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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奏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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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奏陛下

“葉限,我今天進城找爸媽一趟,晚上可能來不及回月泉山莊了。你是不是明天退房?我明天早上早點回去,和你一起吃早餐。”

“好。我等你。”

林辜月的消息編輯完畢,也收到了葉限的回覆,他發了個端著臉的小狗卡通表情包。她一下子樂得眼睛睜不開,手在後背夠了半天,拉不上裙子的拉鏈。

她裸著後背,打開衣帽間的門。

媽媽自然地走進去,幫她拉上拉鏈,整理衣領和袖子,說:“你今天回家吃了一根拇指餅幹?”

林辜月問:“你怎麽知道?”

媽媽驕傲地說:“一盒多少根,我有數。”

林辜月虛虛發笑。她那麽敏感,但不知道有沒有遺傳到媽媽十分之一的洞察力。

鏡子面前,裙子是平領的,從鎖骨下兩寸一直落到腳踝,放過了胸部,只有腰身微微地往回收。白色緞面布料很低調。不知為何,她覺得這條裙子媽媽應該挑得很用心。

她看著自己,指了一下衣櫃,說:“但這樣穿還是好冷,我能再穿一件西裝嗎,西裝也是正裝。”

“今天來的女孩子沒有會那麽穿的,四不像。”

媽媽在珠寶櫃裏挑來挑去,選了一條很小巧不顯眼的鉆石項鏈,替她戴好。然後握起氣墊梳,抓起她的發尾,順著長發上下審視,道:“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林辜月當下懷疑自己究竟有沒有把拇指餅幹嚼爛吞下去。

她消化不良地反問:“媽媽不是一直期望我做這件事嗎?”

媽媽把她的頭發都拉到腦後,細細地纏繞,卷起來,盤出一個圓圓的發髻。林辜月的五官全都在往後拉,變形地吊起來。

“誰?”

“沒有誰。”

“葉限。”

“……媽媽,不是。”

媽媽端詳她的臉,指尖鉆進頭發裏,松快了緊繃的頭皮。她給她鋪上粉底,刷上睫毛,平淡地說:“今天宴會的名單我看過了,你要好好地表現,不要愚蠢地讓任何人知道你有男朋友。現在來不及了,今天晚餐結束,回家當著我的面在電話裏分手。我會提醒你。”

林辜月忽然笑了。

“真的什麽都沒有發生。”暫時。

“未雨綢繆,提前說清楚對你好。我就知道你不應該去月泉山莊,甚至也不該去美國。”

林辜月嘴角像長在後腦勺:“在媽媽身邊最好了。”監控下長大的小孩沒有攝像頭在的話就失去自控力了。

“你要真心這麽想,我很高興。”

“我對媽媽一向很真心。”

“意味著我對你沒有白費。”媽媽亦不覺得是反話,“不要笑。”

媽媽給她的嘴唇塗滿正紅色的唇膏,看了一會兒,搖搖頭,立馬把正紅色直接擦掉,說:“口紅就別塗了,太艷了,你的臉比較搭清純的妝容。”

清純到正好適合被汙染。

爸爸走進來,穿著一身熨得妥帖的西裝,走路聲音也像被熨過一遍。他滿意地看林辜月,好久,微微俯身,向她童話地伸出手掌。

“走吧,我的公主大人。”

林辜月上了車,低頭看手心裏的那對時洇初中送她的兔子掛件,被她保存得很好,一點褪色和雜毛都沒有。兩個鐵環纏在一起,這些年,要丟只能一起丟。

她莫名想起和時洇少女時期的約定,這次回家第一時間找出來,竟然一不小心,勾著包鏈直接帶出門了。好不容易解了環,把兩只兔子放進手包裏。她嘆口氣,今天一直有冥冥之中的奇怪預感。

爸爸大概聽見她和媽媽在更衣室的對話,說:“其實葉限是個好孩子。很聰明,也會賺錢,懂世故。”

林辜月把額頭磕在車窗,意識到抹了粉底,腦後還有盤發,又坐端正了,不敢亂靠。

爸爸又說:“但是配你太不夠了。”

是他配我不夠,還是他爸媽配我的爸媽不夠。林辜月的牙齒露出來,一片潔白,仍舊低頭觀摩著袖子和手包。她在心底發問的是什麽傻問題?他爸媽已經死好多年了,永遠都配不上我的爸爸媽媽了。爸爸的意思好簡單。

“你讀金融多少年了,不買股票,也會看股市。好多事情都是一個道理。”

車載音樂循環播放《大悲咒》,林辜月不吭聲,想起劉嬸喜歡那些勁感的村謠,家裏的車換來換去,播放模式從光盤到藍牙,歌曲是同一批。爸媽坐車一定要聽佛曲,但林辜月一直覺得車是劉嬸的世界,要麽戴耳機,要麽陪劉嬸一起聽。

這個時候,她看到坐在司機位的是陌生的男人。她問爸爸:“劉嬸又回老家了嗎?”

“對。但以後不會再來了。”

“她怎麽了?”

“沒怎麽。她太老了。”

“她沒有比媽媽的年紀大多少歲啊!”

“是嗎?我才知道。”

劉嬸是個埋頭幹活的人,很少多言,只有去年有一天,莫名說,“我的歌很好聽吧”。劉嬸開車的坐姿和車載歌單一樣有永恒的意味,還有誰知道原來劉嬸是那麽高大的人。其實連林辜月也未必多麽知道。

林辜月心頭震動。她沒有告訴爸爸,正是因為家裏一直聘用劉嬸,她才在心裏有一小塊地方,始終相信爸爸存有善意。《大悲咒》從頭再來,阿彌陀佛,慈悲慈悲,菩提葉扇一揮,又是個嶄新光明的琉璃世界。她和爸爸坐的這輛南瓜車,開往的正是一個慈善宴會。

吊頂燈仿佛巨大的水晶骨架,伸出光潔的手四處招搖。墻壁金黃,如豐收的蜜一般潑出來。自助桌上的小蛋糕比春天的花叢開得更盛麗。

宴會的意思是一群人拿著高腳杯,一邊酌,一邊衣擺像陀螺,在某個點旋轉,被一句招呼抽打到另一個點繼續轉。要轉出風采,轉出人脈,轉出未來的建樹。轉速之快,誰在管慈善。

爸爸領著林辜月介紹。好多人在月泉山莊包廂就見過。剩下的人有的小時候見過,也有的從沒見過,個個要緊。他們的五官像大鍋裏的炒菜,冒濃濃的熟氣。

“我女兒,剛剛從美國回來,讀金融的,雙學位啦,哎呀沒有沒有,什麽漂亮,也一般般,不過出版過幾本書,隨便寫寫誰知道能有人看呢。”

她像一張佛牌,被吊在爸爸的胸口,別人看見她,就知道爸爸對學識有獻香的虔誠。

但這裏不止她一個年輕人。

還有入圍提名的未來小影後,十六歲就上大學的物理天才,在嚴肅期刊上發表數篇文章的同齡作家。每個人的眼睛只許被驚艷一次,多了就飽了膩了。

到後來,爸爸看她的眼神是:“為什麽你還不夠漂亮?還不夠聰明?還不夠有才華?懂得還不夠多?”

可是爸爸,我不明白的事情多了去。我到今天都沒有太明白這個世界上為什麽有兩百多個國家和地區,幾千個民族,卻只有十二種星座這件事。我一直如此醜陋,愚蠢,笨拙,不爭氣。我一直就是你的孩子。

林辜月拿出在月泉山莊的服務態度,五官保持在同一角度,舉杯時要低一點,長輩說到關鍵點要微笑跟著點頭。

爸爸用唇縫裏的聲音說,你以為你是禮儀小姐嗎?

林辜月的視線歪倒了一下,像磕破了一個雞蛋,還是維持端正的姿態。只有禮貌,她在這裏可以做到最出挑。她只會禮貌了。

爸爸氣轟轟地不再管她,和一個臺商攀談,立即笑起來。

林辜月被釘在一邊,耳朵變成了心臟,而原本放在心臟位置的變成一團針圈,針圈更裏面空空如也。她抿了一口手裏的葡萄酒,剛剛一直在假喝,現在才是真喝。味道是兌了酒精的假葡萄汁,但好像在座的除了她,每個人都欣賞得來。

她捂嘴咳嗽起來,望了一圈,這裏永遠不會人會朝她揉鼻子對上暗號一起出逃,也永遠不會有人拉著她的手躲進桌子下面了。葉限,嘉越,等等姐姐,毓文,你們都去哪裏了?怎麽剩我一個人在這裏,好奇怪。

林辜月挪到自助桌旁,放下酒杯,捧起一塊蛋糕。玉樣的奶油,船樣的紙杯,也是四不像,根本拿不穩,這下連禮貌也沒有了。

她蹲下來撿,聽見桌對面的聲音謎語一般響起來。

女生說:“你不是最近失戀了要死要活嗎,我這可是好心。”

男生說:“別多管閑事。”

“人家長得可好看,從初中開始就是有名的校花,傳著傳著越來越漂亮,反正我覺得比那個小影後還漂亮。還會跳舞和主持,又是文藝青年,等會兒她說幾句詩意的情話,信不信你先掉入愛河。”

“放屁吧,我那麽沒水準?”

“而且據我所知,從沒談過戀愛哦,一張白紙,嘻嘻嘻。”

“那又怎樣?”

“總之,她聽話得很,跟你說咯,我媽這人給她寫了十幾年的閱讀清單,她都照讀誒,乖得發瘋了。其實我媽這人,大學畢業後都沒再看過書,但喜歡指點。連我都不聽她的,笑死。”

“真的假的,什麽人啊,別介紹這種人給我……”

“你懂什麽啊,前陣子彥耀哥追她從美國特地回雲江了。彥耀哥都追不到,你以為你輕輕松松就可以了。我多善良,介紹這種級別的女神給你觀瞻,安撫你被甩的痛。要不然我才不來這兒呢。一會兒我肯定讓你和她說得上話,信我。”

“誰又稀罕了?”

他們拿著蛋糕離開,整個充滿插圖的對話到這裏就徹底解密了。林辜月半蹲在地上,快要笑出眼淚了。

她站起來。一個比爸爸還老的男人,皺著很深的魚尾紋問她幾歲了。林辜月回答。那人夾著酒氣說:“你怎麽不塗紅色的口紅?明眸皓齒朱唇,盤發不好,卷發好,這歲數,你更適合去當一個嬌媚的女人……”

“閉嘴!”

林辜月感到自己的聲音是從後腦彈射出去的,像一個發亮到極致的燈泡砰地一聲碎了。喉嚨疼痛,就像電絲在黑暗中掙紮出紫色、蛇形的光。

附近的所有人看向她,目光不解得很平均。這宴會如此華美,沒有道理令一個人如此憤怒。只有林辜月在這裏,不得不要把自己消耗,無限地切片、攤平。她撐著眼球,與那男人瞪視。男人一點兒不心虛。

一個黑鉆裙的女生拎裙擺,快步走過來,用滿是刺青的手拉住她。林辜月認識她,方才在蛋糕旁說話的女生,岑阿姨那個申上常春藤卻一到美國就退學去騎機車的叛逆女兒。林辜月老是不記得她叫什麽,名字和岑阿姨一樣艮啾,只好稱呼為小小岑。

“你離那種人遠一點。這男的從十幾年前就到處騷擾女人,一天到晚挑別人的口紅顏色和發型。不過,誰都拿他沒辦法。”

林辜月突然明白出門之前,媽媽那句“太艷了”其實指的是“太危險了”,媽媽給她挑禮服用心之處不是面料華貴獨道,而是設計保守。原來媽媽在保護她。

小小岑把她帶到年輕人堆裏。

也許剛剛說話的男生也在這裏面。林辜月笑,離那人遠點,這人就可以接近了嗎?她不願深想下去,寧願信小小岑在那刻是真的打抱不平。她只能信。

他們是縮小版的他們的爸媽,聊的也是縮小版的話題。

所有人的餘光都飄向她,卻沒人主動和她說話。她不想被誤以為在盼,主動退到最邊緣。小小岑拉著她,擠進去:“誒,大美女在這兒呢,統統閃開。”其他人再恍然大悟,正大光明地看她。果然其中有個男生眼睛比所有人更亮,投向小小岑感激的目光。小小岑得意地晃晃腦袋。

“你皮膚怎麽那麽好?盤發好好看哦!”“你爸爸和我爸爸前幾天吃飯了,說你從美國回來,我老忘記約你出來玩。”“我和你是一個學校的一個專業呢,怎麽沒有見過你。”“你也讀陀思妥耶夫斯基和馬爾克斯嗎?張愛玲和蕭紅你更愛看哪個?”“……”“……”“……”

容貌,親子,教育,愛好,一層層嵌套再拆套,好辛苦還有人能發現她是有臉和證書的人。又或者這本就是為她設計的套。葉限,嘉越,等等姐姐,毓文,你們都在哪?你們都在哪!

那男生故作不在意,站得更遠。小小岑一把拉著林辜月,“帶你見個我朋友,他可有意思了”,讓林辜月站在他面前。他的好友申請發送過來,她沒點通過也沒點拒絕,更先看到爸爸即時發送來的消息。

“這個小男生是我現在聊的臺商的兒子,好好相處,好好說話。”

“爸爸你都不喜歡彥耀,為什麽現在喜歡他?”——剛剛打完就徹底懂了,不是不喜歡,是不需要。她放下手機。那男生的目光像期待在一盒酒心味巧克力裏找到隱藏的蜜瓜口味。她多清新吶。一張白紙,乖得發瘋。

林辜月忽然迷蒙,沒有明白自己為什麽站在這裏。

有錢一定自由,沒錢就是籠中鳥。國際都市喝咖啡是浪漫愜意,貧困農村喝燒開的白水是沒活出一條好命。成績好是乖寶寶,成績差是死小孩。美人道德也美,醜人品格低劣。雙眼皮的男孩在繈褓裏就輝煌,盲眼的女孩不如被放在河裏漂流。無牙的老人只許吃米糊,牙齒堅硬的青年去啃棒骨。名字裏有蘭字當主婦,名字裏有建字當工人。屠殺在奧斯維辛是全人類的慘痛,在南京是避而不談的虛無歷史。講英文和西班牙語流利的人更有內涵,有大陸南方口音的人就是沒有過好教育,可是全世界的語言不都是一種特色方言嗎?

這些話都是誰說的,這字意又是誰定的?什麽叫成功?什麽叫強大?什麽叫崇?什麽叫媚?左與右呢?內與外呢?誰可以哭,誰只準笑?誰是正義,誰是邪惡?誰是登岸強盜,誰是原住民?美是對何而言的美?利是對何而言的利?語言要表達的是準確的信息?還是籠統的氛圍?亦或者頗具目標的主義?而這主義該有創意嗎?該有歷史嗎?該被應證嗎?代表真相嗎?

快快定義,快快決定你是誰。最先發出聲音的永遠不是嘴巴而是身份的立場,立場一旦能說會道,就好把麻木說成是成熟,忍讓裝作是歷經千帆的習慣。沒願望的人的口腔裏上下兩排的肥肉,不是牙齦,而是被生活磨出的厚繭。尖銳的人有著將這個世界生吞活剝的偉大理想。有願望的人才能長出牙齒。牙齒錯過發育期再也長不出來了。從別人口中找到嚼爛的人參果渣,哪怕反芻覆述也甚感榮譽!一口渣,文火熬化了加水加味精,又是一鍋清澈噴香的粥,簡直大補。舉起你的勺與碗。請喝粥吧。所有人請喝粥吧!

林辜月豁著嘴,她對那些問題諸多不解,又仿佛統統理解。

她想起最早在幼兒園學數學,連加號憑什麽一定意味相加,都有著別扭的感覺。和她一樣的人很多,大家都不舒服。後來老師對著他們這群雛雞般的小孩說:

“別問為什麽,死記下來,大不了十年後考完人生大試再忘掉它。”

到初中,課堂才正式地說加號是積極符號。如果老師早那麽講,她不早就懂了?轉念一個剛學算術的小孩怎麽可能懂“積極”的意思。含義總在未來浮現。先遇到謎底,再遇到謎。

她的一切都有跡可循,思維的邏輯是一輛緊鑼密鼓的火車,成長不依附慣性而是精致的軌道。可是他人都是階梯狀的斷崖,他們改口換臉色總是異常輕易。林辜月知道,要是向他人行駛,一定難逃一死。

萬一那天,老師沒有吃到一頓滿意的早飯,大可撂臉忘記講評什麽是加號,讓她一輩子蒙在鼓裏。反正卷子不考。她也會忘記曾經被一個加號折磨。

早在開始,這個世界就不欠她什麽解釋。不如說,從來都是她的疑問太多。

一排服務員進來繞場添酒,後面跟著對面廳的幾個小孩,牽著氫氣球偷溜進來,看不見人似地亂跑,像個保齡球一樣,把林辜月和剛剛那群人沖散了。

小孩們被家長逮回去了,萎靡的氫氣球還留在宴會廳裏。

林辜月看著氣球有魂魄般到處游走,有時候飄到叔叔阿姨跟前,他們便皺眉頭,揮開礙眼的氣球線。氣球再走到年輕人們的族群面前,男生把氣球拉下來,抱在懷裏一會兒,又莫名揍幾拳,松開任由上天。小小岑看到了,腳踩高跟鞋,跳起來把氣球狠狠拍遠了,正好拍到服務員臉上。其他人開始笑小小岑,她吐舌頭說抱歉,服務員擺擺手說沒事,然後把氣球直接拉走,路過窗邊,隨手松開。那氣球便走出了宴會廳。

林辜月站在原地,有只無形的眼睛,正在看到氣球充足了氣,沒有阻礙地越升越高,穿過密布的烏雲,直直地朝太陽飛去,最後轟隆一聲爆炸,融進了宇宙。

她渾身起霧,眼睛泛白,所有人的一舉一止帶著濃重的重影,聲音無限重疊。一切失真,萬事萬物都在溶解與變形,變成泛白的泡沫,劇烈地顛簸,再退潮般地遠離。

天地寬闊。

大門又打開了,那一排服務員魚貫而入,又魚貫而出。門收起來,越來越窄,夾起一束金色的光。

林辜月解開了媽媽精心盤的發髻。

她於是向光走去。

結果林辜月變成落跑的灰姑娘。爸爸是真正的國王,比童話書的王子追得更快。他大怒:“為什麽突然走?”

爸爸掐她手臂,像攥一本經文書。

林辜月走出了人群和大門,就像離開角色,徹底地當起棒讀的旁白。意外地冷靜:“爸爸,我已經沒有必要站在那裏了。我很快會向裴經理辭職。雖然我根本沒有簽過勞務合同。”

“辭職?辭職了以後你能幹什麽?”

“上學,寫書,去哥德堡。”

“你發瘋了!你什麽時候私自決定的?”

“不記得,要算就算一歲好了,從媽媽給我講《小紅帽》當睡前故事開始。”

“詭辯!你以為自己可以靠這件事吃飯和活下去。你有錢還不是因為我?書商和出版社的人我也見多了去了,我有一堆書讀到爛的高校教授當朋友,你還以為那些地方很好?全都是爛人紮堆而已。”

“湯姆索亞成為英雄是因為他走出了洞穴,而不是他獲得了金幣。只是金幣恰好在那兒而已。就算沒有金幣,他也會走出洞穴。可是爸爸,你不認識湯姆索亞,你也不認識我。也許那兒也不好,大不了我再走,我在這世界上那麽流動,絕非一成不變。我不知道哪種活法更好,所以我只能選現在最不令我麻木的那一種。”

“爸爸已經把橋都給你搭好了,你的人生就是一直過得太輕松了,所以不珍惜!連一個宴會的開場都忍不下去!嬌氣日子過太久了,被溺愛著當公主太久了!根本不知要對我們感恩!”

“我聽不懂爸爸你說的嬌氣和公主的意思。別的小孩用來喝飲料打游戲野跑的時間,我都用來挨打、聽訓、關禁閉、節食、上補習課、在監控下寫作業,任你們倒錯我的年紀,用最暴力的方式,在我身上投射自己的委屈和壓力。我全部沈默地收下,吞咽了。那這算不算從來都是我對你們一種感恩式的反哺大愛?”

“你媽媽打你那麽多次,你六歲我就把你放到寄宿學校,十八歲又把送瘦成屍幹的你送到國外,你從小就在監控錄像下吃飯和睡覺,你以為我看著你就能忍心嗎?我一直多麽心疼你,你知道嗎?你怎麽可以拿這些事情來責怪我?我也不得已!”

林辜月笑得像戴上了小醜面具,塗滿尷尬的色彩,說:“爸爸,你當然忍心啊!你怎麽會不忍心呢?因為你明明什麽都沒有做啊!”

“不那樣的話怎麽成就今天的你!你不是天生就是那麽好的小孩,你是因為教育才變成一個好的小孩!”

“好的小孩意思是聽爸爸媽媽的話——我本來願意的,我知道你們一直有仇、有恨、有怨。從前是沈家葉家溫家,如今他們不夠看了,所以又有趙錢孫李,周吳鄭王。整部《百家姓》要把我們家碾過一遍了。我也好想為你們覆仇結束這一切啊,我也好想解氣。可是我們的仇人到底是誰?我們又到底要朝著誰出氣?”

“如果沒有人——那麽就是所有人。辜月,只能去當他們都想跪下來巴結的人,這樣才一筆勾銷。”

“我沒有明白,爸爸,當我嫌惡金字塔結構的時候,我會因為登上金字塔頂端而快樂嗎?當我憎恨叢林法則的時候,會因為成為獅群首領而驕傲嗎?沒準某日,我真的能如你期待成為規則的王,權力換位,拿捏別人,把所有人都踩在腳下,淩駕一切,徹底翻身。但我會因為在一開始就聽從你的命令,從此不再是自己的王,註定在你之下。我有自尊,爸爸,我真的有自尊。”

“你現在太年輕,其實爸爸媽媽也知道,過去把你逼太緊了,不尊重你,但是很多事情都是爸爸媽媽為你打算好的了,我們是比你多活了兩倍時間的人,所以更知道什麽事情是值得花費精力的。那麽多上流人士和精英,你不知道這種場合和這些人對你未來的人生有多重要。”

“上、流、人、士——爸爸,這四個字你說出口的時候,就好像給其他人安上了下流的名字。高處的水蓬勃清澈,地處的水安穩渾濁,都是水的現象而不是水的本質。在一條道路上,所有的對視原本都是公平的。人類不比宇宙中的時間高明,既然時間只是向前流動,而不向上攀爬,那人的活動又何必自作多情,比時間還有好勝心?”

“正是因為我和你媽媽的好勝,才有你的今天,你比任何人都幸福了!”

生於正統的婚姻之家一定見證最美好的愛情。家底豐厚一定有遼闊的眼界。掌上明珠獨生女一定汲取家庭溫暖;體態纖長,面容明朗,一定不招徠容貌詆毀和戲弄。往來宴席,酒酣耳熱,一定每條路都是捷徑。

處處是光,揮手明媚,是啊,林辜月好優越,好幸福啊!

爸爸說:“我聽不懂你說的話,你不要再咬文嚼字了,你媽媽不讓你看書是對的,你這樣的人不能誤以為自己有智慧。”

“我也一直聽不懂爸爸你說的話。這句、上句、上上句、全部,都沒辦法聽懂。”

“好,以後大不了你想寫什麽寫什麽,想看什麽再看什麽,”爸爸頗大度,理了理領帶,“想和誰戀愛就和誰戀愛,你先回來,把今天的宴會參加完,以後的事我們再商量。”

“爸爸,你們允許的自由不是自由。書上的教條和你們的經驗我通通都不信了。承諾也不信了。我不喜歡你們的字典,用你們編寫的詞來寫文章,連握筆姿勢都有說法。我分明有造詞的能力,我有我自己要說的話。”

“你為什麽要這麽像你奶奶呢?是她告訴你的對吧,她離婚的時候說了一模一樣的話。”

“她什麽都沒有和我說——可是,爸爸你一直好崇拜她,你不是其實在心底敬佩她得要命,也想當像她一樣的人嗎?我要像她,又有什麽不對呢?爸爸你也會開始敬佩我的。”

爸爸抑制著臉頰顫抖,眼眶融化了。

“……辜月,你是我們的夢想啊,你不能夠這麽對爸爸媽媽……”

林辜月像被人塞了奶嘴,露出懵懂的表情。

“你知道嗎,爸爸,曾經我是整個樺北小學裏,把《論語》和《孟子》背得最熟的小孩。儒學不是沒在我的生命裏發過熱。那個時候,你們只要有一次來學校看看我,送送零食和文具就好了。”

“你說來說去,都是在埋怨我們不夠愛你而已!可我們還能怎麽愛你呢?”

“是嗎?我竟然不知道自己在表達這些。我還以為我應當是全世界唯一一個知道爸爸媽媽多愛我的人。這愛我全部收下了,但我回應不了。沒有能力回應。”

“你非常的自私!你非常的自私!我沒有見過比你更自私的人了,林辜月,林辜月,你以後不要再姓林了!你沒有資格用我和你媽媽的姓!”

她將長發捋到耳後。與父母的臍帶還從未被剪掉。

“但是自私的人會過得好。爸爸媽媽,這是你們教我的。我想一輩子姓林,免得我忘記自己師承於誰。最後一件事還是沒辦法聽你的,對不起。”

林辜月聽見爸爸媽媽在電話裏吵架。

辜月這樣都怪你,都怪你。不,怪你。我什麽時候教過她,她不是你帶大的嗎。但出了社會就和我沒關系了,我帶的時候她一直很乖。是你給她太多自由了,她這種人一有自由就亂套,不然呢,你看看,她是不是就變成瘋子了,等下次出現的時候,她也會去刺青染發打洞穿環,甚至懷野男人的小孩,聲稱不結婚的人反而會先懷孕,反正你找不到一個好男人給她。你在胡說八道什麽,你也瘋了,莫名其妙把女兒說成這樣,她是不聽話,不是得精神病了,我今天明明介紹不錯的人給她了,她自己不要。我是瘋了,對她連監控都用上了,我打過她一千次,你打過她嗎,你為什麽一直在讓我當壞人,她腰上有兩道疤。我沒有辦法打她。我就有辦法嗎。你有的是辦法啊……

嬰兒學語,第一句話是“媽媽”或“爸爸”。林辜月在想,二十多年前,爸媽會不會在她的搖籃旁,也用著這種語氣,互相爭著,小寶寶林辜月這一生第一個呼喚的究竟是她還是他。

林辜月不再聽了。她脖子好酸,打車去最近的藥店,買了退熱貼,遙遠冰山流的冰藍色眼淚都敷在她的脖頸上了,大冬天,冰又冰得嚇死人,就該再多帶件西裝。

她清醒,打電話給秀珠女士,她藏在時光裏的錦囊。

“奶奶。”

……

……

……

“看,你不會是他們一輩子的長發公主。去吧,辜月。你去吧。”

林辜月闖回月泉山莊,向前臺問剪刀,沒有,立即去餐廳要了把削水果的小刀,觀望著,總之有刃就行。

洗手間裏,她並不多註意鏡子裏的那頭齊整秀麗的長發,毅然抻住發尾,一刀一刀地磨,很慢很久,沒有關系,她留長發的時間更久。蓋住胸的長度,錯落不一地短到下巴。

她對自己喃喃:“原來我也可以長這樣。”

只看了一會兒,她把掉到洗手池的頭發全部收拾好,連帶著小刀一起丟進垃圾桶。

沒有什麽如釋重負的輕松,也沒有什麽自我偉大的莊重。

只隱約覺得要接住什麽,攤開手。是她的眼淚落在手心,像一顆脫落的乳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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