢累成狗！我心裏肯定也是有怨言的嘛！”
“看來你媳婦之前說，她剛做完剖腹產手術，你就跟她說想讓她去掙錢，是真的啰？”於智高妻子問。
“我只是說了實話而已啊！這沒啥不能理解的！”
“那人家現在好容易找到工作了，你又要騙人家回來？”
“我也沒辦法啊！我有什麽辦法？她媽我媽啥也不幫，那只能犧牲她這個當媽的了！那不犧牲她的話，就得犧牲我，我一個男人，我怎麽能放棄自己的前途？男人的前途肯定還是比女人的前途更重要的！女人有沒有前程無所謂，一輩子渾渾噩噩也是一種活法！可是男人就不一樣了！”
“你這樣說對瑪妮也太不公平了吧？我感覺她各方面的能力挺強的，她要是出去工作，收入說不準會是你的好幾倍！”
“我不否認她能力強，我也知道她確實不想把人生蹉跎在竈臺和孩子之間。如果我喜歡帶孩子喜歡當家庭煮夫，我可以放她去工作，但問題是我不喜歡這些，不僅不喜歡，還極度厭惡，讓我在家帶上幾年孩子，我絕對會瘋掉的！”
“那她就不會瘋掉了嗎？”
“她瘋不了！”楊益迦起身說要去洗手間便離開了餐桌。
“我以前沒發現你這同學竟然是個奇葩！唉！也難怪呢！他有個極度自私的媽，他想不自私也不大可能啊！唉！就是苦了鄭瑪妮了！看樣子，她肯定是上不成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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