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紛紛揚揚的紙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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紛紛揚揚的紙牌

出版社的會議室,小婷老師把水杯放下便離開,不小心灑出來一些,好險沒有潑到筆記本電腦上。水漬在仿木的塑料桌子上慢慢地往回縮,最後變成一顆顆露珠。

林辜月伸手挪開電腦,袖子立即碰濕了。

另一邊,她歪頭夾著手機。暖氣開得太足,臉蛋紅撲撲的,倒更濕潤。抽出紙巾,擦著桌面,笑咧咧地說:“……六個小時哪裏算什麽時差呢?在哥德堡就那麽幾天,說實話我都在過北京時間。做喜歡的事情的時候可以一天都不用睡覺。”

葉限在電話裏也笑:“結果等會兒就在飯桌上睡著了。”

“怎麽會呢,和你吃飯誒,”林辜月故意停頓了很久,“當然也是我喜歡的事情啦。”

葉限停頓了更久,無可奈何地嘆氣:“總覺得你比我想得更狡猾。”

“怎麽回事,這幾天每次和你打電話,你都要這麽評價。”

“對啊,就好像你每次都知道說什麽就能讓我開心,但一定會強調說出口。所以還不是狡猾嗎?”

“才不是,是因為你比較好騙,隨便說兩句就好了。”

“你在騙我開心咯。”

“沒有,我可真心了。”她意識到自己一直在擦桌子,原來很仔細聽一個人聲音的時候,真的會完全無視手頭發生了什麽。她把紙揉成一團,撐起臉:“一會兒吃什麽?”

“你沒有吃過的東西。”

“在雲江市嗎?那不存在。”

“當然有了。”

“我會好好期待,對了,今天我可是盛裝打扮了!”

“是嗎?應該是《兔子坡》的文化衫吧。”

“不是……”

“那就是《長襪子皮皮》的。”

“根本不是!你太不了解我了。好了,不說了,我有事先掛了。你也記得盛裝出席,這可是我們第一次……嗯,一起玩。”

小婷老師重新進來,看著她趴在電腦前,那副傻樂的樣子,“嘖嘖”兩聲。

她情真意切地解釋道:“我正在為《童話森林》即將覆刊幸福中。”

小婷說:“誰問你了?此地無銀三百兩。”

“是真的,我剛剛認真讀完了大部分的選文,和十年前相比也不遑多讓,太出色,辛苦小婷主編。”

“就是不知道現在小朋友還會不會讀這些了。覆刊籌劃了這麽久,其實沒準說砍就砍。”

“不管怎樣,總會有些人命中註定讀到的這些故事。”

小婷知道她絕不在這話題上耍滑頭,忽然有些感慨,粉飾情緒地揮揮手:“好啦好啦,雖然是臨時叫你來,但快點幫我繼續挑文章,第一期好重要,我很需要你的想法。”

林辜月猶豫起來,紙團在手掌下滾了一世紀。

大約一個小時後,吳棲也來了。她則把光標滾到其中一篇,說:“誒,這篇的構造其實和《梧桐樹莊園》很像,就仿佛是為了彌補《梧桐樹莊園》的結局而寫的。應該是吳棲阿姨的粉絲吧?”

吳棲說:“我寫的結局就真的那麽糟糕嗎?我想想,前陣子在省圖的活動,也有個工作人員,私下代表好多讀者問我為什麽寫這個結局。”

“那位應該是我朋友。我們小時候經常一起看雜志呢。她很喜歡看書和寫詩,所以後來,她有高薪工作可以選,但還是去了離書本最近的地方。”

“是嗎?真沒想到,我是不是該讓凱斯威爾覆活呢?。”

小婷喝了口水,說:“吳棲老師,那些讀童話的小孩全部都長大了啊。”

“看來遲啦。”

林辜月趴得更低了,眼睛註視著屏幕。

“不過,那些覺得故事有缺憾的小孩,一定都在成長過程中,反覆地幻想,反覆試著彌補和延續。就像這篇一樣。”

葉限發來的地址在一個公園,從出版社出發只要十分鐘。他問要不要來接她,她望望一片晴朗的天空。他們真是選了個好日子約會。

她說:“我自己曬太陽走過去就好。”忍住沒說,其實是想多偷偷享受一下即將見到他的雀躍。就連快要見面的時間,都無比美滿。希望今天可以過得慢一點,再慢一點。

林辜月遠遠看到他坐在樹下,來不及多打量他的模樣,一窩小孩子各舉著玩具,湧上前,把他圍住,嬉笑的聲音到這裏也聽得見。

過了一會兒,他的臉從小朋友的腦袋上露出來。她飛跑過去,大衣被風吹開,像翅膀一樣張開,擠進去,挨在葉限身邊。

“好咯大家,我可以借走這位先生一下嗎?請把時間還給我們喔——”

小孩們嘴甜地道:“我們可以跟你們一起玩嗎,姐姐。”

“不可以哦,因為我們要坐宇宙飛船回到母星啦,飛船的射光會把你們的臉全部都撓花的。以後所有人都變成小花貓了。”

“那可以告訴我們你們去哪個星球嗎?”

“伊麗莎白星球三號。”

“我們以後也可以去那裏玩嗎?”

“當然了,這是邀請函。”

林辜月掏出好幾張從出版社順來的明信片,挨個分發。難得一群小孩都算乖巧,興致缺缺但聽話地離開了。葉限眼裏含笑,溢到了嘴角。林辜月看著他模樣,不稀罕地揮揮手:“好老土的忽悠臺詞,不過我一直好想講一次。”

“如果是從你的嘴裏說出來,那就很新鮮啊。”

林辜月聞聲,忍不住睫毛簇擁,整張臉都是被太陽熱心光顧過的樣子。她說:“你也好狡猾誒,總說讓我開心的話。”

她脫了外套,露出裏面的衛衣。

葉限瞄了一眼,嘁聲:“我難道還不了解你嗎?”

林辜月拽著衣擺拉長印花,理直氣壯地說:“根本不是《兔子坡》和《長襪子皮皮》,是《綠野仙蹤》!”

葉限認輸道:“好,我確實還不夠了解你。”

“我可是盛裝出席了,那你呢?”

葉限不說話。林辜月忽然註意到他的發型,掰過他的肩膀,眼光閃轉。

“你噴了發膠嗎?”

他立刻紅了臉。也脫了大衣,指著胸膛的卡通圖案:“盛裝出席在這。我都猜到你要穿什麽衣服了。”

“但你確實噴了發膠呀。”

“是啦,噴了。”

“你該不會,那天晚上其實什麽都不記得了,光記得我說你漂亮了吧。”

葉限沒否認也沒承認。林辜月眼睛快笑到快不見了。他抿抿嘴,有點委屈道:“辜月,你不要笑我了。”

她捂住眼睛,轉過身:“好啦好啦。我不看你了。”

“開玩笑的,你笑吧。”

他從身後拿出一個保溫箱,打開來,冬日的微風頗有情意地拂過表面,把食物的香氣送到林辜月的鼻尖。她最先聞到松露蝦仁的味道,然後在餐籃裏還看到烤羊排和三文魚三明治,目不暇接,眼中又紅又綠的。

“都是你做的嗎?”

他掀開一角:“這個餅幹不是,正好有朋友去比利時,就拜托他再帶一點。先前的你應該已經吃完了吧?”

“嗯,但其它真的是我在雲江沒有吃過的!認識那麽久,這是我第一次吃你做的飯。”林辜月咬了一口三明治,扁著嘴巴,說,“謝謝你,好好吃。”

“但你是不是忘了點什麽呢?”

“啊?”

“那個晚上,我也不是只記得那麽點事情。”

“噢——”

林辜月慢條斯理地放下三明治,擦擦嘴,張開雙臂。

“葉限,我好想你。”

她刺刺的頭發刮蹭到他臉上,一陣癢意。他把鼻子埋低,低進她的肩窩,摟住她的腰背,感受她在他懷裏柔軟而有重量。常常越是逃避,生活這個詞的本身就越被林辜月這三個字所定義。不如迎面,朝向她,奔向她。所幸他最愛的她也愛他,總算擁有新生命。

“辜月,我好想你。你說十二點才能來,我十一點就在這裏等你了。”

“下次不要那麽早啦。”

“可是我從昨天就開始想見你。”

“原來戴手套的小狐貍也是麥田裏的小狐貍。”

保溫箱寄存在公園行李櫃,他們排隊買冰淇淋。是有名的店,人頭整齊排列,五顏六色的羽絨服像海洋球。他們有說不盡的話,站在最末端也不嫌累。林辜月記得鄭克說的那句——

“在茶杯、車輪、牙膏裏。”

對她而言,還在野餐籃、卡通衛衣、冰淇淋裏。明明是第一次約會,她產生了上一世就這麽吃飯排隊過日子的錯覺。也奇怪,她根本不迷信那一套。能過好這輩子就好了。他們的這輩子。

“我吃開心果吧。”

“不是草莓了?”

“那個開心果餅幹就很好吃啊,我可以嘗試新鮮東西。”

“我還是巧克力吧。”

林辜月不聽他意見,直接點單,取好冰淇淋,塞了一個在他手裏。

他問:“也是開心果嗎?”

“是呀,和我一樣。”

林辜月無端想起從前跟在鄭克和宋等等後頭逛街,她是見過別人約會的,他們會特意買不同的甜品和飲料分著吃。她忍不住把自己和葉限套入那個模版。臉迅速熱起來。哎呀,真不該買一樣的口味。

她扯開話題,順帶也扯開自己腦袋裏那片火燒雲。

“這次住的酒店,附近有一家專做開心果口味的面點店。吳棲非常喜歡。下次帶你嘗一嘗吧。你覺得巧克味好吃還是開心果味好吃?”

“還是比較習慣巧克力。”

“你不要習慣,你要喜歡!”她咬了一大口,鼻尖沾了冰淇淋,繼續義正嚴辭,“以後給你買不同口味的好啦。”

葉限的目光在她臉上的某一點短暫聚焦。

他莫名啞巴,悶悶了一會兒,說:“你會帶我去哥德堡嗎?”

“你都在看機票了呀。”

“我的意思不是,一天、兩天,像洛杉磯陪你過生日的那種。更長一點。我查了我的護照逗留期,是九十天。”

“葉限,哥德堡很無聊噢。”

“有你在怎麽會無聊呢?”

林辜月的睫毛軟塌塌的,也快粘上冰淇淋了。

她剛要繼續開口,他突然轉過身,低下頭,掌心覆著她的後頸。愈來愈近。她的面孔如同一個卷軸,周圍的景色以她為中心,向葉限徐徐展開。花、樹、路,旋轉作一團充滿大色塊的暈影。她的臉也似乎只剩下鼻尖的一小點兒冰淇淋。

他到這一步就卡住了,對剩下的事情沒有頭緒。

葉限躊躇半晌,輕輕念:“辜月,你能閉上眼睛嗎?”

“誒。”

“總之閉上吧。”

“好。”半秒後,“閉上了。”

究竟過了多久,林辜月不知道。冰淇淋融化,流進她的指甲縫,接著是指縫。她覺得自己偶爾浮到雲朵上,離天空好近;偶爾沈在地底,要開出燦爛的花。所有百無聊賴的等待時光,都像指紋一樣,細細地摸過去,越摸越擴散,最後像千年樹的年輪。

但是葉限什麽也沒做。她睜開眼睛,他定定地望著她,無限悲傷。

“辜月,我為什麽覺得你離我特別遠呢?”

她擦擦手,抹抹鼻頭,舔了一口化在甜筒上的冰淇淋,挽住他的胳膊。想想也不對,拉住他垂落的手,十指相扣,仰起頭:“現在呢?”

他楞楞,然後笑起來。

“好一點點。”

“什麽嘛,騙我牽你。還是你更狡猾一點。”

他們回到樹下,鋪在地上的野餐毯被那些陌生小孩當披風玩,輪流當妃子大演後宮戲,一會兒再跳戲到鬥牛場,來了個西班牙的異國公主入宮。那公主轉過頭看見他們,大聲提醒,小演員們如夢初醒,頗為恭敬地疊好毯子還回來。

林辜月方才一副入迷的表情,葉限看看她,揮手說:“你們拿去玩吧!”

他們坐在長椅上。遠處孩子們的笑聲幾乎頂破了天地,一只金毛和一只薩摩耶闖進他們的戲劇,孩子們來者不拒,只圖戲劇。牽起狗爪,點著狗腦袋,挨個指名為狗大臣,狗二臣。接著又演起了權謀劇,誰殺死了國王。誰成想,是上一出戲剛入宮的西班牙公主。

公主涕淚橫流地求饒,狗們汪汪吼叫,林辜月笑得直不起腰。

下午的太陽斜照,領子和後背都暖呼呼的。她看到她和葉限的影子不規則地躺在地面。鴿子成群地從頭頂路過。她的心恍然一動。

“這次不是好像,而是真的。”

戀人。不止在路燈下,太陽下,有光亦或無光,統統都是真的。

她指著他們的影子,偏頭看向葉限。

葉限靠在椅背,手裏莫名有一本厚厚的素描本,彎彎眼,朝她翻面。白如反光的紙上,躍然出現的是他們淺灰色的影子。仿佛一大叢樹葉落在地上,又被溫柔的大雪覆蓋,恰恰好好能勾勒出一對年輕愛人的形狀。

畫上的影子與她眼睛所見一致。她感覺像做夢做到極致,在現實生活中也能產生即視感。或者是實體化的海市蜃樓。影子摸不著留不下,他的畫可以。

角落還有她微笑的側臉。這一處鉛筆線稿一氣呵成。

林辜月驚訝地一看再看,摸著耳朵:“啊,我自己見不太著這個角度的頭發。原來是這樣。”

“鳥的翅膀似的。”

畫本全新,拿在手上沈甸甸的。她翻了另一頁,搶過鉛筆,說:“我也要畫你。”

先前竟然看不出一個人的臉其實和呼吸一樣有起有伏,額頭是淺吸,鼻子是深呼,嘴唇是促喘,下巴是輕籲。那些線條渾然天成,理所當然。她發現他的內眼角,有一顆很小很小的痣,快要貼向鼻梁,鬢角裏也有一顆。她喜歡的人真好看。

她問:“你當過別人的模特嗎?”

“從前在畫室的時候,同學們會偶爾輪流畫對方。不過大多數時候都在畫石膏。畢竟初中生實在太好動了。”

“噢,那動了該怎麽辦呢,靠想象來補嗎?”

她擺著架勢,抹了幾筆,突然又出聲大笑,抱著本子,肩膀在衣服裏不停發抖。

葉限了然道:“在我頭上畫狗耳朵了吧。”

“橡皮擦借我。”紙上掉著屑,她吹了幾口,彈了一下畫本,“葉限,在你眼裏,我是不是從來都不是一個莫名其妙的人。”

他說:“也有不理解,或者猜不到的時候。”

“比如呢?”

他遲遲不回答。

她說:“看來基本沒有嘛。”

“但如果沒有的話,就好像在說,我們現在能坐在一起,能喜歡對方,都只歸功於‘認識很久’。”

“你不是很認可這件事嘛。”

“可是,總要有些別的原因,讓我們和別人不一樣吧?”他換了個姿勢,伸長胳膊,“辜月,如果我們現在才認識呢,你覺得會發生什麽?”

她沈吟,說:“好難想。就像在一缸雜糧米裏特地挑掉無處不在的薏仁。太困難了,幼兒園的時候參加這種比賽,我從來沒有贏過。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我會變成一個和現在很不一樣的人。”

“我也是。”

“不一樣的我們得在哪兒相遇呢?”

“月泉山莊好了。”

“包廂裏嗎?”

“溫泉邊吧,有月亮的晚上。”

“那太作弊了。這畫面多麽浪漫啊。”

“西裝革履,如何?”

“但是你醉得不省人事,倒在地上。”

“那樣子真是被你記住了。”

“然後我說,先生先生,請問你在哪一間房呢?可是你不記得自己的房間號了,只記得自己名字。你說,葉限。我反問,哈,夜閑?你在我手掌上,一筆一畫地寫,一個口,一個十,耳朵旁,穿衣服的人,你的名字意思是一個帶著寶藏的人在海上劃船。然後你問我叫什麽名字,我也在你手掌上寫……”

說到一半,她幽怨地擡頭:“我把這幅畫的署名寫成‘葉限’了。”

葉限翻到前一頁,擦掉自己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寫上:林辜月。

她高興道:“這樣的話,如果有其他的人翻了這個本子,他們就會以為是我們自己畫了自己,然後覺得很奇怪。別人可猜不到是這個由來呢。別人猜不到我們。”

她大張旗鼓地抱抱葉限的腰,葉限覆手拿掉礙事的本子,低頭,臉貼在她的頭發上。

他問:“你也在我的手掌裏寫自己的名字,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一旦知道對方的名字,不再是陌生人以後,就會飛快地喜歡上對方。此時此刻我們的情感,會劇烈地影響所有假設時空下的我們。所以,每個不同的開始,都有一模一樣的結局。我可不要明知如此,還繼續推演下去,否則我們倆一定會變得很得意、很自戀。”

她直起身,頭歪在葉限的肩上,找到葉限的手,慢慢地書寫。林,辜,月。

他緊緊握住那穿越時光的自我介紹,也在她的手掌裏寫。葉,限。

又認識了一次,又相愛了一次。很高興認識你。

雲江不算娛樂活動很豐富的城市,但他們倆待在一起,什麽角落都能駐足。

林辜月說:“我們對大自然和城市很八卦誒。”

葉限說:“但是它們沒辦法對我們八卦。”

除了彼此,連一股風都不會聽懂他們的暗語和悄悄話。

後來還去書城,葉限覺得她不好再帶太多書出國,順便給她買了個便攜的水墨屏平板。林辜月便拉著他去藝術連廊,挑來挑去,選了一個形狀怪譎的玻璃杯。他們站在櫥窗前,一起研究到口幹,想不出那到底是雲還是人體,一通引經據典,說得頭頭是道。問了店員,知道這其實是一個本地女性藝術家的女兒隨便畫的幼兒園作業。他們都大笑,嘲笑對方頭腦太覆雜。

出了連廊,天色略有暗沈,沒有幾步,便下起雨。

天氣預報顯示大晴天,出乎意料,葉限沈默了起來。林辜月“嘿嘿”一聲,從包裏掏出一把傘,頂在他們頭上:“我終於等到你忘記帶傘的這一天了。”喜歡看你的破綻,多過圓滑,一個人的身上要有洞才好擁抱。

她站在高一階的地磚上,也比他高了許多。有電話打來,她把傘給他,跳下臺階,站在他身旁。手機拿出來,小兔子掛件在手腕旁睜著圓圓的小眼睛。他捏了捏口袋裏那只相同的兔子臉頰。喜歡看你的一部分和我的一部分相關,我們的細節形影不離。

接近傍晚,雨停了,也變冷了,林辜月把他們的手放進自己的口袋裏,擠擠挨挨的,她的指腹壓在他的關節上。轉過頭,葉限一副被風迷了眼的模樣。他說,第一次這麽討厭晚上。

找了個普通的飯店吃晚餐,她在飯桌上說:“你是灰姑娘嗎?怎麽討厭十二點鐘到來,沒人朝你施咒語呀。”

一出餐廳,天空已經有鋪天蓋地的架勢。

他問:“雲江為什麽六點天就這麽黑?”

“冬天嘛,你不要再裝怕黑了。”林辜月踮踮腳,零碎的頭發戳到她嘴角,葉限撥開了。她說:“有個到晚上很亮很亮的地方!我們都會喜歡的!”

他們去了空山島。

但是林辜月和葉限都不知道,這裏在兩年前就已經被推平了,一地泥沙,隨機的地燈、繽紛的氣球射擊攤、鋼琴、旋轉木馬,早消失了。

遠處,孤零零地留著摩天輪。圓形的輪廓,沒有一盞燈是亮著,環繞著吊艙,像一粒粒懸浮在太空中到地球卻熄滅了的隕石。摩天輪靜默地看著他們。

林辜月笑:“我還以為我們能坐上呢。”

以為可以被架在四四方方的小格子裏,隨輪軸轉動,被舉得漸漸升高,地上的人們越小,他們離天便越近;以為有一個具備意義的地方,能讓她好好說一番話。

葉限說:“我真討厭天黑。”

他仰起頭,面朝天空,閉閉眼。

“辜月,你說吧。”

“我要說什麽?”

“說你在冰淇淋店旁邊就想說的,說你在過去幾天的電話裏就想說的。”

林辜月十分安靜,腳下的沙地都嫌吵鬧。

“可是我其實沒有想這麽早講,我們能再繼續這樣……”

“一個月嗎?還是直到你再次離開雲江前呢?”

她垂眼盯著自己的腳尖,再看向他,拉了拉他的袖子,想讓他好好面對她。

葉限無動於衷,說:“難怪沒辦法親吻你。過家家的話,當然只有假的食物、假的紀念品、假的愛情。但是我特別幸福,辜月,可以當你幾個小時的戀人,像夢一樣,我的夢成真了。我很幸福。”

她咬咬嘴唇,說:“我很認真,這全部都是真的,不是過家家。”

“那你會帶我去哥德堡嗎?”

“對不起,葉限。”

遠方的摩天輪投來冰涼的視線,葉限仿佛折斷了脖子,終於墜下腦袋,將目光正對她。

“我第一次討厭自己了解你,也討厭你了解我。我明明知道是什麽理由,可還是好想聽你講一遍,沒準有別的原因呢,沒準那個原因是我立即能解決掉的呢……辜月,你好好說,我會聽的。”

有剎那,看著他悲傷的表情,林辜月打算撒謊。

其實只要她不點穿,他們都可以和和美美地繼續在一起,像今天一樣。他們都是擅長說故事的人,也是樂於造夢的人,有著充足能力,完全可以假裝看不見病結所在。

可是她真的做不到。

希望你成為一個自由的人,多於希望我們在一起;希望你奔向夢想,多於希望你的步伐邁向我;希望你去愛這個世界,多於希望你愛我。

一直以來,她對他有其他的更加強烈的願望。她做不到。

猶豫之時,他的聲音沈下來,坍塌一樣,刷啦啦地,粉碎在她心頭。

“我是不是太忘形了,不該對你太坦白,能不能重來,你當我什麽也沒有說過好了。那晚喝酒說胡話更是我大錯特錯。至始至終,我對我自己的期望都只有一個。我想站在你身邊,不要被你拋下。一直是我不好,我沒有好到讓你想帶我走。辜月,最後你還是不要我了。”

林辜月的指甲死死地陷入掌心。白天葉限謄寫過他名字的地方,即使不留下任何痕跡,可將來到天涯海角,她都會記得這裏有過他的名字。

她堅定地搖頭。

“在我所抱有熱情的那部分世界裏,文學是我所知道的最好的東西。你好像早早就知道了,我能對另一個人所能付出的,再出奇,也僅僅只有說段好聽話而已。所以,謝謝你,從小到大,一直願意聽我說話。謝謝你,對我有最誠摯的註視。我在那目光的鼓勵中,變得無比自由。我好喜歡這樣的自己。

“你有你的路,你要記得在沒有我出現之前,你究竟因為什麽喜歡畫畫。你不要再繞著我轉了,不要讓你的精神依附於我的精神。你去學會愛除了我以外的人,去除我以外的世界生活。你未必當周全善良的好人,但你必須畫你最想畫的畫,去當一個自由的人,當一個你自己非常喜歡的人。”

跨江大橋的車輛疾馳聲,在漆黑如霧的空氣中,無比響亮。

淅瀝瀝砸在地上的,興許只是白天酣暢未盡的雨水。倘若在十年前,老城區的落葉一定已經漫成了一片黃綠色的海,昆蟲翅膀和貓狗的毛發在其中浮浮沈沈。幸好這場雨下在現在。如今一場雨即便劇烈,卻連城市的一棵芽都摧毀不了,萬象只迎來嶄新。

“葉限,我渴望成為你生活裏最重要的參與者和同行者,但不是你生命的全部。所以,在你變得同樣自由以前——”

她的心臟泛起疼痛,再咬著牙,一步,一步,向他撐起傘。

“拜托了,葉限,請你停止愛我。”

他卻不動聲色,問道:“對你而言,我仍有夢想和才華嗎?”

“我永遠永遠永遠,一百個,一千個,一萬個一億個永遠,相信你擁有夢想和才華。”

葉限的身影融入夜的雨幕裏,一句祈使句的詢問,像從月亮上簌簌閃著光掉下來。

“辜月,可不可以這一刻,最後一次,我們在一起。”

不等回答,他拉起她的手腕。他們撞在一塊兒。相擁得沒有邊界,不分你我。雨傘掉在地上,仿佛碩大的雨滴。

“葉限,我們一直在一起。”

林辜月抱著一股決心。

仿佛那些宏遠、不安的未來,在這擁抱之間,都被篤定地藐視。

縱使你將在浮沈的世界裏支離破碎,偏離過去的軌道,消沈到一蹶不振。我知道你會自由。縱使霧障般的陰影彌漫,你和你的生活都糟糕透頂。我知道你會自由。

只要你眨眼和呼吸,無論萬物如何變化,無論你如何變化。

我知道你會自由。

自由的我們一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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