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謎底到底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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謎底到底是什麽

林辜月想到一個成語,身輕如燕。學得很早,硬當個高級詞,生搬進看圖作文,寫“操場上的賽跑手拔腿速度飛快,一個個身輕如燕”。她一直想象不出這是什麽感覺,這會兒摸了摸光禿禿的脖子,噢——原來是這樣。

她從領口撚出幾根碎發,擡頭,和肖銘打了個照面。

兩個人都傻了。

“這是男廁所嗎?”

“女廁所吧!”

“誒?好眼熟,莫非你是小林……”

肖銘肩上還扛了個人高馬大的男人,迷迷瞪瞪地睜開眼,指著她:“啊!葉限在美國的那個女朋友!怎麽和照片長得不一樣!”

林辜月若無其事,瞥了一眼肖銘。

“楊哥你胡說什麽呢!”肖銘一把推開那男人,向她扭扭捏捏地擺手,“可不是我說的!誰叫葉哥身在中國,但每天巴望著美國時間呢?”他撓頭,巴結道,“不過你怎麽突然變成短發了,還挺有個性的,和你的裙子搭配在一起,有種剛剛在城堡廝殺一場的落跑公主的感覺。”

老楊醉醺醺的,跌撞地敬禮,聽不見自己聲音似的,嘹亮吼道:“久仰大名!”

林辜月笑道:“你好,我叫辜月,請問怎麽稱呼?”

“哎呀!怎麽稱呼?就像談生意一樣的商務自我介紹!你好!我叫老楊!我不叫老楊,但所有人都叫我老楊!小明,我不想吐了,我想坐著!”

林辜月聽到“商務”兩個字,自嘲笑笑。但習慣不是本我,改變習慣和習慣習慣一樣容易。她很有信心。

她問肖銘:“葉限呢?”

肖銘楞了楞,又扛起發酒瘋的老楊,挪著步子,訥訥道:“啊,他啊……”

“他人呢?”

他們找到一張空沙發,身子陷進去。肖銘說:“其實我一直很想問,如果那個稱呼不對,那你到底是葉哥的誰呢,或者葉哥到底是你的誰呢?”

林辜月不熱衷分享心事,何況對象還是肖銘這個即使不喝酒也像瘋子的人,高中那些詭異的對話歷歷在目。她厭煩一份感情被當成八卦。說道:“好朋友,發小,同學,家人,那些都是對的。”

“你們好學生不是總追求‘精準’,而不只是‘準確’嗎?”

“但不是把對方講來給別人炫耀的。”

肖銘嘆口氣,說:“高中的時候,每天都在看葉哥翻一個筆記本,兔子封面,粉紅色的,你記不記得?”

林辜月一怔,想了很久。那是葉限去畫室游學買給她的紀念品,小學好幾年,她一直用那個本子記錄讀過的書。六年級的時候,她把電話號碼匆忙抄在扉頁,還給葉限了。後來沒再聽說過,以為輾轉搬家,自然而然地下落不明,和他們的那些圖畫本一樣。

“裏面貼了好幾張你們小時候的照片。一看就是從別的地方剪下來的。他這個人,只要稍微認識一點他,就能知道他很喜歡你。他大學的時候,把那個本子放在床頭。舍友們開玩笑,系裏傳開了,嘲他的,佩服他的,羨慕他的,都有。老楊他現在這個女朋友還喜歡過葉哥呢。沒多久就發現了,她只是對喜歡你時的葉哥感興趣罷了。”

林辜月的拇指指甲扣起關節,感覺像在撥齒輪。

“辜月,你知道嗎,你和葉限是我這輩子第一個朋友。除了你們,從沒人和我好好說過話。從高中起,我就是真想你們能幸福。我總想報答你們,誰知道你們和木頭一樣,我無論怎麽撮合點撥,都無動於衷。長大後終於懂了,你們那麽聰明的人,其實是故意裝不知道的。”

林辜月震驚。至少她是真看不出他那些瘋話的企圖。

肖銘又說:“辜月,你從高中起,就一直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好像別人對你如何,學校同學怎麽討論你,你都不在意,只顧著背單詞、寫題和看書。葉限不是,他沒有那樣的世界,但他也心甘情願站在那個罩子的邊緣守著你。他一點聲音都不會出,連偶爾打擾這種人之常情的事情都不會做。因為你忙,他也逼著自己忙。辜月,你覺得他喝酒喝到吐到底是為了什麽呢?”

他忽然站起來,眼眶和臉頰紅紅的。林辜月察覺他竟然也是醉的。

情急之下,她抓住最後一句話。

“喝酒喝到吐?”

“我們投資人今天突然變卦,說如果我們不和他喝酒,他就不投這個項目了。”

“你們簽合同了嗎?”

“好像簽了。不是我們簽的。我們只拿到過一份改編協議。”

“平臺協調的嗎?”

“對。”

“哪有那麽容易毀約,他只是故意想耍你們這群大學生。”

肖銘明白過來,笑道:“怎麽辦,我們這群大學生都沒有小林姐你來得有經驗。”

林辜月腦袋發熱,抓起裙擺,鞋跟一踩:“他到底在哪?”

肖銘搖搖晃晃地說:“他還以為你今天沒有回來,不想讓你看到他喝醉的樣子。你總那麽夢幻。不願意把自己一點點的世界分給他,那就不要再讓他傷心了。你可以沒有葉限,我們的團隊不可以沒有葉限。”

林辜月口不擇言,狠狠道:“我憑什麽就要把葉限讓給你們。”

“你們難道還是高中生嗎?”

“我會自己和他說清楚。”

“你一問他,他一定和你走。我今天已經看到他在查機票和護照單次逗留時間了。小林姐,說實話,你覺得你們之間真的平等嗎?你一聲令下他就拋棄團隊,你再發號施令,他就可以放棄畫畫,也放棄自己。”

一旁的老楊忽然翻身,沖著盆栽伸出手掌:“美國女朋友!不對!辜月!”

林辜月不耐煩,立即問老楊:“你知道葉限在哪嗎?”

老楊頭一歪,說:“噢,葉限呀,我們一起抱著馬桶吐呢,他胃痛站不起來了,讓我去找肖銘呢!”

林辜月腦袋空白,直接撥開肖銘,沖進男洗手間。

老楊還在後頭念:“餵,不是你去,是叫肖銘去。小明,葉限在美國的女朋友有點聽不懂人話。”

肖銘很無奈道:“應該是你現在不懂人話。算了,我可能也不大懂他們倆之間的話。”

小時候玩過一種汽車玩具,手臂擺動往後滑幾下,積攢動力,放下時直接一飛沖天。林辜月早想來找葉限了,肖銘的話只是把她放在了地上。

一聲聲喊葉限的名字,沒人應,便一間間地敲過去,有人罵“女的幹嘛進男廁所啊”,但她沒時間理了。

左邊一列最中間的那間,門虛掩著。門縫像閉不上的眼睛。林辜月預感般,用力推開。葉限皺成了一團,額頭栽倒在馬桶圈,黑漆漆的腦袋上立起兩根頭發。他可愛的發旋。她最喜歡的發旋。

林辜月胸口擁堵得像壓了座塔,憤怒的妖精在底層吱吱叫,但浮在上方的只剩下心疼。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鼻子酸得厲害。但恐怕也酸不過他的喉間。

她慢慢蹲下,像觸碰一件易碎的玻璃工藝品,小心地捧起他耷拉在口袋外面的手。

他醒了,撐著馬桶圈,擡起頭,看向她。臉色是酒精作祟的紅,嘴唇是虛弱的白。他使勁咧嘴笑:“我剛剛有點耳鳴,最後兩聲才聽清楚有人喊我。我還以為是小明。原來是你。辜月,你頭發變短了。”他總把每個第一眼放在她身上。

林辜月扶著葉限靠墻,沖了馬桶,然後掐著葉限右手的虎口,分散疼痛。之前她在美國也時不時因為作息不規律犯胃痛,這個方法是Elsa教她的。

葉限嘴唇動了動,像在說什麽。

林辜月湊過去聽,他說:“辜月,我沒事,你先走吧。”

她低著頭,看到原本是她在掐葉限的虎口,卻變成了葉限緊緊握住她的手。他渾身滾熱,只有手冰涼,所以顯得更涼。林辜月捂不暖。她叫他什麽都別說了,她沒有要去的地方。

林辜月打電話喊前臺送藥到房間。過了一會兒,肖銘進來,背起昏過去的葉限。

他把葉限放在床上,眼見林辜月把他喚醒,又餵了藥,搬了沙發長椅坐在旁邊。他五味雜陳地說:“對不起,小林姐,我剛剛也有點喝醉了,說了莫名其妙的話。”

“我倒覺得你前所未有的清醒。你還是和剛剛一樣,叫我辜月吧。”她回憶起了什麽,“但高中的時候,不管是我還是葉限,都看不出來你的那些糊塗話,說出來竟然是為了那個目的。小明,其實你是個好人,現在應該有了許多朋友了吧。”

“多虧了葉哥,能願意帶著我。”

“不,如果不是當年畢業的時候,你幫他想出的好點子,他後來不會那麽順利。”她註視葉限睡覺的樣子,撥了撥他的劉海,聲音柔軟起來,“其實他很怕黑,我聽說大陸的學校寢室得統一關燈。你應該在不自覺間幫了他很多。”

“他怕黑嗎?我不知道。”

林辜月的手頓頓,想起溪邊那個晚上,笑道:“那這樣的話我也不知道了。”

“我去老楊房間。”肖銘自覺轉身,停留了一下,“辜月,你可不可以提前告訴我,你到底打算怎麽做?”

林辜月把腿折起來,頭靠在膝蓋上。想起從前她十分堅信,葉限說他是來自伊麗莎白三號的外星人。於是她總是很擔心他會在某天坐著UFO飛走,飛離地球,也飛離她。

她望著葉限的睫毛和鼻梁,在心裏笑自己小時候真傻。

小林辜月,你在擔心什麽呢,他從來都沒有都沒有一刻離開過你。

他一直一直,都在你身邊呢。

“小明,當然是幸福啊。除了幸福,還有什麽是值得我想辦法去做的呢?”

林辜月迷糊之間,好像看到有蝴蝶停在自己的額頭上。

她睜眼,看見葉限半蹲在沙發椅前,就著床前的夜燈的一小束光,凝視她,手指輕輕地落在她的額頭上。她睜眼的一瞬,他的指尖微微僵硬,然後收回了手。

“你頭發變短了。”

“嗯,第一次見吧,我也第一次見,是不是像變了一個人?”

“都是林辜月。”

“都是林辜月。”

她重覆道。

“莊生曉夢迷蝴蝶。我不知道現在是喝多了做的夢,還是真的。可如果是夢,你的臉不應該這麽清晰。可如果是假的,你又不該在這,我已經喊你先走了,我也看到你走了。我現在頭昏得很,也沒力氣細想,你告訴我這是夢還是真的?”

她從來沒走過,這大約是剛剛在洗手間,葉限喝太醉出現的錯覺,那才是假的。林辜月說:“那你就當是夢。當作是夢那樣對我。”

“當作夢?”

“嗯,當作夢。”

葉限的眼睛像是被淋了雨,忽然濕漉漉的,趴在她旁邊,頭埋下來,句末帶著撒嬌意味地說:“辜月,房間裏好黑呀。”

林辜月楞了,突然笑起來,小夜燈的光在眼角一閃一閃的。

她說:“我把燈全部都打開吧。”

“不要。”

她淩然且大方,拍拍自己的肩膀:“你坐過來,靠著我。”

他慢吞吞地爬到她身旁,認認真真地看著她。

“我想抱著你。”

林辜月的睫毛顫抖了一下,左手撫上葉限的後頸,把兩個人的距離拉進,心臟貼心臟,同頻共振。

“那就抱著我。”

葉限深吸一口氣,擡起手臂,把她攏在懷裏。

“我總想這麽抱著你,不用非得要理由和借口。每次重新見面的時候,看著你向我跑來,都好希望你是撲進我的懷裏,而不是都只立正站定。”

“那我以後就撲進你的懷裏。”

“每次和你好久不見以後,我想說的都不是‘好久不見’,而是‘我好想你’。”

“那以後我也和你這麽說。葉限,我好想你。”

葉限把她抱得更緊,無比愛惜與珍重,像洪流裏的一顆沙,化身為太空旅行者,從遙遠的星球而來,穿過數億光年,翻遍每一個星系,長途跋涉,只為見一見彼端曾經的家鄉。

他終於降落在伊麗莎白星球三號。

“林辜月,我好想你。”

他松手,握著她的肩,目光細致,仿佛在一根根數她的睫毛。

“你要出國的時候,其實我真的很害怕,你會不會見到更大的世界,就發覺我是個挺一般的人。高中畢業的暑假,有一個晚上,夢見你對我說,‘葉限,我現在不需要你了’,我在夢裏還點頭了,然後就被嚇醒。所以我努力了四年,做全準備,想離你近一點。在你今年生日的前一天,我還去見了你爸爸。是不是在你聽來我好像有點小題大做。先別笑我。你爸爸說,我比二十幾歲的他出色,得到肯定後,我還心安了一會兒,心想我終於可以有底氣和你在一起了吧。”

“你怎麽突然想到要去找我爸。”

“他也這麽問我了。我說因為以前,他說只有他認可的人,才可以是你的男朋友。”

“然後你就信了,一直記到現在——可連我都不信他。”

“嗯。我想盡可能,讓所有擺在我們面前的困難都消失。我要讓一切都萬無一失,不要我們的未來被打斷。”

“我們之間什麽困難也沒有。葉限,我一直能夠毫無阻攔地看見你。”

“你說我送你的軟陶畫是你這輩子收到的最好的禮物。我很高興。但是我覺得這不能代表我就可以真的一直只送你軟陶畫了。什麽樣好的東西我都想給你。”

“我早就通通收到啦。”

“不對。好像我還是不夠努力,做得還是不夠好。你隨隨便便見到的人都比我厲害,比如彥耀,我真不想誇他,我討厭死他了。但他甚至連認識你的時間都比我久。那天我真的後悔。以前覺得只要林辜月幸福,身邊的人不是我也可以。當我真的看到那一幕的時候,只剩下難過和後悔,想把時間往前調,幹脆當無賴,你嫌棄我、不理我都好,你爸要把我趕走都好,阻礙再多又怎樣,只要我臉皮夠厚,就能待在你旁邊了。可是過了二十分鐘,站在電梯旁又想,我後悔就後悔吧,你就該擁有世界上最好的一切。你該自由的。”

“葉限,你為什麽不把自己當成世界上最好的那個呢?”

“在很久以前,我好像也披戴過光環,輕輕松松地成為學校班裏的笛卡爾和美術班裏的莫奈。後來那些光環很快地破裂,低谷最終變成了平原,那些披星戴月的日子才是橫空出世的喜馬拉雅,似乎是從一場粉色的碎片驟雨開始,從此咬下毒蘋果,像被施了詛咒。我看到過自己很好的樣子,所以知道後來的我是不夠好的。”

“對我來說,你就是最好的,不,唯一好的。和你在一起,就已經是一件讓我自由的事情了。”

葉限聞聲,不敢置信地眼睛閃了閃,又抱緊她。過了一會兒,又松開了。他找到林辜月的左手掌心,一寸寸地撫她的掌紋。

“我想好好和你說話,但抱著你的時候沒辦法看你的眼睛,看你眼睛的時候又不能抱你了。抱歉,我現在好笨,讓我糾結一下。啊,也想親你。可是親你的話更什麽都沒有辦法做了。”

林辜月咯咯地笑個不停,好奇地問:“親我嗎?”

“對,親你。”葉限輕輕端起她的手,嘴唇落在指縫之間,“譬如這樣。”

林辜月心臟倒塌,想著自己的耳朵一定血紅血紅的。而葉限與她心有靈犀一般,掀起她的頭發,靠近停在那兒,微熱的喘息聲放大了,沸騰了,無限蕩出波紋,“還譬如這樣。”然後溫柔地吻在她的耳垂。

他只啄了一下就離開了,重新牽起林辜月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

“你很害羞,”葉限舔舔唇,停頓許久,接著說,“但其實我也是。”

林辜月不信:“才不見得誒。”

“是真的。已經害羞得後悔了呢。”

“幹嘛後悔啦……”

“太緊張了,話快說不好了。真奇怪,這不該是個夢嗎?”

林辜月斜著腦袋,學他的樣子,靠過去,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下巴:“這麽說的話,你經常夢見我咯?原來是這樣的夢。”

昏暗之中依稀可以瞧見葉限的臉頰摻了粉色調。

他沈默片刻,說:“辜月,雖然你一定只希望別人誇你聰明、有才華、強壯、努力,但其實在我眼裏,你好漂亮。我可以覺得你漂亮嗎?”

“……當然。”

林辜月喃喃著,支起膝蓋,從更高處捧起他的臉,然後抱在懷中,低頭吻吻他的發旋。

“葉限,我也覺得你好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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