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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眼睛會像從前一樣閃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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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眼睛會像從前一樣閃光

殊不知葉限嗅著她的氣息,沒有多麽高興,反而帶著一絲怨恨,道:“辜月,你為什麽總是說著那些我忘不掉的話,無論什麽時候都這樣,夢裏是,現實也是。我明明不可能更加記住你了。”

林辜月打了一下他的腦袋,叉起腰。

“餵,我經常只是把你說的話覆述一遍而已。而且,牢牢記住我,難道還不好嗎?”

葉限搖頭又點頭:“連夢裏的說的話都牢牢記住了。”

林辜月問:“那還有不好的時候呀?”

葉限像完全回答了,也像轉移了話題,說:“我喜歡畫畫。但有時候又仿佛只把畫畫當成了圓夢的工具。從前用來圓外星人的夢,現在變成了用來圓另一個夢。好想去上學,好好地上美術課聽藝術史,那些概念我是聽不枯燥的。想再畫一幅風景畫,我現在是再也畫不好風景的人了。畫卡通當然也不錯,七歲就在畫小狗,但十五歲那幅海岸畫是我這輩子最好的畫。不敢停,怕停了就再也動不了了。我爸去世的時候,叫我這輩子都不要喝酒,因為他就是喝酒喝死的。我還是喝了,每次去應酬,就會想起我們小學一起看的那些日本童話,覺得自己好像那只假裝人手買手套的小狐貍,我也在裝大人,學喝酒,去渾水摸魚,去討好,去賺錢。但是辜月,我真的到現在一次煙都沒有抽過哦,因為我知道你不喜歡。你相信我嗎?我在夢裏聽見好多次你說不相信,拜托你這次一定要說信我,好不好?”

林辜月又吻了一下他的頭發。

“我信你。我永遠永遠永遠,一百個,一千個,一萬個一億個永遠,相信你。”

“可是你好像一陣風,又要去哥德堡了。最後我還是只有夢了,你留下夢裏那個壞壞的你,然後遠走高飛。我們以前看電影,周潤發有句臺詞,我喜歡風,難道就叫風停下來讓我聞聞嗎。所以我花了四年時間追風。現在有點兒累了,你告訴我,我還要再花上幾個四年繼續?”

他懇切地抓著她的手腕。

“林辜月,我對你來說……不,我不應該這麽問——我想問你的是,我可不可以愛你愛得很自私?”

葉限的記憶戛然而止。

他再度清醒,看到肖銘和老楊正擠在一起,躺在另一張床上。

真的只是夢嗎。

他順帶想起自己的那些胡言亂語,簡直抓狂。於是他祈禱是夢,不敢深想林辜月會怎麽理解他。但是想了一半,又覺得如果是真的也挺好。

他望著天花板,長長地嘆了口氣,忽然一躍坐起,到處翻手機,動靜吵醒老楊。他急切切問:“你幫我看看現在幾點了?”

“離十一點還有十分鐘,你卡時間退房?但你不是這家酒店的關系戶嗎?”

“吃早餐。”

“你腦子有問題吧。發神經。”

葉限顧不上穿拖鞋,沖去洗手間洗漱。

隔墻,聽見老楊發語音和人吵架,對象大概率是學姐。宿醉依舊如此精神。葉限已經習慣他們從大二起就動不動鬧分手又和好這件事。他把臉囫圇抹濕了,再擦幹,走出來,看到肖銘撓著肚皮,翻了個身,睡得跟死豬一樣。

他的心一下子提起來,忍不住問老楊:“你和小明昨晚就在這兒嗎?”

“不然呢?還能是今早特意過來陪你睡覺啊,有沒有這麽閑?”

“好吧。”

葉限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安心還是失落。手機鈴聲響了,原來在床底下。他拎起手機,下面掛著一只紐扣眼睛的小兔子。

這什麽東西?不管了。亮起屏幕,是一則房產銷售廣告,不是她。

早點時間當然徹底錯過了,他們拿好了午餐的自助菜。學姐與老楊已經和好,互相打鬧嬉笑,一坐下,轉眼又快吵起來了。葉限在一旁含著筷子,望手機失魂地發呆。肖銘又快睡著了。

學姐瞪道:“如果雙吉和安格斯是一個味道,那為什麽還有雙層安格斯這種東西?”

“可是牛肉餅就是只有牛肉味,你覺得有區別是因為雙吉裏面會有酸黃瓜,但是安格斯裏面是生菜或者番茄。”

“肉就是不一樣啊,你扯什麽菜和番茄?”

“肉哪不一樣,不就只有薄厚區別?”

“只有薄厚區別?你這人對牛肉漢堡太沒情懷了,從來沒有認真吃過,虧我們第一頓一起吃的飯還是麥當勞。”

“牛肉漢堡又和情懷有什麽關系。”

他們讓夾在中間的肖銘評理。

肖銘不知說了什麽廢話,讓老楊和學姐都嘆服地安靜了下來。葉限莫名想起林辜月說過她也喜歡在期末吃牛肉漢堡,一次性跑去麥當勞買十個凍在冰箱,然後躲在家裏,一邊覆習,一邊只吃漢堡。

連吃頓飯,聽朋友吵架都能聯想起她。好像萬物都可以和她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轉而,肖銘不經意道:“對了,葉限,難道你怕黑嗎?”

老楊很震驚:“你還怕黑?”

“以前倒是怕過,老楊不是一點點光都受不了嗎,宿舍裏誰開夜燈都能被他臭罵一頓。所以我忍半年就習慣了。”

學姐打老楊胳膊肘:“你看吧,你多害人。”

肖銘點點頭,說:“難怪,昨天辜月還問呢,我說我都不知道,你該不會是在她面前演的吧。”

“你什麽時候開始叫她辜月,叫我葉限了。”

“都說了,昨天。”

“什麽昨天?”

“昨天晚上辜月回來照顧你了。我本來去老楊房間玩了,結果就老楊這個死嘴巴又把學姐惹毛了,我們全被趕出來。”

葉限慢慢地塗著面包,終於有了點合理的揣測,黃油抹不下去了。

對面的學姐和老楊吵完架,則神采奕奕,看見他扣在桌上的手機:“最近怎麽又流行起往手機上掛東西了?像回到十幾年前,我以前小靈通上都掛狐貍尾巴。”

“不知道哪裏來的,早上就出……”

老楊忽然對他的背後大喊一句:“嗨,葉限在美國的女朋友,又見面了!”

葉限本能地轉身,林辜月正好回頭,頂著一頭和他夢裏一樣長長短短的頭發,沖他的方向粲然一笑。他看見她的手機從口袋探出頭,也正好掛著一只紐扣眼睛的小兔子。

葉限坐在溫泉池口的長椅,在手機上的旅行軟件刷起飛去瑞典的機票。等待她,所有空白的時光都長出了五官。他不無聊。

他想起,她比同齡人更早地放下拼音書,讀完整版的著作。小時候有幾年,她手裏總會揣一本紅色小磚頭字典。喜歡看書的時候,順便耐心地摘取偏旁部首。然後大翻特翻,找準正確的讀音,把釋義和例句背下來。

千頁的字典,她全部背下來了。結果她不當回事,以為所有人看到釋意都會順便背誦,不認為自己註定是文字的天才。

葉限本來沒有那麽愛看書,但不知不覺想學她,不是因為媽媽說“你看看人家辜月有多愛閱讀,嘉越每晚練琴到幾點”,而是他堅定地想要知道,她怎麽運用和理解那些符號。

他也愛上看書,也愛上翻字典。找一個字然後背下來的感覺,就像在一大片草裏聞著花香,找準唯一的那朵玫瑰花,用最細的畫筆描摹花瓣。世界很小,但是每個字都被珍重對待。世界很大,但他們的玫瑰花只有一朵。

葉限每次看林辜月,也像回到還在認字的時光,發覺她的模樣小小的變化,就像在歲月裏找典故。那張嘴會吃冰淇淋和意面不小心弄臟一圈,也會言辭在喉嚨攢出尖,用舌頭吐出來;眼睛是看到煙花和大海忍不住多眨幾下的眼睛,也是會對街角的公益廣告泛紅的眼睛;那雙手骨節分明,寫下不可思議的童話故事,竟也有餘力來牽一牽他。

千萬種林辜月,葉限全部背下來了。他也不覺得自己註定是愛她的天才。

辜月,你知不知道,你說你接受動態的我們,潛臺詞是你可以只愛現在的我們。但我不是。我看著你的時候,為現在你的好心動,也為過去的你好心動,想到未來的你於是更心動。我在用此刻生命的數倍時間在愛所有的你。

但葉限不是愛林辜月的天才。

他老早察覺到自己對林辜月也有恨意。恨她總是輕松地拋下他去遙遠的地方,恨她感知不到時差,恨她吃西餐和吃中餐一樣自在。歸根結底是恨自己。如果他是愛她的天才,那他怎麽看完了她看過的所有書,也追不上她呢?

日子不分糟糕和精彩,只分有沒有林辜月。可他很快地發現了,因為這麽一丁點兒的恨意,他愛她愛得更加全面了。葉限情願不當天才,也想愛她愛得很笨拙,徹徹底底。

忽然,林辜月一蹦一跳,蹲在他手邊,眼睛眨巴眨巴,說:“你在看去哥德堡的機票嗎?”

葉限收起手機,騰出手。他真想摸摸她的腦袋。

林辜月坐下來,說:“但是我明天就走了。那個交流會在後天。”

“看來是來不及了。”

“你還真想和我一起去呀。”

如果我說是,那你願意帶我去嗎?葉限不知道怎麽回答。林辜月伸起懶腰,撐直五指,興高采烈地聊起將會和哪些作家見面,她又讀過他們的哪些書。他喜歡她對世界是飽含深情的,他心想,還好他在她的世界裏面。

葉限關切地問道:“酒店的工作呢,沒關系嗎?”

林辜月伸出腿,鞋尖互相碰碰:“沒關系,我今天早上和上司說要辭職了。本來我也就沒什麽重要的事情要做。”

“你和你爸也說了嗎?”

“說啦,大吵一架。是不是特別像一個逆子。不過,這都是和當初的我爸學的。你倒是一點也不意外的樣子。”

“之前就覺得你應該不會想在這份工作裏待太久。”

“裴經理也這麽說——從林辜月這個人第一天來的時候,雖然看起來也挺配合和努力的,但就覺得她是抱著明天就走的心態在工作。我真是被你們都猜中了。”

葉限望著遠方的天,雲舒雲卷,去留無意。如此淡然的一幅畫面,他卻覺得人不融景。他無比忐忑,在幼稚地盤算,等那片雲和另一片雲交織時,就去問她昨天晚上的事情。自己定不下的只好交給天意。

雲朵探出一只手,將觸不觸。

林辜月莫名地跳起來,站到他面前,擋住了那兩片雲。看著他,認真地說:“葉限,等我回來以後,我們一起去玩吧!我很久沒有好好逛雲江了。”

葉限飛快地說:“這個月都有時間。”

“一直留在雲江嗎?”

“對。”

“那就等我回來的第一天。”

她微一側身,葉限看到那兩朵雲正好重疊。今天是五號,再過不到一周,又能見到她了。他總算開口:“抱歉,今早沒來得及和你一起吃早餐。”

她訝異道:“我們不是昨晚約好別吃早餐了,要自然醒嗎?你忘了嗎?”

葉限扶扶太陽穴,勉強記起一些。

“昨天你喝了那麽多,今天身體還好嗎?頭痛不痛?”

他搖搖頭:“好像又讓你看到我很奇怪的樣子。”

“那又如何,我又不是沒見過多種多樣的你,舉例起來得說到天長地久。本來還只有膽小怕鬼怕黑的你,現在甚至還有裝作膽小怕鬼怕黑的你。”林辜月笑著,露出別有居心的表情,“以及,我生日那天的應該稱之為什麽呢?小心眼?”

“嫉妒,如果說是嫉妒的話,比較準確。”

他坦白得像破罐子破摔。

“……我從前很討厭過任朝暮,也是因為我嫉妒時洇太關註他了。”林辜月笑得更歡了。

葉限呆鈍,接著自嘲地揚起嘴角。

“辜月,你這麽聰明,總該猜到我的意思,沒有人比你更懂拆解中文詞語了。你會裝傻一定是我的錯。”

“以前時洇叮囑我,要把這個掛件的另一只送給自己最喜歡的人。你也那麽聰明,怎麽會不知道我說的‘一起玩’指的是什麽呢?”

她把那三個字咬得像在吃月餅,切開來,一塊一塊的。她晃起手機上的小兔子掛件。葉限才註意吊繩的結打得磕磕絆絆,像不熟手工的人動手搓出來的,不曉得從哪來的毛線。但截止到昨天,她還是這家酒店的主人,呼風喚雨都不稀奇。他又想起她小時候最愛翻《梧桐樹莊園》,沒記錯的話,主角也在經營一家住客酒店。看吧,即使只看著現在的你,我仍舊能愛曾經的你。

“當然是約會啦。”

仿佛是無數個時光中的林辜月,同時彎起了美麗的眼睛,拉起他的手。

“你不用追風了,風早就吹向你了,笨蛋。”

雲群愈來愈散。一場絢麗且緩慢的綻放。那是屬於晴天的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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