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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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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神劍出世的那一瞬,三破的氣息在青丘王城內憑空消失了。

葉秋默然望著三破身形消散的地方良久,似是確信了他並非使詐而是被某種外界力量再度鎮壓,這才緩緩將淡漠鎏金的龍目移向了昏黑的天宇。

由冥照斬裂的天縫仍不知停歇地噴湧著密集可怖的魍魎。

這些久困於三界狹縫的惡靈爭先恐後地爬擠出來,伸展骨翼呲裂獠牙,面容詭異且猙獰,墜落時像極了傾盆的黑雨。

孤軍奮戰的狐帝堅守至今,早已不似先前沈穩自若。他的身體傷痕累累,有些更是深可見骨發黑潰爛。即便如此,他的眼睛依然緊緊捕捉著每一只魍魎的飛行動向,玄黑的狐火絲毫不敢松懈地竭力焚灼目光所及的一切。

可再渾厚的妖力也有透支殆盡的一刻,再集中的精神也有潰不成軍之時。

這群智力低下的惡鬼似乎同樣感知到了三破的消失,紛紛大張嘴巴發出狂躁淒厲的尖嘯。在攻擊驟然猛烈的勢頭下,狐帝竟因一時難以招架而被黑潮徹底淹沒。

惡鬼之潮頃刻若瀑布川流,直瀉而下。

黃少天見勢不妙急忙趕回昏迷不醒的喻文州身邊,正打算將人抱起前去搭救老狐帝。見葉秋一直負手立在文州身邊不遠處遙望天空,不禁多嘴問道:“你不幫忙嗎?”

“青丘之事,本就與我無關。”

葉秋這冷淡至極的回答反倒讓黃少天說不出什麽不是來。

對於誕生於洪荒之初的龍族來說,滄海桑田亦不過眨眼,何況小小一狐族須臾的覆滅。

黃少天撇了撇嘴,也不再自討沒趣,拔腿就要走,結果不等邁開步子又被葉秋突然叫住:“等等。”

眼見神情淡漠的閻君走上前來,將一個精致的玉鐸塞進文州的手心,黃少天不由疑惑道:“這是什麽?”

“物歸原主。”

葉秋不說還好,說完黃少天才發覺,這玉鐸分明就是蘇沐秋原本要送給葉修的那一只。

黃少天平日裏看著粗心大意的,心思卻是極其敏銳,下意識便奇怪道:“你不想讓文州召喚老葉?為什麽?我可不記得你們兄弟之間有什麽嫌隙。”

葉秋本並不想回答黃少天的問話,可想了想接下來還有要囑托他的事,索性避重就輕地轉移了話題:“他來不如我來。你不是急著去搭救狐帝?”

黃少天瞇起眼,直覺葉秋一定在隱瞞什麽,可又看不出。

就在他猶豫著究竟是追問到底還是去阻攔那泛濫成災的魍魎之時,銀光加身的孫哲平忽如奔雷走電疾掠蒼穹,一劍輪舞立掃數十只鬼魅。

“看來用不著我了。”黃少天嘿嘿一樂,正想對葉秋實行死纏爛打,靈感微動,頓時感知到四股正朝青丘火速奔來的強大力量。

“你的麻煩要來了。繼續停留在這裏對你和他都不妙。青丘的殘局自會有七星收尾,你最好現在就帶他離開。”

葉秋輕瞥了一眼已有蘇醒征兆的喻文州,難得好心出言提醒,卻是聽得黃少天頗為郁悶。

“你巴不得我快點走好不煩你吧?你會現身在青丘,肯定有問題。”

“這個給你。”葉秋全然無視了黃少天的猜疑,自掌心聚出一小團純白的魂火,“若他日七星為難於你和喻文州,就將這個交給破軍。”

“破軍?那個耍鐮刀的恐怖家夥居然魂魄不全?!”

黃少天被動地接過這鮮活躍動的魂火,瞪著眼睛似乎極為詫異。

“記得,你若想喻文州平安無事,就絕不能再踏進蒼山一步。”

“哈?蒼山怎麽了?餵把話說明白再走啊葉秋!餵!!”

葉秋說罷便消逝在漸息的幽藍鬼火之間,獨留下一頭霧水的黃少天原地咆哮了片刻,眨眼也跟著離開了青丘王城。

七星餘人前來搭救時,孫哲平已經殺紅了眼。一貫的沈穩冷靜不再,面對如潮水一般蜂擁而上的魍魎妖邪更是戾氣加身大開殺戒。

王傑希下意識回望了一眼王城之內,見窮奇的蹤影徹底消失才暗自松了口氣。

心細如他,幾乎在被攙扶著趕到孫哲平身邊之時就發覺廉貞口中咆哮的招式不再是過去的名字。手中那柄半妖半神的神器重劍有妖異又詭魅的流光往覆閃爍,亦如往昔常伴在他身邊形影不離的那只九尾妖狐。

玉衡·清平樂。

很快意識到什麽的王傑希明顯怔了一下,幾度張口卻統統梗在心頭。為了這天下蒼生,張佳樂不是第一個犧牲者,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王傑希難掩憂慮地環顧了一下周圍,武曲和文曲巧逢混沌蘇醒已是元氣大傷,破軍和巨門更因遭遇燭龍葉修一昏迷一重傷。他不知道下一個從他身邊消失的會是誰,也不願細想。

可他卻清晰無比地知曉,哪怕多了孫哲平手上這源自北冥的神器,他們對上闇息三破的勝算仍是寥寥無幾。

思及此,王傑希的心不由更加沈重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雷霆止息怒風消寂,燦金的日輪從逐漸閉合的天縫之後顯露輪廓。

幸存的狐族百姓們從破瓦頹垣間艱難地走出來,望著昔日氣勢恢宏、繁榮熱鬧的家園凡十損九,紛紛濕了眼眶屈膝跪地,重重朝地上猛然叩首。

“謝巫女大人!謝七殿下!”

在這破碎哽咽的、此起彼伏的喊聲裏,無垠的漆黑被希望的薄紅所取代,天亮了。

玎玲——

夢境中那明晰又清脆的擊玉聲再一次幽幽回蕩,仿佛在催促著誰一般,風將紅葉盡都吹下了枝頭。

“紅蓮業火乃是至臻至純的陽明火,以你凡人的魂魄和身體是挨不住的。切記萬不可擅自動用窮奇之力,若是一意孤行,輕則肉身成塵,重則魂飛魄散。”

蘇沐秋的指腹細細摩挲著喻文州隱隱不安的臉,深邃的眼眸裏是喻文州從未見過的憂郁與哀傷。

“文州,從沈睡阿修的那天起,我就已經沒有辦法回頭了。”

“可唯有你……是我算盡一切也沒有料到的變數。”

“對不起。”

喻文州眼見著蘇沐秋的手頹然垂下來,心裏沒來由地一慌,他明知道蘇沐秋已經死了,明知道這不過是蘇沐秋的幻象,卻還是下意識想要伸手去抓住他。

蘇沐秋罪孽深重的眼神。那略顯無力的話語。

就像是今生今世兩人之間的最後一次訣別。

“為什麽要對我說對不起?你到底要做什麽?蘇沐秋……蘇沐秋!”

喻文州嘶喊著蘇沐秋的名字從草地上驚坐而起,心頭籠罩的酸澀與驚惶仍揮散不去。

“文州你……你怎麽哭了?”

黃少天就守在他的身邊,見那透明的淚水自文州的臉龐無聲下落,也跟著慌了手腳。大風大浪都能硬挺過來的兇獸哪兒見過這場面,他只得心疼懊惱地把此刻顯得格外脆弱的文州擁在懷裏,用手指抹去那些摸上去溫熱濕潤的水珠。

喻文州其實想說很多話,他想告訴少天在蘇沐秋走的那天他並沒有哭。

那會兒的他習慣了被人拋棄,總覺得早晚會有這麽一天。

只當是蘇沐秋同幼年的父母一般,畏懼他厭倦他,所以找個緣由就躲了起來,再也沒有回來。

可這一次,就像是真真切切地接受了蘇沐秋已死的事實,那個人的溫柔與和善一股腦地溢出來,再難欺騙自己。

蘇沐秋是真心待他好。

而他也是真的失去了視如至親的那個人。

可他動了動顫抖的唇瓣,只得苦澀地扯開嘴角,自嘲道:

“要說對不起的人,是我才對吧?我竟會以那樣惡意的想法揣度你。”

黃少天沒有說話,他已然感覺到文州情緒的緩和,見他泛紅的眼眶再沒有那些金貴的小水珠往下掉,才略帶猶豫地詢問道:“那只小狐貍和雲秀被埋進山裏去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喻文州深吸了一口氣,水濛濛的眸子望向神情凝重的黃少天繼而重重地點下了頭。

舉國縞素,萬民服喪。

送葬的隊伍擡著兩個空棺材浩浩蕩蕩地向青丘最秀美的山坡行進。紙銅錢洋洋灑灑漫天飄散,做了入秋以來第一場冷徹心扉的飛雪。

周澤楷還是沒有醒過來,王傑希忙著照料他,連同放不下心來的江波濤一起留在了王城臨時搭建的居處。整個狐族的祭奠隊伍裏,寓意鎮邪的廉貞星君孫哲平失魂落魄地壓在最前方開路,而武曲星君韓文清和文曲星君張新傑則臨時作為九天的代表,亦步亦趨地守在悲痛欲絕的狐帝左右。

沙土一把一把埋起木棺,楚雲秀的遺物被狐帝有意安排放進了葉風城的棺木中合了葬。而孫哲平則佇立在張佳樂的墳冢前,盯著那一片空白的青白石碑,目光空洞渙散,久久沒有言語。

“樂樂的碑,便由星君來題吧。”

一夜蒼老的狐帝沙啞著嗓音說罷,轉身蹣跚離去,似是不忍再看自己最後一個兒子的墳墓。

已然如行屍走肉的孫哲平在原地靜默了良久,忽然眸光一凜提劍上書,蒼勁有力地刻下了“愛妻張佳樂”五個字。

鏘地,玉衡劍自他手中脫落砸在地面。

拂手間仙光暴漲,裹身的素衣頓時染作大紅的喜服,銀雷引天而下落於孫哲平的喜袍邊滾出龍鳳呈祥的金絲繡樣,人撲通一聲跪在了張佳樂的碑前。

“一拜天地。”

孫哲平沈聲喊道,俯身叩首。

“二拜高堂。”

孫哲平起身再叩。

“夫妻對拜。”

孫哲平站起上前一步,跪下,緩將額頭抵上那冰冷的碑面。

“廉貞星君夫人張佳樂,今葬於青丘淮樂山。從今往後,再無人能分開你我。”

正巧趕到的黃少天同喻文州立在林間暗處無聲地見證了這一幕,到底沒有上前打擾。

“想不到猙那家夥也會這麽癡情。”

“猙?”

“廉貞的原形啦。有點像凡間的獵豹,尾巴又多又長。”

喻文州看了一眼神情恍惚的孫哲平,又看了看距離小狐貍不遠處刻有兩個名字的高墳,眼簾忽垂,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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