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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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周五一到家，楊益迦放下手裏的東西，直奔到臥室，看到瑪妮表情痛苦地躺在床上，憔悴萎靡的不成樣子，像一條風幹的發黴的面包，她連眼都沒睜，死了一樣。家裏的窗戶全部打開著，還是能聞到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嘔吐物的酸餿的味道。
楊益迦俯下身，輕吻妻子的額頭，她的眼懨懨地睜開了，眼神勞倦而混沌，沒有一絲光彩。
“老婆，晚上吃飯了嗎？”
瑪妮奄奄地搖搖頭。
“想吃什麽？我去給你做。我一上地鐵就給你發消息了，你一直沒回我，剛才路過菜店，我買了幾種你平素愛吃的蔬菜。”
聽到“吃”“蔬菜”這兩個詞，瑪妮胃裏一陣翻騰，她爬起來，往廁所跑，她的一只手捂在脖頸下方，極力地控制著自己，但還是來不及了，還沒進洗手間，只聽“呃”的一聲，胃內容物噴射而出，傾瀉到了地板上。她從上面跨過去，進了衛生間，對著洗手池，去吐剩下的，直吐了個昏天暗地。
“水……水……”瑪妮虛弱地喊著。
楊益迦趕緊兌好了一杯溫水，交到妻子手裏。瑪妮將嘴裏殘留的穢物漱掉，又喝了幾口水，這才由丈夫攙扶著走出來。
“我感覺我快要死掉了……”她的眼睛微弱地睜開，又微弱地閉上，像燃盡的蠟燭的燈芯。
楊益迦去做飯。第一個菜燒到一半，就聽到從臥室傳來的痛苦的喊叫。他趕緊熄掉火，奔到瑪妮床邊。
“快關上門！太嗆了，我好惡心，我聞不了油煙味！”她開始幹嘔。
楊益迦檢查了一圈，臥室的窗戶、廚房的窗戶，連同客廳的窗戶全部都開著，剛剛炒菜時，臥室的門、廚房的門也都是關著的。他仔細嗅了嗅，並未聞到臥室有什麽味道。“老婆，剛才兩扇門都是關著的，而且我只放了一點點花生油和一點點鹽，沒放其它調料，應該沒有多少油煙飄進來啊！”
“從門縫飄進來了！患上妊娠劇吐的人嗅覺異常敏感，很多味道，常人聞不到，我聞著卻特別強烈。我能聞到很濃重很濃重的油煙味。”
“老婆，你等一下，”楊益迦從衣櫃裏翻出兩條床單，把床單打濕，把臥室的門縫塞住，“老婆，這次應該沒問題了，你稍微忍耐一下，我很快就炒完菜了。”他進了廚房，把廚房的門縫也夾上濕床單，再關緊。然而，他開火還沒一分鐘，就又隱約聽到瑪妮的喊叫。不過他還是堅持把菜燒完了。
等菜晾到常溫了，楊益迦端到床邊。聞到菜味，瑪妮又是一陣劇烈的幹嘔，喉嚨灼痛，膽汁的苦味不斷上湧。"嘔——"又一波酸水沖上喉頭，“我好惡心好惡心，我吃不了菜，我只能勉強吃得下一點白饅頭。”“行，不想吃，那咱就不吃了，我熬上小米粥了，你要是啥時候餓了，吃饅頭、喝粥就行。”
“可是我已經一周沒吃蔬菜了，只吃主食，營養根本跟不上啊！我得逼自己吃一點兒。”瑪妮痛苦地往嘴裏塞了一片西葫蘆，還沒咬一下，就又吐回了盤子裏，她閉著眼睛緩了緩，又鼓足勇氣夾起了一片菜，她一邊吃一邊哭，哭了半天，才咽下去了三片菜。“我受不了菜裏的這個油味兒！”
“可是我剛才只倒了一丁丁點兒油，這樣，老婆，那我再去給你做兩個涼菜，用白水煮，只加鹽，你躺下等著我！”
過一會兒，楊益迦端來一小碗芹菜段兒和一小碗小油菜。“這次一點兒油沒加，鹽也放得很少，絕對清淡，老婆你嘗嘗。”
瑪妮吃了一口，又開始哭。又是一邊哭一邊吃，花了半個小時，三厘米長的芹菜段兒吃下去了四根，油菜葉子吃下去了一片。楊益迦又拿來一小段削了皮的黃瓜，瑪妮痛苦地咬了一小口，就再也無法逼自己吃下第二口了。
周六，楊益迦陪瑪妮去醫院做了個B超，確定了懷孕的事實。瑪妮緊張地問醫生有沒有先兆流產的跡象。“目前沒有，不過鑒於你之前有流產史，這一胎你一定要格外小心，要多註意休息，多補充營養，保證肉蛋奶、蔬菜水果和豆制品的攝入量，確保營養均衡。”針對妊娠劇吐的情況，醫生給開了一瓶維生素B12。
“讓我媽或者你媽來照顧你一下吧！不然等我周一上班走了，沒人管你了，你這孕反太嚴重了，生活完全不能自理，根本就沒法照顧自己。你不吃不喝，一個人在家，萬一昏迷了怎麽辦？旁邊一定要有一個人照應著。”
確診懷孕前，瑪妮一直忍著，沒告訴任何人，她怕萬一不是懷孕空掃興。
婆婆聽說瑪妮懷孕了，假惺惺地說：“兒子，那你可得好好照顧好你媳婦啊！我懷你的時候，反應就特別大，那感覺真是生不如死，每天比受刑還難受，很難熬的！”
“媽，我平常上班太忙了，回不了家，沒法照顧瑪妮，您來照顧她一段日子吧！”
”啊？”老人支支吾吾的，“我……我今年養了些雞，我去了，雞就沒人餵了……”
“不是有我爸嘛！再說了，雞能有人重要嗎？能有您孫子重要嗎？”
“你爸……你爸……人家不管……人家說養雞是我的事兒，不是人家的事兒。上回我去你姨家住了兩天，我總共走了兩天，雞就餓了兩天，等我回來一看，雞餓死了三只，剩下的幾只全都趴在地上不動彈，要是我再晚回來半天，保準都餓死了！”
“我爸憑什麽不管啊？雞下的蛋他不吃嗎？等冬天殺了雞，雞肉他不吃嗎？”
“吃！咋能不吃呢？他吃得比誰都歡，吃得比誰都多！人家每天都要吃三個土雞蛋。”
“那他憑什麽不管雞呢？您來吧！他要不管餵雞的話，幹脆讓雞都餓死算了！幹脆誰都別吃了！他自己不也吃不上了嗎？”
“那可不行，你爸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又奇怪又倔，他準做得出來！我要是去了，他保準把雞殺了，每天一只燉著吃掉了，他才不幫你餵雞呢！”
“那您也別管了，我爸他愛怎麽著怎麽著！您先來！”
“那可不行！我可舍不得我這些雞，我還要養著吃蛋呢！”
“您把手機給我爸，我跟他說，他看在自己兒媳婦的面子上，看在自己親孫子的份兒上，還能啥也不管？”
微信視頻那邊立刻就傳來了老頭子的聲音。“我就是不管！我和你媽這一輩子都分工明確，餵驢餵羊是我的事，雞和鵝都是她的。她不管我的事，我也不管她的事！誰都別麻煩誰！”
“爸，您倔了一輩子了！您能不能考慮一下現實情況？如今您兒媳婦懷孕了，我工作太忙了，確實是照顧不了她，才來求我媽。這不也是給咱們家傳宗接代、給您生孫子嗎？”
“你們愛生不生！你們生的孩子，將來長大了，孝順的是你們，跟我有什麽關系。等孫子長大了，能掙錢了，到那時候，我多半已經死了！我能享上他什麽福！兒子，我告訴你，我和你媽能把你們姐弟三個養大，就已經拼了我這條老命了！就已經是我們最大的功德了！你現在成家了，我的任務已經圓滿完成了，你還想讓我們幫你們更多，我們能力有限，能力就到這兒了！我們無能為力了！”
“我知道你們能力有限，我也指望你們幫我多少。但是讓我媽來給瑪妮做做飯，這總幹得了吧？這需要很大很強的能力嗎？爸、媽，我就算求你們了，瑪妮反應實在是太大了，每天太難受了，成天都在床上躺著，根本照顧不了自己，醫生說嚴重的話都有生命危險，她身邊得有個人照應著點兒。”
“噢，她難受……等你媽去了，她就不難受了？這孕期反應，是不可能轉移的！你就是把咱們家祖宗八代全從墳裏跑出來，都打發去伺候她，她該難受照樣得難受！你媽就是去了，也不能代替她難受！頂啥用啊！你媽當年生你們三個，全都有孕反，你兩個姑姑孕期也孕反過，她們不照樣頂著鋤頭下地鋤草嗎？到你們這一代，懷個孕不僅不能幹活，還得專門派一個人伺候著，這是把自己當貴妃當皇後了！”
“這一點，你爸說得倒是沒錯，我們那會兒，真是難受得下一秒就要倒地而亡了，也還在幹活兒，不幹咋辦呢？吃啥喝啥啊？”婆婆停頓了幾秒，小聲問，“兒子，你媳婦在你旁邊嗎？”
“她在臥室躺著呢，我在外面樓道裏。你們想說啥就說吧！她聽不見！”
“兒子，讓你媳婦兒堅強點兒，別那麽矯情，孕期反應一般就一兩個月、兩三個月，忍一忍很快就過去了！”
“爸、媽，沒你們想的說的那麽簡單。瑪妮現在是真的需要有個人照顧。要不然我也不會求你們了。你們說，連你們都不幫我，誰還能幫我？我還能去求誰啊？”
“找你丈母娘去，情況要真那麽嚴重，她能不心疼她女兒嗎？”
瑪妮像一只身負重傷的小鹿，半死不活地在床上躺著，她並沒有睡著。口腔裏殘留著濃烈的膽汁的苦澀，胃像是被泡在發酵的酸液裏，而後又被丟進了絞肉機，一陣緊跟一陣的痙攣和抽搐。她手撐住床，掙紮著坐起來，公婆的話早就傳進了她的耳中，她拿起自己的手機，說道： “可以，讓我媽來照顧我，那將來孩子生出來了，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都必須跟我們鄭家姓！”
手機裏突然傳出了瑪妮的聲音，把楊益迦和婆婆嚇了一大跳，還以為大白天見鬼了。公公倒是很淡定，一副“虱多不癢，債多不愁”的架勢。
“瑪妮，怎麽回事，我在外頭跟我媽視頻，手機裏怎麽有你的聲音啊？”
“你開的是家庭通話啊，我剛才看手機的時候，剛好看到了，就進來了。”
丈夫和婆婆嚇得一激靈，臉都綠了。不過，婆婆心理素質也很好，很快就鎮定下來了，賭瑪妮沒聽到他們之前的對話。
“你們別以為我開玩笑，我是說真的，如果您連來幫我做個飯都不願意，那孩子將來必須跟我們家姓！我不可能讓你們什麽付出都沒有，就躺在樹底下，幹等著摘果子。”
“你們想姓啥姓啥，姓王八都可以，只要別讓我們幫你養孩子就行！我們可沒那個能力！”
聽了公公的話，瑪妮瞬間炸毛了，像一串被引爆的□□。“你這說的什麽混賬話？連自己孫子都罵？他還沒出生呢，現在在我肚子裏只有芝麻那麽大，你就用’王八‘這樣的詞來損他！你太過分了！哪有你們這樣當爺爺奶奶的？看看人家別人家的爺爺奶奶都是怎麽當的？把自己的孫子孫女寶貝到不行，恨不能把世界上最好的東西都搬過來擺面前。你們呢？對自己的孫子一句祝福的話都沒有！”她越說越激動，情緒漸漸失控， “楊益迦，你聽到你爸說的話了吧？他同意孩子跟我家姓，你們都記好了，到時候可別財神爺翻臉——不認賬！”
“愛姓啥姓啥去！他姓刀子姓棍子，流的也是我們楊家的血！”公公的聲音很低， “別人家的公公婆婆好，那你去別人家當兒媳婦去啊！我們不攔著！我們楊家的大門隨時敞開著，你隨時可以走，”公公漲紅著臉，說到後面，又低聲嘟噥了一句，“看看有人娶你嗎？看看別人家要你嗎？”
“你說話太難聽，太沒素質了！你就是個缺德的死老頭！為老不尊！我以前都不知道你們竟然是這樣的人，虧我那些年還一聲一聲地叫你‘爸’！”
“你愛叫不叫，反正你又不是我生的，我也不稀罕你叫！”公公指著屏幕上的瑪妮，轉頭對婆婆“餵”了一聲，又從手機另一頭喊了兒子的名字，“你們看她吵架多有力氣，哪像個照顧不了自己的！還說自己孕吐嚴重，估計都是裝的！”
”我真是想不到，你們家竟這樣對待懷孕的兒媳婦，一句貼心的話沒有，一點關心都沒有，一點長輩的責任不願意承擔，還盡說難聽的話刺激我！你們太缺德了，我今天真是開了眼界了！
這樣的局勢可讓楊益迦為難了，他一直在勸說，卻無濟於事，沒人聽他的，他的聲音完全被激烈的爭吵聲湮沒了。他跑回臥室，想讓瑪妮閉嘴，瑪妮正在氣頭上，哪裏停得下來，他試圖奪走她的手機，瑪妮左閃右閃，閃到一邊去。為控制局面不朝著更惡劣的方向發展，他“啪”一下掛斷了視頻通話。然而他的動作只讓他自己退出了，並未能終止全體通話。瑪妮的手機上，依然傳來楊爸的聲音。
“哎呀！你們別說了！我求求你們了，一家人，吵個什麽勁兒啊吵！爸，你也閉嘴吧！瑪妮剛懷上，胎兒現在在肚子裏還不穩定！她情緒這麽激動，很危險的！我給你們跪下了！”楊益迦真的在地上跪了下來，雙手把地板拍得“咣咣”響，嘴裏“啊啊”地叫喊著。
瑪妮頭一次見丈夫有如此抓狂的舉動。很明顯，他情緒崩潰了。她嚇壞了，趕緊結束了通話。“你怎麽了？”
楊益迦還沈浸在瘋癲中，他又“啊啊”喊叫了一會兒才停下來。
“你嚇壞我了，你剛才發什麽瘋啊？”
“我不發瘋，你們能停嗎？你們是想逼我死嗎？我讓你掛電話，你聽了嗎？他說話就那樣，你當沒聽見不就行了嗎？你懷著孕，你跟他較什麽真兒！你就是不考慮你自己，也得考慮考慮孩子啊！”他跪在地上，喘著粗氣，眼神裏是萬念俱灰。
“吵架是我挑起來的嗎？但凡你爸有點素質有點教養、說話別那麽難聽，我能跟他吵起來嗎？你怎麽不去說你爸啊！”
“我說了，他聽嗎？你們誰會聽我的？你們一個比一個厲害，誰都不肯讓步。吵架有什麽用？吵贏了，天上能給你掉下一千萬還是咋的？”楊益迦扯著嗓門兒。
“你跟我說沒用，你把你現在跟我說的，一字不差地跟你爸說去！你去教育你爸去！我有文化有素質有家教有涵養，我長這麽大，從沒跟人口角過。我明顯是非，我通情達理，誰要是跟我吵架，那百分之一萬是他的不對！你別教育錯了對象！”
“好！你是說我爸沒文化沒素質沒涵養，是吧？你現在懷著孕呢，我先不跟你爭，你對……你現在說啥都對！”楊益迦用袖子揩了一下臉，起身朝門口走。
“你要幹嘛去？”
“出去買煙去！抽煙去！”他語氣決絕，頭都不回。
“你不是不會抽煙，從來沒抽過煙嗎？”
“以前是不會，從今天開始就會了！”
“你不是不喜歡香煙味兒嗎？聞到煙味兒就生理性地難受，你抽個什麽煙啊？”
“別人都說壓力大了、心裏煩了，抽煙特管用，我去試試！”
“你別出去了！我不想讓你抽煙！”
楊益迦沒理她，摔上門就走了。
瑪妮絕望地看著門口被對流風扇倒的的掃把，她越想越氣，又撥通了婆婆的電話。“咱們今天好好把賬算一算，看看你們欠我多少！我嫁到你們家七年了，我一直把你們楊家的每一個人，包括楊家的每一個親戚，都當做自己的家人去關心去照顧。我把你們當作我的親爸媽，甚至有時候比對我自己的親爸媽還要好，給你們買的衣服比給我爸媽的都要貴，給我爸媽買的吃的用的，也從來都一樣不少有你們的份。90元一斤的堅果，我自己都不舍得吃，我會給你們買。我要求我自己要向親生女兒那般對你們貼心，我以為你們也會把我當家人，也會真心對我好。要不是上次回去找你們借錢，還有這次懷孕，我真想不到你們會這樣對我。我從來沒跟你們要過什麽，你們也沒給過我什麽。我腦子被驢踢了我傻不拉幾的，我都不看看你們的德性，我就對你們好。我給你們買吃的買穿的，看看你們家裏的電器有幾件不是我買的？如今只是想讓你來照顧我一下，你們就說了這麽多難聽的話！”
“是你買的，那你來搬走！我們自己也能買得起！你別覺得你給我們花了多少錢，就想讓我們給你幹這幹那的。”
“你買得起，那你怎麽每次都不自己買呢？每次東西壞了，都不停地在我面前提這個事兒，一次又一次地暗示我給你們買。我多久不給你們買，你們就能說多久。直到我把東西給你們寄回去了，這個事兒才能翻篇！哪個家具、電器壞了，你們不是這樣？”
“即便是你給買的，那也是花的我兒子的錢！”
“我掙得比你兒子多，這個家有超過一半的錢是我掙的，你給我搞清楚了！”
“那又怎麽樣？即使我兒子一分不掙，你掙的錢也要劃歸到夫妻共同財產裏！他掙多掙少，都有他的一半！所以你給我們買東西只是借花獻佛！你不買，我兒子也會給我們買！你還想讓我們感激你，還想讓我們感動？”
“你們想多了！如果我不買，你兒子肯定是不會給你們買的。每次給你們買東西都是我主動提出的，你兒子不僅不讚成還反對，他說我們也不寬裕，讓我不用總給你們買東西。他都不讓我給你們買衣服，說農村人又不應酬，整天待在村裏，又沒人看，不用穿得那麽好，有幾件舊衣服穿、能保暖就行了！買堅果我也是背著他買的，要是他知道的話，準不讓我買。他覺得饅頭就燴菜，能吃飽肚子就行了，在他看來，給你們吃堅果純屬浪費！還有上次給你們買電視，也是在我極力主張下，才買了的。他認為你們有手機，想看什麽可以從手機上看，手機上什麽都有！他根本就不讓我給你們買電視！是你們不停地在我面前叨叨、叨叨，我看你們確實想要一臺電視，才不顧他的反對，給你們買的。”
“誰信你的話？我兒子身上留著我的血，他對我們，能比不上你一個外人？你想挑撥我們父子、母子之間的關系，可沒那麽容易！”
“外人……呵呵……外人……這個詞你們終於說出來了！是啊！我的的確確是一個外人，我就是把我的心、肝兒、肺全挖出來，煮熟了給你們吃，在你們眼裏心裏，我也依然是個外人！我他媽的就是個傻逼！我閑得蛋疼我沒事幹，我對你們兩個良心讓狗吃了的、又窮又蠢的老家夥好！以後我鄭瑪妮要再給你們花一分錢，我五馬分屍不得好死！”
“你以為我們稀罕啊！你還以為你是救世主是佛祖，我們全家的好生活全都仰仗你啊！你沒嫁進來之前，我們一個個不照樣活得好好的，缺吃少穿了嗎？我們都餓死了嗎？不要把自己想象得那麽偉大。你嫁沒嫁進來，我們的日子都是這麽個過法。不會因為有你或者沒你，有什麽影響或者改變。是你把你自己當神仙了！”
上面的那些狠話多是公公說的，他早就把手機從婆婆手裏搶過去了，很明顯，婆婆對老頭子的言論是讚同的、默許的，因為她就在公公旁邊站著，聽著兒媳和老頭兒針尖對麥芒的爭吵，一旁的她默不作聲，還有些得意。只有在聽到瑪妮說以後再不給他們花錢了，她才著急起來，伸手跟公公搶手機，責怪道：“老頭子，你別把話說得那麽絕對！咱倆不會網購也不會選東西，以後還是需要瑪妮幫忙的。”
“你沒有兒子沒有閨女嗎？他們不能幫你買嗎？非要求她？”公公反問婆婆，“我跟你講，撤掉她，咱照樣過得美！”
上次借錢事件後，婆婆知道自己和兒媳的關系鬧僵了，有些後悔，畢竟她也知道自己親生的三個孩子對她並不比瑪妮更貼心，所以她有意找機會和瑪妮緩和關系。她又一次瞅準時機，才從公公手裏奪走了手機，她跑到院子裏，腮幫子貼上了兩片笑容，像秋天一踩就碎的幹枯落葉，“瑪妮，你爸剛才說的胡話，你別往心裏去！他嘴毒，但是心眼兒不差！他罵得狠，說明他是把你當親生女兒在罵。我們一直把你當親閨女，你看你多貼心，給媽買的那三節不銹鋼蒸屜，質量真好，用的鋼是又厚又亮，放在我那口鐵鍋上，大小也剛好合適，蒸饅頭蒸包子都特別方便，就是買得有點少了，你再幫媽買兩節，還是要同樣的尺寸，這樣的話，五節蒸屜摞在一起，一次能蒸四五十個包子，省電還省炭。”
“還給我當媽？你要點兒老臉吧！你每次回去，你連頓飯都不想給我做！還有，剛才你男人罵我的時候，你站在一邊兒聽了個心滿意足，現在又想油嘴滑舌騙我繼續割肉抽血給你們喝！”
“瑪妮，你可別冤枉媽！媽剛才去院子裏趕野貓去了，可沒一直聽著！要是我在旁邊，能讓他一直說你嗎？”
“你可真是個好演員啊！真會演戲真會撒謊！剛才你老漢說那些難聽的話的時候，手機屏幕好幾次對準了你，你那滿足的的表情我看得清清楚楚！”
胃裏巨大的惡心感一陣又一陣地湧來，從未間斷，這會兒那種感覺更加強烈了。瑪妮掛掉通話，雙手捂住胸口，那下面是加速狂跳的心臟。她緊咬著牙關，身體發抖，想哭，卻極力地忍著。
等楊益迦回來，一進臥室，瑪妮“噗”的一聲，往床上吐了一攤。她起身跑進衛生間，接著又是一陣吐，等吐完了，漱了嘴，又虛弱地扶著墻回到臥室門口。
楊益迦正在處理床上的穢物。
“你出來！你身上有煙味，你為什麽這麽對我！”
“我怎麽你了？我……”
“你知道我聞不了任何異味，你還去抽煙？”
“我忘了！剛才你們吵得我頭昏腦漲，我腦子死機了，我哪能想到你不能聞煙味兒啊！再說，我又沒當著你的面抽，我抽完煙，往家走的這200米，身上的煙味兒也早散盡了吧？怎麽你還能聞得到啊？”
“我跟你說過，我現在嗅覺很靈敏，常人聞不到的味道，我聞得清清楚楚！”
“對不起，我下次不抽了！”楊益迦從臥室出來，把外衣脫掉，扔到了入戶門外。
“你們家的人怎麽都這樣！你們都太過分了！”瑪妮倒在床上哭。
“這關我們家人什麽事啊？你說我就說吧，扯我家人身上幹什麽？”
“你爸媽剛才說話，你又不是沒聽到！你覺得他們不過分嗎？你出門以後，他們還說了更難聽更無恥的！”瑪妮抽噎著。
“你懷著孕，你跟他們生氣幹什麽！農村人，他們就那個文化水平，你指望他們能說出什麽高水平的話來！”
“不會說話，就可以罵人嗎？”
“人家怎麽就罵人了？人家罵你什麽了？”
“你爸說等生了孩子，姓王八姓刀子姓棍子，這不是罵人是什麽？”
“都是話趕話，才說到那兒了！他嘴笨，他不會說話，你別跟他一般見識行嗎？你何苦讓自己難受呢？”
“你們果然是一家人，我都懷了你的孩子了，你說話還護著你爸向著你爸。鬧了半天，只有我是個外人！我真是個傻逼，到現在才明白這些！我感覺我為你們家生孩子，實在是太不值了！難怪前兩個孩子都沒保住，現在看來，那兩個孩子真是太聰明了，看你們家人的德性不好，他們不想往你們家投，所以就選擇在肚子裏夭折，又跑去別人家投胎去了，他們寧願做流產手術的時候被碎屍萬段，也不願做你們楊家的子孫！”
“鄭安妮，我看在你懷孕的份兒上，一直忍著你，你別太過分！”
“我過分？你忍我？你怎麽不看看你爸媽多過分，怎麽不看看我是怎麽忍你爸媽的？”
“我媽她願意來就來，不願意來就拉倒，我也幹涉不了她，我總不能把她綁來吧？你至於跟我過不去嗎？她不來，咱們再想別的辦法！你在這兒生悶氣有用嗎？”
“行！讓你爸媽走著瞧吧！我這輩子要再對他們好，天打雷劈了我，也天打雷劈了他們！”
“人家本來就沒要求過你對人家們好，一直都是你自己主動要對他們好的！人家根本就沒指望過你！”
“真不愧是一家人啊！兒子、老子說的話跟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行……好……是我這個臭傻逼自作多情！”瑪妮精神失常了似的，傻笑楞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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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一到家，楊益迦放下手裏的東西，直奔到臥室，看到瑪妮表情痛苦地躺在床上，憔悴萎靡的不成樣子，像一條風幹的發黴的面包，她連眼都沒睜，死了一樣。家裏的窗戶全部打開著，還是能聞到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嘔吐物的酸餿的味道。
楊益迦俯下身，輕吻妻子的額頭，她的眼懨懨地睜開了，眼神勞倦而混沌，沒有一絲光彩。
“老婆，晚上吃飯了嗎？”
瑪妮奄奄地搖搖頭。
“想吃什麽？我去給你做。我一上地鐵就給你發消息了，你一直沒回我，剛才路過菜店，我買了幾種你平素愛吃的蔬菜。”
聽到“吃”“蔬菜”這兩個詞，瑪妮胃裏一陣翻騰，她爬起來，往廁所跑，她的一只手捂在脖頸下方，極力地控制著自己，但還是來不及了，還沒進洗手間，只聽“呃”的一聲，胃內容物噴射而出，傾瀉到了地板上。她從上面跨過去，進了衛生間，對著洗手池，去吐剩下的，直吐了個昏天暗地。
“水……水……”瑪妮虛弱地喊著。
楊益迦趕緊兌好了一杯溫水，交到妻子手裏。瑪妮將嘴裏殘留的穢物漱掉，又喝了幾口水，這才由丈夫攙扶著走出來。
“我感覺我快要死掉了……”她的眼睛微弱地睜開，又微弱地閉上，像燃盡的蠟燭的燈芯。
楊益迦去做飯。第一個菜燒到一半，就聽到從臥室傳來的痛苦的喊叫。他趕緊熄掉火，奔到瑪妮床邊。
“快關上門！太嗆了，我好惡心，我聞不了油煙味！”她開始幹嘔。
楊益迦檢查了一圈，臥室的窗戶、廚房的窗戶，連同客廳的窗戶全部都開著，剛剛炒菜時，臥室的門、廚房的門也都是關著的。他仔細嗅了嗅，並未聞到臥室有什麽味道。“老婆，剛才兩扇門都是關著的，而且我只放了一點點花生油和一點點鹽，沒放其它調料，應該沒有多少油煙飄進來啊！”
“從門縫飄進來了！患上妊娠劇吐的人嗅覺異常敏感，很多味道，常人聞不到，我聞著卻特別強烈。我能聞到很濃重很濃重的油煙味。”
“老婆，你等一下，”楊益迦從衣櫃裏翻出兩條床單，把床單打濕，把臥室的門縫塞住，“老婆，這次應該沒問題了，你稍微忍耐一下，我很快就炒完菜了。”他進了廚房，把廚房的門縫也夾上濕床單，再關緊。然而，他開火還沒一分鐘，就又隱約聽到瑪妮的喊叫。不過他還是堅持把菜燒完了。
等菜晾到常溫了，楊益迦端到床邊。聞到菜味，瑪妮又是一陣劇烈的幹嘔，喉嚨灼痛，膽汁的苦味不斷上湧。"嘔——"又一波酸水沖上喉頭，“我好惡心好惡心，我吃不了菜，我只能勉強吃得下一點白饅頭。”“行，不想吃，那咱就不吃了，我熬上小米粥了，你要是啥時候餓了，吃饅頭、喝粥就行。”
“可是我已經一周沒吃蔬菜了，只吃主食，營養根本跟不上啊！我得逼自己吃一點兒。”瑪妮痛苦地往嘴裏塞了一片西葫蘆，還沒咬一下，就又吐回了盤子裏，她閉著眼睛緩了緩，又鼓足勇氣夾起了一片菜，她一邊吃一邊哭，哭了半天，才咽下去了三片菜。“我受不了菜裏的這個油味兒！”
“可是我剛才只倒了一丁丁點兒油，這樣，老婆，那我再去給你做兩個涼菜，用白水煮，只加鹽，你躺下等著我！”
過一會兒，楊益迦端來一小碗芹菜段兒和一小碗小油菜。“這次一點兒油沒加，鹽也放得很少，絕對清淡，老婆你嘗嘗。”
瑪妮吃了一口，又開始哭。又是一邊哭一邊吃，花了半個小時，三厘米長的芹菜段兒吃下去了四根，油菜葉子吃下去了一片。楊益迦又拿來一小段削了皮的黃瓜，瑪妮痛苦地咬了一小口，就再也無法逼自己吃下第二口了。
周六，楊益迦陪瑪妮去醫院做了個B超，確定了懷孕的事實。瑪妮緊張地問醫生有沒有先兆流產的跡象。“目前沒有，不過鑒於你之前有流產史，這一胎你一定要格外小心，要多註意休息，多補充營養，保證肉蛋奶、蔬菜水果和豆制品的攝入量，確保營養均衡。”針對妊娠劇吐的情況，醫生給開了一瓶維生素B12。
“讓我媽或者你媽來照顧你一下吧！不然等我周一上班走了，沒人管你了，你這孕反太嚴重了，生活完全不能自理，根本就沒法照顧自己。你不吃不喝，一個人在家，萬一昏迷了怎麽辦？旁邊一定要有一個人照應著。”
確診懷孕前，瑪妮一直忍著，沒告訴任何人，她怕萬一不是懷孕空掃興。
婆婆聽說瑪妮懷孕了，假惺惺地說：“兒子，那你可得好好照顧好你媳婦啊！我懷你的時候，反應就特別大，那感覺真是生不如死，每天比受刑還難受，很難熬的！”
“媽，我平常上班太忙了，回不了家，沒法照顧瑪妮，您來照顧她一段日子吧！”
”啊？”老人支支吾吾的，“我……我今年養了些雞，我去了，雞就沒人餵了……”
“不是有我爸嘛！再說了，雞能有人重要嗎？能有您孫子重要嗎？”
“你爸……你爸……人家不管……人家說養雞是我的事兒，不是人家的事兒。上回我去你姨家住了兩天，我總共走了兩天，雞就餓了兩天，等我回來一看，雞餓死了三只，剩下的幾只全都趴在地上不動彈，要是我再晚回來半天，保準都餓死了！”
“我爸憑什麽不管啊？雞下的蛋他不吃嗎？等冬天殺了雞，雞肉他不吃嗎？”
“吃！咋能不吃呢？他吃得比誰都歡，吃得比誰都多！人家每天都要吃三個土雞蛋。”
“那他憑什麽不管雞呢？您來吧！他要不管餵雞的話，幹脆讓雞都餓死算了！幹脆誰都別吃了！他自己不也吃不上了嗎？”
“那可不行，你爸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又奇怪又倔，他準做得出來！我要是去了，他保準把雞殺了，每天一只燉著吃掉了，他才不幫你餵雞呢！”
“那您也別管了，我爸他愛怎麽著怎麽著！您先來！”
“那可不行！我可舍不得我這些雞，我還要養著吃蛋呢！”
“您把手機給我爸，我跟他說，他看在自己兒媳婦的面子上，看在自己親孫子的份兒上，還能啥也不管？”
微信視頻那邊立刻就傳來了老頭子的聲音。“我就是不管！我和你媽這一輩子都分工明確，餵驢餵羊是我的事，雞和鵝都是她的。她不管我的事，我也不管她的事！誰都別麻煩誰！”
“爸，您倔了一輩子了！您能不能考慮一下現實情況？如今您兒媳婦懷孕了，我工作太忙了，確實是照顧不了她，才來求我媽。這不也是給咱們家傳宗接代、給您生孫子嗎？”
“你們愛生不生！你們生的孩子，將來長大了，孝順的是你們，跟我有什麽關系。等孫子長大了，能掙錢了，到那時候，我多半已經死了！我能享上他什麽福！兒子，我告訴你，我和你媽能把你們姐弟三個養大，就已經拼了我這條老命了！就已經是我們最大的功德了！你現在成家了，我的任務已經圓滿完成了，你還想讓我們幫你們更多，我們能力有限，能力就到這兒了！我們無能為力了！”
“我知道你們能力有限，我也指望你們幫我多少。但是讓我媽來給瑪妮做做飯，這總幹得了吧？這需要很大很強的能力嗎？爸、媽，我就算求你們了，瑪妮反應實在是太大了，每天太難受了，成天都在床上躺著，根本照顧不了自己，醫生說嚴重的話都有生命危險，她身邊得有個人照應著點兒。”
“噢，她難受……等你媽去了，她就不難受了？這孕期反應，是不可能轉移的！你就是把咱們家祖宗八代全從墳裏跑出來，都打發去伺候她，她該難受照樣得難受！你媽就是去了，也不能代替她難受！頂啥用啊！你媽當年生你們三個，全都有孕反，你兩個姑姑孕期也孕反過，她們不照樣頂著鋤頭下地鋤草嗎？到你們這一代，懷個孕不僅不能幹活，還得專門派一個人伺候著，這是把自己當貴妃當皇後了！”
“這一點，你爸說得倒是沒錯，我們那會兒，真是難受得下一秒就要倒地而亡了，也還在幹活兒，不幹咋辦呢？吃啥喝啥啊？”婆婆停頓了幾秒，小聲問，“兒子，你媳婦在你旁邊嗎？”
“她在臥室躺著呢，我在外面樓道裏。你們想說啥就說吧！她聽不見！”
“兒子，讓你媳婦兒堅強點兒，別那麽矯情，孕期反應一般就一兩個月、兩三個月，忍一忍很快就過去了！”
“爸、媽，沒你們想的說的那麽簡單。瑪妮現在是真的需要有個人照顧。要不然我也不會求你們了。你們說，連你們都不幫我，誰還能幫我？我還能去求誰啊？”
“找你丈母娘去，情況要真那麽嚴重，她能不心疼她女兒嗎？”
瑪妮像一只身負重傷的小鹿，半死不活地在床上躺著，她並沒有睡著。口腔裏殘留著濃烈的膽汁的苦澀，胃像是被泡在發酵的酸液裏，而後又被丟進了絞肉機，一陣緊跟一陣的痙攣和抽搐。她手撐住床，掙紮著坐起來，公婆的話早就傳進了她的耳中，她拿起自己的手機，說道： “可以，讓我媽來照顧我，那將來孩子生出來了，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都必須跟我們鄭家姓！”
手機裏突然傳出了瑪妮的聲音，把楊益迦和婆婆嚇了一大跳，還以為大白天見鬼了。公公倒是很淡定，一副“虱多不癢，債多不愁”的架勢。
“瑪妮，怎麽回事，我在外頭跟我媽視頻，手機裏怎麽有你的聲音啊？”
“你開的是家庭通話啊，我剛才看手機的時候，剛好看到了，就進來了。”
丈夫和婆婆嚇得一激靈，臉都綠了。不過，婆婆心理素質也很好，很快就鎮定下來了，賭瑪妮沒聽到他們之前的對話。
“你們別以為我開玩笑，我是說真的，如果您連來幫我做個飯都不願意，那孩子將來必須跟我們家姓！我不可能讓你們什麽付出都沒有，就躺在樹底下，幹等著摘果子。”
“你們想姓啥姓啥，姓王八都可以，只要別讓我們幫你養孩子就行！我們可沒那個能力！”
聽了公公的話，瑪妮瞬間炸毛了，像一串被引爆的□□。“你這說的什麽混賬話？連自己孫子都罵？他還沒出生呢，現在在我肚子裏只有芝麻那麽大，你就用’王八‘這樣的詞來損他！你太過分了！哪有你們這樣當爺爺奶奶的？看看人家別人家的爺爺奶奶都是怎麽當的？把自己的孫子孫女寶貝到不行，恨不能把世界上最好的東西都搬過來擺面前。你們呢？對自己的孫子一句祝福的話都沒有！”她越說越激動，情緒漸漸失控， “楊益迦，你聽到你爸說的話了吧？他同意孩子跟我家姓，你們都記好了，到時候可別財神爺翻臉——不認賬！”
“愛姓啥姓啥去！他姓刀子姓棍子，流的也是我們楊家的血！”公公的聲音很低， “別人家的公公婆婆好，那你去別人家當兒媳婦去啊！我們不攔著！我們楊家的大門隨時敞開著，你隨時可以走，”公公漲紅著臉，說到後面，又低聲嘟噥了一句，“看看有人娶你嗎？看看別人家要你嗎？”
“你說話太難聽，太沒素質了！你就是個缺德的死老頭！為老不尊！我以前都不知道你們竟然是這樣的人，虧我那些年還一聲一聲地叫你‘爸’！”
“你愛叫不叫，反正你又不是我生的，我也不稀罕你叫！”公公指著屏幕上的瑪妮，轉頭對婆婆“餵”了一聲，又從手機另一頭喊了兒子的名字，“你們看她吵架多有力氣，哪像個照顧不了自己的！還說自己孕吐嚴重，估計都是裝的！”
”我真是想不到，你們家竟這樣對待懷孕的兒媳婦，一句貼心的話沒有，一點關心都沒有，一點長輩的責任不願意承擔，還盡說難聽的話刺激我！你們太缺德了，我今天真是開了眼界了！
這樣的局勢可讓楊益迦為難了，他一直在勸說，卻無濟於事，沒人聽他的，他的聲音完全被激烈的爭吵聲湮沒了。他跑回臥室，想讓瑪妮閉嘴，瑪妮正在氣頭上，哪裏停得下來，他試圖奪走她的手機，瑪妮左閃右閃，閃到一邊去。為控制局面不朝著更惡劣的方向發展，他“啪”一下掛斷了視頻通話。然而他的動作只讓他自己退出了，並未能終止全體通話。瑪妮的手機上，依然傳來楊爸的聲音。
“哎呀！你們別說了！我求求你們了，一家人，吵個什麽勁兒啊吵！爸，你也閉嘴吧！瑪妮剛懷上，胎兒現在在肚子裏還不穩定！她情緒這麽激動，很危險的！我給你們跪下了！”楊益迦真的在地上跪了下來，雙手把地板拍得“咣咣”響，嘴裏“啊啊”地叫喊著。
瑪妮頭一次見丈夫有如此抓狂的舉動。很明顯，他情緒崩潰了。她嚇壞了，趕緊結束了通話。“你怎麽了？”
楊益迦還沈浸在瘋癲中，他又“啊啊”喊叫了一會兒才停下來。
“你嚇壞我了，你剛才發什麽瘋啊？”
“我不發瘋，你們能停嗎？你們是想逼我死嗎？我讓你掛電話，你聽了嗎？他說話就那樣，你當沒聽見不就行了嗎？你懷著孕，你跟他較什麽真兒！你就是不考慮你自己，也得考慮考慮孩子啊！”他跪在地上，喘著粗氣，眼神裏是萬念俱灰。
“吵架是我挑起來的嗎？但凡你爸有點素質有點教養、說話別那麽難聽，我能跟他吵起來嗎？你怎麽不去說你爸啊！”
“我說了，他聽嗎？你們誰會聽我的？你們一個比一個厲害，誰都不肯讓步。吵架有什麽用？吵贏了，天上能給你掉下一千萬還是咋的？”楊益迦扯著嗓門兒。
“你跟我說沒用，你把你現在跟我說的，一字不差地跟你爸說去！你去教育你爸去！我有文化有素質有家教有涵養，我長這麽大，從沒跟人口角過。我明顯是非，我通情達理，誰要是跟我吵架，那百分之一萬是他的不對！你別教育錯了對象！”
“好！你是說我爸沒文化沒素質沒涵養，是吧？你現在懷著孕呢，我先不跟你爭，你對……你現在說啥都對！”楊益迦用袖子揩了一下臉，起身朝門口走。
“你要幹嘛去？”
“出去買煙去！抽煙去！”他語氣決絕，頭都不回。
“你不是不會抽煙，從來沒抽過煙嗎？”
“以前是不會，從今天開始就會了！”
“你不是不喜歡香煙味兒嗎？聞到煙味兒就生理性地難受，你抽個什麽煙啊？”
“別人都說壓力大了、心裏煩了，抽煙特管用，我去試試！”
“你別出去了！我不想讓你抽煙！”
楊益迦沒理她，摔上門就走了。
瑪妮絕望地看著門口被對流風扇倒的的掃把，她越想越氣，又撥通了婆婆的電話。“咱們今天好好把賬算一算，看看你們欠我多少！我嫁到你們家七年了，我一直把你們楊家的每一個人，包括楊家的每一個親戚，都當做自己的家人去關心去照顧。我把你們當作我的親爸媽，甚至有時候比對我自己的親爸媽還要好，給你們買的衣服比給我爸媽的都要貴，給我爸媽買的吃的用的，也從來都一樣不少有你們的份。90元一斤的堅果，我自己都不舍得吃，我會給你們買。我要求我自己要向親生女兒那般對你們貼心，我以為你們也會把我當家人，也會真心對我好。要不是上次回去找你們借錢，還有這次懷孕，我真想不到你們會這樣對我。我從來沒跟你們要過什麽，你們也沒給過我什麽。我腦子被驢踢了我傻不拉幾的，我都不看看你們的德性，我就對你們好。我給你們買吃的買穿的，看看你們家裏的電器有幾件不是我買的？如今只是想讓你來照顧我一下，你們就說了這麽多難聽的話！”
“是你買的，那你來搬走！我們自己也能買得起！你別覺得你給我們花了多少錢，就想讓我們給你幹這幹那的。”
“你買得起，那你怎麽每次都不自己買呢？每次東西壞了，都不停地在我面前提這個事兒，一次又一次地暗示我給你們買。我多久不給你們買，你們就能說多久。直到我把東西給你們寄回去了，這個事兒才能翻篇！哪個家具、電器壞了，你們不是這樣？”
“即便是你給買的，那也是花的我兒子的錢！”
“我掙得比你兒子多，這個家有超過一半的錢是我掙的，你給我搞清楚了！”
“那又怎麽樣？即使我兒子一分不掙，你掙的錢也要劃歸到夫妻共同財產裏！他掙多掙少，都有他的一半！所以你給我們買東西只是借花獻佛！你不買，我兒子也會給我們買！你還想讓我們感激你，還想讓我們感動？”
“你們想多了！如果我不買，你兒子肯定是不會給你們買的。每次給你們買東西都是我主動提出的，你兒子不僅不讚成還反對，他說我們也不寬裕，讓我不用總給你們買東西。他都不讓我給你們買衣服，說農村人又不應酬，整天待在村裏，又沒人看，不用穿得那麽好，有幾件舊衣服穿、能保暖就行了！買堅果我也是背著他買的，要是他知道的話，準不讓我買。他覺得饅頭就燴菜，能吃飽肚子就行了，在他看來，給你們吃堅果純屬浪費！還有上次給你們買電視，也是在我極力主張下，才買了的。他認為你們有手機，想看什麽可以從手機上看，手機上什麽都有！他根本就不讓我給你們買電視！是你們不停地在我面前叨叨、叨叨，我看你們確實想要一臺電視，才不顧他的反對，給你們買的。”
“誰信你的話？我兒子身上留著我的血，他對我們，能比不上你一個外人？你想挑撥我們父子、母子之間的關系，可沒那麽容易！”
“外人……呵呵……外人……這個詞你們終於說出來了！是啊！我的的確確是一個外人，我就是把我的心、肝兒、肺全挖出來，煮熟了給你們吃，在你們眼裏心裏，我也依然是個外人！我他媽的就是個傻逼！我閑得蛋疼我沒事幹，我對你們兩個良心讓狗吃了的、又窮又蠢的老家夥好！以後我鄭瑪妮要再給你們花一分錢，我五馬分屍不得好死！”
“你以為我們稀罕啊！你還以為你是救世主是佛祖，我們全家的好生活全都仰仗你啊！你沒嫁進來之前，我們一個個不照樣活得好好的，缺吃少穿了嗎？我們都餓死了嗎？不要把自己想象得那麽偉大。你嫁沒嫁進來，我們的日子都是這麽個過法。不會因為有你或者沒你，有什麽影響或者改變。是你把你自己當神仙了！”
上面的那些狠話多是公公說的，他早就把手機從婆婆手裏搶過去了，很明顯，婆婆對老頭子的言論是讚同的、默許的，因為她就在公公旁邊站著，聽著兒媳和老頭兒針尖對麥芒的爭吵，一旁的她默不作聲，還有些得意。只有在聽到瑪妮說以後再不給他們花錢了，她才著急起來，伸手跟公公搶手機，責怪道：“老頭子，你別把話說得那麽絕對！咱倆不會網購也不會選東西，以後還是需要瑪妮幫忙的。”
“你沒有兒子沒有閨女嗎？他們不能幫你買嗎？非要求她？”公公反問婆婆，“我跟你講，撤掉她，咱照樣過得美！”
上次借錢事件後，婆婆知道自己和兒媳的關系鬧僵了，有些後悔，畢竟她也知道自己親生的三個孩子對她並不比瑪妮更貼心，所以她有意找機會和瑪妮緩和關系。她又一次瞅準時機，才從公公手裏奪走了手機，她跑到院子裏，腮幫子貼上了兩片笑容，像秋天一踩就碎的幹枯落葉，“瑪妮，你爸剛才說的胡話，你別往心裏去！他嘴毒，但是心眼兒不差！他罵得狠，說明他是把你當親生女兒在罵。我們一直把你當親閨女，你看你多貼心，給媽買的那三節不銹鋼蒸屜，質量真好，用的鋼是又厚又亮，放在我那口鐵鍋上，大小也剛好合適，蒸饅頭蒸包子都特別方便，就是買得有點少了，你再幫媽買兩節，還是要同樣的尺寸，這樣的話，五節蒸屜摞在一起，一次能蒸四五十個包子，省電還省炭。”
“還給我當媽？你要點兒老臉吧！你每次回去，你連頓飯都不想給我做！還有，剛才你男人罵我的時候，你站在一邊兒聽了個心滿意足，現在又想油嘴滑舌騙我繼續割肉抽血給你們喝！”
“瑪妮，你可別冤枉媽！媽剛才去院子裏趕野貓去了，可沒一直聽著！要是我在旁邊，能讓他一直說你嗎？”
“你可真是個好演員啊！真會演戲真會撒謊！剛才你老漢說那些難聽的話的時候，手機屏幕好幾次對準了你，你那滿足的的表情我看得清清楚楚！”
胃裏巨大的惡心感一陣又一陣地湧來，從未間斷，這會兒那種感覺更加強烈了。瑪妮掛掉通話，雙手捂住胸口，那下面是加速狂跳的心臟。她緊咬著牙關，身體發抖，想哭，卻極力地忍著。
等楊益迦回來，一進臥室，瑪妮“噗”的一聲，往床上吐了一攤。她起身跑進衛生間，接著又是一陣吐，等吐完了，漱了嘴，又虛弱地扶著墻回到臥室門口。
楊益迦正在處理床上的穢物。
“你出來！你身上有煙味，你為什麽這麽對我！”
“我怎麽你了？我……”
“你知道我聞不了任何異味，你還去抽煙？”
“我忘了！剛才你們吵得我頭昏腦漲，我腦子死機了，我哪能想到你不能聞煙味兒啊！再說，我又沒當著你的面抽，我抽完煙，往家走的這200米，身上的煙味兒也早散盡了吧？怎麽你還能聞得到啊？”
“我跟你說過，我現在嗅覺很靈敏，常人聞不到的味道，我聞得清清楚楚！”
“對不起，我下次不抽了！”楊益迦從臥室出來，把外衣脫掉，扔到了入戶門外。
“你們家的人怎麽都這樣！你們都太過分了！”瑪妮倒在床上哭。
“這關我們家人什麽事啊？你說我就說吧，扯我家人身上幹什麽？”
“你爸媽剛才說話，你又不是沒聽到！你覺得他們不過分嗎？你出門以後，他們還說了更難聽更無恥的！”瑪妮抽噎著。
“你懷著孕，你跟他們生氣幹什麽！農村人，他們就那個文化水平，你指望他們能說出什麽高水平的話來！”
“不會說話，就可以罵人嗎？”
“人家怎麽就罵人了？人家罵你什麽了？”
“你爸說等生了孩子，姓王八姓刀子姓棍子，這不是罵人是什麽？”
“都是話趕話，才說到那兒了！他嘴笨，他不會說話，你別跟他一般見識行嗎？你何苦讓自己難受呢？”
“你們果然是一家人，我都懷了你的孩子了，你說話還護著你爸向著你爸。鬧了半天，只有我是個外人！我真是個傻逼，到現在才明白這些！我感覺我為你們家生孩子，實在是太不值了！難怪前兩個孩子都沒保住，現在看來，那兩個孩子真是太聰明了，看你們家人的德性不好，他們不想往你們家投，所以就選擇在肚子裏夭折，又跑去別人家投胎去了，他們寧願做流產手術的時候被碎屍萬段，也不願做你們楊家的子孫！”
“鄭安妮，我看在你懷孕的份兒上，一直忍著你，你別太過分！”
“我過分？你忍我？你怎麽不看看你爸媽多過分，怎麽不看看我是怎麽忍你爸媽的？”
“我媽她願意來就來，不願意來就拉倒，我也幹涉不了她，我總不能把她綁來吧？你至於跟我過不去嗎？她不來，咱們再想別的辦法！你在這兒生悶氣有用嗎？”
“行！讓你爸媽走著瞧吧！我這輩子要再對他們好，天打雷劈了我，也天打雷劈了他們！”
“人家本來就沒要求過你對人家們好，一直都是你自己主動要對他們好的！人家根本就沒指望過你！”
“真不愧是一家人啊！兒子、老子說的話跟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行……好……是我這個臭傻逼自作多情！”瑪妮精神失常了似的，傻笑楞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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