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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的奇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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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的奇境

成年人的世界,不等你慢慢裝點自己做好準備地登上舞臺,而是悄無聲息,在你衣衫襤褸時直接推進推杯換盞的宴會廳陪笑臉。

一旦穿上紅舞鞋就停不下來了。一旦走進成年人的世界就再也離不開了。

林辜月從包廂走出來,穿過送餐的走廊,停在電梯口,註視著銅黃鏡面裏的自己。嘴角酸痛,蘋果肌攢到幹了,掐一掐就能往下掉一大把臉皮。

扣子越多的衣服越難呼吸,她近乎窒息。手指捧多了酒壺,關節異常僵硬,她拉起襯衫領子嗅了嗅,所幸只在方才那一間包廂裏頭停留了片刻,沒有沾上煙味。

大一幻嗅了一年,但她至今厭惡,無法習慣香煙的味道。

先前在美國實習,抽煙的同事眾多,隔壁那位找過林辜月借火,問有沒有打火機。林辜月不知道公司設有專門的吸煙區,瞟著墻面上的禁煙標識,疑問:“打火機?用來做什麽?”

同事笑道:“親愛的,當然是為了給你點生日蛋糕的蠟燭。”

林辜月默默心想,但若真是如此就好了。她也不是沒有囂張地幻想過,萬一哪天輪到她當地球總統,手握滔天權勢,必定出臺一條新法律,印在法典的扉頁:打火機的火只允許點蠟燭和煙花。

還有些同事忙,離不開電腦,煙癮犯了耐不住,就會把頭埋進抽屜裏,快速地偷吸一口電子煙,像小學生上課偷吃零食。林辜月大漲見識,世上的煙竟然也有西瓜和葡萄味道。

她想起最早住在苔源區的舊社區,附近的私人診所的醫生,不管病人生什麽病,都愛開一種紅色的藥丸。她錯以為是糖果,樂意含在嘴裏許久。甜美的糖衣融化了,暴露出白色的藥,苦澀得能把舌頭一並嘔出去。

藥再好吃,都是藥。水果味的電子煙再卡通趣味,和善溫順,永遠不可能變成安全含在嘴裏的棒棒糖。白煙升起,侵鼻、燒眼、壓肺,濃醬似化不開的笑聲,一邊調侃,一邊把人煮沸。

香煙對於林辜月,日積月累的印象不單純只是無禮。

一出電梯,擡眼便是“月泉山莊溫泉度假酒店”。這一行篆體金字,由爸爸親自登門拜托沈嘉越的外公題寫。

林辜月跟著沈外公學書法好幾年,結果真正的用武之地,是讓所有會員客人進房時,能夠在水果籃旁邊看到一張端端正正的手寫歡迎卡片。

畢竟,在這裏,只有她能將沈外公的字臨得七八分像。

爸爸把家裏新開在山上的酒店交給她,美其名曰,學習商業管理,鍛煉統籌思維。但更準確而言,她所做的事情是打理爸爸過剩的人脈。爸爸來不及或懶得見的甲乙丙丁,全部都會出現在月泉山莊的包廂,由林辜月來招呼。

在商學院學過市場營銷初階課,最核心的基礎概念是4p(Product,Price,Place,Promotion)理論。產品是林辜月,地點是月泉山莊,促銷方式是她的笑容、舉止和言談。唯獨價格不明。而價格是產品的價值體現,營銷則是為了讓一件物品的標價遠超出它的真正價值。林辜月在月泉山莊,歸根結底是為了尋找自己的定價。

她辛苦學習了四年的金融與精算知識,考出的幾張證書,無盡的實習經歷,都不過是牙齒和嘴唇觸碰間的一樁美談而已。她最終能有幾分價值,取決於那些包廂裏的人能有幾分地意識到,她背後所站的人是誰。

前十八年當媽媽的女兒,中間四年當商科學生,往後的人生,她都必須得是爸爸的女兒,否則她一文不值。爸爸何必耿耿於懷出身與學歷,分明他早已經無師自通,是林辜月最好的商學教師了。

她走到二樓的西洋式酒水廳,裴經理已經在那兒等她了。

裴經理是爸爸指派來教她工作的領導。除了時不時接待長輩,她多數時間都跟著裴經理學習,熟悉酒店運營流程。

今晚要研究這個月的財務報表。林辜月坐下來心想,早知道,她去學會計會來得更方便。當初她問爸媽分不分得清經濟和金融,爸媽果然就是分不清的,學商在他們看來都一樣,只要和生意和錢沾邊,那就是一條完全正確的路。

裴經理撐開眼問:“你一身煙味,以後隨身帶祛味噴霧比較好,好歹,你在這兒不止要幹一種工作。”

林辜月一怔。

“我怎麽沒有聞到。”

“你聞熟了吧。”

這句話簡直像最惡毒的詛咒。

“怎麽可能。”她難以置信地再次抓起領子。

裴經理瞟了她一眼,說:“路過烤肉店也會沾上油煙味,氣味本身就由不得人。”

“以後可不可以安排林董的客戶和朋友都去禁煙包廂。”

“當然可以,除非你爸爸要你見的人都不抽煙。”裴經理輕快地說道。

林辜月的嘴立即被堵住。

林辜月問裴經理,為什麽在這裏教她。

裴經理回答,不覺得員工辦公室像棺材嗎。

林辜月說,確實是。

在酒廳學習,有種在叢林裏紮帳篷野炊的感覺,野獸虎視眈眈,他醉任他醉,而我一心向明月。練馬場裏找珍珠,野蠻中尋找自由。

她的腦袋被數字攪亂,越來越飄,開始想象那些喝完酒的人也變成酒杯,酒杯倒酒給酒杯,酒杯滿了,酒杯吐了,酒杯空了。

裴經理說:“奈何明月照溝渠。你困了就先去休息算了,我們明天再繼續。”

林辜月笑著說:“裴姐,你居然會講詩。”

裴經理說:“不止,我還會講脫口秀和射擊。你覺得我看著像嗎?”

她看著裴經理一身幹練西裝還有她的工作牌,搖搖頭:“不像。你看起來很會上班。”

“上班這個詞用得好。”裴經理說,“你看著也像那種只有詩和遠方的女孩子,而不是學商科來接手爸爸的公司。但你不還是來了。”

但她不還是來了。

林辜月嗅多了廳裏冷冽的橙花香氛,終於些微地感受到了自己身上的煙味。她還是笑著:“我確實困了。”

隔天,林辜月起很早,枯坐在電腦前,沒有打出新作品的半個字。

她索性去跑步,想讓山風和露氣把腦子敲醒。

不比城裏,山上的四季涇渭分明。這會兒是夏末,紫薇花在晨霧中吐息,一路泛濫。她跑到山溪邊,偶遇長居酒店的一群退休的觀鳥愛好者,安靜地舉著長槍短炮,神色沈醉。

紫薇不吵鬧,鳥雀不賣弄,整個山頭,四處都是引人駐足的風光。愛老師在課後講解《史記》,常常提到“桃李無言,下自成蹊”。一身修辭的只有林辜月,空無一物的只有林辜月。她越精致,越被大自然諷刺。

有個阿姨喝水時註意到她,極熱情地說:“我們都在拍夜鷺。”

林辜月第一次意識到原來每一種鳥都有名字。常理更令人詫異。

阿姨健談,聊自己怎麽愛上觀鳥,說:“這個世界是個巨大的精神病院,每個人的病床都隔得好遠,但好在有一個廣場,是能夠讓所有人變成動物,大家把手舉起來圍成圈跳舞的。”

那日起,林辜月不再強迫自己非得寫出《愛麗絲的詩園》。

她常常在上班前,晨跑到溪邊,坐在石頭上休息,遠遠地和他們一起等鳥。夜鷺難等,常出現的是紅嘴藍鵲。她沒有專業設備,肉眼眨一眨,鳥就飛得一幹二凈,捕捉得不清晰。總要等阿姨笑容燦爛地把照片展示給她,她才能深切知道自己方才看到或錯過了怎樣的畫面。

她每天坐的那塊石頭長出了一根瘦弱的綠枝,開出了一朵小小的黃花。

她不想壓到那朵花,換了離溪更近的大石頭坐。濕滑的潮氣沁出石面,她屁股剛挨上去,對面的阿姨深吸一口氣,屏息,情態莊重。

說明很快就有好景色出現。

林辜月和相機的鏡頭一樣,伸長脖子,向天空探去。身下的石頭形狀怪異,她坐不安分,小心挪動,重心卻驟然一偏,她整個人撲通翻滾進溪裏。

阿姨驚叫著向她跑來。

林辜月迅速揚起濕淋淋的腦袋,指著天更大聲地叫道:“鳥啊!”

幸好有人捕捉到了金日臨空、夜鷺騰飛的瞬間,阿姨把照片轉發給了她,說:“這是這個月來群裏拍到的最好的照片,多虧你摔了一跤。”

觀鳥團回去了,計劃春天再來。林辜月後背一片淤青,好些天穿衣都呲牙咧嘴,更別提跑步。

裴經理說:“這下你玩心也摔散了,得專心工作了吧。今天晚上有組重要的客人,你來負責。”

林辜月始終認為,將訪問月泉山莊的人們稱作“客人”很怪。她不完全算負責招待的服務員,也不是這座酒店的主人——盡管好像爸爸希望她是。不過她還是選擇和裴經理一樣,用這個詞來稱呼他們,因為這讓她聯想到小時候愛看的《梧桐樹莊園》裏的佩妮和凱斯威爾,這兩個主角也總稱呼人們為“客人”。

不過,梧桐樹莊園有魔法和絕對的反派,月泉山莊唯一接近魔法的是紫薇花和紅嘴藍鵲,而現在也快入冬了。

反派倒是因為沒完沒了的工作日而顯得無窮無盡。

其中比如沈嘉越。她盯著在桌旁優哉游哉觀賞菜單的他,惡狠狠地說:“你就是我領導煞有介事說的那位‘客人’?”

沈嘉越挑眉道:“嗯哼。”

“你憑什麽在這兒,不用上課了?”

沈嘉越翹起二郎腿,揚揚菜單,說:“學校期中假唄,樂團也沒什麽事兒,我就回國了。一家人找個近點兒的地方玩幾天,我爸媽還睡著呢,我先來點菜。”

林辜月驚喜道:“叔叔阿姨也來了!”

他瞥向她。

“——但你怎麽穿成這樣站在這兒,哦,你爸還安排你從基層幹起啊。”

“說得好像你將來可以直接當首席,不從基層幹起一樣,也是,畢竟你大學還沒畢業,不懂進入社會後的那一套流程。”

“林辜月!你有病啊!”

在裴經理的眼刀殺來之前,林辜月換上客套的表情,道:“哦,好的,清炒芥蘭苗,蔥燒黃魚,脆皮掛爐鴨,瑤柱豆腐絲羹,揚州炒飯,只有這些菜嗎?這位客人,還有什麽需要嗎?”

“你自顧自在那兒編什麽啊?”沈嘉越扯嘴角,多翻了幾頁,發現新大陸,陰險得像強盜,“哦,我還需要避風塘炒魷魚,芥末涼拌章魚絲,糖醋珍珠丸。”他眼睛一亮,找到一道更終極的菜,手指大咧咧地一點,“糖醋鮮椒八爪魚。”

“反正進不到我嘴裏,你愛點就點。”

記下菜單,她悄默聲地把沈嘉越的頭摁倒。胳膊用力一動,牽動後背的那片淤青,痛得她擠眉弄眼。她不甘心,硬是用皮鞋後跟結實地踩了一腳沈嘉越,要他也跟著痛才算公平。

沈嘉越一頭撞進菜單,又被踩了,咬牙切齒:“幼稚死了你!工作了還這麽幼稚!”

林辜月差點要拉長眼角做鬼臉,意識到裴經理可能在盯梢,遂雲淡風輕道:“你才幼稚,你最幼稚。”

沈阿姨和沈叔叔下樓,聽沈嘉越抱怨剛剛的事情,沈阿姨頗高興道:“幼稚好呀,我們寶貝就該幼稚點。”

沈嘉越說:“真不知道橋兒你嘴巴裏的寶貝到底指誰。”

沈叔叔掐他臉:“橋兒這名字是你喊的嗎?”

他們鬧著笑著,林辜月心中一動,不想走開了,計劃再囂張一晚,找裴經理告假兩個小時,好陪沈阿姨沈叔叔吃個飯。

裴經理早有預料,大方道:“看在你來月泉山莊就沒有過周末的份上,最後給你三天假,好好陪陪家人。”

林辜月聽到那句“家人”,用力地點頭,脫了制服,換上運動裝,像只小鳥一樣飛到沈家的飯桌旁。

沈嘉越冷呵道:“還不是得吃你最‘愛’的糖醋和魷魚,不如剛剛對我好點。”

林辜月這回是真對他做了個很醜的鬼臉。

沈阿姨連忙重新招呼服務員,挑林辜月愛吃的菜點。沈叔叔拿了個沈甸甸的紙袋子交給林辜月,說:“前陣子去比利時旅游,買了些覺得你會喜歡的手工曲奇,工作期間溜溜縫正好,千萬別餓著啦。”

林辜月興高采烈,當下就嘗了一塊,味道熟悉,但想不起在哪裏吃過。

沈嘉越要搶,她抱緊了,扭著身子故意不給。沈嘉越憤然道:“我這次回家才發現我們家的零食櫃裏全是你喜歡吃的東西,都是我爸媽準備的,真不懂誰是他們親生的。”

林辜月邊咀嚼,邊說:“你自己回憶回憶,也不看看平時誰對他們更好。你不在雲江的時候,全是我在陪他們。所以這都是我應得的。”

沈嘉越開起玩笑:“你該不會故意一直對他們很好,就等著什麽時候把我趕出去,替代我在這個家的位置吧。其實一切都是你的詭計。”

她神秘一笑:“被你發現了。”

沈嘉越翻了個白眼:“沒見過這麽厚臉皮的人。橋兒,你看你的寶貝成什麽樣了,再幼稚下去就完蛋了。”

在留學的時候,她從來不會把吃飯打算得仔細,恨不得把冰箱裏的食物打成糊喝,有點血糖就不錯了。

但沈阿姨和沈叔叔都愛鉆研食物,那兩天總來找林辜月商量下一頓要吃什麽。所以林辜月不得不動腦筋思考這件事情,一天清醒的十幾個小時會明確地排列成三頓飯。

過去的日常卷土重來,來自小時候的慣性,宛如風般托舉著她。她和最實在的那部分自己十指相扣中,思維沒有游離在表情之外,四肢的觸覺平穩而不麻木。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幸福,但是很符合曾經對家的概念。

他們在月泉山莊的最後一頓晚餐,沈叔叔點了酒。從前有應酬或聚餐,都是他來開酒,這幾年養身,不沾這些,今晚覺得高興,難得再喝。

沈叔叔享受似地酌了幾口,透明的眼鏡片很快被臉頰也熏紅了,聲音也拖得找不著調。

林辜月今天發現,沈叔叔其實並不是酒量多好的人。

她偷偷地把沈叔叔的酒杯調換成開水杯。她動作之間,沈嘉越把筷子碰掉,正好去撿,低頭擡頭的瞬間,瞄到她脖子下金光晃動的玫瑰花。

“你還戴著這條項鏈。”

林辜月的臉一熱,悶悶道:“嗯。”

沈阿姨好奇,問:“是呀,辜月戴這條項鏈戴很多年了。”

沈嘉越咧嘴揶揄道:“那可不,葉限送給她的十八歲生日禮物。”

林辜月比沈叔叔更像酒精上頭,暈著腦袋,把項鏈藏進領口裏。

沈嘉越“嘖嘖”幾聲:“但說實在,林辜月,我覺得你愛惜得有理。當年,我幾趟抽空回雲江,也沒幹什麽別的事情,光跑葉限舅舅家,看葉限對著這玩意兒敲敲打打,釘釘錘錘的。要說這點上,他真是一片苦心,而你也真不辜負他的苦心。”

沈嘉越形容得很樸素,可林辜月卻幻視那個年紀埋在桌前專心致志的葉限。

她羞得在飯桌上暴露太過,反而理直氣壯道:“當然了!不然這麽多年,它能不生銹嗎?我維護得可好了。”

“生銹?”沈嘉越像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你後半生到底還見過合金嗎?哪個含鐵的玩意兒天天戴壽命還能長成這樣?”

林辜月的心臟蕩起秋千,猜不準他接下來要說什麽。

沈嘉越用嘲笑的口吻,說:“你簡直是豬,這明明就是黃金啊。”

沈阿姨在旁邊一怔,問:“可是那會兒,他哪來的錢買黃金?”

“用小時候戴的長命鎖融的唄。他十七八歲的時候,手頭上就這麽點值錢的東西了。他做手工再厲害,也是初學者,不熟悉要怎麽保存,浪費好多料子,那麽大塊的長命鎖,變成這麽小的一朵玫瑰花。”

沈嘉越的咬字輕飄飄,卻重重地打向林辜月。

“這麽重要的東西,他為什麽……”她仿佛在下墜,喃喃地自我解答,“葉限實在對我們好得太過頭了。”

就連貌似平常的祝願,都溢出了邊界。

“我們?哦對,你說的也是,我怎麽沒收到個長命鎖融的什麽,要不我明年過生日的時候,向他討一討好了。”

林辜月把水打翻了,連忙抽幾張紙,彎腰擦地。

沈嘉越見她癡癡勞動的樣子,趁機踩她一腳。結果很遺憾,她在這一分鐘裏,好像沒有痛感。

沈阿姨倒了一小杯酒,默默地喝盡了。服務員送了前菜,她給一桌人都先舀了蟹粉脆米羹開胃,重新願意開口,問:“那嘉越送了辜月什麽十八歲生日禮物?”

林辜月神游回來了,替他回答:“洋娃娃,送了十幾年的洋娃娃,不過那一年後就不送了,改送了四年的運動鞋。”

沈阿姨漂亮的眉頭一皺:“沒意思。”

沈嘉越說:“哪兒沒意思了?我腦細胞一共就那麽多,每天拉提琴就拉掉□□成。”

林辜月順口問:“那後來怎麽不再送娃娃了。”

“因為,”沈嘉越稍一停頓,“買不到了就不送了唄。”

“有道理。這系列都絕版了,我都不曉得你從哪裏買到的。”

沈阿姨撇嘴,小聲嘀咕:“一點都沒道理。”

菜一道道地上,他們一道道地吃。

沈阿姨微醉,說:“第一次見辜月都還是那麽那麽小的時候,現在都開始要工作了。還記得以前辜月和嘉越還喜歡在家裏玩躲貓貓,但現在長大了,家具就藏不住你們了。”

她把包擡起來,給他們看掛在包鏈上的串珠掛飾,有些珠子都掉漆了:“我以前隨口說,哎呀,新買的包包顏色死氣沈沈的有點後悔了,辜月就給我串了這個,說,阿姨,把這個掛在在包上就有顏色了。”

沈阿姨放下包,撐起臉,眼睛明亮。

“有次,我咳嗽了誰都沒發現,但是辜月就發現了,還給我買雪梨湯喝。還有,你們學校之前叫小孩給父母寫感恩卡片,嘉越跟我鬧別扭不給我寫,辜月就替嘉越寫了送給我,那時還說,千萬不能把阿姨落下了,我當時真的,這輩子沒有再聽過比這句更讓我感動的話了。”

沈嘉越忍不住插嘴:“橋兒,你講的事情都多久以前了。”

“對你們來說過去很久很久的事情,但對於我們長輩而言,只像發生在昨天。有的話跟他們父子不能講,只能和辜月講,因為辜月最懂我了。經常在想,要是辜月可以是我家孩子就好了。我以前和別人……我們都說,辜月真是天使一樣的女孩,長得像天使,人也像天使。”

沈橋是不會告訴他們的,那個“別人”並不是真的別人,而是葉限的媽媽。

她也早早地從她嘴裏聽說過葉限的長命鎖。

“葉限這孩子現在挺活潑健康,其實剛出生沒多久可磕磣了,頻繁生著病,買了這把金鎖掛身上了,才徹底死裏逃生,從病房裏爬出來。我可特地告訴他啦,他能平平安安長這麽大,沒出過任何岔子,完全是因為有這把長命鎖在鎮著他。”

所有小孩們不了解的事情,大人通通一清二楚。

可沈橋希望今晚很完美,不想提起另一個男孩,更不想提起災難一般的舊事。一切事實只為時光服務,而這是獨屬於他們四人的時光,所以她可以決定洩露多少事實。

她註視林辜月和沈嘉越,仿佛要一眼將他們壓縮成小時候的模樣,方便此刻的相對更天經地義。

林辜月被誇這麽久,只當他們現在已經到了那種長輩望著他們就容易開始憶往昔的年紀,很不好意思,說:“阿姨,哪有那麽誇張。”

沈嘉越也說:“我怎麽感覺我以前也做過不少類似的好事兒,都沒見過你誇我是天使。”

“你跟辜月能一樣嗎?”

“怎麽不一樣啦——”

這時候,沈叔叔大夢初醒,找回自己本來的杯子,突然問林辜月,月泉山莊還推薦什麽酒。林辜月不懂酒,說不上來。沈叔叔說,如果要繼續幹這行,那最好得懂。

沈嘉越說,沒關系,林辜月要是不幹這行,那就不用懂了。

沈阿姨大笑,說,嘉越終於會講話了。

飯吃到末,沈叔叔徹底喝醉了,一手摟林辜月,一手摟沈嘉越,跟路過的服務員炫耀:“我女兒,我兒子,是不是很好?”

服務員看著像剛來的,驚慌失措地點點頭。

沈阿姨微笑地把手機給服務員,說:“幫我們一家拍個照。”

林辜月和沈嘉越被勒到喘不過氣,費勁又配合地比剪刀手。照片拍好了,沈阿姨摸了摸手機裏的照片,給桌上的其它三個人看:“我們是不是真的很像一家人。”

他們伸腦袋,埋在一塊兒看照片,沈阿姨開玩笑地說:“聽辜月媽媽講,最近正在給辜月介紹結婚對象。其實要不然,辜月和嘉越結婚好了,這樣我們就真的變成一家人了。”

沈叔叔揮舞手臂,跟著說:“結婚好啊,結了婚,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沈嘉越驚得一動不動,飯桌凝固半晌,他正要開口打破尷尬的氣氛,身旁的林辜月便笑開了。

“叔叔阿姨,我不結婚,我也不和嘉越結婚。”

沈阿姨握著林辜月的手,握了許久,兩個人的手心散發只有對方才知道的溫度,聲音低低地說:“阿姨開你們玩笑的,忘記你們都長成二十幾歲的大人了,還以為是小時候呢。”

沈叔叔迷蒙地說:“不是小時候,所以才可以結婚啊。”

沈嘉越嘆口氣:“老爸,我帶你回房間休息。”

沈嘉越扶著沈叔叔,沈阿姨牽著林辜月,他們走進回客房的電梯,四個人的身影齊齊地映入鏡子。

到了樓層電梯門重新開啟,沈阿姨和沈叔叔腳步留戀,頻頻回頭。

“看什麽看,走啦。”沈嘉越拖著他們,說道。

沈嘉越把爸爸扶到床上,給他脫了鞋子,掖好被角,還聽見他嘴裏含糊地念“結婚,結婚,結婚”。他走出來,看見媽媽依然牽著林辜月的手,不禁頭疼,無奈打斷道:“橋兒。”

媽媽松開了手。

而林辜月左手像握著什麽似的,捧在胸口,認真地說:“阿姨,曾經的歲月不會因為一場婚姻亦或一場戀愛,就被否決。一種親密的關系並不比另一種親密關系更加高級。成為大人以後,人們仍然有無數相愛的方式。我永遠都是我,我在你們身邊的身份,也永遠不會發生改變。”

沈嘉越看到媽媽眼底的淚水。

“我並不怕自己長大,我會努力地讓自己絕不在未來的日子裏歸屬於任何人,我會堅持地愛過去所愛的每一個人,嘉越一定也一樣。所以你也不要怕我們長大,好不好,阿——”林辜月咬住嘴唇,停頓了一下,狡黠地翹起下巴,“橋兒?”

媽媽楞住,隨即笑了笑,淚水卻同時滑落。她向前一步,把淚水輕輕蹭到林辜月的肩上,又看了林辜月好一會兒,點點頭,什麽也沒再說,轉身進屋了。

沈嘉越長舒一口氣。走廊裏只剩下他和林辜月。

“你媽媽剛剛把這個給我。”她攤開手,一張平安符,“她說,本來想送一個翡翠手環的,那是你奶奶在你爸媽結婚那天送給她的。但是,她說覺得我應該不會收,就算收了也會很有負擔,所以就和你爸爸一起去廟裏幫我求了張平安符。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給我求平安符。”

“什麽時候的事情,他們還真是……”

“還真是——對我們太好了,從小時候到現在,無論發生了什麽,都對我們很好,對吧?”

“對。”

他們靜默片刻,沈嘉越開口:“我爸媽最近也不知道怎麽了。可能是因為以前我們兩家當鄰居來往慣了,做什麽事情都在一起。現在你們搬家了,他們不太習慣,有點孤單了吧。”

“我知道。”林辜月垂眼摩挲平安符,“我甚至知道,他們為何不放過剛剛電梯裏的鏡子。那面鏡子就像《哈利波特》裏的厄裏斯魔鏡,看見鏡子就可以看見自己內心深處的渴望。在那一瞬間,我們確實是一家人。”

沈嘉越扶額:“你不要再重覆這個詞了。”

“……我曾經,真的希望你的爸爸媽媽能夠是我的爸爸媽媽。”

沈嘉越聞所未聞,分外訝異。

“當然,那是因為我自己的家庭氛圍一般,所以很羨慕你。可是,我不會騙自己,他們始終是你的父母,也只是我的叔叔阿姨。從前老開玩笑說你是我的弟弟,我其實一直特別清楚,我們只是好朋友。但是,幸好有你們的存在,我對‘家人’這個詞的解釋從來都積極而珍重。那些聽說過的,或是親身經歷過的糟糕親緣關系,都改變不了我。我每想到這個詞,心裏湧上的只有幸福和浪漫,所以我也願意用這個好詞去定義別人,這是我最感激的事情。”

沈嘉越不以為意地聳肩,自在地笑起來。

“感激那就去大堂當眾彈首鋼琴曲,別忘了,你還欠我一首《踩到貓了》。”

“你這人真的有夠煩的,我怎麽跟你就說不了幾句正經話呢。”

她又要去踩沈嘉越的腳,沈嘉越躲閃開,她一個箭步半跪在地上。

他們在走廊裏大笑,笑得像小時候。

那首蹩腳的鋼琴童謠幹脆一欠到底好了。林辜月心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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