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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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小布丁滿六個月了，瑪妮更忙了，每天除了要忙活自己的三頓飯，還得給兒子做兩頓輔食。小家夥覺少，經常一白天都處於清醒和活躍的狀態，瑪妮每天上午帶他出去遛彎兒，下午還得帶他出去遛彎兒。從淩晨到深夜，她沒有一點空閑，簡直忙到了焦頭爛額的程度。上午安頓兒子吃完輔食後，時間已經不早了，常常已經過了十點半，她把他往嬰兒車一丟，鎖上門就開始往電梯裏沖。到樓下後，又推著嬰兒車一路狂奔來到小區外的廣場，為的是爭分奪秒多爭出一兩分鐘的時間帶著寶寶戶外。等快中午十二點了，廣場上遛娃的人陸續都回家了，瑪妮趕緊推著寶寶飛奔到菜店去買上菜，然後再以百米沖刺的速度飛奔回家。她推著嬰兒車一路狂跑，速度快到她覺得自己飛起來了，坐在車上的寶寶也飛起來了。路旁的一個臺階她沒註意到，便沒有減速，結果寶寶飛出了車外，一頭栽到了地上，寶寶顯然受了驚嚇，也可能是摔疼了，哇哇大哭。她趕緊把寶寶從地上抱起，一邊心疼地哄著小家夥，一邊在心裏罵自己太粗心太急躁。
七月下旬的一個周五的晚上，小布丁在地上的圍欄裏爬來爬去自己玩，瑪妮則在為即將到家的丈夫準備晚餐。
敲門聲響起，門外是丈夫的聲音。瑪妮開門一看，楞住了，丈夫身後站著公公婆婆。“老婆，給你個驚喜，我把爸媽給你弄來了！”楊益迦的臉上掛著得意的勝利的笑容。“你說的不對！不是你弄過來的！是我們自己主動要來的！我們怕瑪妮太累了，來幫幫她！”見瑪妮冷著臉不說話，公公又找補，“你媽的血壓這段時間控制得挺好，醫生說可以出遠門了，我們就趕緊收拾東西來了！”
“您這理由編的，血壓跟出遠門兒有啥關系？不就坐個火車嗎？能對血壓有啥影響？”瑪妮毫不客氣地揭露公公的謊言。
“哎呀！啥編理由？你別總是把人往壞處想！我爸媽說的肯定是真的，他們能騙你嗎？你天天羨慕別的寶媽有人幫忙帶孩子，這回爸媽來了，咱能高興點兒嗎？”楊益迦攬住妻子的肩膀，將她往客廳裏面帶了幾步，“爸、媽，快放下行李吧！你們路上奔波一天了，也累了，今天什麽活都不用你們幹，你們吃點兒飯就去歇著吧！”
瑪妮心裏長久以來對公婆積攢的不滿並不能立即消除，她暗自在心裏忍著，決定先觀察觀察他們接下來的表現再說。
公公婆婆第一次見真人版的小孫子，從圍欄裏將他撈起來，端詳了幾下，又將他放回去了。“這圍欄不錯！有個這圍欄，把孩子往這裏面一丟，讓他自己玩兒去，大人該幹啥幹啥去，這樣幹，一個人帶孩子不也挺輕松的嘛！我們小時候可沒這玩意兒，不也裏裏外外地忙活著、幹著農活兒把他們三個都帶大了嘛！”
“您說得輕松！孩子是個人，又不是個物品，他有情緒和情感需求的，把他往裏面丟的時間長了，他能一直不跟你哭鬧嗎？再說了，把孩子往裏頭一丟，不跟他說話、不跟他玩、不跟他互動，他的智力怎麽快速發展？時間一長，孩子不就傻了嗎？”
“那不至於，他們弟兄三個小時候，我和你爸忙的整天幹農活兒，根本沒空搭理他們，酒拿條褲帶把他們往窗框上一拴，一整天都不跟他們說幾句話。他們不也沒傻麽！”
“難怪您的三個孩子沒有顯得特別聰明呢，你這麽一說，我算是找到原因了。”瑪妮譏諷道。
“咋不聰明？要是楊益迦不聰明，他現在擱老家的田裏刨地呢！”公公翻著白眼。
“行，你為社會培養了三個合格的牛馬，你覺得他們聰明就行！”
晚上入睡前，婆婆先上了床，見公公一腳進來帶上了門，婆婆戲謔地問：“怎麽樣？看見自個兒親孫子是不是感覺特親特稀罕？”公公腦袋一撤嘴一咧：“可得了吧？我連自己親兒子都不稀罕，還指望我稀罕孫子？”“原來冷血動物不止我一個啊！餵！孩兒他爺爺，你說也不知道咋回事，我看到小布丁，一點兒喜愛的感覺都沒有，也沒有想抱他的沖動，就跟看別人的孩子似的。這是不是有問題啊？我看人家別人看到自家親孫子，愛得不得了，又是親屁股蛋子又是親腳丫的，恨不得吃孫子的粑粑。”“裝的，那些人都是裝的！”
周日，夫妻倆抱著娃、帶著老人熟悉了一下附近的環境，帶他們把附近的商店都熟悉了一遍，讓他們知道蔬菜、水果、肉等分別在哪兒買，遛娃兒上哪兒遛。
楊益迦返京上班的早上，瑪妮一覺睡到上午10點，長期的過度勞累和睡眠嚴重不足令她實在是太疲憊了，她的皮膚呈現出病態的灰黃色，眼窩深陷，青黑色的眼圈如同兩團淤青，格外醒目。她太虛弱了，像融化的蠟，隨時要癱下去。起床後，她到廚房一看，鍋碗瓢盆還是昨晚的樣子，沒有做過早飯的痕跡。廚房裏也沒有一絲新鮮的煙火氣和飯菜的味道。她走到次臥門口，聽到裏面在說話，敲了兩下門，推門一看，公公婆婆正背靠背地側躺著看手機。
“您不做早飯嗎？”瑪妮問婆婆。
“啊？早飯需要我做啊？你也沒說吃不吃早飯啊！我還尋思如果你吃的話，自己隨便搞點啥一吃就行了，午飯和晚飯再正兒八經地做。”婆婆瞪著好奇的眼睛。
“這還用說嗎？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布丁吃母乳呢，我不吃飯，孩子能有奶水吃嗎？要想不餓著孩子，我每頓飯都得認認真真地吃啊，怎麽能隨便糊弄呢？再說，我一直希望你們能來幫忙帶孩子，就是因為我一個人帶娃太累了，累得落下一身毛病，實話跟你們說，我的身體早就累垮了，經常覺得膝蓋發軟，頭暈眼困，站也站不住，坐也坐不住，隨時要倒下去不省人事。所以趁著你們在，做飯和家務就全都交給你們了，你們多幹點兒，我少幹點兒，我自己就弄弄孩子。借此機會我好好修養一段時間，讓身體好好恢覆恢覆。”
“你說你一個人帶孩子累，我這血壓忽高忽低的，我也得註意著點兒，我也不能太勞累！別給我累出毛病了！你們年輕人，再怎麽說都比我們老年人體力好！你肯定比我能幹！你多能幹啊！我看這家裏的活兒還是得以你們年輕人為主！我們就是等你們忙不過來的時候，輔佐輔佐。”
“讓你幹點兒啥都喊累！就玩手機打撲克不累是吧？不吃不喝不睡地玩牌也不累是吧？那您上我這兒幹嘛來了？觀光旅游來了？還是睡覺、玩手機來了？”
“我肯定是來給你幫忙來了呀！我的意思是我這年紀也大了，我還是得註意這點兒身體，不能幹得太猛太多，要不然要是累病了，回頭還不是給你們添麻煩？”
“放心吧！你那麽會心疼自個兒，就是全世界的人都累死了，你也安然無恙的。我再聲明一點，你們是來給你兒子幫忙來了，不是給我幫。家務、做飯的事，都交給你們了，這點兒活兒肯定累不死人的！你現在就去做早飯吧，以後每天早上早點兒做，最起碼8點就得吃上早飯。你們不是每天早上四五點就醒來了、再也睡不著了嗎？睡不著就早點兒去做飯，去幹點兒活，別一直躺在床上玩手機，一玩就是四五個小時，又傷眼睛又傷身體！多幹點兒活多好啊，就當健身了！”小布丁哭了，瑪妮去哄娃了。婆婆這才不高興地拉著張大長黑臉去做飯了。
“瑪妮，你這個電飯煲怎麽用？我不會操作啊！”婆婆在廚房裏喊。
瑪妮正在床上哄哭鬧的兒子，小布丁的哭聲幾次都將婆婆的聲音湮沒了，瑪妮聽不清，婆婆便朝著主臥的方向一直吶喊。過了一陣兒，瑪妮才大概聽清她在說什麽，“電飯煲你不是會用嘛！你在老家不是也有電飯煲嗎？都是一樣的用法啊！”瑪妮的聲音也被哭聲吞噬了。“啊？你說啥？”婆婆又開始喊。
瑪妮高聲說了好幾次，婆婆還是在一個勁兒地“啊？”，她不耐煩了，只好抱著小布丁下了床，跑了出來。小家夥在她的懷中正漲紅著臉鉚足了勁兒嚎哭，藕節似的四肢在空中沒有章法地揮舞，淚珠綴滿了臉頰。“我說……你在老家不是也有電飯煲嗎？你女兒家的電飯煲你不是也會用嘛！你都會用，怎麽到了我這兒就不會用了呢？你老家那個還是我前兩年給你買的，我這個電飯煲和你老家那個是一個牌子、一個款式，就只是顏色不一樣而已，都是一樣的用法啊！你怎麽可能不會用呢？你是故意的吧？”
“哎呀！我是真的不會用，我一看這種現代化的廚具，我腦袋就懵。”婆婆從瑪妮手中接過小布丁。瑪妮打開蓋一看，電飯煲的內膽裏盛著半鍋水，她將內膽拎出來一看，內膽的外沿濕淋淋的，不停的有水珠滑落，“您接好水以後，要用紙把外面擦幹了，再往進去放，要不然下面的發熱盤金屬部件容易氧化生銹，會縮短電飯煲的使用壽命，還可能會造成短路風險，那樣，電飯煲很容易壞掉的。金屬這塊兒淋上水，人還可能會觸電，很危險的！印象中你好像懂這些呀，在老家的時候，我記得你每次用電飯煲做米飯的時候，都會用一塊幹抹布把內膽外面的水擦掉才放進去啊！”
“沒有！在老家的時候，我也經常忘記擦水！”婆婆辯解道。
“反正你就是一來我這兒，大腦就失憶、急速退化，啥都不會幹了是吧？”
“哪有啊？你這說的好像我是故意的似的！我哪那麽多心眼兒啊！”
“既然你失憶了，那我就再教你一遍。”瑪妮指著電飯煲上方的觸控界面的各個按鍵，把電飯煲的各種功能以及使用方法給婆婆現場教學了一遍。
“咱熬點兒小米粥吧！小米在哪兒呢？我啥也找不到，幹脆你做飯，我去哄孩子吧！”婆婆不經瑪妮同意，抱著孩子就跑回次臥關上了門。等布丁的哭聲小點兒了，隔著門，瑪妮聽到婆婆在講土味兒濃重的方言：“哭什麽哭？有什麽好哭的？就知道哭！你啥也不用幹，就是吃了睡、睡了吃，還哭？盡給人找事兒！跟你媽一樣事兒多！我才想哭呢！被你媽指揮著幹這幹那的！”
瑪妮聽了，心裏的火氣“謔”一下就燒起來了，直往天靈蓋冒，她沖進屋裏去，“你就這樣對你們家的親孫子，你見孩子還不到一天的時間，就這樣責備他！哪個小嬰兒不哭啊？我兒子哭就不對了？小嬰兒哭就是事兒多？你剛生下來的時候不哭啊？你從小到大沒哭過啊？你幹點兒活不是應該的嗎？你搞搞清楚你來是來幹什麽的！我是請你來我家當神仙的嗎？還怪我指揮你？你自己幹活不主動，非等著我給你安排！我要是不指揮你，你是不是要賴在床上玩一天手機？”
“瞧瞧，瞧瞧咱家這兒媳婦多厲害，”婆婆用眼神尋求公公的支援，“我說一句，人家頂我一百句！”
“我不想跟你們廢話！我一次性把話跟你們說明白了，你們要不是來幫忙幹活的，現在就給我拎著包走人！”瑪妮指著公婆放在床頭的裝著衣服的一個大布包，“給我個明確的話，你到底想不想幹、能不能幹？”
“幹！幹！我就是來給你幫忙的呀！要不然我來幹啥？你用得著跟我這麽急赤白臉嗎？”婆婆把布丁塞給了瑪妮，又去了廚房。
過了一會兒，瑪妮聽到婆婆又在喊自己，“這燃氣竈的火怎麽點不著呢？”
“你女兒家的燃氣竈，你用的還少嗎？我就納悶了，為啥一到我這兒，你就啥都不會了呢？”瑪妮只好把布丁交給公公看，自己又去教婆婆如何點燃氣。
“咱商量一下，要不你做飯、幹活，我和你爸看孩子？”婆婆征詢兒媳的意見。
“你知道看孩子都需要做什麽嗎？給寶寶洗頭洗澡、抹潤膚霜，每次寶寶大便後，都要去給寶寶洗屁股、抹護臀膏、換紙尿褲……”還沒等瑪妮說完，婆婆就自言自語，“噢，看來弄孩子也不輕松啊！”
“我還沒說完呢！每天還得給寶寶做兩頓輔食。你會嗎？”
“哎喲，做啥輔食啊？大人吃啥，孩子也跟著吃啥就行了。你們不都是那麽長大的嗎？以前那個年代，哪聽過‘輔食’這個詞啊！”
“以前養孩子都是瞎養，現在還能瞎養嗎？寶寶一歲以前不能吃鹽和調料，怎麽跟大人吃一樣的？您想把自己的親孫子當家裏的土狗養啊？你兒子也不能答應吧！”不知為何，布丁突然哭了，婆婆趕緊湊上前去哄孫子，“哎喲，小布丁，你又怎麽了？沒人招你沒人惹你，怎麽又哭了？真日怪！是不是哪兒難活了？”她隨手抓起茶幾上丟著的一本書，“布丁，你看……這書上的圖畫兒多漂亮呀！看看這些花兒，紅格丹丹的，再看下面這些草，綠格茵茵的。”
聽到婆婆滿嘴的方言詞匯，瑪妮頭都大了。“你們一定要跟寶寶講標準的普通話！0—3歲是寶寶語言發展的關鍵期。說話的時候，要盡量說書面語，不要說方言裏的那些詞，什麽‘難活’、‘日怪’、‘圪蹴’，標準的普通話裏根本沒有這些詞。其實很好改的，把‘圪蹴’改成‘蹲下’、‘日怪’說成‘奇怪’、‘紅格丹丹’說成‘紅紅的’，‘綠格茵茵’說成‘綠綠的’……就行了呀！個別字的發音也要改一改，該卷舌就卷舌，該平舌就平舌。我聽到您有時候把‘吃飯’說成‘疵飯’，那樣會誤導寶寶的。”
“哎呀！我們又不是新聞聯播主持人，講啥標準普通話啊！標準普通話哪有咱們老家的普通話好聽、得勁！咱那兒的普通話才是地方特色。會說方言才能說明小布丁是咱老家人，叫我說，咱們應該教布丁說方言！而且越早越好，應該從娃娃抓起！”
“你孫子將來又不回村種地去，學那侉裏侉氣的方言有啥用？既然你們在我家，就要按我的要求來！在孩子面前盡量講標準普通話！哪個字發錯了，我會提醒你們，幫你們改正。你們平常看手機多，也可以跟手機上學一學。”
“哎喲，想學什麽你們年輕人學吧，我們老了，學那玩意兒幹啥！難不成到閻王那兒用啊！再說了，閻王那地界兒講哪種話，咱還不知道呢！”
“您為啥總覺得自己老了，就啥也不想幹了，啥也不想學了？更何況，活到老學到老。人家有的老人八十多歲了，還自學英語呢。你們現在才五十幾歲，一點兒都不老。如果你們活八十多歲的話，往後的人生還有三十年呢，多學點兒東西對你們又沒有傷害。”
“你可別總是沖著柳樹要棗吃——有意為難我們！我們學不會！”
“你們整天看電視、看手機，上面說的可全都是普通話，你們怎麽可能連個標準的普通話都學不會！”
“即使會說，我們也不想說！別扭！在村裏，正經人誰講標準普通話啊！你沒看嗎？網上有個小視頻，有個農村姑娘，去廣州打了幾個月工，回村以後跟她叔講普通話，被村裏人笑話了好幾年，說她忘本說她裝，進成幾天就裝城裏人！我和你爸要是學普通話，傳出去了，還不讓村裏人笑死！”
“你看，我跟你們說話，你們永遠給我的是負反饋，正常的要求你們也一個做不到！你自己要不往外說，誰能知道你們在我這裏學普通話？為了你們孫子的前程，稍微改變一下都不願意嗎？”
“不願意！普通話講得好有啥用？有人給我們發工資嗎？有人給我們養老嗎？”
“您以為您是巴菲特啊，做什麽事都有那麽高的回報率！打個嗝兒放個屁，都想讓人給你們發工資給你們養老？”
“那可不！沒人給我們發工資沒人給我們養老，我們為什麽要幹呢？”
瑪妮感覺自己是雞同鴨講，哭笑不得，“我還沒跟你說呢，你們要不想幹活，單想帶孩子，那帶孩子的時候，還需要給寶寶做早教，讀唐詩宋詞、講故事、唱歌、用各種玩具逗寶寶玩……”
“哎呀！快別跟我提早教了，他那麽小，他懂啥？你給他讀這讀那，那不是對牛彈琴、白浪費感情嗎？你看網上那些寶媽，孩子剛出生，就跟孩子講英語，孩子能聽得懂嗎？那不是瞎整嗎？反正早教這個事我們極其不認同，我們可不配合你搞！”
“你看，你這也不會，那也不願意，所以說，你還是安心幹活吧！帶孩子的事還是我自己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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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布丁滿六個月了，瑪妮更忙了，每天除了要忙活自己的三頓飯，還得給兒子做兩頓輔食。小家夥覺少，經常一白天都處於清醒和活躍的狀態，瑪妮每天上午帶他出去遛彎兒，下午還得帶他出去遛彎兒。從淩晨到深夜，她沒有一點空閑，簡直忙到了焦頭爛額的程度。上午安頓兒子吃完輔食後，時間已經不早了，常常已經過了十點半，她把他往嬰兒車一丟，鎖上門就開始往電梯裏沖。到樓下後，又推著嬰兒車一路狂奔來到小區外的廣場，為的是爭分奪秒多爭出一兩分鐘的時間帶著寶寶戶外。等快中午十二點了，廣場上遛娃的人陸續都回家了，瑪妮趕緊推著寶寶飛奔到菜店去買上菜，然後再以百米沖刺的速度飛奔回家。她推著嬰兒車一路狂跑，速度快到她覺得自己飛起來了，坐在車上的寶寶也飛起來了。路旁的一個臺階她沒註意到，便沒有減速，結果寶寶飛出了車外，一頭栽到了地上，寶寶顯然受了驚嚇，也可能是摔疼了，哇哇大哭。她趕緊把寶寶從地上抱起，一邊心疼地哄著小家夥，一邊在心裏罵自己太粗心太急躁。
七月下旬的一個周五的晚上，小布丁在地上的圍欄裏爬來爬去自己玩，瑪妮則在為即將到家的丈夫準備晚餐。
敲門聲響起，門外是丈夫的聲音。瑪妮開門一看，楞住了，丈夫身後站著公公婆婆。“老婆，給你個驚喜，我把爸媽給你弄來了！”楊益迦的臉上掛著得意的勝利的笑容。“你說的不對！不是你弄過來的！是我們自己主動要來的！我們怕瑪妮太累了，來幫幫她！”見瑪妮冷著臉不說話，公公又找補，“你媽的血壓這段時間控制得挺好，醫生說可以出遠門了，我們就趕緊收拾東西來了！”
“您這理由編的，血壓跟出遠門兒有啥關系？不就坐個火車嗎？能對血壓有啥影響？”瑪妮毫不客氣地揭露公公的謊言。
“哎呀！啥編理由？你別總是把人往壞處想！我爸媽說的肯定是真的，他們能騙你嗎？你天天羨慕別的寶媽有人幫忙帶孩子，這回爸媽來了，咱能高興點兒嗎？”楊益迦攬住妻子的肩膀，將她往客廳裏面帶了幾步，“爸、媽，快放下行李吧！你們路上奔波一天了，也累了，今天什麽活都不用你們幹，你們吃點兒飯就去歇著吧！”
瑪妮心裏長久以來對公婆積攢的不滿並不能立即消除，她暗自在心裏忍著，決定先觀察觀察他們接下來的表現再說。
公公婆婆第一次見真人版的小孫子，從圍欄裏將他撈起來，端詳了幾下，又將他放回去了。“這圍欄不錯！有個這圍欄，把孩子往這裏面一丟，讓他自己玩兒去，大人該幹啥幹啥去，這樣幹，一個人帶孩子不也挺輕松的嘛！我們小時候可沒這玩意兒，不也裏裏外外地忙活著、幹著農活兒把他們三個都帶大了嘛！”
“您說得輕松！孩子是個人，又不是個物品，他有情緒和情感需求的，把他往裏面丟的時間長了，他能一直不跟你哭鬧嗎？再說了，把孩子往裏頭一丟，不跟他說話、不跟他玩、不跟他互動，他的智力怎麽快速發展？時間一長，孩子不就傻了嗎？”
“那不至於，他們弟兄三個小時候，我和你爸忙的整天幹農活兒，根本沒空搭理他們，酒拿條褲帶把他們往窗框上一拴，一整天都不跟他們說幾句話。他們不也沒傻麽！”
“難怪您的三個孩子沒有顯得特別聰明呢，你這麽一說，我算是找到原因了。”瑪妮譏諷道。
“咋不聰明？要是楊益迦不聰明，他現在擱老家的田裏刨地呢！”公公翻著白眼。
“行，你為社會培養了三個合格的牛馬，你覺得他們聰明就行！”
晚上入睡前，婆婆先上了床，見公公一腳進來帶上了門，婆婆戲謔地問：“怎麽樣？看見自個兒親孫子是不是感覺特親特稀罕？”公公腦袋一撤嘴一咧：“可得了吧？我連自己親兒子都不稀罕，還指望我稀罕孫子？”“原來冷血動物不止我一個啊！餵！孩兒他爺爺，你說也不知道咋回事，我看到小布丁，一點兒喜愛的感覺都沒有，也沒有想抱他的沖動，就跟看別人的孩子似的。這是不是有問題啊？我看人家別人看到自家親孫子，愛得不得了，又是親屁股蛋子又是親腳丫的，恨不得吃孫子的粑粑。”“裝的，那些人都是裝的！”
周日，夫妻倆抱著娃、帶著老人熟悉了一下附近的環境，帶他們把附近的商店都熟悉了一遍，讓他們知道蔬菜、水果、肉等分別在哪兒買，遛娃兒上哪兒遛。
楊益迦返京上班的早上，瑪妮一覺睡到上午10點，長期的過度勞累和睡眠嚴重不足令她實在是太疲憊了，她的皮膚呈現出病態的灰黃色，眼窩深陷，青黑色的眼圈如同兩團淤青，格外醒目。她太虛弱了，像融化的蠟，隨時要癱下去。起床後，她到廚房一看，鍋碗瓢盆還是昨晚的樣子，沒有做過早飯的痕跡。廚房裏也沒有一絲新鮮的煙火氣和飯菜的味道。她走到次臥門口，聽到裏面在說話，敲了兩下門，推門一看，公公婆婆正背靠背地側躺著看手機。
“您不做早飯嗎？”瑪妮問婆婆。
“啊？早飯需要我做啊？你也沒說吃不吃早飯啊！我還尋思如果你吃的話，自己隨便搞點啥一吃就行了，午飯和晚飯再正兒八經地做。”婆婆瞪著好奇的眼睛。
“這還用說嗎？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布丁吃母乳呢，我不吃飯，孩子能有奶水吃嗎？要想不餓著孩子，我每頓飯都得認認真真地吃啊，怎麽能隨便糊弄呢？再說，我一直希望你們能來幫忙帶孩子，就是因為我一個人帶娃太累了，累得落下一身毛病，實話跟你們說，我的身體早就累垮了，經常覺得膝蓋發軟，頭暈眼困，站也站不住，坐也坐不住，隨時要倒下去不省人事。所以趁著你們在，做飯和家務就全都交給你們了，你們多幹點兒，我少幹點兒，我自己就弄弄孩子。借此機會我好好修養一段時間，讓身體好好恢覆恢覆。”
“你說你一個人帶孩子累，我這血壓忽高忽低的，我也得註意著點兒，我也不能太勞累！別給我累出毛病了！你們年輕人，再怎麽說都比我們老年人體力好！你肯定比我能幹！你多能幹啊！我看這家裏的活兒還是得以你們年輕人為主！我們就是等你們忙不過來的時候，輔佐輔佐。”
“讓你幹點兒啥都喊累！就玩手機打撲克不累是吧？不吃不喝不睡地玩牌也不累是吧？那您上我這兒幹嘛來了？觀光旅游來了？還是睡覺、玩手機來了？”
“我肯定是來給你幫忙來了呀！我的意思是我這年紀也大了，我還是得註意這點兒身體，不能幹得太猛太多，要不然要是累病了，回頭還不是給你們添麻煩？”
“放心吧！你那麽會心疼自個兒，就是全世界的人都累死了，你也安然無恙的。我再聲明一點，你們是來給你兒子幫忙來了，不是給我幫。家務、做飯的事，都交給你們了，這點兒活兒肯定累不死人的！你現在就去做早飯吧，以後每天早上早點兒做，最起碼8點就得吃上早飯。你們不是每天早上四五點就醒來了、再也睡不著了嗎？睡不著就早點兒去做飯，去幹點兒活，別一直躺在床上玩手機，一玩就是四五個小時，又傷眼睛又傷身體！多幹點兒活多好啊，就當健身了！”小布丁哭了，瑪妮去哄娃了。婆婆這才不高興地拉著張大長黑臉去做飯了。
“瑪妮，你這個電飯煲怎麽用？我不會操作啊！”婆婆在廚房裏喊。
瑪妮正在床上哄哭鬧的兒子，小布丁的哭聲幾次都將婆婆的聲音湮沒了，瑪妮聽不清，婆婆便朝著主臥的方向一直吶喊。過了一陣兒，瑪妮才大概聽清她在說什麽，“電飯煲你不是會用嘛！你在老家不是也有電飯煲嗎？都是一樣的用法啊！”瑪妮的聲音也被哭聲吞噬了。“啊？你說啥？”婆婆又開始喊。
瑪妮高聲說了好幾次，婆婆還是在一個勁兒地“啊？”，她不耐煩了，只好抱著小布丁下了床，跑了出來。小家夥在她的懷中正漲紅著臉鉚足了勁兒嚎哭，藕節似的四肢在空中沒有章法地揮舞，淚珠綴滿了臉頰。“我說……你在老家不是也有電飯煲嗎？你女兒家的電飯煲你不是也會用嘛！你都會用，怎麽到了我這兒就不會用了呢？你老家那個還是我前兩年給你買的，我這個電飯煲和你老家那個是一個牌子、一個款式，就只是顏色不一樣而已，都是一樣的用法啊！你怎麽可能不會用呢？你是故意的吧？”
“哎呀！我是真的不會用，我一看這種現代化的廚具，我腦袋就懵。”婆婆從瑪妮手中接過小布丁。瑪妮打開蓋一看，電飯煲的內膽裏盛著半鍋水，她將內膽拎出來一看，內膽的外沿濕淋淋的，不停的有水珠滑落，“您接好水以後，要用紙把外面擦幹了，再往進去放，要不然下面的發熱盤金屬部件容易氧化生銹，會縮短電飯煲的使用壽命，還可能會造成短路風險，那樣，電飯煲很容易壞掉的。金屬這塊兒淋上水，人還可能會觸電，很危險的！印象中你好像懂這些呀，在老家的時候，我記得你每次用電飯煲做米飯的時候，都會用一塊幹抹布把內膽外面的水擦掉才放進去啊！”
“沒有！在老家的時候，我也經常忘記擦水！”婆婆辯解道。
“反正你就是一來我這兒，大腦就失憶、急速退化，啥都不會幹了是吧？”
“哪有啊？你這說的好像我是故意的似的！我哪那麽多心眼兒啊！”
“既然你失憶了，那我就再教你一遍。”瑪妮指著電飯煲上方的觸控界面的各個按鍵，把電飯煲的各種功能以及使用方法給婆婆現場教學了一遍。
“咱熬點兒小米粥吧！小米在哪兒呢？我啥也找不到，幹脆你做飯，我去哄孩子吧！”婆婆不經瑪妮同意，抱著孩子就跑回次臥關上了門。等布丁的哭聲小點兒了，隔著門，瑪妮聽到婆婆在講土味兒濃重的方言：“哭什麽哭？有什麽好哭的？就知道哭！你啥也不用幹，就是吃了睡、睡了吃，還哭？盡給人找事兒！跟你媽一樣事兒多！我才想哭呢！被你媽指揮著幹這幹那的！”
瑪妮聽了，心裏的火氣“謔”一下就燒起來了，直往天靈蓋冒，她沖進屋裏去，“你就這樣對你們家的親孫子，你見孩子還不到一天的時間，就這樣責備他！哪個小嬰兒不哭啊？我兒子哭就不對了？小嬰兒哭就是事兒多？你剛生下來的時候不哭啊？你從小到大沒哭過啊？你幹點兒活不是應該的嗎？你搞搞清楚你來是來幹什麽的！我是請你來我家當神仙的嗎？還怪我指揮你？你自己幹活不主動，非等著我給你安排！我要是不指揮你，你是不是要賴在床上玩一天手機？”
“瞧瞧，瞧瞧咱家這兒媳婦多厲害，”婆婆用眼神尋求公公的支援，“我說一句，人家頂我一百句！”
“我不想跟你們廢話！我一次性把話跟你們說明白了，你們要不是來幫忙幹活的，現在就給我拎著包走人！”瑪妮指著公婆放在床頭的裝著衣服的一個大布包，“給我個明確的話，你到底想不想幹、能不能幹？”
“幹！幹！我就是來給你幫忙的呀！要不然我來幹啥？你用得著跟我這麽急赤白臉嗎？”婆婆把布丁塞給了瑪妮，又去了廚房。
過了一會兒，瑪妮聽到婆婆又在喊自己，“這燃氣竈的火怎麽點不著呢？”
“你女兒家的燃氣竈，你用的還少嗎？我就納悶了，為啥一到我這兒，你就啥都不會了呢？”瑪妮只好把布丁交給公公看，自己又去教婆婆如何點燃氣。
“咱商量一下，要不你做飯、幹活，我和你爸看孩子？”婆婆征詢兒媳的意見。
“你知道看孩子都需要做什麽嗎？給寶寶洗頭洗澡、抹潤膚霜，每次寶寶大便後，都要去給寶寶洗屁股、抹護臀膏、換紙尿褲……”還沒等瑪妮說完，婆婆就自言自語，“噢，看來弄孩子也不輕松啊！”
“我還沒說完呢！每天還得給寶寶做兩頓輔食。你會嗎？”
“哎喲，做啥輔食啊？大人吃啥，孩子也跟著吃啥就行了。你們不都是那麽長大的嗎？以前那個年代，哪聽過‘輔食’這個詞啊！”
“以前養孩子都是瞎養，現在還能瞎養嗎？寶寶一歲以前不能吃鹽和調料，怎麽跟大人吃一樣的？您想把自己的親孫子當家裏的土狗養啊？你兒子也不能答應吧！”不知為何，布丁突然哭了，婆婆趕緊湊上前去哄孫子，“哎喲，小布丁，你又怎麽了？沒人招你沒人惹你，怎麽又哭了？真日怪！是不是哪兒難活了？”她隨手抓起茶幾上丟著的一本書，“布丁，你看……這書上的圖畫兒多漂亮呀！看看這些花兒，紅格丹丹的，再看下面這些草，綠格茵茵的。”
聽到婆婆滿嘴的方言詞匯，瑪妮頭都大了。“你們一定要跟寶寶講標準的普通話！0—3歲是寶寶語言發展的關鍵期。說話的時候，要盡量說書面語，不要說方言裏的那些詞，什麽‘難活’、‘日怪’、‘圪蹴’，標準的普通話裏根本沒有這些詞。其實很好改的，把‘圪蹴’改成‘蹲下’、‘日怪’說成‘奇怪’、‘紅格丹丹’說成‘紅紅的’，‘綠格茵茵’說成‘綠綠的’……就行了呀！個別字的發音也要改一改，該卷舌就卷舌，該平舌就平舌。我聽到您有時候把‘吃飯’說成‘疵飯’，那樣會誤導寶寶的。”
“哎呀！我們又不是新聞聯播主持人，講啥標準普通話啊！標準普通話哪有咱們老家的普通話好聽、得勁！咱那兒的普通話才是地方特色。會說方言才能說明小布丁是咱老家人，叫我說，咱們應該教布丁說方言！而且越早越好，應該從娃娃抓起！”
“你孫子將來又不回村種地去，學那侉裏侉氣的方言有啥用？既然你們在我家，就要按我的要求來！在孩子面前盡量講標準普通話！哪個字發錯了，我會提醒你們，幫你們改正。你們平常看手機多，也可以跟手機上學一學。”
“哎喲，想學什麽你們年輕人學吧，我們老了，學那玩意兒幹啥！難不成到閻王那兒用啊！再說了，閻王那地界兒講哪種話，咱還不知道呢！”
“您為啥總覺得自己老了，就啥也不想幹了，啥也不想學了？更何況，活到老學到老。人家有的老人八十多歲了，還自學英語呢。你們現在才五十幾歲，一點兒都不老。如果你們活八十多歲的話，往後的人生還有三十年呢，多學點兒東西對你們又沒有傷害。”
“你可別總是沖著柳樹要棗吃——有意為難我們！我們學不會！”
“你們整天看電視、看手機，上面說的可全都是普通話，你們怎麽可能連個標準的普通話都學不會！”
“即使會說，我們也不想說！別扭！在村裏，正經人誰講標準普通話啊！你沒看嗎？網上有個小視頻，有個農村姑娘，去廣州打了幾個月工，回村以後跟她叔講普通話，被村裏人笑話了好幾年，說她忘本說她裝，進成幾天就裝城裏人！我和你爸要是學普通話，傳出去了，還不讓村裏人笑死！”
“你看，我跟你們說話，你們永遠給我的是負反饋，正常的要求你們也一個做不到！你自己要不往外說，誰能知道你們在我這裏學普通話？為了你們孫子的前程，稍微改變一下都不願意嗎？”
“不願意！普通話講得好有啥用？有人給我們發工資嗎？有人給我們養老嗎？”
“您以為您是巴菲特啊，做什麽事都有那麽高的回報率！打個嗝兒放個屁，都想讓人給你們發工資給你們養老？”
“那可不！沒人給我們發工資沒人給我們養老，我們為什麽要幹呢？”
瑪妮感覺自己是雞同鴨講，哭笑不得，“我還沒跟你說呢，你們要不想幹活，單想帶孩子，那帶孩子的時候，還需要給寶寶做早教，讀唐詩宋詞、講故事、唱歌、用各種玩具逗寶寶玩……”
“哎呀！快別跟我提早教了，他那麽小，他懂啥？你給他讀這讀那，那不是對牛彈琴、白浪費感情嗎？你看網上那些寶媽，孩子剛出生，就跟孩子講英語，孩子能聽得懂嗎？那不是瞎整嗎？反正早教這個事我們極其不認同，我們可不配合你搞！”
“你看，你這也不會，那也不願意，所以說，你還是安心幹活吧！帶孩子的事還是我自己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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